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文为虚构小说故事,地名人名均为虚构,请勿与现实关联,请知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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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傍晚,厨房里飘出来的是鸡汤的香气,但我站在门口,眼眶却突然红了。
不是因为感动,至少不全是。
我看着他端着汤锅的背影,宽肩膀,微微驼了,他把锅搁在灶台上的时候没端稳,汤汁泼出来一道,他回过头,对我咧开嘴笑,不好意思又有点无所谓的那种笑,说没事没事,我来擦。
就是那个表情,那个笑,像一根针扎进了什么地方。
我在门口站了很久,没有进去,也没有离开。
我忽然意识到,我花了三十一年,才看清楚一件事。
这件事不复杂,说出来甚至有点平淡,但我偏偏花了三十一年。
我叫沈玉华,五十五岁,去年九月办了退休手续。
退休前,我在一家国企管财务,做到主管。
二十多年,经手的数字数不清,账目上任何一处不对劲,我闭着眼睛都能察觉。
单位里的人给我起了个外号叫"铁算盘",不是夸我精打细算,是说我这个人做事不含糊,眼睛里容不下模糊地带。
我挺喜欢这个称呼,觉得准确。
我先生陈国梁,比我大三岁,今年五十八,去年也提前退了。
他干了一辈子工程,年轻的时候跑工地,三十多岁开始带队,后来管着的项目越来越大,手底下最多的时候有两三百号人,他走出去说话声音洪亮,步子快,像一块压着地的石头,稳重,有分量。
单位里的人每次见到我,都说你家老陈真有本事。我每次都笑,嗯嗯点头,心里另一回事。
我们结婚三十一年了。
三十一年,这个数字念出来,我自己有时候都会愣一下。
认识他是在二十四岁,那时候我刚参加工作,他比我早工作几年,在系统里算是见过世面的那种人。
朋友介绍,吃了顿饭,他那天话不多,但一直给我夹菜,我不喜欢吃芹菜,他记住了,后来整顿饭都没再给我夹。
我当时想,这个人细心。
谈了一年多恋爱,二十六岁结婚。
婚礼是在单位食堂办的,简单,一百来号人,他穿着借来的西装,领带系歪了,被我妈悄悄拉到一边重新给他结了一遍。
他当时脸都红了,我站在旁边忍笑。
那是我记忆里他少数几次显得局促的时候。
婚后头几年,日子过得还算顺当。
那时候我们住在单位分的小房子里,两室一厅,面积不大,但收拾得整齐。
他那阵子还没到要长期驻外的阶段,大多数时候能按时回家,有时候加班,但不算太频繁。
我们会在周末骑车去菜市场,他骑车,我坐在后座,手里拎着买好的菜,街上都是那个年代特有的嘈杂,炸油条的烟,早点摊子上人挨着人,他穿过人群的时候会回头问我冷不冷。
那几年里,我是真的觉得,这日子是我想要的。
儿子出生之后,生活节奏变了。
我月子里他守了二十多天,帮忙换尿布、半夜起来冲奶粉,笨手笨脚的,但认真。
我妈来帮忙,对他说你还行,不像有的男人,孩子生了跟没他什么事似的。
他听了笑笑,不说话,继续去折叠尿布。
但慢慢地,他越来越忙了。
工程这行,发展最快的那些年,也是他事业上压力最重的那些年。
他开始驻外,有时候一去就是几个月,家里的事落在我一个人身上,上班、接孩子、管家,晚上还要辅导功课。
我那时候也年轻气盛,觉得自己能撑,撑着撑着就习惯了,然后开始怨。
怨什么?
怨他不顾家,怨他应酬太多,怨他把钱大手大脚用在人情世故上,怨他对孩子的教育从来不操心,怨他回来了也像个客人,家里的事摸不到头绪。
有一次他在家帮忙收拾,把我归置好的碗柜全打乱了顺序,我当时直接把他叫过来,一样一样重新给他指,这个放这,那个放那,他站在旁边听,没吭声,但脸色沉了。
我那时候不觉得有什么问题,我就觉得,你要插手,就要按规矩来。
最深的一道裂缝,是在我四十二岁那年留下的。
我妈病了,住院前后折腾了将近四个月。
查出来是心脏的问题,要做手术,但我妈年纪大了,医生说要观察,要调养,不能急。
那四个月里,我每天下班直奔医院,周末也是,偶尔才能在家里喘一口气。
儿子那时候上初中,正是要管的时候,家里我爸身体也不好,我一个人横在中间,东支西拄。
那阵子陈国梁正好在外省赶一个大工程,一个月才回来一次。
他不是不知道家里的情况,每次通话我也不跟他细说,一来怕他分心,二来,说了也解决不了什么,他又赶不回来。
这种事说了只是让双方都难受。
有一次他回来,正好工程上几个合伙人也来了,张罗着要吃饭聚聚,他就把人领到家里来,让我做了一桌菜。
我那天刚从医院回来,手上有点抖,站在灶台前切菜的时候,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不记得做了什么,只记得端上去,他们喝酒喝到很晚,客厅里烟雾弥漫,笑声很大。
等人走了,他来厨房找水喝,看见我还在洗碗,随口说了句辛苦了,明天我收拾。
我低着头,没有吱声。
第二天一早他就走了,碗我自己收拾了,他床铺没来得及叠,被子摊着,我去叠的时候,手停在上面,停了很久。
那以后,我开始认真想一件事:我还要不要继续这段婚姻?
我不是一时冲动。
我是真的把这件事放在脑子里掂量了很长时间。
我有我自己的工作,有工资,孩子跟着我,妈的事我自己能应付,我不是离不开他。
我问过自己,你是还爱他吗?我没答出来。我只知道我很累,累到不想再算这本账了。
我妹私下问过我,我说等妈的事过了再说。
后来妈的病稳了,手术做了,恢复还可以,这件事就搁下了。
搁下了,但没有消失。
三十一年里,它就像一道没有焊死的裂缝,被我用日子糊上去,表面看不出来,但我清楚它在哪儿。
退休头几个月,我觉得自己快被日子闷死了。
不是因为没事干,是因为一切都变了。
二十多年的职场节奏说断就断,那种感觉不是解脱,是失重。
以前再累,至少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有事要处理,有人要应对,有角色要扮演。
退休了,一百平米的房子里,每天睁眼就是锅碗瓢盆,就是他。
陈国梁也是那段时间退的,比我早几个月。
他闲不住,在家里到处转,叫他"帮忙",每次都帮出事来。
有一次他去超市,我嘱咐了买什么,他回来多买了一堆莫名其妙的东西,说那个打折、这个快过期便宜,堆在厨房台子上,我看着就来气。
还有一次他帮我拖地,地是拖了,地毯踢歪了没放回去,他觉得无所谓,我觉得不对,两个人僵了快半个小时。
有天我忍不住冲他发了脾气,说你能不能别帮倒忙,我一个人干还快点。
他没怼回来,低下头,下午自己出去转了两个小时。
等他回来,我已经把脾气消了一大半,也没提这件事,两个人各自做了各自的事,晚上坐在一起吃饭,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是我们的模式,已经持续了很多年——争了,冷了,时间过去了,和了,但从来不真正说清楚。
我妹打来电话,我跟她说最近状态不好,睡眠差,心里堵。
她说你是退休适应期,正常的,过一阵就好了。
我"嗯"了一声,没解释,因为我也说不清楚那种感觉到底是什么。
其实是有一点孤独的。
这个"孤独"不是没人陪,恰恰相反,是他天天在眼前,但两个人之间好像隔着一层什么,说不清楚是什么,就是有点远。
真正让我重新去看他这个人,是从我腰椎旧病复发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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