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
机场出口人潮汹涌。迪亚戈远远就看见父亲站在栏杆后面,灰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深蓝色的旧西装在三十八度的高温里显得格格不入。
“爸。”
父亲愣了一秒,然后笑了,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他伸手想接过行李箱,迪亚戈摇摇头,单手把箱子拎起来。
“长高了。”父亲说。
车还是那辆墨绿色的丰田,副驾驶座前面贴着母亲的照片。迪亚戈系安全带时,父亲发动引擎,空调吹出浑浊的热风。
“在中国三年,怎么样?”
迪亚戈看着窗外掠过的棕榈树,想了想:“挺好的。”
“吃得惯吗?”
“一开始不行。”他笑起来,“他们早饭喝粥,还是咸的。我第一口差点吐出来。”
父亲也笑:“那后来呢?”
“后来习惯了。”他伸手比划,“学校门口有家小店,老板娘认识我,每次多给我加个蛋。她说我太瘦。”
父亲点点头,没说话。车在颠簸的土路上慢慢开着,路边有小孩在踢一个瘪掉的足球。
“你在那边……交到朋友了吗?”
“有。”迪亚戈从包里翻出手机,相册里滑过一张张脸,“这个是我室友,山东人,教我打乒乓球。这个是班上的女生,帮我补了三个月的汉语课。还有这个——”他停在一张合照上,五六个不同肤色的年轻人挤在一起冲镜头比耶,“我们一起去爬长城,他们轮流背我的包,因为我恐高。”
父亲盯着照片看了几秒,嘴角动了动。
“中国人……对你好吗?”
迪亚戈收起手机,看着父亲握方向盘的手。那双粗糙的手,指节粗大,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机油印。
“大部分很好。”他说,“也有不好的。有人叫我‘老黑’,也有人在地铁上不愿意坐我旁边。”
父亲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
“但没关系。”迪亚戈说,“我在那边学会了做饭。”他顿了顿,“我会做西红柿炒鸡蛋了。还有饺子,虽然包得不好看。”
车在自家院门前停下。芒果树还是老样子,树荫盖住了半边屋顶。母亲如果在,一定正站在门口张望。
父亲熄了火,却没有下车。他坐在那里,双手还搭在方向盘上,眼睛看着前方。
“你走那年,”父亲声音很轻,“你妈病得很重。她不让告诉你,说你在那么远的地方,别让你担心。”
迪亚戈喉咙一紧。
“她最后那几天,一直在看地图。”父亲的手微微发抖,“她让我指给她看中国在哪儿,你上学那个城市在哪儿。她视力已经很差了,我把地图贴在她床头,她每天醒来就看。”
车里安静了很久。蝉在树上有气无力地叫着。
“爸。”迪亚戈开口,嗓子哑了,“我在中国学会了用筷子。那里的人吃饭不用手。我第一年总是把菜掉在桌上,同桌的同学从来不笑我,就默默递给我一张纸巾。”
父亲转过头看他。老人的眼睛浑浊,但里面有光。
“我现在也会做菜了,”迪亚戈说,“晚上我做给你吃。西红柿炒鸡蛋,还有——”
“还有饺子。”父亲接话。
迪亚戈点头。他伸手按了按父亲的手背,那双手冰凉,指缝里的机油味三年都没散。
“我回来了,爸。”
父亲终于松开方向盘,反手握住儿子的手。两只手叠在一起,一只黝黑粗糙,一只同样黝黑但指甲修剪干净。
“回家就好。”父亲说。
院子里的芒果落在泥地上,熟透的果子裂开,露出金黄色的果肉。迪亚戈推开车门,阳光劈头盖脸砸下来,和三年前一模一样。
他拎起箱子,跟在父亲身后走进家门。厨房传来锅碗碰撞的声响,父亲已经系上了围裙。窗台上放着母亲的照片,相框擦得锃亮。
迪亚戈站在厨房门口,看着父亲佝偻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三年像一场大梦。梦里有长城、有饺子、有那个多给他加个蛋的老板娘。而梦醒之后,他回到了这里,学会用筷子的手,此刻想再试一试用手抓饭的感觉。
“爸,”他说,“我来帮你。”
父亲回过头,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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