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那间办公室时,我手心全是汗。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我太知道那扇门后面坐着谁了。
十二年前那个雨夜,是我亲自把他从火海里背出来的。
他当时在我耳边说了一句话:“忠哥,谢谢你,但有些事,你最好忘掉。”现在他让我来当司机,是想补偿我,还是想灭我的口?
门开了,我看到他站起来,笑得很灿烂。
我的心却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了。
这个笑容,和十二年前那个雨夜里他告诉我“有些事最好忘掉”时,一模一样。
01
货车公司倒闭那天,我站在大门口,看着那辆开了八年的老解放被人开走,心里空落落的。
车钥匙交出去的时候,我手都有点抖。
干了半辈子司机,就指望着这份工资养家,这下全完了。
回到家,女儿徐萌萌正蹲在厨房煮面条。看到我回来,她愣了一下,赶紧把火关了,擦了擦手说:“爸,面试咋样?”
我没吭声,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其实我压根没去面试。人家要的是三十五岁以下的,我今年都四十八了,去了也是白去。
徐萌萌把面端过来,放我面前,说:“爸,你别愁,我下学期的学费我自己攒。我在学校找了个兼职,教小学生画画,一个月能挣一千多。”
我看着她,心里一酸。这孩子从小就懂事,她妈走得早,我一个大老爷们儿把她拉扯大,现在她考上大学了,我却连学费都供不上。
“你甭管了,爸有办法。”我端起碗,大口大口吃面。
徐萌萌没说话,坐在旁边拿手机刷招聘广告。过了一会儿,她突然喊了一声:“爸,你快看!”
我凑过去一看,屏幕上写着:恒达集团招董事长专车司机,月薪一万五。
一万五,比我原来干货车司机多出一倍。我眼睛都亮了,再往下看要求:有十年以上驾龄,退伍军人优先,年龄不限。
“爸,你当过兵,又开了这么多年车,这不正好吗?”徐萌萌比我还兴奋。
我心里却犯了嘀咕。
恒达集团我知道,咱市里最大的房地产公司,老板姓梁,这几年生意越做越大。
那种大公司的司机,能要我这种没学历、没背景的老头子?
“要不我去试试?”我嘴上这么说,心里其实没底。
“去啊,必须去!”徐萌萌拿起手机就帮我投了简历。
第二天一大早,我换上一身干净的衣服,去了恒达集团的总部。
那栋楼高得啊,我仰着脖子才能看到顶。
门口站着的保安都比我年轻,看我的眼神有点奇怪。
一个女的前台让我填了张表,然后带我去二楼人事部。
我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等着,腿有点发软。
旁边还有好几个来应聘的,都是三四十岁的小伙子,穿得西装革履的,就我穿个旧夹克,显得格格不入。
等了快一个小时,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走出来,扫了一眼走廊里的人,喊了一声:“谁是徐忠?”
我赶紧站起来说:“是我。”
那个男人看着我,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说:“你跟我进来。”
我跟着他进了办公室。他让我坐下,给我倒了杯水,然后拿起我的简历仔细看。我看了一眼他的工牌,上面写着:人事部经理,赵政。
赵政盯着我的简历看了好半天,表情越来越不对劲。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头看了看简历,然后又抬头看我,像是在确认什么。
“徐师傅,你这上面写,你以前当过消防兵?”赵政的声音有点奇怪。
“对,当了八年。”
“2008年退伍的?”
“嗯。”
赵政又看了一眼简历,突然站起来,说:“你等一下,我打个电话。”
他走出办公室,门都没关严。我从门缝里看到他站在走廊尽头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能感觉到他在说什么很急的事。
等了大概十分钟,他回来了。这回的表情完全变了,语气也变得特别客气:“徐师傅,我们董事长要亲自见您。”
我心里咯噔一下。董事长?我一个应聘司机的,董事长见我干啥?
“赵经理,这是……”我有点摸不着头脑。
“您别问我,我也不清楚。”赵政笑了笑,“请跟我来。”
他带着我上了电梯,按了顶楼的按钮。
电梯往上走的时候,我心跳得厉害。
我仔细想了想,觉得可能是简历里写了退伍消防兵的事,人家董事长也是退伍军人,想见见老乡。
但转念一想,不对啊,简历上又没写救人的事,谁能认得我?
电梯到了顶楼,门一开就是一扇大木门。赵政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进来。”
门推开的瞬间,我的腿像灌了铅一样,迈不动了。
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穿着一身定制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笑容很灿烂。
但那张脸,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是十二年前,我在一片火海里背出来的人。
梁永强。
02
我整个人愣在门口。
梁永强快步走过来,一把抓住我的手,眼眶都是红的:“忠哥,真的是你!我找了你整整十二年!”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十二年前那个雨夜。
那天的火光照得半边天都红了,煤气一直在漏,随时可能再炸。
我冲进去的时候,他们一家四口困在二楼,哭喊声乱成一团。
“忠哥,你救了我们全家,这份恩情我梁永强这辈子都还不了。”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来来来,快坐下。”
我被他拉到沙发上坐下,脑子里乱得很。赵政很识趣地关上门走了。
梁永强亲自给我倒茶,一边倒一边说:“你不知道,这些年我让人打听过你好多次。只知道你叫徐忠,是退伍的消防兵,救完人就走了,连名字都没留下。后来通过消防队的档案才找到你。”
我端起茶杯,喝了口水,平复了一下心情。我说:“梁总,您太客气了。当时那种情况,谁遇上了都会冲进去。”
梁永强摆摆手:“忠哥,你就别叫我梁总了,叫我永强就行。当年要不是你,我这条命早就交代了,我老婆孩子也都没了。”
他停顿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我看不懂的光:“所以我得好好谢谢你。你干司机这个活儿,我太放心了。就冲你这人,踏实,能信得过。”
接下来的事就跟做梦一样。我被录用了,工资一万五,还给安排住的地方,就在梁家大院里,和司机班的人一起住。
临走的时候,梁永强送我到电梯口。我一脚跨进电梯的时候,他又喊住我:“忠哥。”
我回头看他。
他站在那里,表情特别认真,说:“忠哥,有件事我得跟你商量商量。”
“您说。”
“你能不能……别跟别人说起你救过我的事?”
我愣了一下:“为什么?”
“外面人多嘴杂,我怕有些人会利用这件事做文章。你也知道,现在公司里不太平,很多人都盯着我。这个节骨眼上,我不想让人知道咱们的关系。”他说这话的时候,一直看着我,像是在试探什么。
我心里有点怪异,但还是点了点头:“行,我不说。”
梁永强笑了,拍了拍我的肩膀:“忠哥,你这个人,我放心。”
回到家,我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徐萌萌。她高兴得跳起来,说要出去吃顿好的庆祝。
但我心里那根弦还是绷着。躺在床上,我怎么也睡不着。梁永强为什么不让我说他被救的事?这事儿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我想起那天晚上把他从火场里背出来的时候,他已经昏迷了,嘴里一直含含糊糊地念叨着什么。
我把他放在救护车上的时候,他醒了一下,死死抓着我的手,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我记了十二年,从来没跟谁提起过。
他说的是:“忠哥,谢谢你,但有些事,你最好忘掉。”
当时我以为他伤糊涂了,说的胡话。但现在想想,一个快死的人,惦记的会是什么?
我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昏暗的灯,总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
第二天,我去了梁家大院报到。
那地方在城东头的别墅区,独门独院,门口有保安,院子里种着桂花树,还有个小喷泉。
我活了大半辈子,从没见过这么气派的房子。
司机班的老张带我熟悉了一圈。老张四十出头,在这里干了六年,嘴碎,爱打听。
“忠哥,你说你咋进来的?咱们集团招司机,一般不招五十岁以上的。”老张一边走一边问。
“人家看我当过兵,开车稳当。”我随口应付了一句。
“得了吧,这里哪个司机没当过兵?”老张撇了撇嘴,“我告诉你,咱董事长可不是好伺候的主儿,脾气大着呢。上次有个司机开车没扶好方向盘,他直接让人家滚蛋了。”
我没接话,心里却想着梁永强对我的态度。他跟我说话时,一口一个“忠哥”,客气得有点过了头。
住进去第三天,我终于见到了梁家的其他成员。
那天下午,我开着车送梁永强去参加一个酒局。回来的路上,他接了个电话,语气不太高兴。
“他又回来了?让他等着,我回来收拾他。”说完就挂了。
我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梁永强的脸色很难看。
到了别墅门口,我刚停好车,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人就走过来,靠在车门上,一脸挑衅地看着车里的梁永强。
“爸,你是不是又去找我勇叔了?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了,别管他的事。”
这年轻人长得很像梁永强,但气质完全不同,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痞里痞气的劲儿,一看就不让人省心。
梁永强摇下车窗,冷冷地说:“你勇叔的事,轮不到你来管。”
“行,那你别后悔。”年轻人说完,转身就走了,临走时还别有用意地看了我一眼。
老张后来告诉我,那是梁永强的小儿子,叫梁景天,二十三岁,整天在外面混,啥也不干。
梁永强有个女儿,叫梁玉洁,二十六岁,在网上做直播,是个挺有名的网红。
至于他老婆何芳,老张压低了声音说:“我在这儿干了六年,就见过她两次。她住在地下室,常年不出来,谁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为啥?”我问。
老张摇了摇头:“没人知道。梁家的人嘴都严,谁问跟谁急。”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司机班的房间里,越想越不对劲。
梁永强的那句话又在我脑子里响起来:“有些事,你最好忘掉。”
我往窗外看了一眼,梁家的别墅灯火通明。但不知道为什么,那灯光看起来,有点冷。
03
在梁家干了快一周,我逐渐摸清了底细。
梁永强每天早上八点准时出门,晚上应酬不断,经常半夜才回来。我负责接送他,其他时间就待在司机班的休息室里,跟老张他们喝茶聊天。
但我知道,老张他们也在观察我。毕竟一个快五十岁的老头子,突然被董事长高薪招进来,搁谁都会觉得奇怪。
我尽量表现得正常,该干活干活,该吃饭吃饭。可我总觉得有人在盯着我,那种感觉很不舒服。
有一天中午,我吃完饭没事干,想去院子里转转。刚走到喷泉旁边,就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你不是我爸新招的司机吗?”
我转头一看,是个二十六七岁的姑娘,扎着丸子头,穿着一身运动装,挺漂亮。
我认出来了,这就是梁玉洁,梁永强的女儿。
我在网上看过她的直播,人气挺高,有好几百万粉丝。
“大小姐好。”我点了点头。
梁玉洁走过来,上下打量着我说:“我听我爸说,你是退伍军人?”
“是。”
“当的是消防兵?”
她看着我的眼神突然变了,好像在看一件什么珍稀物品:“那你来我家之前,是干什么的?”
“开货车的。”
“开货车……”她重复了一遍,然后突然问了一句,“你以前认识我爸吗?”
我心里一紧,想起梁永强的嘱咐,赶紧说:“不认识。”
梁玉洁眯起眼睛,看了我好一会儿,才笑了笑说:“行,那您忙,我先回屋了。”
她走了以后,我站在喷泉边上,握着香烟的手有点抖。这姑娘问的话,怎么感觉话里有话?
不过更让我在意的,是地下室的何芳。
那天晚上,梁永强出去应酬了,我一个人在院子里抽烟。突然听到地下室传来一阵哭声,很压抑,像是怕被人听见一样。
我心里不踏实,走过去看。地下室的窗户拉着厚窗帘,但能看到里面透出一点光。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敲了敲窗户。
哭声停了。
过了好一会儿,窗帘被拉开一条缝,露出一张女人的脸。
那张脸吓了我一跳。准确的说是,那张脸有一半都是疤痕,像是被火烧过,皮肤皱在一起,特别可怕。
但那双眼睛,我认得。
那就是何芳,十二年前那个被我从火海里背出来的女人。
她看着我,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嘴唇哆嗦着,好像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我想开口叫她,可话还没出口,她就把窗帘拉上了。
我站在那里,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何芳怎么会变成这样?那场爆炸到底毁了多少东西?
回到房间,我躺在床上怎么都睡不着。十二年前那个雨夜的事,像放电影一样在脑子里过。
那天我刚把女儿送到学校,开车回来的路上,就听到一声巨响。
整栋楼都在震,火光冲天,玻璃碴子到处飞。
我跳下车就往里冲,那时候什么都没想,光知道里面有人。
楼道里全是烟,看不清路。我是摸着一节一节的楼梯爬上二楼的。踹开那扇门的时候,看到梁永强一家四口躲在厕所里。
那时候他们已经吓傻了,尤其是何芳,抱着两个孩子,浑身都在发抖。
我把他们一个个往外背。梁景天和梁玉洁还小,特别好带。梁永强和何芳就比较费劲,一个晕过去了,一个吓得走不动路。
救何芳的时候,她死死攥着我的胳膊,哭着说:“救救我老公,他是个好人……”
当时我没多想,现在想想,她说这话的语气,不像在夸人,倒像是在求我别抛下她老公不管。
我又想起梁永强在救护车上说的那句话:“有些事,你最好忘掉。”
还有他面试那天的话:“怕有人会利用这件事做文章。”
我忽然意识到,那场爆炸可能不是意外。
正想着,手机响了。是徐萌萌打来的。
“爸,你在梁家干得怎么样?”
“挺好的。”我说。
“那你注意身体,别太累。”
“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梁家的别墅,总觉得那些窗户后面,藏着很多我不敢去碰的秘密。
第二天早上我开车送梁永强去公司。路上他接了个电话,我听到了几句。
“他到底要多少?……一千万?他疯了!……你告诉他,再闹我就报警了。”
挂完电话,梁永强的脸色很难看。他坐在后座上,一句话不说。
我透过后视镜看了他一眼,忍不住问了一句:“梁总,出什么事了?”
梁永强沉默了一会儿,说:“有人想搞我。”
“谁?”
“我弟弟,梁永业。”
我心里一动。这个人我在老张那里听过,梁永强的亲弟弟,十年前因为什么事坐了牢,好像刚放出来不久。
“他要钱?”我问。
梁永强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我心里那股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弟弟要钱,老板不给我能理解,但为什么梁永强的表情像是遇到了天大的麻烦?
后来我才知道,梁永业要的不是钱,是命。
04
梁永业的事像一块石头,压在梁家所有人头上。
我注意到梁永强这两天脾气特别不好,动不动就骂人。连老张都被他骂过一回,说开车太慢。
老张私下里跟我抱怨:“忠哥,你说老板这几天咋了?跟吃了枪药似的。”
我说:“家里事烦吧。”
“家里事?你是说那个梁永业?”老张压低声音说,“我听说那人在牢里待了八年,刚放出来。你知道他为啥坐牢不?”
“为啥?”
“故意伤害,把人打残了。当年这事儿闹得挺大,梁家花了不少钱才压下来。”
我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但我知道,事情不会就这么简单。梁永业一出来就找梁永强要钱,而且一开口就是一千万。这么大的数目,他俩之间肯定有什么事。
我想起梁玉洁那天问我的话,还有何芳看到我后的反应。有些事情,他们都不愿意说,但都在暗示我去查。
我开始偷偷留意梁家的动静。
有一次,我送梁永强去参加一个重要的应酬,他在酒店里吃饭,我在车里等着。喝完酒出来的时候,他让我把车开到郊区。
那个地方很偏,是荒废的工业园区,周围都是破厂房。梁永强让我把车停在一个路口,说:“你在这里等我,我去见个人。”
我看着他一个人走进一个废弃的仓库,心里觉得不对劲。这大半夜的,见什么人要来这种地方?
等了大概半个小时,他出来了。脸色更难看了,走路都有点不稳。我赶紧下车扶他。
“梁总,你没事吧?”
“没事。”他推开我的手,自己钻进车里。
我上车后,透过后视镜看到他在后座上一直攥着拳头,手上的青筋都鼓起来了。
“梁总,刚才见的是谁?”我问。
他愣了一下,然后说:“一个老朋友。”
老朋友?老朋友用得着在这种地方见面?
我预感这事跟梁永业有关。
后来的几天,我一直想找机会去见何芳。那天晚上的哭声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也许她能告诉我一些真相。
机会终于来了。
那天下午,梁永强出差去了外地,梁景天和梁玉洁都不在家。我找了个借口说去检查地下室的电路,骗过了保安。
地下室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有张床,一个衣柜,还有个小厨房。
何芳坐在沙发上,正在缝一件衣服。
看到我进来,她身子一颤,手里的针差点扎到手上。
“大嫂,是我,老徐。”我说。
何芳看着我,嘴唇哆嗦了半天,才说出一句:“你怎么来了?”
“我想跟您说说话。”
何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她的手哆嗦着,摸了摸我的脸,眼泪就下来了。
“忠哥,你不该来。”
何芳擦了一把眼泪,回头看了一眼通往一楼的楼梯,像是在确认有没有人。然后她拉着我坐到沙发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塞到我手里。
“你去找玉洁,她知道所有的事。”
我看着那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找玉洁。”
“大嫂,究竟发生什么事了?那场爆炸……”我把话说到一半,何芳就站了起来。
“你走吧,别问了。再问下去,会害死你的。”
她说完就走到窗户前,背对着我,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捏着纸条,心里五味杂陈。何芳不肯说,梁永强不让我说,梁玉洁又在试探我。这一家人,每个人都有秘密,每个人都在防着别人。
我走出地下室的时候,发现一个人站在楼梯口。
是梁景天。
他靠在墙上,嘴里叼着一根烟,冷冷地看着我。
“你去找我妈了?”他问。
“我去检查电路。”我说。
梁景天轻笑了一下,把烟头扔掉,说:“检查电路?那我妈有没有跟你说,我爸差点弄死她的事?”
我整个人都愣住了。
梁景天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说:“老徐,你是个好人,但这里的事,你插不进去。”说完就走了。
我站在原地,脑子里像炸开了一样。梁景天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难道那场爆炸,真的是……
我不敢往下想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房间里,看着何芳给我的那张纸条,心里翻来覆去就像油锅在滚一样。梁玉洁知道所有的事,我必须去找她。
但第二天,一件事打断了我的计划。
梁永强早上突然让我收拾东西,说要去外地待几天,让我当司机。我问他去哪,他说了个名字,我一听就傻了。
他要去的地方,是梁永业住的那个镇子。
我心里那股不好的预感越来越重了。
05
我们去的是临市下面的一个小镇,开车走了四个小时。路越走越偏,周围全是山。最后车子停在一个破旧的小院子前面。
“你在车上等着,我去去就来。”梁永强下了车,一个人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我坐在驾驶座上,把车窗摇下来一点,风吹进来,但我还是觉得闷。等了大概十几分钟,里面突然传来争吵声。
我一激灵,赶紧下车走到院门口,偷偷往里看。
院子里站着两个男人,一个是梁永强,另一个五十来岁,瘦瘦的,穿着旧军大衣,脸上有一道长长的疤。那应该就是梁永业了。
“我再跟你说一遍,我没动你的钱!”梁永业的声音很大,“你少血口喷人!”
“没动?那公司的账怎么对不上?三千万,不翼而飞了!”梁永强吼道。
“你自己吃里扒外,关我屁事!你让我背了十年的黑锅,还想让我替你死?”
我听出不对劲了。三千万?梁永强不是说梁永业要敲诈他一千万吗,怎么变成三千万了?
“我让你背黑锅?当年要不是你装炸弹炸我全家,我用得着让你坐牢?”梁永强的声音都变了调。
我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
炸弹。
梁永业装的炸弹。
那场爆炸,真的是人祸。
“我装炸弹?梁永强,你摸着良心说话!当年你是怎么跟我说的?你说何芳想吞公司,让我去“吓唬”她!我他妈的只是让人往她车上搞了点手脚,想让她出个车祸,谁能想到你把气瓶搬到她车底下去了!”
梁永强的脸一下子就白了:“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那你敢不敢当着何芳的面说,那个炸弹是你亲自装的?”梁永业哈哈大笑起来,“梁永强,你别装了。当年你让我去搞你老婆,是想借我的手除掉她,然后独吞公司。结果你玩脱了,把我也搭进去了。”
我站在院子外面,手都在抖。
那场爆炸,不是意外,也不是梁永业一个人干的。
是梁永强和他弟弟合谋的。
梁永强想除掉何芳,梁永业去执行,结果一个操作失误,把全家都炸了。
“你给我闭嘴!”梁永强急了,一把抓住梁永业的衣领,“你再胡说,我让你再进去蹲十年!”
“你试试啊!”梁永业一把推开他,“我他妈现在光脚不怕穿鞋的。你要是敢动我,我就把你当年干的好事全抖出去。我最多算个从犯,你个主犯,够判死缓了吧?”
梁永强的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他深吸了一口气,突然笑了,那笑容阴森森的。
“行,那你开条件吧。”
“五千万,一分不能少。”
“你疯了!”
“我没疯!”梁永业吼道,“你拿我当枪使,害我坐了八年牢,出来老婆都跑了,房子也没了。五千万买我闭嘴,已经很便宜你了!”
梁永强盯着他看了好久,最后咬着牙说:“好,我答应你。但你要答应我,拿了钱就走,永远别回来。”
“成交。”
我赶紧退到车旁边,装作什么都没听到。过了一会儿,梁永强出来了,脸色铁青。
“走,回去。”
我发动车子,一路上他一句话都没说。我看着后视镜里的他,心里已经乱成一团了。
现在我知道了,那场煤气爆炸是梁永强和梁永业合谋搞的,目标是何芳。我救的不是一家四口,而是把这个杀人计划给毁了。
可梁永强为什么要救我?他应该恨我才对,因为我把他的计划毁了。
我忽然想起梁永强刚刚说的话:“你让我背了十年的黑锅。”
他不是说让梁永业背黑锅吗,怎么变成他自己背了?
还有那个数字,三千万,不是一千万。梁永强刚才对梁永业说的话,全是假的。他到底哪句是真的,哪句是假的?
我的脑子已经不够用了。
就在这时,后座的梁永强突然开口了。
“忠哥,你刚才,听到什么了?”
我的手一哆嗦,方向盘差点打滑。透过后视镜,我看到他盯着我的眼神,像刀子一样冷。
我深吸一口气,说:“什么也没听到。”
说完这句话,我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全是冷汗。
06
那一路上,我什么都没再说。梁永强也没再问。但我知道,他已经怀疑我了。
我开车的时候,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我身上,像两头饿狼在盯着猎物。我不敢回头,只能死死盯着前面的路。
回到梁家大院,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
梁永强下车的时候,背对着我说了一句话:“忠哥,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知道什么该记住,什么该忘掉。对吧?”
我点了点头,没说话。
他把车钥匙扔给我,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进别墅,心里那种不好的预感越来越重。他今天带我去见梁永业,不像是偶然。更像是在试探我。
他是故意让我听到那些话的,还是失算了?
回到房间,我坐在床上,脑子里乱成一团。
何芳说去找梁玉洁,梁玉洁知道所有事。
梁景天说何芳差点被梁永强害死。
梁永业说那场爆炸是梁永强亲自装的。
所有人都在告诉我,梁永强是个坏人。可他却多次叮嘱我别说出救人的事,说是为了保护我。
我该相信谁?
第二天天还没亮,我就醒了。心里有事,睡不踏实。我起来洗漱完,在院子里抽了根烟。
正抽着,梁玉洁从楼里出来了。穿着一身运动服,准备出去跑步。
她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说:“徐师傅,这么早就起来了?”
“习惯了。”我说,“大小姐也挺早。”
“我每天都早起跑步。”她走到我旁边,看着我手里的烟说,“你少抽点烟,对身体不好。”
我笑了笑,把烟掐灭了。她正要走,我突然叫住她:“大小姐。”
她回头看我。
我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何芳给我的那张纸条,递给她看。
梁玉洁看到纸条上的字,脸色一下子就变了。她四下看了看,确定周围没人,才压低声音说:“我妈给你的?”
梁玉洁盯着纸条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我,眼神变得特别复杂。她说:“徐师傅,你跟我来。”
我跟着她去了别墅后面的小花园。那里有张石凳,我们坐下来。
“徐师傅,你当年救过我全家,对不对?”梁玉洁开门见山。
我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我爸不让你说吧?”她又问。
“你怎么知道?”
梁玉洁苦笑了一下:“因为他怕。他怕事情败露。”
“什么事情?”
梁玉洁深呼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开口:“那场爆炸,是我爸和我勇叔搞的。我勇叔负责动手,我爸负责善后。但他们没想到,你会闯进来。”
我点了点头:“这些我已经知道了。”
梁玉洁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我把去小镇的事说了一遍,但她听到梁永业说的话时,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奇怪。
最后我说完了,梁玉洁沉默了很久,才开口说了一句话:“徐师傅,我勇叔说的,不全是真的。”
“什么意思?”
“那场爆炸的主谋确实是我爸。但我勇叔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梁玉洁说,“我勇叔不是吓唬我妈,他是真的想杀她。他坐牢不是因为背黑锅,而是因为他后来想杀我二叔灭口,被我爸报了警。”
我有点混乱:“那你勇叔说的那些是假的?”
“不假,但也不全真。”梁玉洁说,“你听到的那段对话,是我爸演的戏。”
“演戏?”
“对,演戏。”梁玉洁看着我,“他知道你会偷偷去听,故意让你听到一些话,然后又故意反驳,让你觉得他在掩盖什么。他想让你以为,我勇叔是无辜的。”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梁永强这个人,心机太深了。
“那真正的情况是什么?”
梁玉洁看着我,好半天才开口:“真正的情况是,我爸确实想杀我妈。他挪用了公司三千万,被我妈发现了。我妈要举报他,他就动了杀心。”
“那你们呢?你和景天,他也要杀?”
“不是。”梁玉洁摇了摇头,“他当时的计划,是想让我妈一个人出意外。他在我妈的车底下装了煤气罐,遥控引爆。但他没想到,那天我妈提前回家,带上了我和景天。更没想到,我勇叔也有自己的算盘。”
“什么算盘?”
梁玉洁垂下眼睛,声音轻得像蚊子飞:“我勇叔想趁那次机会,把我爸也炸死。他偷偷多装了一个气瓶,想一石二鸟。结果没把握住时机,让我爸逃过一劫。”
我听完,沉默了。这一家人,真是各有各的心眼。
“所以,你爸现在是什么打算?”
“他打算跑路。”梁玉洁说,“他这几天一直在偷偷转移公司资金。我勇叔找他要五千万,他准备给,同时也在把其他钱转到海外账户。”
“你打算怎么办?”
梁玉洁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决绝:“我要阻止他。”
“怎么阻止?”
“我已经在收集证据了。”她说,“我妈手里有我爸当年挪公款的账本复印件。只要我把这些东西公开,他就跑不掉了。”
我看着眼前这个二十六岁的姑娘,忽然觉得她比我想的要坚强得多。
“那你需要我做什么?”
梁玉洁说:“帮我看着他。他要去哪、见什么人、做什么事,你都要告诉我。”
我点了点头:“行。”
就在这时候,我们看到一个人从别墅里走了出来,是梁景天。他站在门口,朝我们这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回去了。
梁玉洁的脸色变了。
“怎么了?”我问。
“景天……”她咬了咬嘴唇,“他跟我勇叔走得很近。我怀疑,我爸要跑路的事,他已经告诉我勇叔了。”
我心里一沉。这梁家的人,每个人都站了不同的队,每个人都想着自己的退路。
而我,一个司机,莫名其妙地卷进了这家人的恩恩怨怨里。
07
接下来的两天,梁家表面上平静得很,但我能感觉到,暗流涌动得越来越厉害了。
梁永强每天的行程都很正常,见客户、开董事会、应酬吃饭。但我注意到,他每次出去,都会随身带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从不让别人碰。
我趁他下车上厕所的时候,偷偷往包里看了一眼。里面装着几张银行卡,还有一些文件,上面印着境外银行的名字。
梁玉洁说得对,他真的要跑。
第三天晚上,梁永强突然说要去一趟广州,让我准备车,明天就走。
我把这事告诉了梁玉洁。她听了以后,脸色一白:“他要跑了。”
“那怎么办?”
“他要走,今晚就走不了。”梁玉洁咬着牙说,“今晚就把证据发出去。”
我问:“证据都在你手里了?”
“账本复印件在,但我还需要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梁玉洁说:“我爸手机里有一条短信,是他跟我勇叔商量炸弹方案的。只要那条短信能到手,他就翻不了身了。”
“短信还在手机上?”
“在,但我没机会拿到。”
我想了想,说:“我有办法。”
那天晚上,梁永强跟往常一样去应酬了。
我开车送他,路上到一个红绿灯的时候,我突然按了按喇叭,说:“梁总,车好像有点问题,我下去看看。”
梁永强没有怀疑,让我停了车。我下车后,假装检查轮胎,然后说可能是车胎有问题,要回仓库拿个工具。梁永强也没多想,说他先在车上等着。
我就趁这功夫,赶紧跑回梁家,找到梁玉洁,让她想办法。
梁玉洁说:“我爸的手机密码我知道,是他生日。但手机他随身带着,我怎么拿?”
“你待会儿给他打个电话,就说家里出事了。他肯定要回,你趁他关车门的时候,想办法让他把手机落在车上。”
梁玉洁想了想,说:“行。”
我回到车上,告诉梁永强没事了,继续开车。
过了一会儿,梁玉洁果然打电话来了。
我听她说了一声“什么?”,然后对梁永强说:“爸,你快回来,我妈出事了!”
梁永强一愣:“出什么事了?”
“我也不知道,你赶紧回来!”
梁永强挂了电话,让我赶紧掉头。我故意把车开得很颠簸,在一个急转弯的地方,手机从后座上滑下来了。
梁永强一心想着何芳的事,根本没注意。
到了别墅门口,他赶紧下了车,往里面跑。我等他一进楼,立刻从后座上拿起手机,递给早就等在那里的梁玉洁。
梁玉洁的手都是抖的,她快速解锁手机,找到那条短信,用手机拍了下来。然后又把手机放回原处,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
等梁永强发现何芳根本没事,被骗回来后,手机还在后座上。他根本没起疑心。
我心里松了一口气,以为万事大吉了。
可我低估了这家人的心眼。
第二天早上,我正准备开车送梁永强去机场,就发现事情不对了。
梁永强坐在后座上,表情平静得很,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他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那笑容让我后背发凉。
“忠哥,昨天晚上,辛苦你了。”
我一愣:“梁总,你这是什么意思?”
梁永强从文件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我看。
我一看,整个人都傻眼了。
照片上,是我女儿徐萌萌,正站在恒达集团的大门口,背着书包,准备去上学。
“忠哥,你女儿挺懂事的。”梁永强慢悠悠地说,“一个人在外面读书不容易。你要是出了什么事,她怎么办?”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都捏白了。
“你想干什么?”
“我没想干什么。”梁永强说,“我只是提醒你,有些事,不该做的最好别做。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和玉洁在背后搞什么?我告诉你,我什么都知道。”
我的心一下子就冷了。原来他早就知道了,只是没拆穿。
“忠哥,你是个好人。我不想为难你。但你要明白,这个世上,有些人得罪不起。”梁永强说完,把那张照片收回去,说,“开车吧。”
我的手抖得厉害,好半天才把车发动起来。
车子驶出别墅区的时候,我看到了梁玉洁站在楼上的窗户前。她在看着我,那眼神里有愧疚,也有无奈。
我突然明白了,梁永强能当上这么大一个集团的老板,不是没有原因的。他能从一场爆炸中活下来,也不是没有原因的。
他的心眼,比十个我还多。
我现在被人抓住了小辫子,往后每一步,都得更加小心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