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那张纸放在桌上,被压着没动。

苏卫国坐在灯下,手机屏幕还亮着,他盯着上面那串数字,食指悬在屏幕边缘,没有点下去,也没有放下来。

窗外的热气从纱窗缝里往里挤,风扇转着,却像是在搅一锅温水。

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面上。

又翻回来。

数字还是那个数字。

他想起昨晚楼道里那片热闹——手机电筒的光圈在墙上晃,有人在笑,有人在叹气,有人说"老苏你这插排真好使"。

他当时站在那里,觉得能帮上忙是件好事。

现在他坐在这里,手指轻轻按住桌沿,指节微微发白。

敲门声响起来了。

停电是在晚上十一点零三分。

我记得那么清楚,是因为刚看了一眼手机想着要充电,屏幕亮度还没调暗,整栋楼的灯就全灭了。

窗外闷热的风一动不动,对面楼的窗户也是一片黑,只有远处路灯还亮着,像是戳在夜里的几根蜡烛头。

七月下旬,连续高温第九天。

我家这套老房子隔热差,白天吸饱了热气,晚上关了空调一点散不出去。

停电之前我已经开了两个小时空调,刚觉得凉快了一点,这一断,热气立刻从墙缝里往回渗。

我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摸出手机开了手电筒,去柜子底下翻东西。

那条插排是我二十多年前从国营厂退休时带出来的,厂里清库存,我顺手拿了一条。

黑色的外壳,比普通家用插排重一倍,十个孔,铭牌上印着额定功率三千五百瓦。

我平时拿它接电动工具,放在最里头的纸箱里,上面压着一摞旧杂志,不是急用根本不会动它。

拿出来的时候我掂了掂,觉得这东西接在外面应该能帮上不少忙。

楼道里已经有动静了。

林桂芳站在门口,手里举着手机当手电筒,正跟对门的赵翠莲说话。

也不知道几点来电,我手机就剩百分之十二了。"

赵翠莲叹气:"我那个学习平板还给孩子充一半,这一断,明天早上孩子上网课怎么办。"

我把插排的线拖出来,接上走廊的插座,十米的线刚好能延到楼道口。

桂芳姐,这里有插排,要充的拿来吧。"

林桂芳探头看了一眼,手机电筒扫过来,光圈在插排上停了一下。

老苏你这插排真好使,比我家那个强多了。"

她说,声音里带着那种惯常的轻快,像是在夸别人家的菜好吃。

我笑了笑没说什么,蹲下来把线理顺。

之后的事来得很快。

林桂芳回屋拿了两部手机、一个平板,还有一块电动车电池——那块电池我认识,她骑了三年的小电驴,电池比手机大好几圈,我帮她插上的时候感觉插排微微热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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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翠莲跟着拿来手机和孩子的学习平板。

三楼的两个年轻人也下来了,各自插上手机,站在楼道里刷没断网的流量。

我数了一下,七台设备,把插排的孔占了大半。

楼道里一时有点热闹,手电筒的光交叉来晃去,有人说物业也不出来个人,有人问是不是变压器的问题。

我靠在门框上听着,没怎么说话。

就在这时候,三楼那个年轻人——姓陈,叫陈默生,在学校教书的,平时见面会点头——他蹲下来,用手机电筒把光打在插排铭牌上,仔细照了好一会儿。

我以为他是要看还有没有空孔,就说还有三个位置。

他应了一声,却没有再接什么进去,只是低着头,手指在旁边比划了一下,像是在默算什么。

我没多想,转身回屋去拿了把椅子放在门口坐着。

楼道里热,比屋里还热,人一多呼出来的气都是温的。

可我坐着没动,就是觉得这时候不能关门进去。

邻居们都在外头,插排是我家的,我走了不合适。

林桂芳坐在她家门槛上,时不时看一眼手机充电进度,跟赵翠莲聊着什么小区门口新开的面馆。

赵翠莲的孩子困了,趴在她腿上打盹。

三楼的年轻人聊了一会儿就回去了,说要早起,手机留在楼道里充着。

时间过得很慢。

大概过了两个小时,林桂芳打了个哈欠,把充好的手机收起来,站起身说:"老苏,先谢谢你啊,平板再充一会儿,我先进去了。"

我说行,放着吧。

赵翠莲也回去了,学习平板留在外头。

我一个人坐在楼道里,听着插排轻微的嗡嗡声,看着那几台设备的充电指示灯在黑暗里亮着,红的、绿的,像几只睁着眼睛的小虫。

就是那个时候,我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条插排带这么多东西,电表明天怕是要跑飞。

那个念头来得快,去得也快。

我在心里把它压了下去,告诉自己不过是帮个忙,都是邻居,能有多少电。

凌晨五点,来电了。

楼道的灯突然全亮,亮得刺眼,我从椅子上弹起来,眯着眼睛把插排上剩下的几台设备一个一个拔掉,线拖回屋里,插排放回门口。

林桂芳的平板和赵翠莲孩子的学习平板搁在走廊地上,我敲了两家的门,没人应,就放在门口地垫上,回屋去了。

躺下的时候窗外已经有鸟叫,天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

我闭上眼睛,那条插排嗡嗡的声音还在耳朵里转,转了一会儿就睡过去了。

睡得很死,没做梦。

一觉睡到上午九点,手机屏幕亮了。

是一条账单短信。

手机屏幕亮着,我眯着眼睛盯了三秒才看清楚是什么。

电费账单。

我以为自己没睡醒,眼睛花了。

我把手机凑近,逐个字看过去。

本月用电费用:一百一十二元。

我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

还是一百一十二元。

我平时一个月电费顶多四十块,夏天开空调也不超过五十。

我一个人住,家里电器就那几样,冰箱、电视、电风扇,空调今年坏了还没修,就搁在那儿吃灰。

我掰着手指算,算不出一百一十二这个数字从哪儿来。

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账单发错了。

我把短信翻来翻去看,户号对的,是我的表。

第二个念头是:电表坏了,跑偏了。

我穿上拖鞋,去门口看电表。

表盘上的数字安安静静的,没什么异常,红色指示灯一闪一闪,跟平时一样。

我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回屋去了。

开始自查。

先查冰箱。

冰箱是老牌子,买了十几年,但一直用着,没出过问题。

我趴在冰箱侧面看铭牌,额定功率九十瓦,正常。

压缩机启动的声音也没什么不对,不像是一直在转。

再查电视。

电视遥控关机,我去摸了摸背后,不烫,待机指示灯是红的,正常。

电风扇。

额定功率六十五瓦,我昨晚睡前关掉了,摸着也是凉的。

我把屋里能想到的电器挨个查了一遍,厨房里的电饭锅、热水壶,卫生间里的热水器,全查了一遍,没有一样有问题。

查到最后,我站在客厅中间,不知道该怎么想。

然后我看见门边那条插排。

它盘在墙角,线还没完全收好,有一截拖在地上。

我把它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铭牌。

额定功率三千五百瓦,我知道的,我用了几十年,知道它能带多少东西。

就是那一刻,昨晚的念头重新冒出来。

这条插排带这么多东西,电表明天怕是要跑飞。

我昨晚自己想过的。

我站在那儿,手里拿着插排,那句话在脑子里一遍一遍转。

我当时把它压下去了,告诉自己不过是帮个忙,都是邻居,能有多少电。

可昨晚那条插排带了多少东西?

林桂芳家两部手机、一台平板、一块电动车电池。

赵翠莲家一部手机、一台学习平板。

还有楼道里另外几个邻居的手机,三部,我没仔细数。

七台设备,满满当当,从停电一直充到凌晨五点,将近六个小时。

我把插排放下,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一百一十二块。

我平时一个月才四十块不到。

这个月多出来七十多块,七十多块是怎么来的,我心里已经有数了,但我不愿意往那个方向想,或者说,我不知道怎么开口。

找谁说?

去敲林桂芳的门,说桂芳姐,我这个月电费一百一十二,你充了一晚上的电,要不要补一点?

我在心里把这句话演练了一遍,感觉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说不出来。

林桂芳这个人,我认识她十几年了,她不是坏人,但就是有点……

习惯。

前年我把工具箱借给她家修水管,到现在那把活扳手还在她那儿,我提过一次,她说"在呢在呢,下次还你",然后就再没下文。

去年楼道要分摊公共水管的维修费,要大家报用水量,她报的数字我心里清楚,比实际用的少了不少,但我没说什么,当时想着算了,几块钱的事。

我坐在沙发上,把手机翻出来,看着那条一百一十二元的短信,脑子里反复转的就是那句我昨晚压下去的话。

我当时就知道的。

我当时就知道。

可我还是把插座递出去了。

我把截图截下来,发给儿子苏建阳,配了一句话:建阳,你看这个,我这个月电费。

发完我把手机搁到茶几上,去厨房倒了杯水。

水是温的,我站在厨房喝完,又站了一会儿,才走回来。

手机屏幕上已经有苏建阳的回复在等着我。

我拿起来看,就四个字。

我来处理。

我盯着那四个字,心里一沉,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他这四个字踩实了,又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他踩碎了。

苏建阳第二条消息来得很快,比我预想的快得多。

爸,那个邻居群的群号给我。"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一会儿,手指停在屏幕上没动。

我知道那个群,"翠柏里8号楼邻居群",我进去两年了,发言次数屈指可数,大多数时候就是别人说什么我看看,点个赞,偶尔回一个"好的"。

苏建阳的意思我听懂了,他要自己进去说。

我没有立刻回他。

我把手机放到茶几上,去倒了杯水,这次是凉的,从冰箱里拿的,站在厨房喝完,把杯子搁在水槽边,又站了一会儿。

楼道里传来脚步声,是有人下楼,皮鞋底子敲在水泥地上,嗒嗒嗒,从四楼响到三楼,然后消失。

我走回来,拿起手机,把群号截图发给了苏建阳。

发完就后悔了。

可手机已经嗡了一下,苏建阳回了个"好"。

我不知道他加进去用了多久,总之午饭还没吃完,手机就震了一下,是那个群的消息提示。

我很少开那个群的通知,但今天不知道为什么没关,消息就这么跳出来了。

我点开,第一条是一个陌生头像,备注显示"苏建阳"。

他发的内容不长,就那么三行:

各位叔叔阿姨好,我是302苏卫国的儿子。

昨晚停电,我爸把家里的插排接出来给大家充电,今天收到电费单,比平时高了将近三倍,112元。

请问昨晚充过电的邻居方便分摊一下电费吗?"

我把那三行字看了两遍。

他没有骂人,没有威胁,语气甚至算得上客气。

可那个数字放在那里,112元,三倍,就像一根针,安安静静地扎在那里。

群里没有人回。

我盯着屏幕,看着那条消息下面的空白,等了大概五分钟,还是没有人回。

群里有二十三个人,我知道这个数字,因为有一次物业要统计各家暖气情况,群主在群里艾特了所有人,我数过。

二十三个人,昨晚在楼道里充电的就有十几个,此刻手机肯定都在手里,那条消息肯定都看见了。

可就是没有人回。

又过了几分钟,群里跳出一条消息,是林桂芳,我认得她的头像,是她孙子的照片。

她发的是一个表情包,一只猫打哈欠的动图。

就这一条,然后又没了。

我把手机放下,重新拿起来,又放下。

那只猫的嘴张得很大,哈欠打得很舒展。

我不知道该说林桂芳什么。

前年那把活扳手,去年少报的水费,加上昨晚接了最多设备的她——手机两部,平板一台,还有那块电动车电池。

那块电池我记得很清楚,因为它最重,她儿子抱下来的时候气喘吁吁,说充一晚上明天骑车不用担心了。

充一晚上。

电动车电池。

我当时就知道那东西耗电。

我当时还是没说什么。

苏建阳又发来一条私信:"爸,他们没回?"

我回他:"没有。"

苏建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发来一条:"我再发一条。"

我想打"算了",手指停了一下,还是没发出去。

苏建阳在群里又发了一条,这次直接点了名:"林桂芳阿姨,赵翠莲阿姨,昨晚充电的时间比较长,电费差额大概是七十块左右,按各家充电的设备数量分摊应该不难算,不知道方不方便?"

这条发出去,群里的沉默变得更实了,像一堵墙,比刚才那堵还厚。

我盯着屏幕,看见"林桂芳"的头像旁边出现了一个正在输入的提示,停了三秒,消失了。

又出现,又消失。

赵翠莲那边没有任何动静。

群里其他人也是一片死寂,偶尔有个别人发了个"?"

的表情,然后也没了下文。

我把手机握在手里,感觉到它的重量,说不出什么,就是重。

苏建阳又给我发私信:"爸,你别担心,我来。"

我没有回他。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说"好"吧,像是在催他闹大;说"算了"吧,那句话在我嘴里转了半辈子了,我不想再说了,可我又真的说不出别的。

楼道里又有脚步声,这次是上楼的,走到三楼停了一下,我听见有人在掏钥匙,然后是开门声,是隔壁,是林桂芳家的门。

我坐在沙发上没动。

群里还是安静的。

那条点了名的消息挂在那里,苏建阳的备注名在群里显得格外清晰,黑色的字,白色的背景,112元,三倍。

林桂芳的猫咪表情包还在上面,哈欠打得舒展。

我重新翻到和苏建阳的对话框,看见他发来一条消息,比刚才的都短,只有一句话。

爸,有个人私信我了。"

我手指动了一下,回他:"谁?"

苏建阳发来一个截图,我放大看,是一个备注"陈默生"的对话框,里面只有一句话:

你让你爸等我一下,我有个东西要给他看。"

—— 04 ——

陈默生发给苏建阳那句话,我在沙发上看了三遍。

你让你爸等我一下,我有个东西要给他看。"

我把手机放下,没动。

外头天光已经开始发黄,七月的傍晚太阳落得迟,窗帘边沿透进来一条橘色的光,打在茶几上,把那台收音机的旋钮照得很亮。

我盯着那个旋钮看了一会儿,然后听见楼道里有脚步声。

不是林桂芳那种拖着拖鞋的走法,是皮鞋底,踩在水泥地上,稳的,一步一步,在我家门口停了。

敲门声响了三下,不紧不慢。

我站起来开门,是陈默生。

他穿着件白色短袖,手里夹着一个小本子,不是那种精装的,是那种便利店卖的软皮记事本,封面已经被翻旧了,角上卷起来一点。

苏叔,打扰了。"

他开口就是这句,声音不高,跟平时在楼道碰见点头一个调子。

我侧身让他进来,没说话。

他在沙发旁边站着,没坐,把那个本子翻开,递给我。

我接过来,低头看。

本子里是一页手写的字,字迹工整,是那种写了很多年字的人才有的整齐,横平竖直,不花哨。

最上面写着日期,就是前天晚上的日期,下面是一张表,左边是设备名称,右边是接入时长,再往右是估算应承担金额,最下面一行是汇总,单位是元。

林桂芳家:手机两部,接入约四小时;平板一台,接入约五小时;电动车电池一块,接入约四点五小时。

应承担约37元(约55%)。

赵翠莲家:手机一部,接入约三小时;学习平板一台,接入约三点五小时。

应承担约13元(约20%)。

三楼邻居张先生:手机一部,接入约两小时。

应承担约5元(约8%)。

陈默生本人:手机一部,接入约两小时。

应承担约5元(约7%)。

最下面另起一行,写着:苏叔自身正常用电约45元,邻居应承担约67元(含陈本人),合计112元。

括号里加了一句:按插排额定功率及各设备标称功耗估算,仅供参考,误差约百分之十以内。

我的手指微微抖了一下,本子差点没拿稳。

那行字就在那里,67元,黑色圆珠笔,压着纸,压得很实,像是早就知道有一天要压在这里。

我把它和112对起来看,再和平时那个40对起来看,三个数字排成一排,清清楚楚,一目了然。

我抬起头看陈默生。

他没有看我,在看窗帘那边,表情是平的。

小陈,"我听见自己说,"你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