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到成都那天，腊月，天冷。
正殿上，刘备坐着，底下文武站立两厢。孙权把关羽首级送去了洛阳，曹操以诸侯礼葬之。成都这边，尸首都没收回来。
刘备弯下腰，脸埋进袖子，哭了出来。哭声闷在胸腔里，肩膀直抖，案上竹简震得哗哗响。满殿人跟着跪下去。诸葛亮站在最前面，没哭，也没劝。
殿外飘起雪。刘备哭了一阵，直起身，眼眶通红，侧过头凑近诸葛亮，哑着嗓子问了一句。殿上静，人人都听见了。
"魏延在哪儿？汉中有什么动静？"
诸葛亮说："魏延在汉中，安守本分。"
刘备往后一靠，吐出一口长气。闭着眼又说："云长，我对不住你。"
六年前，219年夏，刘备拿下汉中，秋，自封汉中王。东边荆州有关羽，北边汉中谁来守？
所有人以为是张飞。论关系，结义兄弟；论资历，从起兵就跟在身边；论功劳，入川出了大力。张飞自己也这么想。
刘备当众宣布：魏延为汉中太守，镇远将军，统领汉中兵马。
满堂哗然。魏延是谁？十年前不过是个随军入川的普通军官，行伍间一步步爬上来的。
刘备不解释。他把群臣召到堂上，当面问魏延："我委你守汉中，曹操若来，你如何？"
魏延抬头："若曹操举天下而来，请为大王拒之。"
刘备问："偏将率十万众至，又如何？"
魏延说："为大王吞之。"
刘备大笑。群臣喝彩。喝彩归喝彩，心里服不服，另说。
魏延
张飞派去了阆中，守东北门户。三个人，各守一方，错开。
关羽守荆州十几年，魏延守汉中数年。刘备从没让他们碰过面。
关羽的脾气，《三国志》写得分明："刚而自矜"。孙权来提亲，他骂"虎女安能嫁犬子"，一国君主在他嘴里成了狗。魏延的评语也一样——"性矜高"。都是心高气傲。
两人若见了，要么彼此欣赏结成死党，要么互相不服当场翻脸。哪一种刘备都受不了。所以他把人隔开。关羽在东，魏延在北，中间是成都，是刘备自己。他是唯一能同时按住他们的人。
刘备不是没想过，自己若不在呢？
他在，两人都是俯首听命；他不在，关羽压得住魏延吗？魏延服得了关羽吗？他不敢深想，总觉得日子还长，走一步看一步。
没等他想出办法，关羽死了。
消息到成都那天，刘备先想到的，是兄弟没了。紧跟着一道凉意从后背升起来——魏延还在不在？汉中还在不在？
魏延只服刘备一个人。官是刘备给的，位置是刘备升的。满朝文武，谁的面子也不给。刘备必须第一个确认，魏延还在不在该在的地方。
诸葛亮说了"安守本分"。那颗心才落下来。
后来诸葛亮北伐，魏延每次请战，不许；每次献计，不用。子午谷那条路，提了好几次，一次都没准。千百年来很多人替魏延不值。道理也许不复杂——诸葛亮不是不想要长安，是不敢让魏延拿下长安。功劳若立了，回成都就是头号功臣，到时候谁按得住？诸葛亮按不住，刘禅更按不住。
魏延最后死于马岱刀下，罪名谋反，三族俱诛。翻遍《三国志》，没有他跟曹魏勾结的半个字。陈寿写得明白：魏延想夺兵权，不是想叛国。他要的是蜀汉的大将军，不是曹魏的带路党。
那天汉中城下，士兵散尽，儿子跟在身边，马岱领人围上来。正史没记他最后一句话。演义替他喊了一声——"谁敢杀我？"
马岱从背后一刀砍下来。没人应他。
很多年前他站在成都堂上说"若曹操举天下而来，请为大王拒之"，心里装的全是刘备。刘备死后，他再忠心，没人信了。
魏延不是反贼。他唯一的罪，是被刘备信得太深。
关羽活着，他是棋盘上一枚子；关羽死了，他便成了弃子。成都殿上那声"对不住"，是说给关羽的，也是多年以后，说给魏延的。
可惜魏延听不见了。
意难平
魏延的悲剧，到底是诸葛亮的猜忌，还是刘备布局那天，就没打算让他善终？
大家觉得，魏延的悲剧谁应该来负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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