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毒得像要把人晒化。
我站在考场门口,看着张立峰松开我的手,转身跑向刘问兰。她哭得梨花带雨,说准考证落在家里了。
我掏出保送函,慢慢撕成两半,扔进垃圾桶。周围的人都在看我,我没理。
摸出准考证,我迈开步子走进考场。
身后传来刘问兰的喊声:“歆婷姐,你的保送函——”
我头都没回。
监考老师让我签到,我拿起笔,在表格上写下自己的名字。笔尖很稳,像刀刻在纸上。
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我眯了眯眼。
上辈子,我在考场外等了他整整三个小时。这辈子,我等这一天,已经等了三个月。
01
我是在高考前三个月醒过来的。
睁开眼的时候,天花板上有道裂缝,和上辈子一模一样。墙角的书桌堆满了试卷,窗台上放着一盆快枯死的绿萝。
我坐起来,身上穿着蓝白条校服,枕头边放着那封清华物理系保送函。
心脏跳得很快,快到我以为它会炸开。
我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疼,很疼。
不是梦。
我慢慢伸出手,拿起保送函,打开。上面写着我的名字,苏歆婷,还有清华招生办的公章。日期是2005年3月5日。
这封信,上辈子被宋德贵扣下,直到高考结束后我才知道有这回事。
那时候我跟张立峰已经分手了,一个人窝在出租屋里复读,母亲梁慧琴抱着我说没关系,我看着她花白的头发,哭都哭不出来。
后来的事我不想再回忆了。
我放下保送函,下了床。脚踩着冰凉的水泥地,有种踩实了的感觉。
我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是熟悉的街景,老槐树上挂着高考倒计时的横幅,红色的大字写着:距高考还有94天。
我用力吸了一口气,三月的冷空气灌进肺里,呛得我咳嗽。
“婷婷,醒了没?快来吃饭!”梁慧琴的声音从厨房传来。
我没应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十八岁的手,皮肤很嫩,指甲剪得很短。
上辈子这双手做过很多事,刷碗、搬货、擦地,就是没写过一道正确答案。
我走到书桌前坐下,翻开物理课本,第一页是电磁感应。我闭着眼睛接了一道题,题目和解答都在脑子里,像刻上去的一样。
心里有个声音在说:苏歆婷,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那天早上,我吃了一碗稀饭两个包子,梁慧琴坐在对面,看着我吃,嘴角带着笑。
我问她:“妈,你最近胃还疼吗?”
她愣了一下,说:“不疼了,老毛病,没事。”
我没再问。但我记得上辈子,她是胃癌晚期,发现的时候已经没救了。
我低下头,把碗里的粥喝干净。
去学校的路上,我碰到了张立峰。他骑着自行车,穿着校服,脸上还有青春痘,冲我喊:“歆婷,上来!”
我犹豫了一秒,还是上了车。
他骑车快,风吹在脸上很舒服。他说:“昨天物理竞赛成绩出来了,你又是第一,太厉害了。”
我说:“刘问兰不是也考得挺好的吗?”
“她第三,”他说,“你比她多三十多分呢。”
我没说话。
上辈子这个时候,我也考了第一,但后来物理竞赛的保送名额莫名其妙被取消了,理由是“名额有限,择优录取”。
那时候我没多想,以为自己只是运气不好。
到了学校,车停在车棚,张立峰拉住我的手说:“歆婷,晚上一起吃饭?”
我说:“好。”
他笑了,笑得很好看。
那一刻我有点恍惚。上辈子的很多记忆涌上来,甜的、苦的,搅在一起。他是真的喜欢过我,这一点我没法否认。
但那又怎样呢?
第一节是物理课,宋德贵站在讲台上,戴着老花镜,讲了一道电磁复合场的题。他讲得很慢,但讲错了最后一步。
我举起手,说出正确答案。
他愣了一下,看了一眼教案,说:“哦对,是我考虑不周。”然后继续往下讲。
但我注意到,他的目光在刘问兰那边停了一下,很短暂,像只是一个不经意的扫视。
下课铃响,刘问兰走到我桌前:“歆婷姐,周末一起复习吧?我有几道题想问你。”
她说话的声音软软的,听不出什么恶意。上辈子我一直以为她真的把我当朋友。
她笑了笑,转身走了。我看着她的背影,她走得很慢,经过宋德贵的办公桌时,低头说了句什么。宋德贵点了点头,没什么表情。
那天下午,我有意无意地多留了一会儿,等宋德贵走了,我绕到他办公桌那边,装作捡东西。
桌子上摊着一份物理竞赛的报名表,是刘问兰的。字写得很工整,上面还有宋德贵的批注,写的是“建议直接报送”。
报送?
我直起身,心跳快了一拍。
02
物理竞赛的省决赛在四月,高考前一个多月。
那天放学,我特意去了教务处,找班主任赵武。赵武正在批卷子,抬头看我:“苏歆婷,有事?”
我说:“赵老师,我想问一下,物理竞赛的保送名额,除了平时成绩,还有什么条件?”
赵武放下笔,想了想:“按道理说,省级一等奖可以申请保送,前提是学校推荐。你们的材料都还在吗?”
我说:“应该还在。”
“那就没问题,”他说,“之前听宋老师说,刘问兰也达到了报送线,到时候看学校怎么分配。”
赵武说着,看了一眼墙上的钟:“行了,别想太多,好好复习去吧。”
我点点头,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大部分学生都走了。拐角处传来说话声,我停下脚步。
是宋德贵和刘问兰的声音。
“宋老师,我爸说那笔钱已经打过去了,您查收一下。”刘问兰的声音。
“嗯,收到了。你好好准备比赛,其他事不用操心。”宋德贵说。
“那苏歆婷的保送函……”
“这事你别管,老师心里有数。”
我的心沉了一下。
他们说话的声音越来越远,直到完全消失。我在走廊里站了很久,攥紧书包带子。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一件事。上辈子的保送名额,不是“名额不够”,是被人偷走了。
但我没有证据。
那晚,我一个人坐在书桌前,翻着那封保送函,手指慢慢摩挲着纸张的边缘。上辈子我直到高考结束才看到它,那时候什么都已经晚了。
这辈子,我不想再犯同样的错。
我把保送函放在抽屉最底层,锁好。
第二天早上,我去了一趟学校旁边的工商银行。
柜台小姐帮我查了宋德贵的账户流水,说这三个月确实有一笔10万的异地转账,从刘志伟名下转过来的。
我让柜台打印了一份回执单,折好放进书包夹层。
出了银行,太阳很大,我眯着眼看天,深吸了几口气。
真他妈是个人渣。
回到学校,张立峰在教室门口等我。他手里拿着一盒牛奶,递给我:“你早上去哪了,我等你半天了。”
“去了趟银行。”我接过牛奶,插上吸管。
“取钱?”
“嗯,我妈给我寄了点生活费。”
他没再问。我喝着牛奶,余光扫到刘问兰从楼道那头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本物理竞赛的辅导书。
她走到两人跟前,笑了笑:“歆婷姐,立峰,你们在啊。下午我去校外补课,要不要一起去?”
张立峰看了我一眼,我没表态,说:“我就不去了,下午还有英语辅导。”
“那立峰呢?要不要一起?”刘问兰的目光转向他。
张立峰有些犹豫:“我……我下午没事。”
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刘问兰笑了一下:“那就一起去吧,刚好我有道题想问问你。”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软得像我听错了。
我低头喝完最后一口牛奶,把盒子扔进垃圾桶,说:“我先回教室了。”
张立峰跟着我后面,刘问兰也没有再叫他们,只是冲我挥挥手:“歆婷姐,记得帮我占个座。”
我摆摆手。
走廊尽头,我对张立峰说:“你想去就去吧。”
“你同意的?”他愣了一下。
“我有什么不同意的,你又不是我的谁。”
他沉默了一会儿:“你最近怎么了,感觉你一直不太开心的样子。”
“没事,就是有点累。”
他没再追问。
那天下午,我坐在英语辅导班的最后一排,看着窗外。太阳渐渐变成橘红色,把树叶染成金黄。
我掏出手机,翻到一条短信,是梁慧琴发来的:“晚上给你炖了排骨,记得回来吃饭。”
我看了很久,慢慢打了一行字:“好,知道了。”
然后我打开手机备忘录,记下几个关键词:刘志伟、宋德贵、转账记录。
我闭上眼睛,心口有点闷,但很清醒。
晚上回到家,梁慧琴正在厨房里忙活。我走进去,看她站在灶台前,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她回头看我,笑了笑:“回来了?排骨快好了,再等一会儿。”
我看着她,上辈子她就是穿着这件碎花围裙,弯着腰端菜,然后猛地吐了一口血。
我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
她愣了一下:“怎么了?”
“没事,”我说,“就想抱抱你。”
她摸了摸我的手:“这孩子,今天怎么这么腻歪。”
我没说话,把脸埋在她的肩膀上,闻着油烟和肥皂的味道,心里很难受。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屏幕亮了,是张立峰发来的短信:“今天和刘问兰补习完,她说希望我们以后还能一起复习。”
我没回,把手机翻了个面,压在枕头底下。
窗外月亮很圆,我很想哭,但一滴眼泪都没流出来。
03
高考倒计时第60天,学校组织了模拟考。
成绩出来那天,我考了年级第一,总分702。刘问兰第二,687。张立峰第八,六百出头。
赵武在班上念了成绩,念到我的名字时,多看了一会儿。
“苏歆婷,这次发挥很稳定,继续保持。”他说。
刘问兰坐在我旁边,低头看着自己的成绩单,没说话。
中午,我没有去食堂,一个人在教室里做物理题。
那扇门被推开,刘问兰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卷子,站在我面前。
“歆婷姐,你有空吗?我想问你道题。”
我抬眼看了她一下:“放这吧。”
她把卷子放下,没走,在我旁边坐下了。
“歆婷姐,最近你好像不太理我,是我哪里做错了吗?”她问。
“没有。”
“那你为什么……”
“我最近有点忙,”我打断她,把笔放下,转过头看着她,“以后有什么事,你直接找老师就好,不用一直来找我。”
她愣了一秒,脸上的表情很快调整成委屈的样子:“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我只是想跟你做个朋友。”
“我跟你本来就是朋友。”
“那你怎么……”
“刘问兰,”我看着她,声音不大,“你觉得你做的那些事,我不知道吗?”
她的表情僵住了。
我站起来,拿着卷子递给她:“这道题我也不会,你去找宋老师吧。”
她没接,站在那里,脸色很难看。
几分钟后,她拿着卷子走出教室。
我看着她走远,手里握着笔,慢慢转了一圈。心里很平静,像石头沉到水底。
那天晚上放学,张立峰在校门口等我,手里拎着奶茶。
“歆婷,今天听说你跟刘问兰闹矛盾了?”
“没什么矛盾的,我就是不想跟她走太近。”
“她人挺好的,就是有点粘人,你别多想。”
我把奶茶放在桌上,看着他:“张立峰,你有没有想过,有些事不是你看到的那么简单?”
他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没什么,”我拿起书包,站起来,“我先走了。”
“等等,我送你——”
“不用了。”
走出校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我刚走到路口,一辆黑色的轿车从后面开过来,停在路边。车窗摇下来,一个中年男人探出头:“你是苏歆婷吧?”
我往后退了半步:“你是?”
“我是刘问兰的爸爸,刘志伟。”他笑了笑,笑得很和善,“问兰经常提起你,说你是她最好的朋友,特地请你到家里吃个饭。”
我站在原地,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家打印店的电话号码。
我笑了笑:“谢谢叔叔,我晚上有事,改天吧。”
他盯着我看多了好几秒,脸上的笑没变:“好,改天一定来。”
车缓缓开走,尾灯在后视镜里慢慢消失。
我站在原地,心跳得很快。
回到家里,梁慧琴在看电视。我走到她身边坐下,靠着她的肩膀。
“妈,如果有一天,我做了什么事让你失望了,你会怪我吗?”
她摸摸我的头:“你是我女儿,我怎么会怪你呢。”
我闭上眼睛,感觉自己像个正在变硬的外壳,一层又一层慢慢地包裹起来。
快了。我在心里说。
高考倒计时第45天,物理竞赛省决赛成绩公布。
我拿了第一,刘问兰第二,她比我少26分。
那天下午,宋德贵把我叫到办公室,笑着说:“苏歆婷,恭喜你。竞赛成绩很好,学校会优先推荐你保送清华物理系。”
我说了声谢谢。
走出办公室,我看到刘问兰站在走廊另一头,看着我。我们的目光在空气中隔空相触,然后她转身走了。
回到家,我翻出那封保送函,放在桌上,看了一遍又一遍。
然后又把它锁进了抽屉。
04
高考倒计时第30天,放学后,我在学校后面的小巷子里看到了张立峰和刘问兰。
他们站在一棵老槐树下,离得很近。刘问兰低着头,肩膀在抖,像是在哭。
张立峰伸手拍了拍她的背。
我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回到家,梁慧琴看我脸色不好,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就是有点累。
她叹了口气:“别太拼了,身体要紧。”
我点点头,进了房间,关上门。
手机响了,是张立峰的短信:“歆婷,你在家吗?我过来找你,有些话想跟你说。”
我回:“不用了,你早点休息。”
他又发了一条:“刘问兰他爸出了点事,她心情不好,我跟她说了会话。你别多想。”
我这次没回。
把手机放在桌上,然后去洗了个澡。水很热,洗澡的热气把整个厕所熏得雾气弥漫。
洗完之后,我站在镜子前面,看着镜子里的人。
十八岁的脸,干净,眼角的疲倦藏在睫毛下面。上辈子的苏歆婷,在这个年纪就已经死了。
我抬起手,在镜面上写了一个“拼”字。
第三天,我收到了一封信,是清华大学招生办寄来的,确认我的保送资格,正式录取通知书会在高考后寄到。
我拿着信,在房间里站了很久,然后把它锁进了保险柜。
与此同时,我在学校的自习室里看到了另外一幕。
刘问兰坐在课桌前,面前放着一堆物理试卷,宋德贵坐在她旁边,两个人低头说着什么。我从走廊经过时,他们的声音没有压低。
“宋老师,我竞赛成绩没到报送线,保送名单是不是没我了?”
“别急,我帮你争取。”
那天晚上,我用教室的电脑偷偷登录了宋德贵的邮箱,找到了他发给清华大学招生办的一封邮件。
“关于物理竞赛保送名额的推荐人选,我校初步建议为刘问兰同学,苏歆婷同学成绩虽优但综合评定略有不足,具体材料详见附件……”
附件是刘问兰的竞赛成绩单,上面的分数被改过了,比实际高了二十多分。
我盯着屏幕,手指抓紧了桌沿,指节泛白。
我把那封邮件点了打印,又截了个图,全部存进U盘里。
那一夜,我睡得并不安稳,但梦里有了一个清晰的画面:我站在清华大学的校门口,阳光灿烂。
高考倒计时第15天,学校组织最后一次模拟考。
我考了719分,年级第一,比第二名高出42分。
成绩公布那天,赵武在班会上当着全班的面表扬我:“苏歆婷,你这次考得很好,继续保持。”
刘问兰坐在第一排,手里的笔转了两圈。
放学后,张立峰在操场边找到我,手里捧着个盒子。
“歆婷,后天是我生日,我妈让我送点蛋糕给你。”
我看他一眼:“谢谢。”
“那个……你不问我请了谁吗?”
“无所谓。”
“我……我请了刘问兰。”他说完,低下头。
“歆婷,我跟她真的没什么,她就是心情不好,她爸最近出了点事……”
“够了。”
我看着他,眼眶有点发酸,不过我没哭。
“你知道我最近在忙什么吗?”我问。
他摇头。
“我在想,你和我,还有刘问兰,我们三个之间,到底谁才是那个傻子。”
“歆婷……”
“不用说了,”我打断他,“生日我会去的。”
他愣了一下,露出高兴的表情:“真的?”
“嗯。”
那是我最后一次对他撒谎。
高考倒计时第10天,我提前把高考考场号、座位号全部记在备忘录里,连同各科考试的时间点。
倒计时第9天,我把那些调查到的证据全部备份了三份,一份锁在保险柜,一份放在母亲枕头底下,一份塞在书包夹层里。
倒计时第8天,我在母亲梁慧琴去医院的路上,给她买了一份体检,“意外”发现的。
那天晚上,她的体检结果寄到家里,医生在报告单上写着:胃溃疡伴可疑病变,建议立即复查。
我拿着报告单,坐在沙发上,看着她站在厨房里端汤。
我开口喊她:“妈。”
“怎么了?”
“后天我陪你去医院复查一下好不好?”
她愣了一下:“好端端的查什么?”
“体检报告上说有点问题,”我走过去,把报告单递给她,“我们听话,去查一下,没事就好。”
她看了半天,点点头:“好。”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轻轻握紧了自己的手。
高考倒计时第7天,我在床底下的旧箱子里翻出了父亲的照片。
照片上的人穿着一件工装,站在厂门口,笑得朴素。旁边站着我妈,扎着两个辫子,年轻得不像话。
我爸叫苏长河,八年前工厂爆炸去世,那年我十一岁。
后来,梁慧琴一个人带我,从没提过改嫁。
我把照片夹进书里,在写满字的页边签了一行小字: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任何人走。
05
高考倒计时第3天。
晚自习结束后,学校差不多空了。我在校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走过来。
张立峰穿着校服,书包斜挎在肩膀上,手里拿着一张纸条。
他在我旁边坐下,把纸条放在我们之间的台阶上。
“刘问兰刚才给我的,说她爸知道明天要高考了,想请我去她家吃顿饭,说是有事要商量。”
我看了那张纸条一眼,没伸手去拿。
“你打算去吗?”
他沉默了很久:“歆婷,其实你不知道,我爸出事了。”
我的心口一紧:“什么事?”
“他开出租车出了车祸,撞了一个人,要赔二十万。”他把头埋得更低,“家里拿不出来,刘问兰的爸爸说,只要我高考那天陪问兰去考场,这笔钱他出。”
我盯着他,没说话。
“我知道我不该答应,但我真的没办法了,歆婷。我爸妈都快被逼死了……”
他说着说着,声音有点颤。
那是我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纯粹的脆弱。
我伸出手,按住他的肩膀:“你去吧。”
他愣住了。
“明天晚上你去了她家,好好吃顿饭,好好跟她说说话,”我顿了顿,“然后,后天早上,你来考场,我们按原计划一起考试。”
“真的?”他抬起头,眼眶有点红。
“真的。”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突然把我搂进怀里。
“歆婷,我只爱你一个,你信我。”
我没说话,只是拍拍他的背。
黑色的夜风从操场上吹过来,带着泥土的潮气,我闭上眼睛。
张立峰,我该信你吗?
上辈子我信了你一次,结果呢?
我该信我自己了。
高考前一天,最后一节晚自习。学校放了假,黑板上的倒计时变成了“1”。
我收拾好书包,在座位上坐了很久,直到教室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拉开书包夹层,摸到那封保送函。
我把它抽出来,折好,放进口袋里。
走出教室的时候,走廊的灯已经关了。
楼道口,有人站在那儿。
“歆婷姐。”
是刘问兰。她穿着一件奶白色的毛衣,背着包,书包带子紧紧攥在手里。
“你来找我的?”我问。
“嗯,”她走近了几步,“歆婷姐,我想跟你道歉,那天的事是我不对,我不该……”
“不用道歉,”我说,“过去的事就过去了。”
她愣了一下,看着我。
“歆婷姐,你真的不生我的气?”
我笑了笑:“有什么好生气的。你也是想考上好大学。”
她低下头,没说话。
我们站在走廊尽头,对面是一扇打开的窗,夜风吹进来,窗帘轻轻晃动。
“明天见。”我说。
“明天见。”她应了一声。
我走下楼梯时,回头看了一眼。
她还站在原地,灯影里她的嘴角似乎勾了一下,只是一瞬间。
我转过身,把脸埋进阴影里,没让任何人看见我的表情。
到家后,梁慧琴正在客厅等我,桌上摆着一碗汤。
“快喝了,明天考试了,别熬太晚。”
我一口一口喝完,她把碗收走,走到厨房里,靠在门框上看我。
“妈跟你说个事。”
“明天考试,考得怎么样都没关系。你尽力了,妈就开心。”
我没说话,走过去抱住她,把脸埋在她肩膀上。
“妈,放心,我会考好的。”
“好,妈相信你。”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把保送函拿出来,在月光下看了一眼。
然后我把它放在枕头底下,闭眼睡觉。
一夜无梦。
06
6月7日,早上六点半。
我睁开眼,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照在墙上。
我坐起来,拿起保送函,折好放进裤兜。
梁慧琴已经在厨房里忙活了,煎了两个荷包蛋,煮了一锅粥。
“多吃点,吃饱了有精神。”
我夹起蛋,咬了一口。
“妈,今天晚上,我请你出去吃饭。”
她笑了:“考完再说吧。”
我没再说话,吃完早饭,背上书包出门的时候,回身看了她一眼。她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围裙,嘴角带笑。
“妈,你记得去医院。”
“记得了记得了,你快去吧。”
我走了几步,回头:“妈,我爱你。”
她愣了一下,嘴动了动,半天才说:“傻孩子,快走吧。”
我转身,大步往前走。身后的阳光很亮。
考场设在市一中,离家骑车二十分钟。
我到的时候,校门口已经挤满了人。家长、学生、保安、志愿者,乌泱泱一片。
苏歆婷,你准备好了吗?
我深吸一口气,走向约定的地点——校门右侧的梧桐树下,这是我跟张立峰提前约好的,八点整见。
我到的时候,张立峰还没到。
我去校门口的报亭买了两瓶水,一瓶拧开喝了一口,另一瓶握在手里。
八点零三分,张立峰的身影出现了,但不是一个人。
他旁边站着刘问兰,她穿了一条白裙子,头发披散着,脸上化了淡妆。
两人并肩走来,刘问兰的手紧紧抓着张立峰的书包带子。
我手里的矿泉水瓶捏了一下,然后松开。
“歆婷!”张立峰看到我,快步走过来,“你到了啊,幸好没迟到。”
我笑了一下:“怕你等我。”
刘问兰也笑着说:“歆婷姐,你今天真好看。”
我没应声,看了一眼她空空的手:“你准考证带了吗?”
她的表情一僵。
“我……我好像落在家里了。”
我看着她。
“我昨晚看书看到半夜,走的时候太急,忘了拿了。”她的眼眶迅速变红,“怎么办啊,歆婷姐,我要考不了了。”
周围的家长转过头,小声议论起来。
张立峰看着刘问兰,又看看我:“你家远不远?我帮你回去拿?”
“挺远的,来回要半个小时——”刘问兰的声音带着哭腔,“可是……来不及了吧。”
“来得及,现在才七点多,”张立峰看了一眼表,“第一场九点开,我骑车去,很快回来。”
他从兜里掏出一把钥匙,拍了拍车锁。
刘问兰的目光从张立峰身上移开,落在我身上,带着一点颜色。
我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我伸手从兜里掏出那封保送函,打开。
“张立峰,”我说,“你别去了。”
他转过头:“啊?”
我把保送函举到他脸前,刚好能让周围的家长看见:“这是清华物理系的保送函,上面有我的名字,有清华招生办的公章,是真的。”
他说:“我知道,你之前跟我说过……”
“那你知道明天是什么日子吗?”
“明天?”
“截止日期,”我说,“保送名额,今天下午五点前必须确认签字,过期作废。”
周围的声音安静了。
他停下脚步:“你什么意思?”
“你现在帮刘问兰去拿准考证,回来至少八点半。我可以等,但我手里的这份保送函,五点半前必须送到你手里,去市招办签字确认,赶不上,就没了。”
他看着那张纸,看着我,又看着刘问兰。
“选一个吧,”我说,“你帮她,我陪你考完;你留我,我陪你去签。”
他站在那里,像一个被卡在齿轮里的人。他能动,但四周全是墙壁。
“立峰……”刘问兰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对不起,是我不好,我不该麻烦你……你去陪歆婷姐吧,我自己去拿。”
她转身跑开了。
张立峰看着她的背影,几秒,然后是五秒,十秒。
他迈开步子,跟着她跑出去了。
跑了两步,他回过头看我:“歆婷,我很快回来,你等我!”
我没说话。他就这样跑了。消失在街角。
周围的家长看着我,目光里有同情,有八卦,还有人在摇头。
我笑了。
我当着所有人的面,把那张纸撕成两半,对折,再撕,再对折,直到撕成了碎末,随手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
人群中发出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同学,那可是保送函啊!”一个老太太喊出声。
我没回头,转身走进考场大门。
脚步很稳。
07
考场里。
我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第三排。
桌子擦得干干净净,上面只有一个桌号和一个座签。隔壁桌的人还没到。
我坐下来,把准考证放在左上角。
抬头,第一场是语文。
黑板上方的钟表显示,8:45。
我拿出笔袋,里面躺着两支签字笔、两支2B铅笔、一块橡皮、一把尺子。
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张立峰跑了满头大汗,往考场赶。
他没注意到我。
我只是趴在桌上,闭目养神。
第一场考试,语文。
九点整,铃声响起,监考老师拆封试卷袋,分发答题卡。
我拿起笔,先填涂姓名、准考证号,手很稳。
翻开试卷,第一页,选择题。第二考场,文言文阅读。
我一路往下做,没有卡壳,没有停顿,像提前知道所有答案一样。不,不是像,就是知道。
作文题,是一道关于选择的材料题。
材料讲的是一个岔路口的故事,两道人站在岔路口,一个人选择了左边的路,一个人选择了右边的路,多年后相逢,两人都走过了各自的路,但谁也不知道那条没走的路是什么样子。
我几乎在看到题目的第一秒就想好了答案。
题目自拟,我写的是:《那条我没走的路》。
大概两千字,我写了正好半小时。
写到末尾,我落笔写道:“人生真正有意义的选择,不是选对了人,而是选对了自己。”
写完最后一个字,我放下笔,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我开始检查试卷。
外面的阳光很亮,亮到眼睛有些刺痛。
时间过得很快,铃响的那一刻,我放下笔,把试卷放在桌面,双手平放,头慢慢低下。
监考老师把试卷收走。
走出考场,阳光刺眼。
张立峰等在门外,手里拿着矿泉水,跑到我面前。
“歆婷!你考得怎么样?”
我笑了笑:“还行。”
“那就好,”他松了一口气,“我跟你说,我去你家拿准考证了,她家在城东,来回骑了四十分钟,差点没赶上入场——”
“嗯。”我轻轻应了一声。
“你呢?你回来签到保送函的截止时间了吗?”
他愣住了:“什么意思?”
“我说,我没有去签到保送函。”
“你疯了吗!”
“张立峰,”我看着他,“我去签了,也是浪费。”
“为什么?”
“因为,我今天早上撕掉它了。”
他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你是说……”
“当着所有家长的面,垃圾桶,撕成碎片。”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我,像是想说点什么,但嘴张着合不上。
那天早上,他跑了,我再抬头看着你的时候,我就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今天是我最后一次为了别人撕碎自己的人生。
中午,我一个人去了食堂。张立峰没有跟来。他站在考场外,低着头,手机拿在手里,像在等什么。
下午的数学,我考得很顺。填空、选择、大题,一道接一道,全对。
之后的理综,物理压轴题是一道电磁复合场,我闭着眼睛就能写答案。英语,听力题我都记得,写作题的模板我背过。
第一天考完,走出考场的时候,我没有等任何人。一个人走出校门。
巷口拐角处,有一个人影,靠在墙上。
是刘问兰,她穿着那件白裙子,手里拿着手机,哭过的样子。
“歆婷姐……”
我停下脚步。
她看着我,声音很小:“你赢了,你赢了。”
“我告诉我爸,让我爸帮立峰家出那笔钱……但是他不听,他说他不能拿这个钱买房,他不要为了我的事情欠别人情……”
她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我没有做错什么……我只是不想输给你……我从小到大,都是你在我上面……我真的不想……”
我走过去,蹲下身看着她。
“刘问兰,你考了多少分?”
“刚刚结束,数学我空了四道大题……”
“你输的不是我,是你自己。”
我站起来,转身走了。
她的哭声在巷子里回荡,我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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