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昊强把那页纸拍在桌上时,我正端着刚出锅的红烧肉从厨房出来。葱花还在肉上滋滋冒着油花。
“看看这个,以后伙食费咱俩一人一半。”
我把菜放到桌上,擦擦手,拿起那张纸看了一眼。打印的,字迹清晰,连标点符号都没错。他显然准备很久了。
我没说话,把纸放回原处,坐下来吃饭。
那顿饭吃得特别安静。他可能以为我要吵,但我没那个力气。
第二天早上,我没买菜,没开火。他起床翻冰箱的时候,只找到半盒牛奶。他在厨房门口站了一会儿,没问我什么,关门走了。
从那天起,我每天带孩子回娘家吃饭。
他以为我在闹脾气。
他不知道,我连闹都懒得闹了。
两个月后的周末,他起得比平时早,饿着肚子去厨房找吃的。
打开冰箱,里面只剩半包变质的青菜和一盒过期的牛奶。
他去翻橱柜,米缸见了底,油瓶空了,连袋盐都没有。
他愣在厨房门口,半天没动。
那个他娶进门六年的女人,站在客厅门口看着他,手里拎着包。
“走吧,”我说,“今天我妈炖了排骨汤。”
01
那天下班回来,萧昊强把门摔得挺响。
我正蹲在客厅给孩子削苹果,听见动静也没抬头。他在我面前站了一会儿,把一张纸拍在了茶几上。
“你看看这个。”
我放下水果刀,拿起纸来扫了一眼。
上面的内容很简单:从下个月开始,家里的伙食费夫妻双方各自承担一半,每月月底结算,各自记录各自的开销。
看完我只觉得很可笑。
结婚六年了,他第一次主动跟我谈钱。
“什么意思?”我问他。
“就是字面意思。”他坐到沙发上,翘起二郎腿,“现在外面都这样,刘志强他们家早就是AA制了。夫妻之间经济独立,这样才公平。”
刘志强,他公司同事。一个整天吹牛自己老婆多听话的男人。
我没接话,把纸放回茶几上,继续削苹果。刀子在果皮上转了一圈,薄薄的皮连着掉下来,断了。苹果肉露出来,泛着氧化的黄色。
“你倒是说句话啊。”他的语气有点不耐烦了。
“行。”我说。
“行是什么意思?”
“就是行。”我把削好的苹果递给孩子,“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他可能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痛快,愣了两秒钟,然后站起身,语气里带着点得意的劲儿:“那行,这个月的菜钱一人一半,你把账记清楚。”
我没应声,去厨房做饭了。
切菜的时候,刀落在案板上,萝卜一块块散开,整整齐齐的。这个习惯跟了我六年,从嫁进这个家第一天就有了。
六年前我嫁给他,刚怀上孩子就辞了工作。
办完婚礼第二天,他就把他妈叫来,说老人帮忙照顾我。
他妈来是来了,但住了三天就走了,走的时候说“你媳妇自己能照顾自己”。
这些年我每天买菜做饭、洗衣服拖地、带孩子去医院打疫苗。
他每个月给我两千块钱,说是生活费。
开始他还会问够不够,后来连问都不问了。
每次他要买东西,总说“你不是每月有生活费吗”,好像那些钱全是我一个人花了似的。
而我呢,连买件新衣服都要犹豫半天。
晚饭端上桌的时候,他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我叫了他两声,他才慢吞吞走过来。坐下后看了一眼桌上的菜,皱起了眉头。
“怎么又是这些?就不能换个花样?”
我没回答,只顾着给孩子夹菜。
“跟你说话呢。”他放下筷子。
“明天你点外卖吧。”我说,“咱不是说好了吗,各吃各的。”
他被我噎住了,拿起筷子闷头扒饭,再没多说一句。
那顿饭吃得安静,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
晚上哄孩子睡着后,我一个人坐在客厅,打开手机翻看相册。里面只有孩子的照片,偶尔有几张自拍,都是我抱着孩子在家拍的。
我已经很久没有拍过自己了。
我打开记账本,翻到第一页。
上面清清楚楚记着每一笔开销:2019年3月,买菜580元,奶粉390元,水电煤220元……后面密密麻麻的数字,像是另一个人的一生。
我忽然想起结婚那天,他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以后我养你”。那时我心里甜得发齁,觉得嫁对了人。
现在想想,那句话到底值多少钱呢。
我把记账本合上,关灯睡觉。
第二天早上,我没买菜,没做早饭,只给孩子倒了杯牛奶。萧昊强起床后发现冰箱里什么都没有,站在厨房门口愣了好一会儿。
“早饭呢?”
“你不是说各吃各的?”
他没接话,换了衣服摔门出去了。
门关上那一刻,我靠在厨房门框上,忽然觉得很轻松。
既然要AA,那就AA到底好了。
02
第二天中午,我带着孩子回了娘家。
我妈李秀兰正在院子里择菜,看见我进来,愣了一下。她没多问,放下手里的菜,转身进了厨房,又加了两个菜。
吃饭的时候,我爸肖永和坐在主位上,闷头扒饭。
他话不多,退休后更是惜字如金。
我妈倒是一直在跟我说话,问孩子最近好不好,问我没苦着没累着。
我都说挺好。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
倒是孩子吃得欢,小手抓着鸡腿啃得满嘴油。我看着我爸妈的样子,鼻子忽然有点酸。
吃完饭,我妈去洗碗,我爸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我坐在他旁边,犹豫了很久才开口。
“爸,我想在家住几天。”
他手里的遥控器停了一下。
“跟小昊闹矛盾了?”
“没有。”我低下头,“就是想回来住几天。”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带着很多东西,但他什么都没问。
“那就住下。”他说,“饭管够。”
那几天我每天都回娘家。早上出门,晚上回去。萧昊强没给我打过电话,只是偶尔发条微信,问我什么时候回去。我没回。
半个月后,我爸终于没忍住,在饭桌上放下筷子。
“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我妈也放下筷子看着我。我知道瞒不下去了。
“他让我跟他AA制,”我说,“伙食费一人一半。”
饭桌上安静了几秒钟。
我妈先反应过来,筷子拍在桌上:“什么东西?AA制?他一个大男人,养不起老婆孩子?”
“别激动。”我爸按下我妈的手,“让她把话说完。”
“他说同事都这么过,”我低头扒了一口饭,“说这样公平。”
“公平?”我妈气得脸通红,“你六年了连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他倒好,一个月抽烟都要上千块,现在跟你讲公平?”
“那你们怎么办?”我爸问。
“我现在每天回来吃。”我说,“孩子也是。”
“那以后呢?”我爸看着我,“你总不能一辈子在我们这儿蹭饭。”
我没说话。
“爸不是赶你走,”我爸叹了口气,“但你也得想想以后怎么打算。”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翻来覆去想了很久,想起他提出AA制时的表情,想起他每月只管给钱从不过问家里缺什么,想起孩子发烧那夜我一个人抱着孩子打车去医院,他还在外面跟朋友喝酒。
我忽然不生气了。
只是觉得,这六年,我好像一直活在别人的计划里。
而那个人,从来没把我当一回事。
第二天早上,我看着镜子里憔悴的自己,忽然有了一个念头。
既然他想要AA,那就AA到底。
不只是伙食费。家里的活、孩子的接送、一切的日常开销,全都分清楚。
他以为这样就公平了。
但生活从来不是账本,不是你一笔我一笔就能算清的账。
03
日子一天天过去,萧昊强的生活开始不对劲了。
第一天,他叫了外卖。麻辣烫配上啤酒,吃得挺爽。第二天,他还是叫外卖。第三天,他想吃面条,外卖送来的面坨了,他吃了一半就扔了。
到第四天,他翻遍了冰箱,什么都没找到,只好又点了一碗面。
晚上我回去拿孩子的换洗衣服,他正瘫在沙发上,茶几上堆满了外卖盒子,空气里一股油腻的味道。地板也没拖,灰尘裹着头发丝。
他看见我进来,连忙坐直了。
“你回来了?”他语气里带着点期待。
“我拿几件孩子的衣服。”
我径直走进卧室,给孩子收拾了几件换季的衣服,又拿了几本书。
他跟在后面,靠在卧室门框上。
“你还真打算一直在你妈那儿住着?”
“你说呢?”我没回头。
“我那天就是随口一说,你至于吗?”
“那你说的话,可以不算数?”
他被我问住了,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那家里的饭你也不做了?”
“你不是说各吃各的吗?”
他没话说了,转身走了。客厅里传来他打电话的声音:“喂,兄弟,晚上出来喝一杯……”
第二天的事,我是从他妈嘴里听说的。
他在公司上班,刘志强问他这几天怎么老点外卖。
他说老婆回娘家了。
刘志强笑得很大声:“看吧,我说什么来着,女人就得治。你一提AA制,她就得乖乖回来。”
“她没回来。”他闷闷地说。
“那你就等着,看她能撑多久。”
这话让他放心了。
但问题是,那天晚上他回家,发现洗衣机里的衣服还是他早上塞进去的那堆,没人晾。
卧室的被子乱七八糟地堆在床上。
厨房的水槽里,有一堆没洗的碗。
他开始不满意了。
但他还是一句话都懒得跟我说。
不,他还是给我发了条微信。内容是:“这个月的生活费我就不打给你了,你自己的开销自己记着。”
我看完笑了笑,没回。
第二天,我又回娘家了。
我妈看出我的情绪,犹豫了一下,提了个建议:“闺女,你要不要找个活干?”
“什么活?”
“上次我听隔壁你张姨说,她们超市缺个收银员。你以前不是干过会计吗?应该干得了。”
“我能行吗?”
“怎么不行?”我妈说,“你也该自己挣点钱了。”
我沉默了。
是啊,该自己挣钱了。
那天晚上,我上网查了招聘信息,翻到超市收银员的介绍。工资不高,但足够日常用。工作时间也不算长,还能接送孩子。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投了简历。
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但我知道,我不能再这样活下去了。
04
两周后的一个中午,我妈牵着我爸的手,非要他请我吃饭。
“你看你闺女都瘦成什么样了,”我妈心疼地说,“你得补补。”
我爸看了我一眼,没接话,直接问:“那孩子想吃什么?”
“都行。”
“那就去吃你最爱的那家锅贴。”
到了饭馆,我爸点了满满一桌菜。
他平时话不多,但这顿饭上,他的话特别多。
“闺女,爸年轻的时候也做过错事。”我爸夹了个锅贴放到我碗里,“那时候家里穷,你妈一个人拉扯你很不容易。我不懂事,觉得她会一直在家里等我。”
“后来呢?”我问。
“后来你妈受不了了,回了娘家,”我爸笑了,“我在家里吃了一周的泡面,才知道她每天给我做的饭到底有多香。”
我妈在一旁冷哼一声:“现在知道我的好了?”
“一直都好,一直都好。”我爸赶紧赔罪。
我看着他们斗嘴,心里又好气又好笑。
“所以,”我爸看着我,“你还打算在他那儿耗着吗?”
我低头咬了一口锅贴,没说话。
“你现在做什么,爸都支持你。”我爸说,“但你要想清楚,你是在等他改变,还是在等自己放弃。”
那一刻,我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松动了。
吃完饭回家的路上,我收到一条短信。超市通知我下周去面试。
我看着那条短信,心跳得很快。
那个下午,我回到那个曾经住过六年的家,想拿几件换季的衣服。
萧昊强不在家。客厅的茶几上,外卖盒子堆得像小山。地板上的灰,已经能画出格子了。
我走进卧室,准备收拾东西。床头柜上放着一张他忘记拿走的借记卡。
那是他工资卡的副卡,我从来没想过能用它。
但我准备走的时候,不小心推了一下床头柜。一张纸条掉了出来。
我捡起来一看,是他写的。
“这个月的外卖费:烤鱼58元,炒面22元,奶茶16元……总计2160元。”
我愣住了。
他一个月的伙食费,是我过去两个月的生活费。
我把纸条放回去,继续收拾东西。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住了六年的家。
冰箱上还贴着孩子的画。那是他画的。
画的是我们三个人,手牵手站在一朵花上。
“妈妈,这是我们一家。”
孩子的话还在耳边响着。
我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但我知道,我已经走了很久。走到今天,已经回不了头了。
05
两个月后的一个周末。
天刚亮,萧昊强就醒了。
今天要去分公司开会,早上要先送孩子去我妈那里。
他爬起来,去洗手间刷牙洗脸,边走边揉着肚子。胃里空空的,饿得有点发酸。
他打算先找点吃的垫垫肚子,再去接孩子。
他推开厨房的门,愣住了。
冰箱开着一条缝,里面的灯亮着,照亮了一片空荡荡的空间。半盒变质的牛奶,一包发黄的青菜,孤零零地躺在里面。
他关上冰箱门,去翻橱柜。橱柜的门一扇扇打开,米缸见底了,油瓶空了,连盐罐子都只剩下几粒。
他愣在原地。
这个厨房,已经两个月没有开过火了。
他站在灶台前,发了好一会儿呆。
这些年来,他每天早上起来,桌上都有热腾腾的早饭。晚上回来,饭菜已经摆好了,香气四溢。
他从来没觉得这有什么特别的。
“两个人一个月吃喝能花多少钱?”这是他跟刘志强喝酒时说的话。
“我老婆在家闲着,总得找点事干吧。”这是他跟同事闲聊时的语气。
但此刻,他站在空荡荡的厨房里,忽然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他走到客厅,想找点零食。茶几上,外卖盒子堆得到处都是,空气里散发着一股酸臭味。地板已经很久没拖过了,灰色的一层,踩上去沙沙响。
他坐在沙发上,拿起手机,想给我打电话。
手指在屏幕上方悬了很久,又放了下来。
他又站起来,走进卧室。被子乱七八糟地堆在床上,床单皱成一团,衣服堆在椅子上,还有一堆脏衣服塞在洗衣机里,已经发馊了。
他站在卧室中央,环顾四周,忽然觉得这个家变得很陌生。
它像一个被遗弃的空壳。
“妈妈。”
孩子的声音突然在门口响起。
他转过头,看到孩子站在门口,背着一个小书包,看着我。
“早上好,爸爸。”
“早上好。”他蹲下来,“今天爸爸送你。”
“妈妈呢?”
“妈妈先去外婆家了。”
孩子哦了一声,没再问。
他看着孩子,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以前每天醒来,孩子都在我身边笑着,奶声奶气地叫他“爸爸”。
他已经很久没听到孩子叫他了。
他牵起孩子的手,走出门。
外面下着小雨,空气有点冷。他帮孩子扣好外套,撑开雨伞。
“爸爸,妈妈什么时候回来?”
孩子仰着头问他。
他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蹲下身子,看着孩子的眼睛。
孩子的大眼睛亮晶晶的,透着一点期待和一点不安。
“爸爸也不知道。”
“那妈妈还会回来吗?”
他愣住了。
那个问题,他从来没想过。
他以为她只是闹脾气。
他以为她过几天就会自己回来。
但从孩子眼里,他看到的是一种不确定。
他忽然害怕了。
晚上,他去了我妈家。
站在门口,他犹豫了很久,才抬手敲了门。
我妈开的门,看见是他,没说话,侧身让他进去了。
我爸坐在沙发上,看见他进来,只看了他一眼,也没说话。
他从客厅走到餐桌边,看见我正在盛饭,满满一碗白米饭,热气腾腾的。
“钰婷。”他开口叫我,声音有点干涩。
“有事?”我抬了一下眼皮,没停下来。
他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你……真的打算在娘家住一辈子?”
“没有一辈子。”我把碗放到桌上,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我只是在想,我要怎么活一辈子。”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既然要AA,那就AA彻底一点。伙食费各管各的,家里的活各干各的,连住的地方也各住各的。”
“你——”
“怎么了?这不是你要的吗?”我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日子怎么过,都是你定的规矩。”
他站在桌子旁边,一动不动。
他的表情很难看,好像被什么东西噎住了,又咽不下去。
“钰婷,”他最后说,“你跟我回去。”
“不回去。”
“你不要这么犟!”
“犟的不是我。”我放下筷子,看着他,“是你。”
他张了张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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