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周老师,听说你是为了躲家里的包办婚姻,才主动申请来咱们这大西北吃沙子的?”
办公桌后面的女校长转过身,手里捏着我的那份支教档案。
看清她那张脸的瞬间,我手里的搪瓷茶缸“咣当”一声砸在了黄泥地上。
她慢条斯理地站起身,走到我面前,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怎么不继续跑了?”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拜你所赐,我也来支教了,而且,我现在是你的顶头上司。”
“文斌啊,下个月初六是个好日子,俺跟你爹商量好了,把雪梅接进门,把你们的喜事给办了。”
一九九五年的夏天,天气闷热得像个大蒸笼。
我妈端着一碗刚熬好的绿豆汤,满脸喜气地放在了我的面前。
堂屋顶上的老式吊扇“吱呀吱呀”地转着,却扇不走我心头的那股无名火。
我放下手里的备课本,眉头紧紧地皱成了一个疙瘩。
“妈,我跟您说过多少次了,我不要娶姜雪梅。”
我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堂屋里却显得格外刺耳。
我爸正坐在门槛上抽着旱烟,听到这话,手里的烟袋锅子猛地在鞋底上磕了两下。
“你个混账东西,这婚事是你爷爷定下的,那是娃娃亲,岂是你说不娶就不娶的!”
我爸转过身,指着我的鼻子,气得胡子都快撅起来了。
我心里那股憋屈劲儿再也压不住了,猛地站了起来。
“爸,现在是一九九五年了,国家早就提倡自由恋爱了,你们怎么还搞老一套的包办婚姻!”
我妈一看这架势,赶紧上来拉我的胳膊,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文斌,你可不能没良心啊,当年要不是雪梅她爷爷把你爷爷从雪窝子里背出来,哪有咱们老周家的今天。”
“人家雪梅是个多好的闺女啊,模样俊俏,干活麻利,打着灯笼都找不着的好媳妇。”
我看着我妈那张写满沧桑的脸,心里虽然不忍,但依然咬紧了牙关。
“妈,报恩的方式有很多种,不能拿我一辈子的婚姻去还债啊。”
“再说了,我连姜雪梅的面都没见过几次,我们之间根本没有感情。”
我是一名刚刚从师范专科学校毕业的大学生,满脑子都是教书育人的理想和对自由爱情的向往。
让我跟一个只有小学文化的农村姑娘盲婚哑嫁,我打心眼里觉得抗拒。
“感情是可以慢慢培养的,俺跟你爹结婚前也没见过面,这大半辈子不也好好过过来了!”
我爸瞪着大眼睛,语气里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我不管你读了多少书,下个月初六,你就是绑也得给我绑进洞房去!”
“老周家丢不起这个人,你要是敢逃婚,我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儿子!”
看着我爸那副油盐不进的固执模样,我知道,在这个家里是讲不通道理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竹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窗外的知了叫得让人心烦意乱。
我摸黑从床底下拖出那个破旧的人造革提包,心里暗暗做出了一个决定。
其实在半个月前,我去县教育局办理毕业档案的时候,就看到了一张海报。
那是国家号召青年教师去大西北支援贫困地区教育的倡议书。
当时我心里就有一种说不出的热血沸腾,只是一直没下定决心。
现在,这反而成了我逃离这场荒唐婚姻的最好契机。
第二天一大早,趁着我爸妈下地干活的空档,我偷偷揣着户口本去了县城。
我在教育局的办公室里,毫不犹豫地在支教申请表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领导看着我,拍着我的肩膀直夸我有觉悟,是个好青年。
可只有我自己心里清楚,这份觉悟里,掺杂了多少狼狈逃窜的私心。
出发前的那天夜里,我借着微弱的月光,给爸妈写了一封长信。
我在信里给他们磕了头,求他们原谅我的不孝,也请他们去跟姜家退了这门亲事。
我把信压在饭桌上的粗瓷茶杯底下,背起那个装满书本和换洗衣物的提包,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家门。
去往大西北的绿皮火车,拥挤得像是一个沙丁鱼罐头。
车厢里弥漫着汗臭味、劣质烟草味和泡面的味道。
我买的是一张硬座票,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景色一点点发生变化。
从江南水乡的葱郁翠绿,慢慢变成了中原大地的广袤平原。
再后来,随着列车不断向西行驶,窗外渐渐变成了连绵不绝的黄土高坡。
火车在铁轨上“哐当哐当”地摇晃了三天两夜。
我的双腿已经肿得像两根粗萝卜,嗓子也因为干燥冒出了火星子。
可我的心里却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
我想,隔着几千公里的黄沙和戈壁,那场让我窒息的娃娃亲,总算被我彻底甩在身后了吧。
当我在那个名叫“黄沙堡”的偏远县城火车站下车时,一股夹杂着黄沙的狂风直接灌进了我的嘴里。
我呸呸地吐掉嘴里的沙子,提着行李,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出了车站。
县教育局的同志接待了我,给我倒了一杯水,上面还漂着一层细细的黄土。
“周老师,你能来我们这穷地方,真是太感谢了。”
“你要去的那个村子叫石头沟,在山沟沟的最里面,条件很苦,你要有个心理准备。”
我喝了一口带着土腥味的水,用力地点了点头,觉得这正是磨炼自己的好地方。
去石头沟村没有班车,教育局帮我联系了一辆刚好回村的手扶拖拉机。
开拖拉机的是个满脸褶子的西北汉子,大家都叫他马大爷。
马大爷戴着一顶破毡帽,热情地帮我把行李扔进了拖拉机的车斗里。
“周老师,坐稳当了,这山路颠得很!”
随着发动机一阵剧烈的“突突”声,拖拉机冒着黑烟,摇摇晃晃地驶出了县城。
那条所谓的路,其实就是在黄土山梁上压出来的一条车辙印。
路面坑坑洼洼,拖拉机每一次颠簸,我都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要被颠吐出来了。
黄土高原的太阳毒辣得很,没有任何遮挡,直直地烤在人的身上。
风一吹,漫天的黄土飞扬,连眼睛都睁不开。
我把外套脱下来蒙在头上,紧紧抓着车斗的边缘,咬着牙坚持着。
一路上,马大爷扯着嗓子跟我聊天。
“咱们石头沟穷啊,连个像样的学堂都没有。”
“村里的娃娃们苦,一年到头连顿肉都吃不上,更别提念书了。”
“多亏了几个月前,上面派来了一个新校长,那可是个大能人。”
我被颠得七荤八素,顺口问了一句。
“新校长?是个老教师吧?”
马大爷在前面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
“啥老教师啊,是个水灵灵的女娃娃,比你也大不了几岁。”
“人家可是从大城市来的,不仅给咱们村修了教室,还到处去化缘给娃娃们弄书本。”
“现在村里谁不竖大拇指,都拿她当活菩萨供着呢。”
听到这,我心里不禁对这位素未谋面的女校长产生了几分敬佩。
一个年轻女孩子,能在这穷乡僻壤扎下根来,这得需要多大的勇气和毅力。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我感觉自己的骨头都要散架的时候,拖拉机终于停在了一个山坳里。
“周老师,到了,前面就是咱们石头沟的小学了。”
我跳下车,拍了拍身上的黄土,顺着马大爷手指的方向看去。
眼前的情景,让我这个做足了心理准备的人,还是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几间破旧的土坯房孤零零地立在半山腰上,屋顶上的茅草被风吹得七零八落。
院子是用粗糙的树枝和泥巴随便围起来的,连个正经的大门都没有。
唯一让人感到一丝生气和希望的,是院子中央立着一根笔直的松木杆。
木杆顶端,一面鲜艳的五星红旗正在西北的烈风中猎猎作响。
我提着行李走进院子,刚好碰上下课时间。
一群穿着破旧衣裳、脸蛋被高原红冻得皲裂的孩子们从土屋里跑了出来。
他们看到我这个背着大包小包的陌生人,都停下了脚步。
那一双双清澈、好奇又带着些许怯懦的眼睛,齐刷刷地盯在了我的身上。
我的心猛地一揪,那是一种从未有过的震撼。
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这些孩子就像是一株株顽强生长在石缝里的野草,渴望着知识的甘霖。
这时,一个戴着老花镜、头发花白的老大爷从屋里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虽然破旧,但扣子扣得一丝不苟。
“你是新来的周文斌老师吧?”
老大爷快步迎上来,一双粗糙的大手紧紧地握住了我。
“我是学校里的代课老师,我姓刘,可算把你们这些年轻人盼来了。”
刘老师热情地把我迎进了那间被称为“办公室”的土屋里。
屋里光线很暗,除了一张缺了一条腿、用砖头垫着的木桌子,就只有两把吱呀作响的竹椅子。
桌子上整整齐齐地摞着一堆用报纸包着的课本,旁边放着一个掉漆的搪瓷茶缸。
“周老师,条件简陋,你多担待。”
刘老师有些局促地用袖子擦了擦那把竹椅子,示意我坐下。
“刘老师,您太客气了,我既然来支教,就不怕吃苦。”
我放下行李,看了看四周。
“对了,听马大爷说,咱们学校还有一位新来的女校长,她人呢?”
刘老师一边给我倒水,一边叹了口气。
“校长去乡里开会了,顺便去教育站给娃娃们争取点过冬的煤炭指标。”
“这丫头是个拼命三郎,为了这个学校,腿都要跑断了。”
“她昨天走的时候交代了,说县里会分派一个男老师过来,让我先安顿你住下。”
刘老师端着那杯冒着热气的水递给我,眼神里满是感激。
“咱们这地方苦,留不住人,你能来,就是娃娃们的福分。”
那天晚上,我被安排在办公室旁边的一间小土屋里休息。
土炕硬邦邦的,散发着一股潮湿的泥土味。
我躺在炕上,听着窗外呼啸的西北风,脑海里回想着今天看到的一切。
我想起了那些孩子们渴望的眼神,想起了那面在风中飘扬的红旗。
我觉得我来对地方了。
在这里,我能找到自己作为一名教师的真正价值,而不是在老家受人摆布,去结一段没有任何感情基础的婚姻。
接下来的几天,我迅速投入到了教学工作中。
我接手了三年级和四年级的语文课,还有全校的体育课。
这里的孩子们虽然基础很差,但学习特别刻苦。
他们每天天不亮就打着火把翻山越岭来上学,哪怕是一截短得握不住的铅笔头,他们也舍不得扔。
看着他们坐在用泥砖垒成的课桌前认真听讲的样子,我浑身都有使不完的劲儿。
只是,那位传说中的女校长一直没有回来。
村里下了大雨,通往乡里的山路被泥石流冲垮了一段,听说人被堵在乡里了。
直到我来到石头沟的第七天。
那天中午,我刚给孩子们上完课,正准备回屋啃个冷馒头对付一顿。
刘老师兴冲冲地跑过来,脸上挂着掩饰不住的喜悦。
“周老师,校长回来了!还带回了一大车煤和新书包!”
“你赶紧去办公室一趟,校长说要跟你这个新来的同志见个面,交接一下工作。”
我一听,赶紧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已经沾满粉笔灰的蓝布衬衫。
这几天我听了太多关于这位女校长的事迹,心里早就对她充满了敬意。
我端起那个陪了我很多年的搪瓷茶缸,快步走向了校长办公室。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一阵整理文件的沙沙声。
“校长,您好,我是新来的支教老师,周文斌。”
我清了清嗓子,轻轻敲了敲门,恭恭敬敬地大声汇报道。
“进来吧。”
屋里传来一个清脆的女人声音,带着一丝干练和疲惫。
我推开门,大步走了进去。
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屋里相对较暗,我一开始并没有看清她的脸。
她正背对着我,弯腰在一个破旧的档案柜里翻找着什么。
她穿着一件很普通的洗得有些发白的红格子衬衫,黑色的长发简单地扎成一个马尾。
“周老师,一路上辛苦了,你的档案我刚才看过了,师专毕业的高材生,能来咱们这……”
她一边说着,一边转过身来,手里拿着那份印着我照片的档案袋。
就在我们视线交汇的那一瞬间。
我的大脑“嗡”的一声,仿佛被一颗惊雷直接劈中,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我手里的搪瓷茶缸“咣当”一声砸在了黄泥地上,里面的水溅湿了我的裤腿,可我竟然毫无知觉。
那张脸,哪怕是在最昏暗的光线下,我也认得清清楚楚。
那双因为长途跋涉而布满血丝,却依然明亮倔强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我。
这怎么可能?
我感觉自己连呼吸都要停止了,心跳快得仿佛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慢条斯理地把我的档案袋扔在木桌上,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然后,她一步一步地向我走来。
每走一步,我都能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力逼得我喘不过气。
她走到我面前,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冷意。
“怎么不继续跑了?”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是一把冰冷的刀子,直直地扎进了我的心里。
我咽了一口唾沫,声音颤抖得连自己都听不清楚。
“姜……姜雪梅?”
“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感觉自己快要疯了。
我跑了半个中国,坐了三天两夜的火车,来到这鸟不拉屎的大西北,就是为了躲她。
可现在,这个本该坐在老家新房里等我回去拜堂成亲的女人,竟然成了石头沟小学的女校长?
成了我的顶头上司?
姜雪梅看着我那副见鬼一样的表情,冷笑了一声。
她转过身,走到房门前,只听“咔哒”一声,她竟然直接把办公室的门给反锁了。
屋子里的光线瞬间暗了下来,只有窗户缝里透进来的几缕光柱,打在我们俩之间。
她转过头,从红格子衬衫的口袋里,慢慢掏出了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
那纸张的边缘有些泛黄,但折痕却很新。
她两根手指夹着那张纸,在半空中轻轻晃了晃,眼神里透着一股让我不寒而栗的狠劲儿。
“周文斌,你真以为留下一封破信,拍拍屁股走人,这事就算完了?”
她往前逼近了一步,眼神锐利得像草原上的鹰。
“你是不是觉得,我姜雪梅就活该留在那个穷山沟里,当一辈子没人要的弃妇,被全村人戳断脊梁骨?”
她猛地把那张纸拍在了我的胸口上,声音突然拔高,带着一种不容反抗的压迫感。
“我告诉你,想甩掉我,门都没有!”
“现在门已经锁死了,咱们今天,就把这笔账一五一十地算清楚,你要是给不了一个说法……”
她顿了顿,咬牙切齿地吐出最后半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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