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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年代初,我生于四川成都金堂云合公社的乡野村落。彼时的云合丘陵叠翠,田坝连绵,没有平坦的柏油路,没有琳琅的吃食,更没有如今随处可见的电子产品。七十年代的乡村,日子朴素清苦,却藏着我这辈子最滚烫、最纯粹的童年记忆。半生辗转,回望来路,那些浸着泥水、淌着河水、载着欢声笑语的年少时光依旧清晰如昨。也正是云合乡野十余载泥土风雨的滋养,练就一身耐苦耐劳的筋骨,才让我后来远赴北国戍边时,扛得住漫天风雪,守得住赤诚初心。

清贫岁月里没有商店售卖的精致玩具,广阔乡野万物皆是玩伴。春日扛着背篼割猪草、上山拾柴禾;夏日下河摸鱼虾、泡在河沟消暑;秋日下地捡散落稻穗、挖地窖红苕;冬日蹲晒谷场晒太阳、钻进稻草垛捉迷藏。田埂河坝、竹林坡地,到处印满我们赤脚奔跑的脚印。没有繁重课外补习,一群乡下娃就地寻乐,硬生生把苦涩清贫的日子过得热气腾腾。

云合水土养人,穷日子里,本地乡土吃食便是最好的慰藉。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田间山野寻常物产,经长辈巧手烹制,独一份云合烟火滋味。每到秋冬收红苕,家家户户蒸红苕、切薄片摊在竹席上晒红苕干,晒透后柔韧带甜,揣一把在兜里,放牛、上学饿了就嚼两块,满口阳光泥土的清甜,是我们儿时最顶饱的零食。

开春田埂遍地野荠菜、折耳根,放学割草顺手挖一兜,回家焯水拌上自家酿的红油豆瓣、粗盐陈醋,脆嫩爽口,顿顿下饭。盛夏井水沁凉,大人会磨米做凉虾、点冰粉,淋一小勺土红糖,滑溜溜一口下肚,驱散整日暑气,是整个夏天最奢侈的甜。稻谷丰收时节,捶打新糯米做糍粑,蒸得软糯黏手,滚一层炒熟黄豆面,香甜暖胃。逢年过节,坛子里泡满自家土鸭蛋,腌出的盐蛋红心流油,简单一蒸就是桌上年夜硬菜。这些朴素吃食无半点珍馐,却浸透云合水土温润,日日滋养我,养出不贪安逸、肯吃苦的性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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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刻在骨子里的记忆,是常年踩着泥巴路上学。当年村子不通公路,一条黄土小路弯弯曲曲串联各家与村小。晴天一过,路上尘土寸厚,跑两步满身黄灰;逢上落雨,黄土泡成烂泥,深浅泥坑遍布全程。背上缝补多次的粗布书包,里面三两本卷边课本、半截短铅笔,便是全部家当。

雨天上学最狼狈,也最有趣。脚穿单薄胶鞋,深一脚浅一脚蹚泥而行,鞋底裹满沉甸甸黄泥,抬步都费劲。稍不留神踩空深坑,胶鞋陷进稀泥,只能弯腰伸手在泥浆里摸索捞出,裤脚、鞋面糊满黄泥。同路伙伴从不叫苦,反倒互相打趣,比谁脚上泥巴更厚、裤腿污渍更多。几里泥泞路,走走停停笑闹不断,行路的苦,全化作童年鲜活印记。哪怕到校满身泥污,也从未有人借口路途难走旷课,小小年纪便懂求学不易。

资水河常年流水,早年无自来水,洗米、洗菜、浣衣全靠这一湾活水。晨昏河边最热闹,各家妇人提竹篮、端瓦盆齐聚水边,上中学时同学们都是到这里淘洗糙米。

盛夏的资水河是我们孩童天然浴场,下河戏水洗澡是夏日头等乐事。从前没有风扇空调,正午烈日烤得田土发烫,放学做完家务,三五伙伴甩开书包,脱得只剩短褂,一头扎进清凉河水里。

河水不深,刚及腰腹,一汪凉水冲散满身燥热。没人懂规范泳姿,只在水里肆意扑腾,互相泼水打闹,扎猛子摸小鱼、石缝捉小虾,玩到忘时。树叶筛落阳光,水面波光闪闪,溅起的水珠裹着细碎金光。白日酷暑、上学劳累、农活琐碎,全被河水冲刷干净。直到暮色垂落,村口传来大人呼唤回家的声音,才不舍爬上岸,披一件薄衣踏着晚风往家走,一身水汽混着泥土气息,是川西乡村少年独有的夏日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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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日子里,简单游戏填满整个童年。没有买来的玩具,就地取材便能尽兴。春日折嫩柳枝削成柳笛,满山遍野吹起清脆声响;晒谷场滚铁环、抽陀螺、丢石子沙包,赤脚在发烫谷场上追逐奔跑,铁环滚动声、陀螺抽打声、孩童嬉闹声传遍全村。

闲暇之余上山掏鸟窝、田埂捉蛐蛐,坡上摘野桑椹、红泡儿,竹林挖嫩笋。山野野果酸甜多汁,是无钱买糖时最好的零食;新鲜春笋带回家清炒炖汤,鲜味儿直钻鼻腔。玩累了摸出兜里的红苕干慢慢嚼,几颗野果下肚,便能满心欢喜。蹲田埂看蚂蚁搬家、趴河岸盯流水游鱼,也能安安静静消磨一下午。那时快乐从不用钱财换取,天地开阔万物可亲,一点细碎美好,就能满足一整个童年。

十余年云合乡土岁月,清苦是底色,烟火是温柔。泥泞山路、田间劳作、粗茶淡饭,一点点打磨出我不怕累、不畏难的韧劲,心里始终藏着乡村少年独有的纯粹赤诚。十八岁前,我守着云合丘陵小河,看遍川西烟雨,习惯躬身劳作、简朴度日,从未想过有一天会跨越千里,去往冰天雪地的北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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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1年,收到入伍通知书,收拾简单行囊,告别故土金堂,告别田坝竹林、潺潺小河与家中亲人,响应号召远赴哈尔滨参军。一身橄榄绿军装,一纸远行车票,让我从天府乡村少年,转身成为北国戍边战士。温润多雨的川西,到冰封万里的东北,千里相隔的路途,是我青春一场盛大远行,更是人生一场脱胎换骨的淬炼。

军营生活远比乡下日子严苛规整。每日天不亮紧急集合哨声划破晨雾,穿衣、打背包、列队整套动作必须分秒不差。清晨负重五公里长跑,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跋涉,积雪灌进鞋筒,融化后双脚又冷又湿;白天队列训练、战术匍匐,趴在冻硬的雪地上,棉衣很快浸透寒气;傍晚器械、刺杀操练,一遍又一遍重复动作,胳膊腰腿酸痛难忍。夜晚还要轮流站岗执勤,漫长冬夜站在哨位,四下一片白茫茫寂静,唯有寒风呼啸相伴,一站便是两个钟头。

一同入伍的不少北方同乡尚且叫苦,我却从没萌生过退缩念头。儿时雨天踩几里烂泥上学的坚韧,常年下地干农活练出的结实体魄,清贫年月养成的吃苦本心,全都成了我扛过苦寒军营的底气。小时候不怕泥泞山路、不惧盛夏烈日下地劳作,到了北国,便不怕漫天风雪、不惧高强度训练。

乡下孩童与生俱来的踏实韧劲,让我很快适应军营节奏。冰天雪地里,我跟着战友清扫营区积雪、冬季拉练穿越雪原、夜间边境沿线巡逻,风霜磨去少年身上的散漫稚气,严苛军纪锻造出军人的刚毅风骨。

岁月匆匆,倏忽半生。当年家乡泥泞土路早已修成平整柏油路,低矮土坯房换成新式小楼,村外小河依旧缓缓流淌,只是再也难寻当年下河洗米、孩童戏水的身影。人生两半光景,前十八载是金堂乡野泥泞童年,青春数载是哈尔滨风雪军旅,一路走来,每一段经历都是命运馈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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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生活富足安稳,不必再踏泥路上学,不必粗粮果腹,不必远赴冰原戍守,可童年清贫里的纯粹欢喜、北国军营里的风雪磨砺,再也无法重来、无从复刻。

我生于九零年代金堂乡野,长于七十年代清贫农居,成于九十年代哈尔滨军旅淬炼。乡下艰苦岁月磨平浮躁心性,乡野趣事温暖往后半生,北国从军岁月挺直一身脊梁。泥巴小路的湿冷、河沟溪水的清凉、老家饭菜的香甜、哈尔滨漫天的风雪、哨位无言的坚守,尽数镌刻骨血,成为我一生最珍贵的底色。

流年不语,岁月沉香。回望同年,云合一草一木、一河一泥皆是心底深情;回望青春,北国一城风雪、一站一哨皆是成长印记。那些清贫热烈的童年时光,那些风雪滚烫的军旅岁月,是时代赠予我们这代人的厚重馈赠,历经数十年岁月沉淀,愈品愈温润绵长,岁岁回味,岁岁心安。(文:王文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