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雅姐,薛科长让你去她办公室一趟。”
小姑娘的声音怯生生的。
我没抬头,盯着手里的账本,数字已经重影了。
我知道薛娴要说什么——上个月的报表又“错”了,数据“不符”,她“尽力帮我压下来了”。
其实是她把我的报表换成了旧版本。
这套把戏,她玩了三年。
我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去,还是不去?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薛娴亲自来了。
她站在门口,笑眯眯地看了我一眼:“郭姐,领导让你过去一下。”
那笑容像一把刀。我心里咯噔一声。
不该是这样的。
我做了二十年的会计,从没想过有一天,会怕去自己的办公室。
01
年终考评会上,薛娴拍出一卷样品。
“这是从车间废料堆里捡到的,上面印着咱们厂的产品编号。”她语调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郭姐,你那天值班,仓库的领料记录我看了,少了一卷原料。”
全场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嗡声。
我愣了三秒才反应过来——她说我偷东西。
“你胡说什么!”我站起来,声音都在发抖。
薛娴没理我,转头看向领导:“张厂长,我不是针对郭姐。只是账对不上,总得查清楚。”
张厂长的脸沉下来,扫了我一眼。
“郭会计,你过来一下。”
他转身进了办公室。我跟着走进去,门在身后关上。外面的窃窃私语像蚊子在嗡嗡叫。
“你上周三是不是加班了?”张厂长坐在椅子上,手指敲着桌面。
“是,我加班到八点。”
“有人看见你在车间那边转悠。”
我的心凉了半截。那是薛娴安排的“目击证人”。我知道,可我说不清楚。
“我没拿东西。我在厂里干了二十年,什么时候拿过一针一线?”
张厂长没说话,看了我半天。
“那这样,当着大家的面,把办公桌打开看看。”
这话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当众翻我的桌子?那不是摆明了说我是贼?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最后我点了头。
办公室的门被打开,所有同事都站着看。薛娴站在最前面,嘴角挂着一丝弧度。
我走到自己的工位前,把抽屉一个一个拉开。
账本、计算器、订书机、几包纸巾、一把旧伞。
什么都没有。
张厂长松了口气,挥挥手:“行了行了,都是误会。该干嘛干嘛去。”
同事们散开了。可我看得见他们眼里的东西——“是不是真偷了,只是没找到?”
薛娴走过我身边,压低声音说:“郭姐,别紧张。我也是为了工作。”
我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连鞋都没脱,直接瘫在沙发上。胃开始痉挛,一阵一阵地疼。
母亲于春兰端着热水走过来:“又受气了?”
我没说话。
她叹了口气,把热水放在茶几上:“你爸说了,做人要宽厚,吃亏是福。”
“吃亏是福?”我苦笑了一声,“我都吃三年了,福在哪?”
母亲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厨房。
锅铲碰铁锅的声音传过来,像极了白天同事们的窃窃私语。
02
薛娴是三年前空降到质检科的。
她来的时候,我还觉得这女同志挺和气。见谁都是笑眯眯的,嘴也甜,见了男的叫“哥”,见了女的叫“姐”。
可没过多久,我就发现不对劲了。
那年年终评先进,我和另一个同事争一个名额。我和她资历差不多,但我的业务考核分数比她高。
结果公布那天,得先进的是她。
我去问领导,领导说:“你的工作态度有同志反映不行。上个月车间那批货,质检科反应你报表数据不清楚。”
我愣住了。那批货的数据,是薛娴那边返回来让我改的。
她让我改,我改了。结果她转头说我不清楚?
可这事我没法说。说了就是推卸责任,不说就是背黑锅。
从那以后,薛娴对我的“关照”越来越多。
每次开会,她都要“不经意”地提一句:“咱会计部那边,有些数据对不上,是不是流程有问题?”
每次有领导来检查,她都要“热心”地介绍:“这位是郭姐,老会计了。就是最近工作状态不太好,可能是家庭原因吧。”
家庭原因?她连我没孩子这事都知道,还专门拿来说。
我试过忍。心想忍一忍就过去了,她也蹦跶不了几年。
可她越来越过分。
去年秋天,她开始散布谣言,说我和厂里一个男同事“走得太近”。
有天中午,我在食堂吃饭,听见隔壁桌两个女工在小声嘀咕:“听说郭会计和那个小张……”
“真的假的?”
“薛科长亲口说的,还能有假?”
我的手一抖,筷子掉在地上。捡起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
我端着餐盘站起来,走到那两个女工面前。
“你刚才说什么?”
她们愣了一下,赶紧低头扒饭:“没……没说什么。”
我咬着牙回了办公室。那一下午,我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晚上回到家,我跟丈夫宋磊说了这事。他放下筷子,沉默了半天。
“要不……咱找薛科长谈谈?”
“谈什么?让她别造谣了?她又不承认。”
宋磊又沉默了。
他是个老实人,在机械厂做技术员,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他理解不了,为什么有人会无缘无故地整人。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一宿没睡。翻来覆去地想,我到底是什么地方得罪了薛娴?
想来想去,我想不出来。
我就是一个普通会计,不争不抢,见谁都客客气气的。怎么就碍着她了?
第二天上班,我在走廊碰见薛娴。她像往常一样笑着打招呼:“郭姐早啊。”
我看着她那张笑脸,胃又开始疼了。
03
今年元旦后,事情彻底失控了。
那天开完会,薛娴径直走到我面前,当着几个同事的面说:“郭姐,上个月的工资表你复核了没?”
“复核了,数据没问题。”
“我这边怎么对不上呢?”她拿出一张表,上面密密麻麻地标了一堆红圈。
我凑过去一看,肺都要气炸了。
那些红圈标注的,全是她“发现”的问题。可那些问题,都是她自己在数据上动了手脚之后才出现的。
“这不对,”我指着其中一行,“这个数据是按你们质检科报上来的原始数算的,你们报的本来就是错的。”
“我们报的没错啊。”薛娴眨着眼睛,一脸无辜,“是不是你录入的时候抄错了?”
旁边的几个同事都看着我。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又是郭姐出错了。”
我咬着牙说:“原始报表还在,我可以拿出来对。”
“那行,你拿出来吧。”薛娴笑着,“等你找到了咱们再核对。”
她一点都不慌。因为她知道,那份原始报表已经“不见了”。
前一天晚上,我加完班回家,把报表放在抽屉里锁好。第二天早上打开,里面的数据变了。
纸还是那张纸,可数字不对了。
我明明记得,总数应该是3847.5元。可那张纸上写的,是3862.1元。
差14.6元。
不多不少,正好是我算错了。
可她薛娴是怎么进我抽屉的?我没证据。
我只能输。
薛娴见我不说话,转向大家:“郭姐年纪大了,偶尔出错也正常。大家多体谅体谅。”
说完,她还拍了拍我的肩膀:“没事,郭姐,我帮你把表改了,领导那边我已经解释过了。你以后注意就行。”
她帮我把表改了?她帮我去领导那解释了?
明明是她害我出错,到头来她成了好人,我成了那个拖后腿的老糊涂。
那天中午我没吃饭,一个人坐在办公桌前发呆。隔壁桌的小刘走过来,递给我一盒酸奶。
“郭姐,你没事吧?”
“没事。”
“那个……薛科长她……”小刘犹豫了一下,“她那人就这样,你别放在心上。”
我苦笑着点点头。
可我知道,小刘不敢把话说明白。厂里谁不怕薛娴?
她手里攥着质检科的章,谁惹她,她就在谁的检验报告上卡一卡。车间主任见她都陪着小心。
我一个会计,拿什么和她斗?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趴在桌上哭了一场。
母亲过来问我怎么了,我不说。父亲坐在客厅里看新闻,头都没回。
“哭什么哭,”他闷声说了一句,“做人要大度,别跟人斤斤计较。”
我扯过毛巾擦了把脸,一句话没说。
大度?我大度了三年,快把自己大度成精神病了。
04
转机发生在二月。
母亲看我实在撑不住了,偷偷打了电话给表姐周梅英。
表姐比我大四岁,退休前是中学老师,教了一辈子书。她那人嘴茬子厉害,在街坊邻居里出了名的不好惹。
那天下午她拎着水果来我家,一进门就看见我窝在沙发上发呆。
“这是怎么了?”她把水果往桌上一搁,“瘦成这样,让人打了?”
我摇摇头,眼泪又不争气地流下来了。
母亲在旁边添油加醋地把事情说了一遍。表姐听着,脸色越来越沉。
等她说完,表姐没急着说话,先给自己倒了杯茶。
“玉雅,我问你个问题。”她端着茶杯,看着我,“你被薛娴欺负了这么久,你都做了些什么?”
“我能做什么?”我抹了把脸,“我也去找过领导。可她每次都哭,好像是我欺负她一样。领导反过来说我,说我一个老同志别跟新人过不去。”
“那你试过别的法子吗?”
“什么法子?”
“你试过硬碰硬吗?”
我愣住了。
“她欺负你,你也欺负她。她告状,你也告状。她拉帮结派,你也拉帮结派。你试试。”
“我……”我低下头,“我不是那种人。我这辈子挨打挨骂都一个人扛,没跟人红过脸。”
表姐点点头:“那你忍得住吗?”
我不说话了。
“你忍了三年,忍出什么结果了?她变本加厉了吧?你在单位的地位越来越低了吧?大家都觉得你好欺负吧?”
我被说中了心事,脸一阵红一阵白。
“可你也是要强的人。你不比人家差,可你就是输在不会吵架、不会撕破脸。”
表姐叹了口气,放下茶杯。
“玉雅,我教你一个法子。你听好了——”
她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声音。
“她薛娴怎么对你的,你就怎么还回去。但她骂你,你不能骂她。她害你,你不能害她。你得让她那些招数,全都落回到她自己头上。”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她造你的谣,你就让她的谣传到她自己耳朵里。她害你挨批,你就让她自己也尝尝挨批的滋味。她怎么泼脏水,你就怎么把脏水接住,再泼回她身上。”
我听得云里雾里。
“该怎么做?”
“你回去上班,什么也不用做。就记住一句话——她说过谁的坏话,做过什么亏心事,你都记着。等时机到了,让她自己吃自己的亏。”
表姐走后,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想了很久。
还是不太明白。但有一个念头在我脑子里转:
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要么,忍到退休,被所有人当软柿子捏。
要么,就豁出去了。
我想起那天薛娴当众让我难堪的场景。
胃又开始疼了。
可这一次,我没忍。
我打开手机,翻到通信录。小刘的名字在第三个。
我犹豫了几秒,拨了过去。
“喂,小刘,上周薛科长是不是说你来着?她说你磨洋工……”
05
那天电话打完,我就后悔了。
第二天上班,刚进办公室就感觉气氛不对。小刘没来,我正纳闷,隔壁桌的大姐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小刘跟薛科长吵起来了。”
“啊?”
“小刘不知道从哪听说的,说薛科长在背后讲她磨洋工,今早堵在办公室门口骂了一通。”
我的手心开始出汗。
就是那条消息。我昨晚传出去的。
“后来呢?”
“薛科长开始死不承认。可小刘不依不饶,说她要去找人对质。薛科长最后松了口,说自己‘可能说过类似的话’,但不是那个意思。”
我低着头,假装在看报表,心跳得像擂鼓。
这不是挺有效的吗?
心里头有了一点快意,但更多的是害怕。
万一薛娴查出来是我传的——
她肯定查得出来。小刘跟别人关系一般,谁跟她说的,一打听就出来了。我就是那个“别人”。
果然,下午薛娴就找上我了。
她堵在走廊拐角,脸上还挂着笑,可那笑容冷得能掉冰碴子。
“郭姐,小刘那事,你知道了?”
“知道什么?”
“别装。”她凑近一步,压低声音,“你嘴巴挺快啊。”
我的心提到嗓子眼,可硬撑着没动。
“薛科长,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行。”她笑得更深了,“既然郭姐要玩,那我就陪你玩。”
她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地上的声音一下一下的。
我的腿开始发软。
回到办公室,我坐立不安了一下午。
下班时,我发现自己的手机短信里多了十几条同事发来的消息,全是“郭姐,你小心点”、“薛科长在拉人”、“她好像要整你”。
我强撑着回了家,一进门就瘫在沙发上,浑身发抖。
表姐的电话来了。
“今天怎么样?”
“表姐,我好像搞砸了。”我把事情说了一遍。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玉雅,你这叫打草惊蛇。你把帽子举到人家眼前让人家认,不咬你才怪。”
“那我该怎么办?”
“你听好。从现在开始,你什么都不做。她找你麻烦,你忍着。她骂你,你不还口。她说什么,你应什么。”
“那我不是又回到原点了?”
“不会。你要记住——从现在开始,你只要记住她说过谁的坏话,做过什么恶心事。一个字都不要传,一个字都不要说。等时机到了,让它们自己浮出来。”
我挂了电话,对着天花板发了好一会儿呆。
什么都不做?
我忍了三年,还让我忍?
可转念一想,我已经试过“做”了。结果呢?
那我就再试一次“不做”吧。
06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像换了个人。
薛娴在同事面前说我“倚老卖老”,我没反应。
她在领导面前告我“消极怠工”,我照常上班。
她在食堂当着大家的面问我“郭姐,你最近脸色不太好,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我笑着回一句“劳薛科长挂心了”。
办公室里的人都在看热闹。
没人知道我口袋里揣着一个小本子,上面记着薛娴每一天说过的话。
“5月12日,薛娴说小周拿回扣。”
“5月15日,薛娴说她婆婆进医院了,请假三天,其实是去旅游。”
“5月18日,薛娴说她亲眼看见车间王师傅偷带材料出厂。”
“5月22日,薛娴跟领导告状说小赵工作态度差。”
一条一条,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但我不说。我一个字都不说。
但其他人会说。
不是我说的话会传开,而是薛娴自己说的话会传开。
她不记得自己说过什么,可听的人记得。哪一天她在谁面前说了谁的坏话,过几天,那话就传到当事人耳朵里了。
一个多月下来,她身边的人一个一个翻脸了。
先是小周。他听到别人说薛娴说他拿回扣,气冲冲地找上门。薛娴解释了半天,说那话“不是那个意思”。小周不信,两人吵了一架。
然后是王师傅。
他听到风声后,直接找到厂长办公室,说有人造谣诬陷。
厂长问是谁说的,王师傅看了一眼薛娴,没说话。
但那眼神,所有人都看懂了。
再后来是小赵。她是个年轻姑娘,听到薛娴说她“工作态度差”后,直接辞职了。走的那天,薛娴去送她,小赵头都没回。
薛娴开始慌了。
她发现从前跟她站在一边的人,一个一个都躲着她。
她说话没人听了,她约饭没人去了,她开会时候提出什么意见,等着的人都有意无意地附和两句“也行”,转头就忘了。
而我呢?
我还是那个我。埋头做账,不惹事,不多嘴。可大家看我的眼神变了。
从前的“软柿子”,好像没那么软了。
有一天,小刘悄悄跟我说:“郭姐,你真沉得住气。”
我笑了笑没说话。
沉得住气?我是被逼的。
可我心里清楚,表姐说的“让她自己吃自己的亏”,好像真的开始起作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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