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刚落地,婆婆连产房都没进就转身走了。
整个月子,我没吃过她做的一口热饭,老公夹在中间左右为难,我只能抱着嗷嗷待哺的女儿,在深夜的客厅里无声落泪。
婆婆当着所有人的面说:“生赔钱货有什么脸娇气?”这句话像烙铁烫在我心上。六年后,她突发脑梗半身不遂,屎尿失禁瘫在床上。小叔子躲得远远的,老公求我“看在夫妻情分上”。
我端着一碗凉水走进她的房间,在她惊恐的眼神中轻轻叫了一声:“妈,您不是常说女儿没用吗?我这不也是。”
01
我叫顾湘,嫁给赵明远那年,我二十六岁,他二十八岁。
婚礼办得热闹,婆婆王秀娥穿着一件暗红色绣花旗袍,举着酒杯满场飞,嗓门大得能掀翻屋顶。“我们家明远可是村里第一个考上重点大学的研究生!现在在省城设计院上班,铁饭碗!”她拽着我的胳膊,把我往亲戚堆里推,“湘湘也是大学生,在私立学校当老师,配得上我们明远!”
我笑得脸都僵了。
赵明远是家里的长子,下面还有个弟弟叫赵明辉,念了个大专在县城卖车。婆婆常说,明辉脑子活泛会来事儿,不像明远读书读傻了。但每逢跟外人提起,她总是把赵明远的工作吹得天花乱坠,好像这个儿子是她这辈子最大的政绩。
婚后的日子说不上多好,也说不上多坏。
赵明远工作忙,经常加班画图,我在学校带初三毕业班,同样早出晚归。婆婆住在县城老房子里,隔三差五坐大巴来省城“视察工作”,进门先检查冰箱,再检查灶台,最后检查衣柜。
“你们这日子过的,灶台上全是油,衣柜里衣服堆得跟垃圾山一样,哪像个正经人家?”她一边说一边撸袖子收拾,嘴里不闲着,“湘湘,你得学着持家,男人在外面累死累活,回来连口热汤都喝不上,像话吗?”
我点头称是,心里想的是早晨六点半出门晚上十点到家的人到底该什么时候煲汤。
结婚第二年我怀孕了,婆婆高兴得跟中了彩票似的。
“准是个小子!”她坐在我家沙发上拍大腿,“我找人算过了,你这一胎是带把的!明远有后了,老赵家香火续上了!”
她开始隔三差五送东西来,有时候是炖好的鸡汤,有时候是乡下收来的土鸡蛋,有时候是不知道从哪个庙里求来的平安符。赵明远跟他妈说:“妈,您别老跑,累着您。”婆婆眼一瞪:“累什么累!我大孙子的事就是天大的事!”
我摸着还没显怀的肚子,心想万一是个闺女呢?
这话我不敢说。
怀到五个月的时候,婆婆托人找了医院的关系,非要给我做B超查男女。我躺在检查床上浑身僵硬,旁边一个穿白大褂的阿姨跟婆婆咬耳朵,声音压得很低,但诊室里太安静了,我还是听见了。
“秀娥姐,是个女孩儿。”
婆婆的脸色我没看见,但她的声音我听见了,像是气球突然泄了气:“……哦,女孩儿啊。”
回去的出租车上她一句话没说,扭头看着窗外。到了小区门口她下车,连声招呼没打就走了。赵明远下班回来问我妈怎么脸色不好,我摇摇头说不知道。
从那天起,婆婆再没送过东西来。
我孕后期水肿得厉害,脚踝肿得像馒头,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赵明远给我揉脚的时候接到他妈电话,开的是免提。
“明远,你媳妇那肚子我看过了,圆得很,跑不了是个闺女。”婆婆在电话那头声音冷淡,“我跟你爸商量过了,既然是闺女,那满月酒就不大办了,亲戚那边也不用通知,免得丢人。等下一胎再说。”
赵明远捏着我脚踝的手停了停:“妈,男孩女孩都一样……”
“一样个屁!”婆婆炸了,“你懂什么?老赵家三代单传,到你这里断了香火,我跟你爸死了都没脸见祖宗!”
电话挂了。
赵明远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半天憋出一句:“我妈就是那个年代的人,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说话。脚踝上的肿一按一个坑,半天弹不回来。我把脚从他手里抽出来,翻了个身,面朝墙闭上眼睛。
预产期那天是个星期四,我下午还在学校改卷子,突然肚子一阵绞痛。同事把我送到医院,赵明远从设计院赶过来的时候我已经进了产房。疼了六个多小时,女儿生下来了,六斤二两,哭声倒是响亮得很。
护士把孩子抱出去给家属看的时候,产房门外的走廊空荡荡的。
赵明远一个人站在那儿,接过孩子手足无措。婆婆没来。
事后我才知道,婆婆听说我进了产房,坐大巴到了医院门口,接到赵明远的电话说“是个闺女”,她连楼都没上,扭头又坐大巴回去了。
月子里是我妈从老家赶来照顾了半个月。我妈身体不好,风湿腿走路一瘸一拐的,还得帮我带孩子、做饭、洗尿布。我看她弯着腰在水池边搓尿布的背影,鼻子一酸差点哭出来。
半个月后我妈回去了,赵明远请了三天假陪产,三天后他也回去了。我一个人抱着女儿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不知道该干什么。
婆婆是在我妈走后的第二天来的。
她进门先看孩子,站得远远的瞄了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转头就去翻冰箱。看完冰箱她又去了厨房,转了一圈出来,拿了块抹布开始擦灶台。
我躺在床上小心翼翼地说:“妈,您歇会儿,别忙了。”
婆婆头都没回:“我不忙谁忙?你看这灶台脏的,油垢老厚。明远从小吃我做的饭长大的,嘴刁,这么脏的厨房做出来的东西他能吃得下?”
我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咽回去了。
那天中午,婆婆在厨房忙活了一个多小时,炖了排骨汤炒了两个菜。我饿着肚子等了半天,心想终于能吃口热乎饭了。
赵明远中午回来吃饭,娘俩坐餐桌边吃边聊。我躺在床上听着筷子碰碗的声音,肚子咕咕叫,等了又等,没人端饭进来。
“妈,湘湘还没吃饭呢。”赵明远终于想起来了。
婆婆的声音不高不低,正好飘进卧室:“月婆子吃什么排骨?喝点粥就行了,小米粥最有营养,我一会儿给她盛。”
然后我听见碗被放进水槽的声音。
“碗我搁水槽里了,一会儿你自己刷一下。”婆婆对赵明远说,“我下午约了你张姨打牌,先走了。对了,那排骨你多吃点,看你最近都瘦了。”
门“咔嗒”一声关上了。
我从床上撑着坐起来,刀口还在隐隐作痛,每一步都像踩着刀尖。我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到厨房,掀开锅盖,里面还剩半锅小米粥,清汤寡水的,米粒都能数得清。
水槽里泡着两个碗,碗壁上挂着排骨汤的油花。
我站在灶台前,看着那半锅粥,眼泪一滴一滴砸进锅里。
女儿在卧室哭了起来,我擦了把脸,舀了碗粥端回房间。粥已经不热了,温温吞吞的,我一口一口往下咽,像咽一把碎玻璃。
那天晚上赵明远抱着我说:“湘湘,妈年纪大了就那样,你多担待。”
我问他:“你中午为什么不给我盛碗饭?”
他沉默了很久,说:“我……我不好驳我妈的面子。”
我没再说话,把他的手从身上拿开,侧过身搂住了女儿。女儿小小的身体蜷在我怀里,均匀地呼吸着,什么都不知道。
从那天起,婆婆每天都来。每天做一桌子菜,赵明远和小叔子赵明辉偶尔也来蹭饭,一大家子人围着餐桌吃得热闹。我躺在床上抱着女儿,听着客厅里杯盘交错的说笑声,等最后他们散了,婆婆把碗筷泡进水槽,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再去厨房,等着我的永远是半锅凉粥,或者两块凉透了的馒头,有时候是前一天剩的菜底子,汤汤水水混在一起,不知道是什么。
女儿吃不饱,半夜饿得哇哇哭,我奶水不够,急得满头汗。
有天夜里我实在熬不住,抱着女儿坐在客厅沙发上哭。赵明远起来上厕所看见了,愣在卧室门口。
“湘湘……”他走过来蹲在我面前。
我抬头看着他,脸上全是泪:“赵明远,你妈每天做一桌子菜,没有一个是给我的。你每天坐在那儿吃,你有没有想过我吃的是什么?”
他不说话了,低下头看地板。
女儿在我怀里哭得更凶了,嗓子都哑了。我把她递给他:“你抱抱,我手麻了。”
他接过孩子,笨拙地拍着后背。我站起来去了厨房,从冰箱里翻出半袋面包,过期了两天,我撕下一块塞嘴里,干巴巴地嚼着。
赵明远抱着女儿走过来,看我嚼过期面包,眼圈红了:“明天我跟妈说,让她给你做点好的。”
第二天婆婆来了,赵明远果然说了。
“妈,湘湘坐月子得吃营养的,您每天给她熬点骨头汤什么的……”
婆婆正在择韭菜,头都没抬:“我天天做一桌子菜,她自己不张罗着吃,怪我?月婆子就该喝小米粥,太油腻了对身体不好,我这都是为她好。”
“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婆婆把韭菜往盆里一摔,“你一个大男人懂什么?我生你们兄弟俩的时候,第二天就下地干活了,谁伺候我了?现在的年轻人,娇气得很。”
赵明远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愧疚,有无奈,更多的是无能为力。
我把头转开了。
那顿午饭还是一样的。排骨、鱼、炒时蔬摆了一桌子,赵明远、婆婆、小叔子赵明辉三个人吃得热火朝天。赵明辉一边啃排骨一边说:“嫂子这月子坐得真舒坦,天天有人伺候着。”
婆婆往他碗里夹了块鱼:“吃你的饭,话多。”
我靠在门框上,怀里抱着女儿,看着他们。
赵明辉抬头看见我,笑嘻嘻的:“嫂子怎么不过来吃?”
婆婆把话截了:“她吃过了。”
我没说话。
那天下午婆婆走了之后,我从锅里盛出留给我的小米粥,粥面上结了一层膜,我拿勺子搅开,一口一口喝了。
女儿在卧室哭,我放下碗去抱她,掀开衣服,奶水还是稀稀拉拉的。她吸了几口吸不出来,哭得更凶了。我把她贴在胸口,自己也哭。娘俩哭成一片,眼泪混在一起,分不清谁的更咸。
那个下午我做了个决定。
婆婆说我娇气,那我就不能娇气。她不给我做饭,我自己做。她不帮我带孩子,我自己带。她嫌我生了女儿,那我就把我女儿养得漂漂亮亮的,比谁都出息。
我抱着女儿去厨房,一只手搂着她,另一只手打鸡蛋、切西红柿。刀口还疼,站久了腰也酸,但锅里的水烧开了,面条下进去,咕嘟咕嘟地翻着白浪。
西红柿鸡蛋面煮好了,我盛了一大碗,坐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把女儿放在腿上,一手端碗一手拿筷子,吸溜吸溜地吃了起来。
面很烫,眼泪也很烫,但我吃下去了。
那碗面是我这辈子吃过最香的一顿饭。
也是从那天开始,我心里那点对婆婆的期盼,被我自己亲手掐灭了。
02
月子的最后十天,我没再等婆婆做饭。
每天早晨她还没来,我就撑着身体去厨房,把粥熬上、鸡蛋煮上。女儿放在推车里,搁在厨房门口,我一边切菜一边回头看她。她睁着黑葡萄似的眼睛东张西望,偶尔咧嘴笑一下,我能对着那个笑看半天。
婆婆照例每天来,来了看见灶台上有我用的锅碗瓢盆,脸色不太好看。“你一个坐月子的,不好好躺着瞎折腾什么?”
我笑笑:“妈,我闲不住,活动活动对身体好。”
她哼了一声不再多说,转头该干嘛干嘛。中午赵明远回来,饭桌上摆着我做的菜和她做的菜,泾渭分明。他夹我的菜吃,婆婆就瞪他;他夹婆婆的菜吃,我就当没看见。
到了满月那天,婆婆果然没办酒。赵明远提了一嘴,她堵了回去:“一个丫头片子办什么满月酒?浪费那个钱,留着给下一胎办。”
赵明远看我脸色不好,赶紧打圆场:“妈,那咱们一家人吃顿饭总行吧?”
饭是在家吃的,婆婆下厨,四菜一汤,比平时多了两个菜。赵明远给女儿封了个红包,塞在她的小褥子里,我瞥了一眼,五百块钱。婆婆看见了,嘴一撇:“给一个奶娃娃五百块?烧得慌。”
我伸手把红包从女儿褥子里抽出来,塞回了赵明远口袋。“明远,孩子还小,用不着钱,你留着吧。”
赵明远看着我:“湘湘……”
“吃饭吧。”我给自己盛了碗汤。
那顿饭我吃得挺安静,婆婆给赵明远夹菜,给小叔子赵明辉夹菜,没人给我夹。我自己夹,自己吃,吃饱了去卧室喂奶。
抱着女儿的时候,我心里又酸又硬。
酸的是,我嫁进这个家一场,生了孩子,连桌正经饭都混不上。硬的是,这股劲儿我记住了,以后谁也别想再欺负我。
女儿满月后婆婆就不怎么来了。
偶尔过来看看,进门直奔卧室,床上瞄一眼孩子,嘴里嘟囔着“长得跟个猴似的”,然后就在客厅跟赵明远说闲话。话里话外就一个意思——趁年轻赶紧生二胎,这回得去医院查清楚了再留。
赵明远当着我的面不接话,背着我跟他妈怎么说的我不知道。
产假休完我得回学校上班了。
女儿才三个月大,请保姆太贵,我跟我妈商量让她来帮我看一阵子。我妈风湿越来越重,走路都费劲了,但还是来了。六十岁的老太太,一瘸一拐地帮我带孩子、做饭、收拾屋子。
有天傍晚我下班回来,看见我妈坐在沙发上揉腿,女儿在旁边小床上睡得正香。老太太低着头,花白的头发从耳后滑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她揉腿的手青筋凸起,指节粗大变形。
我靠在玄关的鞋柜上,好半天没进去。
第二天我跟我妈说:“妈,您回去吧,我跟学校申请调课,上午上课下午回来带孩子,能行。”
我妈摆手:“不用,湘啊,妈待得住。”
“您腿不行了,再待下去我真不放心。”
我妈看了我半天,眼圈红了:“湘湘,你婆婆不管,明远又整天不着家,你一个人怎么撑?”
我把女儿抱起来,贴了贴她的脸蛋。“我撑得住。”
我妈到底回去了。走的那天她拉着赵明远的手说了一堆话,意思是我闺女嫁给你是来享福的,你别让她受苦。赵明远点头如捣蒜,说妈您放心。
我妈走了以后,我调整了作息。早上五点半起床,把一天的饭做好,女儿喂饱,送去学校旁边的托育所。托育所一个月两千二,我工资一个月四千三,去掉托育费剩两千一,勉强够日常开销。
赵明远的工资卡在我这儿,每个月他把钱转进来,房贷去掉三千,车贷去掉一千五,剩下也没多少了。婆婆知道他的卡在我手里,隔三差五就跟赵明远说“钱不能让女人管着”,赵明远嘴上应着,倒也没真把卡要走。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熬着。
女儿半岁的时候,赵明辉谈了个女朋友,叫魏小曼,在县城一家美甲店上班。婆婆对这个准儿媳妇特别满意,逢人就夸“小曼长得俊,性格好,又会打扮”。
魏小曼第一次来家里吃饭,婆婆做了一大桌子菜,鸡鸭鱼肉全招呼上了。她拉着魏小曼的手坐在沙发上,嘘寒问暖,一口一个“小曼”叫得亲热。
我抱着女儿在旁边坐着,跟个外人似的。
赵明远给我使眼色让我说话,我没理他。
饭菜上桌的时候,婆婆把魏小曼安排在自己旁边,一个劲儿给她夹菜。“小曼吃这个,这鱼我炖了一上午,入味。这个排骨也好,你尝尝。”
魏小曼笑得甜:“谢谢阿姨,您手艺太好了。”
婆婆眉开眼笑:“以后常来,阿姨天天给你做。”
赵明辉在旁边插嘴:“妈,您对嫂子可没这么上心啊。”
饭桌上一静。
婆婆筷子顿了一下,面不改色:“你嫂子那会儿挑嘴,我做啥她都不爱吃。”
我低头吃饭,碗里的米饭一颗一颗数着嚼。
魏小曼看了我一眼,目光闪了闪,没吭声。赵明远在桌子底下伸手过来握了握我的手,我挣开了。
那顿饭吃完,我抱着女儿去卧室喂奶。隔着门听见魏小曼告辞的声音,婆婆送到门口,还在说“下次再来啊”。
门关了之后,婆婆跟赵明远说:“你看小曼,多招人喜欢,比你媳妇活泛多了。”
赵明远的声音压得很低:“妈,您别这么说……”
“我说错了吗?”婆婆嗓门拔高了,“你媳妇进门到现在,你见她跟我笑过几回?整天板着个脸,跟谁欠她似的。我老了可不敢指望她伺候,以后我有个病有个灾的,还得靠小曼和明辉。”
赵明远没再出声。
我坐在床上,把女儿搂紧了一点。女儿吃饱了睡着了,嘴角还挂着一滴奶,小脸蛋粉扑扑的。
我看着她的脸,心想,以后等你长大了,妈妈绝不让你受这种委屈。
转眼女儿满一周岁了。抓周那天我没请任何人,就我跟赵明远在家。地上铺了毯子,摆了书、画笔、小算盘、一朵绢花,还有一只赵明远从设计院带回来的建筑模型。
女儿吭哧吭哧爬过去,一把抓住了那只模型。
赵明远乐了:“我闺女有前途,随她爸!”
我笑着把女儿抱起来,心里软成了一滩水。
婆婆那天打来电话问抓周抓了什么,赵明远说抓了模型。电话那头静了两秒,婆婆说了句“模型?那玩意能当饭吃?”就挂了。
赵明远举着手机愣了半天,我把他手里手机拿过来放在桌上,转身去厨房做饭了。
开火的时候,油锅滋啦响起来,我往锅里打了个鸡蛋,蛋清在热油里迅速变白凝固,像是一层薄薄的盔甲。我把鸡蛋翻了个面,铲子压了压,金黄色的蛋液从裂缝里渗出来,滋滋冒着泡。
外面天已经黑透了,客厅传来女儿咿咿呀呀的声音,赵明远在逗她笑。油烟机的轰鸣声盖住了大部分声响,但女儿的咯咯笑声还是钻进了耳朵里。
我关火盛蛋,又给自己盛了碗饭。
日子总得过下去。我还有个女儿要养,我不能倒。
03
女儿两岁那年,赵明辉跟魏小曼结了婚。
婚礼办得风光体面,县城的酒店包了二十桌,婚车清一色的黑色奥迪。婆婆红光满面地坐在主位上,拉着魏小曼她妈的手亲家长亲家短地叫着,跟当年我结婚时判若两人。
我跟赵明远带着女儿坐在角落里的一桌。
女儿穿着一条粉裙子,是我在夜市上花五十块钱买的。她乖乖地坐在我腿上,拿勺子戳碗里的虾仁。魏小曼的婚纱是新租的,拖尾足有两米长,裙摆上绣满了水钻,在灯光下闪得人眼花。
主持人问新郎新娘怎么认识的,赵明辉拿着话筒说“一见钟情”。台下起哄,婆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赵明远端着一杯红酒,脸色淡淡的。我瞥了他一眼,伸手夹了块红烧肉放他碗里。“吃吧。”
女儿伸着小手要抓桌上的喜糖,我把糖纸剥了塞进她嘴里,她含含糊糊地喊妈妈。
到了敬酒环节,新人走到我们这桌。魏小曼端着酒杯冲我笑:“嫂子,谢谢你今天来。”
我站起来,端起面前的果汁跟她碰了一下:“新婚快乐。”
魏小曼凑近我压低声音:“嫂子,婆婆那天跟我说,等我有孩子了一定要生儿子。”
我端着果汁的手没晃:“那你加油。”
魏小曼看了我一眼,目光里有些我看不懂的东西。赵明辉已经在旁边催了,两人转身去下一桌。
赵明远在旁边闷头喝酒,喝完了又要了一瓶。我按住他的手:“明天还要上班。”
他放下酒杯,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怀里已经睡着的女儿,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音乐声太大了。
婚礼结束后我们打车回家,女儿在后座的安全座椅上睡得打呼噜。赵明远靠在前座副驾,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从他脸上划过,明明暗暗的。
到家我把女儿放床上,赵明远坐在客厅沙发上不进来。
我出去看他,他低着头,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像一尊雕塑。
“怎么了?”我在他旁边坐下。
“今天那个司仪说,明辉跟小曼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赵明远声音闷闷的,“他说我跟你是大学同学,知根知底也不错。”
我没接话。
他转过头看我:“湘湘,你是不是觉得特委屈?”
这一问来得太突然,我没想到他会这么直白。
客厅的挂钟嘀嗒嘀嗒走着,女儿的房间里传来均匀的呼吸声。赵明远的眼睛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特别亮,里面有一种我很久没见到的东西,像是一个人在悬崖边上探头往下看了一眼。
“以前的事儿,都过去了。”我说。
“我问你是不是特委屈。”他重复了一遍。
我跟他对视了几秒钟,然后把目光移开了。茶几上放着一盘没吃完的花生米,我伸手捏了一颗放进嘴里慢慢地嚼。
“委屈不委屈的,日子也得过。”我说,“你妈什么样我早就知道了,我不指望她什么,你也不用夹在中间为难。只要咱们仨好好的,别的我不管。”
赵明远伸手揽住我的肩膀,把我往他怀里带了带。我靠在他肩膀上,闻到他身上婚宴的酒气混着烟味。
“湘湘,以后我多顾着家里。”他说,“设计院那边我跟领导申请了少接些项目,早点回来帮你带孩子。”
“你看着办吧。”
那之后赵明远确实回来早了些,有时候六点多就到家了,帮我择菜、拖地、给女儿洗澡。婆婆知道了,打电话骂了他一顿,说男人不能窝在家里干女人的活儿,赵明远把手机搁桌上开了免提,自己去书房画图了。
婆婆在电话那头骂了十分钟,发现没人应,把电话挂了。
女儿三岁上了幼儿园,我在学校换了班主任的岗位,工资涨了一些。日子不算宽裕,但能过得下去。我存了点私房钱,每个月固定往一张单独的卡里打五百,不多,但积少成多。
那张卡我谁都没告诉,密码是女儿生日。
转机出现在女儿四岁那年。
学校有个同事在做短视频,拍的是英语教学的内容,几个月涨了十几万粉丝。有一天午休时她跟我说:“顾老师你文笔那么好,不如也试试做账号,现在亲子类的特别火。”
我回家想了半宿,第二天注册了一个号。
起初纯粹是拍女儿,今天唱了首歌,明天背了首诗,后天画了幅画。女儿长得白白净净,一双大眼睛水汪汪的,笑起来两个梨涡,特别上镜。第一条视频发了三天,播放量一千多,底下有人留言“小可爱好萌”。
第二条视频我把女儿梳小辫的过程拍下来发了,两天后播放量破了万。
我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数字愣了愣,赵明远凑过来看了一眼:“哟,火了?”
“还差得远。”
但我有了方向。从那之后我每天下了班就研究别人的爆款视频,琢磨文案怎么写、镜头怎么切、封面怎么选。周末带女儿出去玩的时候多拍素材,晚上回来剪辑配乐。
粉丝从一千到一万用了一个月,从一万到五万用了两个月。
婆婆那阵子对我做短视频的事儿一无所知。她忙着照顾魏小曼。
魏小曼怀孕了,婆婆高兴得跟什么似的,隔三差五往县城跑,变着花样给魏小曼做好吃的。听说这次去医院查过了,是个男孩,婆婆在家族群里连发了十几条六十秒的语音,每条开头都是“我们家明辉出息了”。
赵明远的手机叮咚响个不停,他一条一条听完,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
“妈也不容易。”他只说了这么一句。
我没吭声。第二天我发了一条视频,拍的是女儿读绘本,读到小鸭子找妈妈那一页,女儿奶声奶气地说“我妈妈最好了”。那条视频一晚上涨了三万粉。
评论区全是“好懂事的小宝贝”“妈妈一定是世界上最温柔的人”。
我看着屏幕,在镜头照不到的地方,扯了扯嘴角。
魏小曼生了个七斤八两的大胖小子,取名赵子轩。
满月酒又是在县城酒店办的,这回比上次赵明辉结婚排场还大。婆婆抱着大孙子满场转,逢人就说“看这鼻子这眼睛,跟明辉小时候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我带着女儿坐在不起眼的角落,女儿吃着酒店送的棉花糖,吃得满脸都是。
魏小曼抱着孩子出来敬酒,整个人胖了一圈,脸色蜡黄,眼圈底下一片青黑。她看见我,脚步顿了顿,走过来坐下。
“嫂子,你当时也是这么过来的吧?”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儿子,声音很轻,“我婆婆天天炖汤给我喝,鱼汤排骨汤猪蹄汤换着来,我真的喝到想吐。她还不让我下床,说不下床奶水才足。”
我没说话。
魏小曼抬头看我:“嫂子,以前明辉跟我说你月子里的事,我没往心里去,现在我自己经历了才知道……”
她话没说完,婆婆远远喊她:“小曼!把孩子抱过来让二姑奶奶看看!”
魏小曼冲我苦笑了一下,站起来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涌上一种说不上来的滋味。当年婆婆没给我做的,如今全都加倍给了魏小曼。不是因为魏小曼比我好,单纯因为她生了个儿子。
这个念头扎在我心里,像一根刺,拔不出来也按不下去。
那天晚上回到家,女儿洗完澡躺在床上问我:“妈妈,奶奶为什么不喜欢我?”
我蹲在床边给她掖被角:“谁说奶奶不喜欢你?”
“我自己知道的。”女儿睁着那双跟她爸一模一样的眼睛,“奶奶从来不抱我,也不给我买好吃的。她去婶婶家看弟弟,不来看我。”
我喉头哽了一下。
“宝贝,奶奶年纪大了,不是不喜欢你,是……”我编不下去了。
女儿往被子里缩了缩:“没关系妈妈,我有你就够了。”
我把脸埋进女儿的枕头里,好一会儿才抬起来,亲了亲她的额头:“睡觉吧。”
关灯的时候我站在门口回了一下头。女儿缩在被子里小小的一团,像一只蜷起来的小兽。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她安静的睡脸上。
我轻轻带上门,走到客厅把电脑打开。
当天晚上我发了一条新视频,拍的是女儿睡前跟我说悄悄话。视频里女儿问:“妈妈,我是不是你的小宝贝?”我说是,她搂住我的脖子说“那妈妈也是我的大宝贝”。
视频发了出去,我一夜没睡好。
第二天早上再看,播放量破了五十万。评论区上万条,几乎全是“泪崩”“看哭了”“我要对我女儿更好一点”。
我坐在马桶上刷着手机,眼泪啪嗒啪嗒砸在屏幕上。
04
账号做到十万粉的时候,我开始接广告了。
第一个广告是母婴用品,奶瓶清洗剂,佣金不高,但我认真拍了三条视频来测评,从包装打开到使用体验讲得明明白白。那条视频发出后,产品链接成交了四百多单,甲方主动追加了费用。
赵明远看我天天晚上窝在电脑前剪视频,问我累不累。
“累什么?”我正调一个转场效果,“我以前每天早六晚十在学校站八节课都不累,现在坐电脑前面有什么累的。”
他站在我身后,看了半天我剪辑的界面。“湘湘,你好像变了。”
“哪儿变了?”
“说不上来,”他挠挠头,“就是感觉你有劲了,以前你眼睛里头是散的,现在有光了。”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是吗?”
“嗯。”
我没再说话,转过头继续剪视频。屏幕的光打在脸上,赵明远默默地站了一会儿,拍了拍我肩膀去洗澡了。
粉丝破二十万那年,女儿五岁。
我已经在短视频平台上积累了一批忠实观众,每个月广告收入比工资还高。我从班主任的位置上退下来,调到了教务处,工作清闲了大半。
婆婆对我的事业一无所知,或者说她根本不在乎。
她所有的精力都扑在了大孙子赵子轩身上。赵子轩会喊奶奶了,婆婆逢人就发视频;赵子轩会走路了,婆婆在家族群里发了一百多张照片;赵子轩上早教班了,婆婆跟着去陪读,回来录了半小时的课堂实况发群里。
赵明远偶尔在我面前提两句,我都嗯嗯啊啊地应着。
有一天婆婆突然来了省城。
进门的时候我正把女儿从幼儿园接回来,婆婆推门进来,看见我愣了一下。我穿着一件新买的羊绒大衣,头发烫了大卷,化了淡妆,脚上是一双半高跟的短靴。
婆婆上下打量我:“你买的?”
“嗯。”
“明远工资涨了?”
“没有。”
婆婆撇了撇嘴没再多问,径直去了客厅坐下。她今天是来通知我们一件事的——魏小曼怀了二胎,又是个儿子。
“咱老赵家这是要大兴啊!”婆婆翘着二郎腿,脸上的褶子笑成了一朵菊花,“小曼肚子争气,比某些人强多了。”
我正给女儿脱外套,闻言手停了停,然后继续。
赵明远从书房出来,看见他妈来了打了声招呼。婆婆把刚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赵明远挠头:“那挺好啊,明辉有福气。”
“那是!”婆婆一拍大腿,“你跟湘湘也得抓紧了,趁年轻再生一个,这回去医院查清楚了再……”她瞥了我一眼,“你们要是嫌麻烦,孩子生下来我帮你们带,总比带个丫头片子强。”
女儿正蹲在地上拿积木搭房子,听到这话抬起头,看了看奶奶,又看了看我。
我蹲下来跟女儿平视:“宝贝去卧室玩积木好不好?妈妈跟奶奶说会儿话。”
女儿乖乖抱着积木去卧室了,关门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我的目光一直送她进去,直到门合上。
“妈。”我站起来,站在婆婆面前,“我生女儿那年,您连一碗热饭都没给我端过。现在您跟我说要帮我们带孩子?”
婆婆脸色变了:“你什么意思?过去的事翻出来说什么?”
“没说什么。”我笑了笑,“我就是想起当年的事了。您不用帮我们带孩子,我女儿我自己带得很好,不用您操心。您去县城帮明辉和小曼带吧,两个儿子,您有的忙了。”
我说完就转身去厨房了,水龙头打开,哗哗的水声盖住了客厅里的一切声音。
赵明远后来进厨房跟我说:“湘湘,你刚才那话有点重了。”
“哪句话重了?”
“我妈这么大年纪了,她说啥你就让她说呗,别顶她。”
我把洗好的菜捞出来控水:“我哪句顶她了?我说的是实话。”
赵明远看着我,嘴唇翕动了几下,到底没再说什么。
婆婆在客厅坐了一会儿就走了,走的时候赵明远送她下楼,回来脸色不太好看。他说他妈在楼下哭了,说儿媳妇不把她当人看。
“那你妈当年把我当人看了吗?”我把菜下锅,滋啦一声响。
赵明远站在厨房门口,好半天没动。
那晚吃饭的时候女儿突然问我:“妈妈,奶奶是不是不喜欢我?”
赵明远筷子一顿。
我给女儿夹了块红烧肉:“宝贝,不是所有人都必须要喜欢你的,你只要知道妈妈喜欢你就够了。”
女儿点点头,低头扒饭。
赵明远看了我一眼,眼睛里有水光一闪,他别过头去假装咳嗽。
吃完饭我去洗碗,赵明远跟进来,从背后抱住我。他的下巴搁在我肩膀上,闷闷地说:“湘湘,对不起。”
我手上全是洗洁精的泡沫,没回头。
“你以前跟我说过不少对不起了,明远。”
他收紧手臂:“这回是真的。”
我把最后一个碗冲干净放回沥水架,甩了甩手上的水,转身看着他。他眼睛红红的,胡子拉碴的,看起来比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老了十岁。
“我知道你是真的。”我说,“但你妈不觉得你对不起我,她觉得是她儿子受了委屈。明远,咱们各过各的,你孝顺你妈我不拦着,但让我像以前那样忍气吞声,不可能了。”
他嘴唇哆嗦了一下,点了点头。
那个拥抱之后,我跟赵明远之间反而松快了一些。
有些话说开了,反倒不用再小心翼翼地端着。他不再指望我跟他妈修复关系,我也不再指望他跟他妈硬刚。我们俩维持着一个脆弱的平衡,中间的支点是我女儿。
后来我在视频里偶尔提过一次“我婆婆重男轻女”的事,没点名没道姓,就是晚上睡不着发了一段文字。结果评论区炸了,几千条留言都是分享自己相似的经历。
那条视频播放量破了三百万,我又涨了十万粉。
有个粉丝私信我:“姐,你婆婆后来改了吗?”
我回她:“没有。但我不需要她改,我只需要我自己变强。”
发完这条私信我把手机放下,走到阳台上透气。女儿在客厅里跟着动画片唱歌,赵明远在旁边帮她整理书包,明天幼儿园要带手工材料去。我靠着阳台栏杆看着万家灯火,觉得心里特别平静。
婆婆怎么想我,我不在乎了。
我在乎的是今天晚上吃什么饭、明天女儿穿哪件衣服、下个月账号接什么广告。这些实实在在的东西填满了我每一天,我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恨谁,也没那个必要。
就在我以为日子会一直这么过下去的时候,一个电话打乱了一切。
那天下午我在教务处整理材料,赵明远的电话打了进来。我接起来,他声音发颤:“湘湘,你赶紧来县医院,我妈晕倒了,大夫说是脑梗。”
我手一松,文件掉了一地。
“严重吗?”
“还在抢救。”
我把文件捡起来放好,跟同事打了声招呼就往外跑。开车去县城的路上我的手一直在抖,不得不把车停在路边深吸了两口气才重新发动。
到了医院急诊大楼,赵明远和赵明辉都在,两人靠在走廊的墙上,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揍了一顿。魏小曼抱着赵子轩坐在椅子上,赵子轩哭累了睡着了,魏小曼也是一脸憔悴。
“怎么样了?”我跑过去。
赵明远抬头看我:“还在里面。大夫说堵塞面积不小,就算救过来,也可能……”
他没说完,但我们都明白。
抢救室的门开了,大夫出来摘了口罩:“家属,病人命保住了,但是右侧肢体偏瘫,以后需要长期护理。”
赵明辉腿一软,顺着墙滑了下去。
魏小曼抱着孩子站起来,嘴唇哆嗦着:“偏瘫……那是啥意思?”
“就是半边身子动不了,说话可能也会受影响,生活不能自理,需要人伺候。”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钟。赵子轩被吵醒了,哇地哭了出来,魏小曼赶紧拍他,眼睛却直勾勾地看着抢救室的门。
赵明远转过身,双手撑在墙上,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站在他身后,看着那道紧闭的门,脑子里一片空白。
里面躺着的是王秀娥。
是那个在我月子里连口热饭都不给做的王秀娥。
是那个抱着大孙子满场转、对我的女儿视而不见的王秀娥。
是那个跟我说“丫头片子赔钱货”的王秀娥。
她瘫了。
05
婆婆从抢救室转到了重症监护室,住了十天才转到普通病房。
人醒了,但右边胳膊腿完全动不了,嘴巴歪着,说话含糊不清,嘴角总挂着一道口水。护士每隔两小时就要给她翻一次身,不然会生褥疮。
赵明远在医院陪了三天,人瘦了一圈。赵明辉头两天也在,第三天接了个电话说要回县城看店就走了。魏小曼抱着孩子来过一次,站在病房门口往里看了看,说家里两个儿子实在走不开。
临走前魏小曼拉着我的手,眼圈红红的:“嫂子,我跟明辉商量了,住院费我们出一半,但伺候的事儿……真顾不上。明辉那车行刚起步,我带着俩孩子,家里实在没人。”
我看着她,想起她当初跟我说“婆婆天天炖汤给我喝”时的表情,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你先回去照顾孩子吧。”
魏小曼走了以后,赵明远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双手抱头。
我在他旁边坐下,递了瓶水给他:“喝点。”
他接过去没拧开,攥在手里捏来捏去。“湘湘,明辉指不上了,我工作也走不开,我妈这瘫了,往后怎么办?”
我没说话。
病房里传来婆婆含混的喊声,像是要喝水。赵明远站起来要进去,我伸手按住他:“你坐着,我去。”
我推开病房门走进去。
婆婆半躺在床上,右边身子塌下去一截,嘴角挂着半根没擦干净的口水。看见我进来,她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东西——意外、惶恐,还有一点点心虚。
我走到床头柜前倒了杯温水,插了根吸管递到她嘴边:“喝水。”
她犹豫了一下,张开嘴含住吸管,吸了两口,水从歪着的嘴角漏出来,淌到枕头上。
我用纸巾帮她擦了擦,动作很轻。她看着我,含含糊糊地说:“湘……湘……”
“别说话了,省点力气。”
我把杯子放回去,正要转身出去,她突然伸出左手抓住了我的手腕。那只手上全是皱纹和老年斑,指甲又厚又黄,但力道大得惊人。
我低下头看着她。
她嘴巴张了张,费了好大劲挤出一句完整的话:“你……恨我?”
我没回答。
她抓着我手腕的手慢慢松了,垂回被子上,眼角淌下一滴浑浊的泪。
我抽了张纸巾给她擦掉,然后出了病房。
赵明远还坐在长椅上,手里那瓶水已经被他捏得变形了。看见我出来,他站起来:“她说什么了?”
“问我恨不恨她。”
“你怎么说的?”
“我没说。”
赵明远低下头,把变形的矿泉水瓶扔进了垃圾桶,然后坐在长椅上沉默了很长时间。
那天晚上回家,女儿已经睡了,我妈从老家赶过来帮忙看着。我跟我妈坐在客厅里,把今天的事说了。我妈听完叹了口气:“湘湘,你婆婆那个人我知道,嘴毒心也毒,但她现在瘫了,你要是撂挑子不管,明远那边怎么交代?”
“我没说不管。”
“那你打算咋办?”
我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的吊灯:“妈,我就是过不去心里那道坎。她当年怎么对我的,您还记得吧?我月子里吃的什么、喝的什么,我自己清楚。现在她瘫了,求到我跟前了,我端碗水给她都算是仁至义尽了。”
我妈拍了拍我的手:“妈懂,妈都懂。但人这一辈子啊,有的事不是为了别人做的,是为了自己做的。你伺候她,不是为了她,是为了你自己能心安理得地睡个好觉。”
那一宿我没怎么睡着。
第二天一早我去医院,赵明远已经在病房里了。他正用毛巾给婆婆擦脸,动作笨手笨脚,毛巾上的水拧得不干,淌了婆婆一脸。婆婆嘴里呜哩哇啦地抱怨,赵明远手忙脚乱。
我走过去拿过他手里的毛巾:“我来。”
赵明远愣了一秒,退开半步。
我重新拧了毛巾,水温调到刚好,从额头到下巴,从脸颊到耳后,一点一点把婆婆的脸擦干净。她闭着眼睛,眼皮不停地抖。
擦完脸我又用温水帮她擦了擦右半边身子,这半边完全没知觉,肌肉松松垮垮地耷拉着,像是身体上一件多余的衣服。擦到腰侧的时候我摸到了褥疮的硬痂,指甲盖大小一块,红中带黑。
“大夫来看过了吗?”我问赵明远。
“看过了,说要保持干燥,常翻身。”
我直起腰:“行,我知道了。”
从那天起,我每天上午去医院待两个小时,帮婆婆翻身擦洗喂饭。中午赶回来接女儿放学,下午在家改作业剪视频,晚上等赵明远下班再去医院换他。
医院里的人渐渐认识了我。
护士长有次跟我说:“你婆婆真有福气,儿媳妇这么孝顺。”
我笑了笑没接话。她不知道躺床上那个老太太曾对我做过什么,我也懒得解释。
婆婆的身体一点一点恢复着,虽然右侧还是不能动,但左边的胳膊越来越有劲了。她能自己拿着勺子吃饭了,虽然会洒一半在胸前,但至少不用别人一勺一勺喂。
她的话也越说越清楚了,虽然还是含含糊糊的,但能听懂大概意思。
有天下午我给她擦完身子,她突然用左手拉住我的袖子。
“湘……湘……”她盯着我,“当年……是妈不对。”
我正在收拾毛巾的手停住了。
“你生……生闺女……我不该……”她嘴角的涎水又淌下来了,“妈……错了。”
毛巾攥在我手里,湿漉漉的凉意从指缝渗进去。
我没想过她会道歉。
这些年我心里攒了那么多委屈和怨气,我把它们压在一个最深的抽屉里,平时锁着不打开。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等到她这句话,我也以为自己早就不在乎了。
可她说了。
说得含含糊糊、断断续续,口水不停地淌下来,左边那只枯树皮一样的手死死攥着我的袖子。
“你好好养病。”我说,“过去的事……以后再说。”
我把她的手从袖子上轻轻拿下来,放进被子里掖好,端起水盆出去了。
走廊里人来人往,消毒水的味道冲得人鼻子发酸。我靠在墙上,仰着头看天花板,把涌上来的热意硬生生逼了回去。
那天晚上回到家,女儿跑过来抱着我的腿问我:“妈妈你去哪儿了?每天都出门那么久。”
我蹲下来抱她:“妈妈去医院照顾奶奶,奶奶生病了。”
女儿歪着头想了一会儿:“奶奶上次来咱们家,说我不好。”
我的心揪了一下。
“宝贝,”我捧着女儿的脸,“奶奶老了,有些话说得不对,咱们不跟她计较。但她生病了,妈妈得去帮她,这是咱们应该做的事。”
女儿看着我,乌溜溜的眼珠子转了半天,最后点了点头:“那我跟妈妈一起去行吗?我想看看奶奶。”
我愣住了。
“你想去看奶奶?”
“嗯。”女儿点头,“她生病了肯定很难受,我去给她唱歌,唱完她就好了。”
当天晚上我搂着女儿睡觉,她在我怀里呼吸均匀地睡着了。我借着窗外的月光看她的小脸蛋,睫毛长长的,在眼睑下投了一小片阴影。
这孩子的心,比我想象的软得多。
我亲了亲她的额头,闭上眼睛。睡着之前我在心里做了个决定。
06
第二天下午我带女儿去了医院。
推开病房门的时候,婆婆正在床上挣扎着想坐起来,左边胳膊撑着床沿,右边身子像灌了铅一样纹丝不动。她试了几次都滑下去了,嘴里发出含混的喘息声。
我上前扶住她的背:“别乱动,等我来。”
婆婆看见我身后的女儿,眼睛倏地瞪大了。
女儿站在门口,穿着幼儿园的蓝色小围裙,手里攥着两张手工课上剪的窗花。她看着床上的奶奶,有点怯生生地往我身后缩了缩。
“宝贝,叫奶奶。”我轻声说。
女儿从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细声细气地叫了一声:“奶奶。”
婆婆的嘴唇哆嗦起来,那张歪着的脸上涌上一阵我看不懂的表情,像是想笑但控制不住脸上的肌肉,最后五官拧在一起,淌下两行泪来。
她抬起左手够向女儿:“来……来……”
女儿看了看我,我冲她点了点头。她小步小步挪到床边,把窗花举起来:“奶奶,这个送给你,是我自己剪的。”
婆婆接过窗花,左手抖得厉害,两张红纸剪的小兔子在她手里颤巍巍地晃着。她低头看了半天,再抬头的时候满脸是泪。
“好……好看。”
女儿爬上床边的矮凳,趴在床沿上盯着奶奶看:“奶奶你别哭,哭了眼睛会红的,我老师说的。”
婆婆拼命点头,用左手去摸女儿的脸。那只手粗糙得像砂纸,女儿被刮得有点疼,往后躲了一下,但还是乖乖让她摸了。
我靠在窗台上看着这一幕,胸口堵着一团东西,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从那天之后,女儿隔三差五就要跟我去医院。她带上自己的彩笔和画纸,坐在病房的小桌子上画画,画完了拿给奶奶看。婆婆虽然说话不利索,但“好看”“真棒”“小画家”这几个词反复说,越说越顺溜。
赵明远有次下班来医院,看见女儿趴在婆婆床边给她的指甲涂颜色,愣在门口半天没动。
我在旁边给婆婆削苹果,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那天晚上回去的路上,赵明远开着车,突然说了句:“湘湘,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带闺女来看妈。”他一只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在膝盖上攥了攥,“以前的事儿……你受委屈了。”
我看着窗外飞掠的街灯:“你妈是给闺女面子,不是我。”
“都一样。”他顿了顿,“湘湘,你比我想的大气。”
我没接话,在后视镜里看见女儿在后座已经歪着脑袋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
其实我自己知道,我带女儿来医院不全是为了婆婆。
我是为了我女儿。
我不想让她将来长大了,心里装着对奶奶的恨。那种东西太沉了,我背了这么多年,知道是什么滋味。我不想让她也背。
婆婆的身体恢复得比预期快。
大夫说一方面是抢救及时,另一方面是后期护理跟得上。褥疮渐渐愈合了,右手大拇指偶尔能颤一下,虽然还没知觉,但至少说明神经在恢复。
天气转暖的时候,婆婆出院了。
谁照顾她的问题被摆上了桌面。赵明辉从县城赶来开了个家庭会议,就在婆婆的老房子里。魏小曼带着两个儿子坐在沙发上,赵子轩满地跑,小的那个在魏小曼怀里吃奶。
赵明辉先开口:“哥,我跟小曼的情况你知道,俩孩子要带,车行的生意也不能停,实在顾不过来。要不……妈跟你去省城住?”
赵明远看了我一眼。
我端着茶杯慢慢吹着茶叶,没抬头。
“我跟你嫂子都上班,”赵明远说,“家里还有孩子,妈的情况你也知道,白天得有人看着。”
赵明辉搓着手:“那……请个保姆?费用咱们平摊?”
“保姆一个月最少六千,还得是能照顾半瘫病人的。加上吃穿用度,一个月小一万。”我放下茶杯,看着赵明辉,“我跟你哥工资摆在那儿,你车行生意好,这钱你来出也行。”
赵明辉噎住了。
魏小曼在旁边低头拍怀里的孩子,一声不吭。
会议开了半个多小时,最后还是我妈出了个主意——婆婆回老房子住,请个白天的护工,晚上由赵明远和赵明辉兄弟俩轮流去守着。钱方面,能省则省,赵明辉出一部分,赵明远出一部分,不够的我来贴。
赵明辉算了算账,虽然不情愿,但也没更好的办法,勉强点了头。
护工第三天到位,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叫刘嫂,之前在养老院干过几年,手脚麻利。婆婆看到有人来伺候她,眼泪又下来了,拉着我的手不放。
“湘湘……你常……常来。”
“我有空就来。”我把她的手放回去,“刘嫂人不错,你有啥事跟她说。”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听见婆婆在身后含混地喊:“对……对不起……”
我没回头,但脚步顿了顿。
出了老房子,赵明远跟上来牵我的手。我没挣开,两个人沿着县城的老街慢慢走。春天的风暖洋洋的,路边的槐树冒了新芽,嫩绿嫩绿的。
“湘湘,你说咱妈能恢复成啥样?”赵明远问。
“不知道。”我说,“大夫说坚持康复训练,左边胳膊能保住,右边看造化。”
“那以后……还让她回咱们家住吗?”
我停下脚步看着他。
赵明远的眼神里有试探,有期待,还有一点点怕。他跟当年在产房外面接过女儿时的表情一模一样,想做好但不知道该怎么做。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我说,“先把眼前这关过了。”
他点了点头,重新牵起我的手,两个人沿着长满新芽的槐树街慢慢往前走。
日子又开始按部就班地过。
我每天除了上班、带娃、做视频,每周抽两三天去看婆婆。刘嫂照顾得还不错,婆婆面色红润了些,左胳膊也越来越有劲,能自己抓着床栏坐起来了。
有次我去的时候,婆婆正坐在轮椅上,被刘嫂推到阳台上晒太阳。她歪着头,闭着眼睛,阳光把满头白发照得发亮。听见我的脚步声,她睁开眼,浑浊的眼睛里像点亮了一盏小灯。
“湘……来了。”
“嗯,今天太阳好。”我在她旁边的凳子上坐下,从包里掏出削好的苹果块递过去,“吃点水果。”
她接过去慢慢啃着,含含糊糊地跟我说话。话比以前多了,虽然还是说不利索,但磕磕绊绊能把意思表达了。
她说她后悔了。
她说她年轻的时候也是被婆婆这么对待过来的,头一胎生了赵明远,婆婆嫌是男孩“不够金贵”,月子里不给她吃好的。她当时发誓以后绝不让儿媳妇受这份罪,可轮到自己当婆婆的时候,不知不觉就活成了自己当初最恨的样子。
“我……我活该。”她把最后一块苹果塞进嘴里,费力地咽下去,“现在瘫了,是……老天爷罚我。”
我没说话,伸手把她嘴角的苹果汁擦了。
阳台下面是个小花园,有几个小孩在追着跑,咯咯的笑声飘上来。婆婆低头看着那些孩子,目光落在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身上,看了很久。
“湘……你闺女……叫啥名来着?”
“赵一诺。”
“一诺……好名字。”她喃喃地重复,“一诺……千金。”
她转头看着我,歪着的嘴角努力想扯出一个笑:“你闺女……比你好看。”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那是,随我。”
婆婆也笑了,脸上的褶子挤成一团,眼角又渗出泪来。这回我没帮她擦,让她自己用左手胡乱抹了一把。
从婆婆家出来,我坐在车里给女儿打了个电话:“宝贝,妈妈一会儿去接你,今天想吃什么?”
电话那头女儿喊着说想吃披萨,我笑着说好。
挂了电话我发动车子,倒车镜里映出婆婆家那栋老旧的居民楼,五楼阳台的窗户开着,隐约能看见刘嫂推着轮椅往里走。
我把车开出小区,汇入主路的车流里。
手机响了,是赵明远发的消息:“我妈今天咋样?”
“还行,吃了半个苹果,晒了会儿太阳。”
“辛苦你了。”
“嗯,晚上回来再说。”
我把手机搁回支架上,继续开车。阳光从挡风玻璃打进来,落在手背上暖融融的。我想起婆婆刚才说的那句话——“你闺女比你好看”。
这是她夸我女儿的第一句话。
我没想到我听到的时候,心里居然觉得有点暖。
07
女儿幼儿园毕业那天,婆婆来了。
赵明远推着轮椅,刘嫂跟在旁边。婆婆穿了一件深红色的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的歪斜似乎比刚出院时好了一些,虽然嘴角还是微微下撇着,但至少口水不怎么流了。
女儿穿着小博士服,戴着小方帽,站在台上领毕业证书。她冲台下的我挥手,看见奶奶坐在轮椅上,又使劲冲奶奶挥手。
婆婆抬起左手,颤巍巍地冲台上摆了摆。
旁边的家长看了我们几眼,有个大姐凑过来跟我搭话:“那是你婆婆吧?腿脚不方便还来看孙女毕业典礼,老人家有心了。”
我笑了笑:“嗯,她疼孙女。”
话说出口,我自己都愣了一瞬。
婆婆坐在轮椅上,全程仰着头看台上的节目。女儿她们班表演了一个舞蹈,女儿站在第一排中间,跳得特别认真,每个动作都卡的节奏,小脸绷得紧紧的。婆婆看得一动不动,歪着的嘴角抽搐着,不知道是想笑还是什么。
表演结束女儿从台上扑下来,直接扑进我怀里。抱完我她又跑去婆婆面前,小手搭在轮椅扶手上仰着头问:“奶奶你看我跳得好不好?”
婆婆伸出左手摸了摸她的头:“好……跳得最……最好。”
女儿咧嘴笑了,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牙床:“我就知道奶奶会夸我!”
她把手里捧着的鲜花抽了一朵递给婆婆:“奶奶,这个给你。”
婆婆接过去,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一朵粉色的康乃馨被她攥得花瓣都皱了,她低头看着那朵花,肩膀一抖一抖的。
赵明远在旁边背过身去,假装咳嗽。
那天中午我们就在幼儿园旁边的小饭馆吃了顿饭,四个人加刘嫂,点了六菜一汤。婆婆坐轮椅靠在桌边,左手颤巍巍地拿勺子喝汤,汤洒了一些在围嘴上,但她坚持自己喝,不让人喂。
女儿坐在她旁边,把自己的小碗推过去:“奶奶你吃我的蒸蛋,可好吃了。”
婆婆看着那碗蒸蛋,眼泪啪嗒啪嗒往碗里掉。
我给她夹了块鱼肉:“吃饭吧,菜凉了。”
整顿饭婆婆没怎么说话,但嘴角一直往上翘着,虽然右边脸不听使唤,翘起来的弧度有点歪,但那是笑。
我认识她这些年,头一回见她这么笑。
从饭馆出来推她回车的路上,婆婆拉住我的手。那只左手粗糙干燥,指甲剪得秃秃的,她用拇指来回摩挲我的手背,什么话都没说。
我任她摩挲了一阵,然后说:“回家吧,外面风大。”
她点了点头,松开了手。
回去之后婆婆在床上躺下休息,我收拾东西准备走。走到客厅的时候听见卧室里刘嫂在跟婆婆说话。
“王姨,你这孙女可真疼你,今天给你花又给你蛋的,多贴心的小棉袄。”
婆婆的声音含含糊糊传出来:“我……我当年……”
“当年咋了?”
婆婆沉默了很久,声音闷闷的:“我当年……眼睛……糊了。”
我站在客厅中央,手里提着包,听着卧室里的对话,好半天没动。
赵明远从卫生间出来看见我站在那儿发呆:“怎么了?”
“没怎么。”我把包背好,“走吧。”
回去的路上女儿在后座睡着了,赵明远开着车,我坐在副驾看窗外。手机亮了一下,是女儿班主任在家长群里发的毕业合照,我把照片点开放大,看见婆婆坐在轮椅上,女儿趴在她膝头,两个人都笑得眯了眼。
我长按图片保存了。
那天晚上赵明远搂着我睡觉的时候跟我说:“湘湘,我总觉得我妈变了。”
“嗯,是变了。”
“你说她为啥变了?”
我想了想:“可能人在病床上躺着的时候,脑子反倒清醒了。”
赵明远没再说话,把脸埋进我头发里。我感觉到他肩膀轻轻抖了一下,但我也没说话,只是把手覆在他手背上,拍了拍。
接下来的几个月,婆婆的康复训练持续进行。
我给她找了一个康复理疗师,每周上门三次做按摩和被动活动。右手大拇指从一开始的完全没知觉,到后来有轻微触感,再到能微微蜷一下,进展慢得像蜗牛爬坡,但总归在往前爬。
婆婆的心态比身体恢复得更快。
以前她躺在床上动不动就哭,现在不怎么哭了,甚至还学会了用左手给自己扎头发——虽然扎得歪歪扭扭像个鸡窝,但她挺得意,每次我去她都给我展示新发型。
有次我去的时候她正在看电视,屏幕上放着一个亲子综艺,有个爸爸带女儿做游戏的环节。婆婆看得入了神,见我进来就说:“湘……你看这个爸爸……多好。明远……对一诺……也好。”
“嗯,明远对闺女挺好的。”
婆婆沉默了一下:“我以前……总觉得闺女没用……现在看一诺……比谁都强。”
我在她旁边坐下:“妈,您能这么想就行。”
婆婆转过脸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有一层水光:“湘……你恨妈……是应该的。”
“我不恨您了。”
她愣住了,歪着的嘴角又抽动起来:“真的?”
“真的。”我说,“早就不恨了。”
我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很平静。在来的路上我还在想今天要说点什么,但是坐在她面前的那一刻,我发现那些话都不用组织了,它们就在嘴边,自然而然就说出来了。
婆婆用左手捂着嘴,呜呜地哭出了声。
我没劝她,坐在旁边给她递纸巾。她哭了一会儿擦了把脸,冲我笑:“把……把你丑哭了。”
“您本来就丑。”
她被我逗得又哭又笑,那张歪斜的脸上淌着泪和口水,狼狈极了。但我看着她,心里涌上来的不是什么嫌弃或者不耐烦,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
我起身给她倒了杯水:“别激动,医生说你情绪不能波动太大。”
她接过水喝了两口,平复了一下呼吸,然后拉着我的手说:“湘……你是个好孩子……是妈没福气。”
我把手抽回来:“行了行了,少说两句,歇着吧。”
出了卧室,刘嫂在客厅择菜,抬头冲我挤眼睛:“湘湘,你婆婆刚跟我说了半小时你有多好,夸得我耳朵都起茧子了。”
我笑了笑:“她嘴上没把门的,您别当真。”
刘嫂摇头:“真不真我能看出来,你婆婆现在看你的眼神,跟看亲闺女一样。”
我从婆婆家出来,站在楼下仰头看了看五楼阳台。阳台上晾着婆婆刚洗的衣服,旁边还有一条粉色的小裙子——那是女儿上次来玩落下的,婆婆让刘嫂洗干净了晒着。
那条粉裙子在风里飘飘荡荡的,像一面小小的旗。
我低头笑了笑,上车回家了。
08
入冬的时候,婆婆能扶着助行器慢慢走几步了。
康复理疗师说她这个恢复速度算是奇迹,右侧肢体从全瘫到能感知到疼痛刺激,再到能轻微活动大拇指,这中间跨越了常人难以想象的神经修复过程。当然,想恢复到正常走路几乎不可能,但能在室内短距离挪动,已经让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赵明远高兴得跟什么似的,给他妈买了个新轮椅,电动的,按键就能走。婆婆一开始不敢用,刘嫂扶着她试了两回,她兴奋得跟小孩一样在客厅里转圈圈,差点撞墙上。
那天我在场,看着婆婆手忙脚乱地按着电动轮椅的按键,嘴里“哎哟哎哟”地喊着,刘嫂跟在后面小跑着追,整个客厅鸡飞狗跳的。
我靠在门框上笑得直不起腰。
赵明辉一家也来了,魏小曼带着两个儿子进门的时候,赵子轩直奔奶奶的轮椅:“奶奶!你的车好酷!”
婆婆笑得满脸褶子:“来……孙子,上来,奶奶带你……兜风。”
赵子轩爬上轮椅坐在她腿上,小的那个也被魏小曼抱上来,两个孙子一左一右挤在婆婆身边。婆婆左手搂着大孙子,腿边靠着小孙子,脸上的笑溢得满脸都是。
魏小曼站在旁边看着,目光转到我身上,走过来轻声说:“嫂子,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大家都不容易。”我说。
魏小曼叹了口气:“以前我不懂你,现在我真懂了。婆婆那个人啊……”她顿了顿,“不过她也改了,至少现在对我没有以前那么挑三拣四了。她还跟我说,让我别光顾着儿子,也得疼闺女——哦对,你没听说吧?我那个小的其实是闺女,生下来才发现的,婆婆高兴得不行。”
“你那个是闺女?”我愣了一下,“上次不是说是儿子……”
“B超看错了。”魏小曼笑了,“生出来是个闺女,我以为婆婆得翻脸,结果她抱着亲了半天,说闺女好,闺女贴心。我当时都傻了。”
我转头看了一眼轮椅上的婆婆,她正被两个孙子围住笑得满脸通红,左手笨拙地帮赵子轩擦嘴边的饼干渣。
她确实变了。
晚饭是一大家子人吃的,刘嫂下厨整了八菜一汤,桌子围得满满当当。婆婆坐在主位,右手搭在轮椅扶手上,左手颤巍巍地夹菜,一筷子菜要掉三回才能送进嘴里,但她坚持自己吃。
赵明远在旁边想帮忙,被她摆手撵走了。
女儿坐在我和魏小曼中间,乖乖地吃饭。赵子轩东跑西跑不好好坐,魏小曼追在后面喂,嘴里念叨着“小祖宗你就不能学学姐姐”。
婆婆看着这一幕,突然用含糊的声音说:“一诺……来,坐奶奶旁边。”
女儿看了看我,我冲她点点头。
她搬着小板凳挪到婆婆轮椅旁边,婆婆用左手给她夹了块红烧肉,夹得颤颤巍巍的,肉在筷子上晃了两晃,掉在桌上。女儿伸手捡起来塞进嘴里:“谢谢奶奶!”
婆婆摸了摸她的头,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呵呵声。
饭后我在厨房帮刘嫂洗碗,赵明远探头进来:“湘湘,妈喊你。”
我擦了手出去,婆婆坐在客厅角落里,旁边没有人。我走过去蹲在她面前:“妈,咋了?”
婆婆用左手从轮椅侧面的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布包,递到我面前。红布包鼓鼓囊囊的,包得严严实实,外面还系了根红绳。
“这是……啥?”
“打开……看看。”
我解开红绳,掀开布包,里面是一个金镯子。老式的绞丝镯子,足金的光泽在灯光下温润厚重,镯子里侧刻着几个小字,我凑近看——“秀娥陪嫁 一九八七”。
我把镯子攥在手里,抬头看她。
婆婆歪着嘴笑:“这是我……嫁给你爸的时候……我娘给的。一辈子没舍得戴……你生一诺那年我……我想给的……没给出去……你别嫌弃……”
我的手指捏着那只镯子,金子的温度从掌心蔓延上来。
“这是您的陪嫁,我不能要。”
“拿着!”婆婆用左手按住我的手,力气大得出奇,“你……你不拿着……我死都闭不上眼。”
“别说死不死的。”我把镯子重新包好,“我先收着,等您好全了再说。”
婆婆看着我收好镯子,脸上露出一种松弛的表情,像是搁在心里很久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她靠回轮椅靠背上,闭着眼睛长长地舒了口气。
赵明远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我身后,我回头看见他眼眶红红的。
“我出去一下。”他转身快步去了阳台。
我走到阳台上,看见他趴在栏杆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冬天的风冷飕飕的,他连外套都没穿,就穿着一件薄毛衣在风口里站着。
我把他的外套拿过去披在他身上。
“哭什么?”我说。
“我妈那镯子……她以前跟我说过,要留给儿媳妇的。”赵明远擦了把脸,“当年我弟媳妇进门她都没给。”
“所以呢?”
“所以她认你了。”赵明远转过身看着我,“湘湘,我妈认你了。”
我站在阳台上,风把头发吹得乱七八糟。远处县城的夜景星星点点的,万家灯火一扇一扇亮着,不知道每一扇窗后面是什么样的故事。
“认不认的,不重要了。”我说,“进去吧,外面冷。”
赵明远拉住我的手,他的手冰凉冰凉的。我们俩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最后一起进了屋。
屋里暖烘烘的,女儿的歌声从客厅传来,奶声奶气地唱着幼儿园学的儿歌。婆婆歪在轮椅上打着盹,刘嫂在旁边择明天的菜。
我回到厨房把剩下的碗洗了,水流哗哗地冲过手背。
那只金镯子被我揣在口袋里,硬硬的硌着腿。
09
年底的时候,婆婆的康复又进了一步。
她能扶着助行器从卧室走到客厅了,虽然走得慢,一步挪二指宽,但至少实现了自主移动。刘嫂说婆婆现在每天早晨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练走路,在走廊里来回走八趟,走完累得坐轮椅上半晌缓不过气。
“王姨现在可有劲儿了。”刘嫂跟我汇报,“前两天还跟我说想学用微波炉热饭,说要给一诺炸鸡翅呢。”
我哭笑不得:“她那半边身子能拿动锅吗?”
“拿不动,但不耽误她想。”刘嫂笑,“心气儿上来了。”
元旦那天我带着女儿去看婆婆,还给婆婆买了双防滑的棉拖鞋。婆婆接过去套在脚上试了试,大小正合适,她乐得跟什么似的,穿着新拖鞋在走廊里挪了好几圈。
女儿跟在她旁边,小手扶着助行器的另一边:“奶奶你慢点,别摔了。”
“摔不了……奶奶有……一诺扶着。”
娘孙俩一小一老在走廊里慢慢移动,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我靠在墙上看了一会儿,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
照片里婆婆佝偻着背,银发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女儿仰着头看她,小手紧紧抓着助行器的横杆。两个人的侧脸像两弯月亮,一个弯了半世,一个才刚升起。
那天下午婆婆突然跟我说:“湘……我想吃……你做的番茄鸡蛋面。”
我愣了一下。
“就当年……月子里……你自己煮的……那碗。”
我更愣了。她怎么会知道那碗面的事?那是我自己一个人在厨房偷偷吃的,那天赵明远在上班,家里没有别人。
“你……”我看着她。
婆婆低着头,用左手摩挲着轮椅扶手:“那天……我走了以后……又回来拿东西……从窗户……看见了。你抱着一诺……坐在灶台边……一边吃一边哭。”
她抬起脸,那张歪斜的脸上全是泪:“我在外面站了很久……我没进去。我……我当时想的是……你哭够了……就认命了。”
我站在那儿,手里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妈,”我说,“您今天想吃那碗面是吗?”
她含泪点头。
我去了厨房,刘嫂帮我打下手。西红柿切丁,鸡蛋打散,面条下锅。整个过程我做得特别慢,像是回到了五年前那个昏暗的下午。同样的厨房,同样的一锅水,同样的一碗番茄鸡蛋面,但什么都变了。
面煮好了,我端到婆婆面前。
她低头看着那碗面,汤是红的,蛋是黄的,面条白生生的卧在碗底,上面飘着几点翠绿的葱花。她拿起左手边的勺子,舀了一勺汤,颤巍巍地送进嘴里。
“好吃。”她说,“比当年那碗……好吃。”
“当年那碗是苦的。”我说。
婆婆的泪滴进面碗里,和番茄汤混在一起分不出来了。“湘……你以后……想吃啥……妈给你做。”
“您右手都动不了,拿什么做?”
“还有左手。”她把左手抬起来晃了晃,“这只手……好使。”
我别过脸,假装去看窗外。
那天从婆婆家出来,天已经黑了。女儿在车上问我:“妈妈,奶奶今天哭了,她是不是觉得面不好吃?”
“不是,”我开着车,“奶奶觉得面太好吃了,感动哭的。”
女儿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那我下次去也给奶奶做面,我会打鸡蛋了。”
“行,下次你给奶奶做。”
后视镜里,女儿趴在车窗上看外面的夜景,小脸蛋映在玻璃上,和流光溢彩的街灯叠在一起。我把车拐进小区大门的时候,她突然说:“妈妈,奶奶说她最喜欢我了。”
“是吗?”
“嗯!”她用力点头,“她说我是她最好的孙女。”
我停好车,转头看着她:“那你呢?你喜欢奶奶吗?”
女儿歪着头想了三秒钟:“喜欢。虽然奶奶以前老不看我,但她现在看我啦。”
“那就够了。”我解开安全带,“下车吧宝贝,回家睡觉。”
那天晚上女儿睡着之后,赵明远从书房出来,看见我一个人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着那只金镯子发呆。他坐过来,把镯子拿起来端详了一下。
“我妈这辈子最值钱的东西就这个了。”
“我知道。”
“她给你那天我挺意外的。”赵明远把镯子放回我手心,“她以前说过,这个镯子要留给儿媳妇传家的,我那会儿还以为她会给小曼。毕竟小曼生了儿子……”
“那你妈为什么给了我这个?”
赵明远看着我好一会儿:“大概是因为她终于明白,谁才是真正对她好的人吧。”
我把镯子戴在左手腕上试了试,圈口有点大,空荡荡地晃着,但金子贴着皮肤的那一圈是暖的。
“有点大。”我说。
“改天去金店缩一下。”
“不用改,就这样吧。”我把镯子摘下来重新包好,“留着给一诺。”
赵明远笑了:“那就传三代了。”
窗外是冬天的夜,安静极了。屋里暖气烧得足,我光着脚踩在地毯上,觉得整个人从脚底到头顶都是暖洋洋的。
10
又过了小半年,第二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早。
三月刚出头,县城的河堤上就冒了一层嫩绿,柳树抽了芽,路边的迎春花黄澄澄地开了一片。婆婆的身体在春天里又好了不少,右手大拇指已经能配合左手捏住东西了,虽然不灵活,但至少吃饭的时候能帮忙扶着碗。
她开始试着用两只手做事情了。
有次我去看她,她正坐在轮椅上剥豌豆,右手拇指和食指夹着豆荚,左手拇指一掐,豆荚裂开,滚出几颗碧绿的豆子。动作慢,一个豆荚要剥十几秒,但她剥得特别专注,歪着嘴,嘴角挂着一丝笑。
刘嫂偷偷跟我说:“王姨说了,等右手能拿锅铲了,第一道菜要做给你吃。”
我走过去从她手里接过豆荚:“我来剥吧,您歇着。”
“不用!”她用左手护住那袋豆荚,“我……我自己来。你坐着……陪我说说话。”
我就搬了把椅子坐在她旁边,看着她一颗一颗剥豆子。春天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像是镀了一层薄薄的金粉。
她一边剥一边跟我说话,断断续续的,但比以前顺溜多了。
她说她年轻的时候也爱穿红衣服,嫁给公公那天穿的就是一件大红的灯芯绒褂子。她说公公走得早,她一个人拉扯两个儿子长大,吃了不少苦。她说赵明远从小就老实巴交不爱说话,但心眼好,比她偏心的小儿子靠谱一万倍。
“我那时候……偏心明辉……亏待了……明远……也亏待了你。”
“都过去了。”我说。
“过不去。”她停下剥豆子的手看着我,“湘……你嘴上说过去了……心里……真过去了吗?”
我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浑浊泛黄,被岁月和疾病磨去了所有的棱角,只剩下一种迟来的温柔。她看着我,就像看着一个她亏欠了很久、想弥补但不知道该怎么弥补的人。
“真过去了。”我说,“妈,我现在日子过得挺好的,一诺也长大了,明远对我也好,我做视频也做得顺。您把身体养好,多享几年福,比什么都强。”
婆婆看着我,嘴角哆嗦了半天,最后挤出两个字:“谢谢。”
“谢什么谢,一家人。”
我说完这两个字的时候心里没什么波澜,就是自然而然地说了。就像春天该来的时候它就来了,柳树该绿的时候它就绿了。有些东西到了该放下的时候,它自己就放下了。
剥完豆子我端去厨房,刘嫂正在炖排骨汤。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香得满屋子都是。
“刘嫂,今天多做几个菜,一会儿明远下班过来吃饭。”
“好嘞!”刘嫂掀开锅盖看了看,“给王姨炖了萝卜排骨汤,她最爱喝这个。我还蒸了条鲈鱼,一诺上次来不是说想吃鱼吗?”
我笑了:“您记性真好。”
“那是,做保姆的记不住雇主爱吃什么,那还能干了?”刘嫂手脚麻利地收拾台面,“湘湘,我跟你说个事儿。”
“嗯?”
“王姨昨晚跟我聊天,说她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当年没给你做一顿月子饭。”刘嫂压低声音,“她跟我说的时候哭了半宿,说要是能回到那个时候,她一定给你炖鸡汤、蒸鸡蛋羹、熬小米粥,把你能吃的都做一遍。”
我站在厨房里,手里攥着一把香菜,好半天没说话。
“人这一辈子啊,有些错犯了就回不去了。”刘嫂盖上锅盖,“但她现在认了错,你也原谅了她,这就行了。过日子往前看,别老往后瞅。”
我点了点头,把香菜放到水龙头下冲了冲,甩干水分放在案板上。
那天晚上的饭吃得特别热闹。
赵明远下班赶过来,女儿放了学也接了过来,一家子围在婆婆家那张老式的圆桌边吃饭。婆婆坐在主位,左手拿勺,右手拇指帮忙扶着碗,自己喝了大半碗排骨汤。
女儿吃鲈鱼吃得满嘴都是,婆婆用左手颤巍巍地给她擦嘴,擦得女儿脸上全是鱼油。
“奶奶你擦的都是油!”女儿抗议。
婆婆呵呵笑:“那……那你自己擦。”
女儿拿着纸巾胡乱抹了把脸,转过去又冲盘子里的糖醋排骨发起进攻。赵明远给她夹了两块,婆婆又夹了两块,女儿碗里的排骨堆成了小山。
“奶奶爸爸你们别夹了,我吃不下了!”
大家都笑了,连旁边收拾桌子的刘嫂都笑出了声。
那天晚上吃完饭,我推着婆婆在小区里散步。春天的夜晚带着草木和泥土的香气,风很轻,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婆婆坐在轮椅上仰着头看天,嘴里喃喃地说:“星星……真多。”
我抬头看了看,城里的光污染把天染成暗红色,能看见的星星没几颗。
“嗯,是挺多的。”
她突然伸手拉住我的手腕:“湘……妈走不动了……你推着妈……妈谢谢你。”
“应该的。”
“不是应该的。”她的声音突然清楚了很多,“你对我……是情分……不是本分。”
我把轮椅停在路边的长椅旁,绕到她面前蹲下来。路灯昏黄的光落在我们两个人身上,她的眼睛里有一层水光,我的眼睛里也有一层。
“妈,”我叫了她一声,“我当年月子里怨过您,也恨过您。但后来我想明白了,您也是那个年代走过来的人,您受过的苦您以为那是规矩,您用同样的方式对我,您觉得理所应当。”
她抿着嘴,眼泪顺着歪斜的嘴角淌下来。
“但是一诺教会了我一件事,”我继续说,“爱这个东西不是靠规矩传下去的,是靠人心传下去的。我对您好,不是因为我应该对您好,是因为一诺让我知道,当一个家里有了孩子,大人就得做孩子的榜样。”
婆婆用左手摸了摸我的头,掌心粗糙,力道很轻。
“你是个……好妈妈。”她说,“比我强。”
“您也不差。”我站起来,“至少您现在知道改了。”
她咧开嘴笑了,歪歪斜斜的,但脸上的褶子里全是暖意。
我推着她继续往前走,路边一树桃花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在路灯下像落了满树的雪。婆婆伸手揪了一小枝,攥在左手心里,说回去要插在花瓶里。
我看着那枝桃花在她苍老的手里握着,粉的跟枯的放在一起,却莫名地好看。
那天晚上回到家,女儿已经睡了。我坐在她床边看了一会儿她的睡脸,她抱着那个旧布偶小熊,脸蛋睡得红扑扑的。
我轻轻带上门出来,赵明远在客厅改图纸,抬头看我:“一诺睡了?”
“睡了。”
“你今天跟妈在楼下聊了挺久。”他放下笔,“聊啥了?”
“没聊啥,就看花了。”
赵明远走过来,从后面抱住我:“湘湘,你变了好多。”
“哪儿变了?”
“以前你一提我妈,整个人都绷着,现在松快了。”他把下巴搁在我肩膀上,“你现在跟我说‘妈’的时候,跟说‘一诺她奶奶’的时候,语气不一样了。”
我拍了拍他的手:“人都会变的。”
“嗯,我媳妇长大了。”
我转身给了他一拳:“少贫。”
他笑着躲开了,又凑过来亲了一下我的额头。我把他推开去倒水喝,经过客厅镜子的时候瞥了一眼自己,好像是跟几年前不太一样了。
眼睛里有光了,赵明远以前说过。
那道光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亮的,可能是从我在厨房给自己煮那碗面的时候,可能是从女儿第一次搂着我脖子说“妈妈最好”的时候,可能是从我一条视频涨三万粉的时候,也可能是从婆婆把那支桃花攥在手心里的时候。
日子从来不会亏待好好过它的人。
故事讲完了,碗里的凉水终于变成了热汤。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文内容为虚构创作,故事情节及人物均为艺术加工,旨在传递家庭和睦、尊老爱幼、宽恕与成长的正向价值观,与现实中的任何人物、事件、团体均无关联。文中涉及的家庭矛盾及人际关系处理方式仅供参考,每个人遇到的家庭情况各不相同,请结合自身实际理性看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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