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代城市街头,是一个混杂而充满张力的公共空间,它既是城市交通、日常生活与经济行为的承载之地,也为精英人士与底层民众创造了擦肩而过的场所。关于街头文化的论述向来留白甚多,尤其是在那些只为精英立传的历史叙事中。在时代剧烈变迁、世态纷纭转换之际,街头却始终带着一种“置身事外”的风范。它漫不经心,又持之以恒地运转着,为谋生者提供了流动、开放的经营场所。可以说,真正让街头成为街头的,正是那些看似在社会中没有容身之地、被排挤到权力话语之外的底层民众。他们,才是街头的主人。

有清以来,中国城市街头的种种奇观,频频映入外来旅者及地方知识分子眼中。1874年,苏格兰摄影师约翰·汤姆逊(John Thomson)在江西省九江市的街头拍下了一张名为“街头群像”(Street Groups, Kiu-Kiang)的照片,这幅影像恰好定格了晚清街头的一隅(图1),并记录了四种街头职业:卖汤小贩、代写书信兼算命先生、剃头匠和旋木工匠。这些街头谋生者被汤姆逊称为“journey tradesmen”,其意在点明街头工作所独具的流动性特质。这种“流动”,既指地理空间意义上的漂泊不定,也意味着职业身份的多变与兼业化——正如下图画面中间的代笔人,他不仅为顾客提供书信写作服务,还自称会算命,同时也是一位有着特殊技能的眼科医生,对外宣称能够治愈71种眼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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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 [英]约翰·汤姆逊 (John Thomson):“街头群像”(Street Groups, Kiu-Kiang), 《中国与中国人影像》(Illustrations of China and Its People)

汤姆逊为图中这位代笔人及其他摊贩的情况,留下了更为详细的记述。他在笔记中写道(节选):

【卖汤人】最左一人是老朋友阿洪(Ahong),他和父亲一辈子都在九江的街头靠卖汤讨生活。出身“煲汤世家”的他,随身带着可以走街串巷的小炉灶,每天在固定时段、固定地点接待老主顾。阿洪的招牌浓汤,一碗只卖半便士。

【代笔人】带着眼镜的男子是一位代笔人,他正在帮一位愁苦的女子写信。由于单靠代写书信难以维持生计,因此,代笔之外,他还是一名眼科医师,自称具有特殊技能,可以治愈人眼的七十一种疾病。同时,他也会测字课命。他所使用的这些桌椅、器具十分便携,收摊时,夹在腋下随身带走便是。站在他身后的那个人,是九江街头最令人厌烦的乞丐之一。

【剃头匠】代笔人右侧,是一位走街串巷的剃头匠。剃光头顶、在后脑勺留一块用来扎辫子的头发,是他最基础的手艺。除此之外,他还可为顾客修容及采耳,让顾客能“畅通无阻地聆听这片繁华之地的万千声响”。

值得注意的是,汤姆逊这张1874年的照片,不仅是一幅较为完整的反映了近代市井生活的纪实影像,也是迄今最早记录中国城市街头代笔场景的资料。端木(1948)诗中所写“十字街头新事业,三家村里老先生,八约书上千约泪尽,写尽人间苦痛声”,正是代笔先生们的真实写照。

法国史学家夏蒂埃曾把书信理解为“社会有机物”,并提出“写信”是历史上的一种文化实践,而“书信活动”则是社会个体创造思考与感受、联结自我、他人,乃至社会的有机物(Roger Chartier,1997)。若将这一视角移至近代中国书信文化中,代笔人的角色便尤其值得关注——他们正是受教育程度较低者得以跨越文字障碍与书写困境,与外界达成沟通的关键所在。在国民教育普及率较低的社会背景下,书信经由代笔人之手,被助推、塑造为了一种可及的文化资源。然而,书信如何被转换为一种文化“商品”?代写书信又何以成为一份职业,抑或是一门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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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2 黄英: 《穷人的街头》,《良友》,1933

代笔人与代笔摊

代笔人有职业与非职业之分。非职业者多为识文断字之人,替亲友代读代写,大多不取报酬,全当亲友间的人情往来。职业代笔人则不同,他们以此为营生,凭此糊口。

职业代笔人不仅为文化程度较低者带来了书写的便利,也使“写信”行为附着了商业色彩。然而,代写书信终究只是小本生意,民众对书信写作的需求既非持续不断,亦无规律可循。故代笔人仅凭此谋生,可谓相当艰难。于是,他们往往兼营其他文字相关业务,如算命择日、撰写婚丧契约、代书诉状情书、题写春联店名等。即便如此,收入仍难以保障基本衣食。唯有逢年过节,尤其是春节前后,业务才会繁忙起来,代笔人也最盼着趁此时增加一些收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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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3 [美]雷尼·诺恩(C.E. Le Munyon):《代写先生》(1905-1929年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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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4《服务的意味:代笔写信》,《大众画报》,19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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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5《写信兼算命》,中国近代影像资料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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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6《街头预言家》,《良友》,1941

代笔人多为失业的读书人,粗通文字,程度稍好者曾念过私塾或担任过私塾先生,对文牍事务怀有一定兴趣。他们具有鲜明的文人身份特征,常身着长衫以示身份,并与其他摊贩刻意保持距离。摊位则通常设于街头人流密集处,如集市口、庙门前、码头车站、邮局门外等,样式颇具辨识度——一张随身携带的木桌,桌旁立有一块写有“代写”或“代写书信”字样的招牌。近代报刊时文对代笔人的形象及其摊位特征多有描摹:

街头写信摊子旁边,站着一个愁闷的孩子,对执笔的老先生说,妈妈病重,要写信叫爸爸寄钱,或亲身回来一趟。小孩子不会写信,他母亲更不会,只好省下买菜的几个铜板,去拜托老先生代笔。老先生,你总算做了点好事,虽然在读书人眼中,你是落伍的文人。(《大众画报》,1933年)

他会批命,为占课,会测字,会代写家书。他会给你一点安慰,一点希望,一点自信心。在有些场合,他还会乘机劝善规恶,但有时也会危言耸听以弄讥文。(张亦菴,1943年)

代笔匠人是有着显著的外在特征的。他们长年身着一袭褪了色的长衫,脚套鞋袜,以示与引车贩浆之辈的区别。头戴一顶毡帽斗,用一张折成四四方方的信纸,压在毡帽头的前脸遮挡阳光。长年坐在庙门前、集市口的一张桌子前。桌上摆有两管手笔、一个墨盒、一个水盂和一摞元书纸红格八行笺。正上方摆着一摞牛皮纸信封,还有一本《常用尺牍》。离老远一看,就知道他是代写文书的匠人。(张光友,2021年)

不少画家也将目光投向代笔人,留下了各具风格的视觉记录。丰子恺、叶浅予、陆志庠、戴敦邦等人都曾描绘过这一街头行当。丰一吟称,“小时候看到父亲这幅漫画,读了题目《阿三夫君如见……》,还以为这老妇人想对她丈夫说:阿三丈夫你如果见到……。长大后,才知道这是写信的一种格式。大约是‘见信如见人’的意思吧。现在,在某些邮局门口,有时也还能看到这种代人书写的摊头。”(丰一吟,2021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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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7 丰子恺:《阿三夫君如见……》,《子恺漫画全集之四:民间相》,19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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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8 叶浅予:《代写平安家信》,《一四七画报》,19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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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9 陆志庠:《兼代书写的拆字摊》,《志庠漫画》,19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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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0 戴敦邦:《戴敦邦画老上海汇本》,2017

奥地利画家弗利德里希·希夫(Friedrich Schiff)与白俄画家萨巴乔(G. Sapojnikoff)同样曾关注到中国城市街头的代写书信场景。希夫的系列漫画尤其值得注意,其揭示了一个在以往讨论中往往被忽视的细节——代写书信不只是个体层面的日常事务,更是一项可以容纳多人共同参与的家庭活动。由此观之,代笔摊所承载的远不止文字的交易,它既是某种存在于公共空间中的连接私人生活与家庭关系的纽带,也寄寓着底层民众在生计之外的温情与相互扶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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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1 [奥] 弗利德里希·希夫(Friedrich Schiff): 《请人代笔的母子》(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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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2 [奥] 弗利德里希·希夫(Friedrich Schiff): 《请人代笔的母子》(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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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3 [奥] 弗利德里希·希夫(Friedrich Schiff): 《请人代笔的母子》(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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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4 [俄]萨巴乔(G. Sapojnikoff)“吾爱何在?”(“Where is my beloved?”)

代笔职业门槛

代写书信的准入门槛并不算低。读书写字只是最基础的本领,若欲拓展业务或笼络客源,书法功底与对其他知识领域的涉猎便至关重要。具体而言,代写诉状或买卖契约时,代笔人需运用更为考究的字句,并对相关法律条文有所了解;为商店、饭馆题写门面或于春节前夕书写春联时,则必须其具备一定的书法水平。此类事务因受邀挥笔,润笔费或酬金通常较为丰厚,最受代笔人欢迎。然而,尽管常年处于穷困之中,代笔人的性情特征却尤为鲜明。他们有时拒绝听从顾客要求,甚至拒写特定类型的书信,并且还可能在信纸与信封的拣选上尤其讲究。1916年11月5日,《时报》曾刊载一位颇具审美情趣的代笔人逸事:

新舞台对门,有张铁口折字。近来新订代写书信价目一纸,计封信五十文,邮片减半。若持美术信片(如梅郎之嫦娥奔月、黛玉葬花等)求书者,只取铜元一枚。

具体的代笔服务过程,因代笔人的写作习惯与顾客的具体要求而异。某次昆山召开干部大会,因当地识字者不多,代笔人颇受倚重,与会者遂召集几位代笔人交流了各自的代笔经验。据称,若口述者语言表达能力较好,代笔人只需一一记录即可;若口述者思路不清,代笔人则需先归纳整理,经询问确认后才可下笔:

甲说:“他怎么说我怎么写,他说啥,我写啥,这样不失原意。就是有的他说到后边又想起前边来叫添上,一添就不接气了,怪麻烦。”乙说:“我叫他谈一遍,替他整理。”丙说:“叫他先考虑,我听一遍,然后执笔,写完再念给他听,他同意了,就算完成。”丁说:“他不会写,还说没有什么可写,我就打听他的工作,和他闲扯,叫他不知不觉的就说出材料,我偷偷写完,念给他一听,他非常喜欢。(忌名、寿亭,1947年)

上文所述多为普通书信的代笔流程。至于情书代写,情形则大为不同。这不只关乎青年心事的私密性,也对代笔人的文笔提出了更高要求。1948年1月11日,《小日报》刊有一篇讨论代写情书的文章,其中特别突出了“白话情书”与“文言情书”不同的收费标准:

写情书他们是认为很要一点技巧的,代价要一块二块不等,这里面同时又分两种价格,一种是“文言情书”,索价较廉,一种是“白话情书”,索价较贵。这大概是乡下姑娘来求写情书,如果写了文言,什么“爱卿”“芳颜”之类的文句,在念给她听时,听了很不大懂,而且不如“亲爱的哥哥”,“你苦命的妹妹”那样感人动听和哀艳!“敛衽”也不如用“倚枕”那样传情。所以她们是宁愿多花一块几毫,写一封“白话情书”,而不愿花少几文钱去写一封“文言情书”的。(取暖者,1948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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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5 [葡] 若瑟・利维士・嘉德礼 (José Nerves Catela ): 《代写先生》,《永不回来的风景: 澳门昔日生活照片》,2001

上海思南路邮局的代笔服务

1930年代以来,代笔行业发生了一些变化。随着中国邮政业务范围的扩张,人们寄信与收信的便捷度大幅提升。然而,社会上仍然存大量文盲及识字程度较低者,他们同样希望与亲友通信、与外界沟通。于是,全国各地的民众教育馆、民众服务处、阅报处、问字处乃至邮局内部,纷纷设立了专门的代写书信服务点。其后,专为妇女和人力车夫设立的代笔处也相继出现,报端多有记载:

华龙路上海妇女补习学校、为解除妇女不识字、不能看信、不会写信之痛苦起见,特于该校附设妇女书信代写处,专代妇女看信、写信,不收任何费用,并可奉送信纸信封。已于昨(六日)正式成立、办事时间规定每日下午二时至五时云。(《时事新报》,1932年)

南京市人力车夫福利会筹备处,已将整个福利事业计划大纲通过,将逐步按照计划推进一切设施,该处鉴于人力车夫大半来自各乡,识字不多,现先从切实服务入手,决即设立人力车夫代笔处。暂设人力车夫代笔处四处:地点定夫子庙、下关、热河路附近、水汉西门、中华门,代笔规则如下……(五)书信及简略文件等纸张,由本处供给,契约纸张由请求人自备;(六)代笔不取笔资。服务员亦定服务规则:对请求人应态度和蔼,不得任意拒绝求请,不得借故向请人求私索分文。请求人如愿赠送者,亦不得收受。(《神州日报》,1937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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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6 邝光: 《代写信件》,《良友》,19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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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7 唐煌: 《为文盲而设的代写书信处》,《东方画刊》,1941

较为典型的一例,是上海思南路邮局于1947年11月7日试点组织的“代笔服务”:

本市邮政总局,以文盲多请拆字摊代写信函,不独文理不通,且类多牵强附会,往往地址错误成为死信。局方有鉴于此,乃与本市社会服务处合作,自今日起先在思南路邮局试办“代笔服务”,由该处派员驻局,代公众免费写信。(《大公报》,1947年)

同日,该报还刊载了《邮局与社会服务处商妥在思南路设代笔服务处》一文。此篇报道更为详细地指出,因文盲甚多、代笔人水平参差,而邮局职员又受限不能代写,邮局遂与社会服务处协商合作,在思南路邮局试办“代笔服务”,由社会服务处派员免费代写书信,并允诺若公众称便,即将此类义务代写处将推广至其他邮局。仅半月后,1947年11月25日,上海邮局便在金陵东路支局也成立了类似代笔处:

本市邮局自得社会服务处合作,在思南路支局设立代笔服务处,代替公众免费书写信件,一般文盲大感便利。最近西文大美晚报记载有乡人在金陵东路支局邮寄包裹,因不能填写详情单,异常窘急,邮局为表示重视舆情,并便利该区公众起见,即日起在金陵东路支局成立同样代笔处,由社会服务处派员驻局免费代写书信,并代填邮政一切单据。(《新闻报》,1947年)

可见邮局免费代笔处受民众欢迎程度之高——仅在思南路邮局试点了18天,便推广至金陵东路支局。1947年11月28日,《和平日报》刊载了一篇题为《非以役人 实役于人》的社论,介绍并宣传了思南路邮局社会服务处的民众代笔站:

当你走到思南路邮局的时候,在门前摆设着一座简单的样子,像拆字摊似的,在台子的旁边围着一大堆手里拿着纸张请求代书的男女老少,他(她)们大都是不识字的阿姨和拉车的小三子,团团的围住一个年约二十岁左右的年青人,口里乱噪着,“先生我还要来请你代我写一写,先生我的小孩在家里哭讲……”这便是上海社会服务处最近和邮政局合办的民众代笔站。

说也可怜,这个代笔站,开张只不过三天,奇怪的是生意却这般的兴隆。民众代笔站,不收任何费用,专代一般文盲的小市民义务书写,如果你是出征军人家属或者贫苦的小百姓的话,还可以免费供给信封信笺等。除了这个代笔站外,在社会服务处,并设有民众代笔组,专事替本市市民书写并草拟一切契约文稿等,并订有优待军人家属及贫苦民众办法。假如你——有什么东西要写的话,不妨请到这里来。(《和平日报》,1947年)

至此,代笔从街头文化单元逐渐转向政府主导的民众服务,旧时的“砚田笔耕”亦渐为青年志愿服务所替代。越来越多的民众得以与远方亲友通信,并在书信写作一事上获得了来自公共机关更具专业性的指导。

此外,由上文“出征军人家属”一句,还可以联想到战地代笔。在军队日常生活及战地服务中,代写家书始终是一项重要的内容,其主要由知识青年服务团、宣传队或红十字会承担。不仅作家黄谷柳曾在战地日记中记述自己为战友代写家信的经历(黄谷柳,2011)。相关图像资料也提供了有力的佐证:图10中,手持信封的军人左侧写有“每日女生代写之书信,平均约120余封”字样;图11则呈现了女学生为伤愈将士代笔的场景,可见代笔服务在军队中的需求之大)。此外,美国《生活》杂志特派摄影师卡尔·迈登斯(Carl Mydans)曾于抗日战争期间在四川龙泉县拍摄一处代笔摊,摊位悬挂的布帘上写着“抗属书信代写处”——即专为抗日军政人员家属设立的服务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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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8 魏守忠:《为军人代写书信》,《良友》,19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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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9 顾茅庐: 《为将士代写家书》,《东方画刊》,19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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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20 [美]卡尔·迈登斯(Carl Mydans):《抗属书信代写处》, LIFE,1941

笔者藏有一部《儿童书信》(儿童书局,1946年发行,1933年初版)。此书有趣之处在于,其虽与当时流行的白话尺牍指南一样,同为教人写信的读物,然在书信范文的选择上却独具一格——以儿童代笔信为主要范例。全书共39篇书信范文,其中有25篇是出自5名儿童之手的代笔信,内容包括“报告失火”“祝贺升职”“安慰遭遇荒年”“托人求职”“找人借钱”“合作办酒席”等等。其中一位代写书信的小朋友称:“托我们写信的,倒是很多。而且来托我们写信的,都是目不识丁者多。我们给他们写好了一封信,他们有说不出的感激的样子。有许多叫我们写信,光带一张嘴巴来,信纸信壳也是我们的。这是很可笑的,因为他们不知道写一封信,应用多少信纸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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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 21 儿童书局《儿童书信·封面、说明》

有五个小朋友,在暑假里共同设立了一个“民众写信处”,因为这村庄上,读书的人很少,所以要想写封信,非常困难。本来都是请学校的教师代写的,现在学校放了暑假,竟然没有人写信了。“信”是通两地的消息的,消息哪里可以不通呢!五个小朋友的“民众写信处”就适应这个需要而设立了。

写信处设立之后,请求他们来写信,自然多得很。全村庄的人,个个称便,各个佩服他们,个个敬爱他们。

后来学校开学之后,教师们听到他们五个小朋友在暑假内设立“民众写信处”,为一般文盲的民众服务,很是称赞他们。从此,学校门前,就挂起一块“民众写信处”的招牌,仍叫他们五个小朋友,继续负责去干这个工作。

五个小朋友姓名,是:邵成梁、孔卓、顾光耀、戎菊芬、赵志云。(尤劲:《儿童书信》,1946年)

代写书信本质上是一种具有高度文化中介属性的书写实践,深度介入到了书信文化下沉与精进的过程中。它以传递书信知识、提供书写服务的形式,与人们的日常生活发生频繁互动,于市井街巷间塑造着近代书信文化的不同面向。而代笔人,他们身处边缘,却连通四方,在为普通民众带去文字、书信与远方消息的同时,也为底层群体搭建起进入广阔社会交际网络的通道。他们是维系近代民间书信流通至关重要的中介力量,更是反映近代民众日常书写实践的一个侧面。

[本文部分内容曾发表于《书屋》(2025年第9期),本次刊发有较大修改,因体例所限,部分注释从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