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民在草原上捡了匹小匹马驹养了5年多,特地请来兽医检查,兽医围着它转了几圈,脸色凝重地说:大哥,这根本就不是马
五月的草原,风裹着沙粒往衣领里钻。
赵德柱站在羊圈边上,手一直攥着拴马绳,指节发白。
兽医薛文斌围着一匹灰褐色的马转,已经转了整整三圈。
他蹲下身,掰开那畜生的嘴看了看牙口,又站起来量了量肩高,掏出手机翻开一张照片,反复比对。
赵德柱心里突然就不踏实了。
他凑过去想看看照片,薛文斌却啪的一声把手机合上了。老兽医抬起头,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眼神里带着赵德柱从没见过的东西。
“大哥。”薛文斌张了张嘴,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我跟你说个事,你先别激动。”
“黑子怎么了?”赵德柱往前迈了一步,“它到底得了什么病?”
薛文斌没说话,又看了一眼那畜生。黑子正低着头啃地上的草,尾巴一甩一甩的,跟没事儿似的。
“它没病。”薛文斌深吸一口气,“它根本就不是马。”
01
五年前那个春天,赵德柱这辈子都忘不了。
那年四月,草原上的雪刚化完,地皮上冒出星星点点的绿芽。赵德柱赶着羊群去河边喝水,远远就看见河边趴着什么东西,黑乎乎的一团。
他以为是死了的牲畜,走近了才发现,是匹马驹。
小东西瘦得皮包骨头,四条腿卷曲在身子底下,浑身都是伤。
左后腿上有一条口子,能看到里面粉色的肉。
身上还有几处结痂的伤疤,像是被什么猛兽咬过。
赵德柱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小东西的脖子。它猛地睁开眼,瞳孔里全是恐惧,身子抖得像筛糠一样。
“别怕。”赵德柱轻轻拍了拍它,“我带你回家。”
他脱下棉袄,把小东西裹住,抱起来往回走。羊群跟在后面,一路上咩咩叫个不停。
李秀兰正在院子里剁草料,看见赵德柱抱着个东西回来,愣住了。
“这是啥?”她放下刀,擦了把手,迎上来,“哪来的?”
“河边捡的。”赵德柱把小东西放在蒙古包门口的干草堆上,“不知道被啥咬了,伤得不轻。”
李秀兰看了看伤口,摇摇头说:“这么小,怕是活不成。”
“试试吧。”赵德柱打开羊圈的门,挤了半碗羊奶,端到小东西嘴边。
它先是躲,后来大概是闻到了奶香味,伸出舌头舔了一口。
舔了第一口就有第二口,最后咕咚咕咚把半碗羊奶全喝完了。
“得,有活头了。”赵德柱笑了。
从那以后,黑子就住在了赵德柱家的牛棚里。
说是牛棚,其实就是几根木头搭的棚子,顶上盖着帆布,能挡挡风。
赵德柱每天给它挤羊奶,碾碎米汤,一点一点地喂。
李秀兰嘴上说费这个劲干啥,但每次赵德柱喂完了,她都会蹲在门口看看黑子。
半个月后,黑子的伤慢慢好了,能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几步了。
一个月后,它能跟在赵德柱屁股后面跑了。
两个月后,赵德柱发现不对劲了。
黑子的个头跟吹气球似的,两个月就比草原上同龄的马驹高出一大截。四条腿又长又直,蹄子踩在石头上哐哐响,从来不打滑。
“你瞅瞅。”赵德柱把李秀兰拉过来看,“这小东西长得也太快了。”
李秀兰围着黑子转了一圈,皱起眉头:“我怎么觉得它不像马呢?你看那耳朵,比马耳朵长多了。”
赵德柱仔细看了看,黑子的耳朵确实比普通马长,而且两只耳朵总是不停地转动,像两个雷达。
尾巴也不对,普通马的尾巴毛长,耷拉下来能到后腿,黑子的尾巴短了一大截,毛也没有那么密。
“也许是什么稀罕品种。”赵德柱说,“草原这么大,啥样的马没有。”
李秀兰没再说什么,但赵德柱发现,从那以后,她喂黑子的时候总要多看几眼。
到了第三个月,黑子已经能跑起来了。
那天下午,赵德柱把黑子从牛棚里牵出来,想让它活动活动腿脚。绳子一松开,黑子就撒开了蹄子,噌的一下蹿出去了。
赵德柱当时就傻了。
黑子的奔跑姿势不像马,四条腿在空中的姿态很奇特,像踩着云彩一样。
而且它跑得特别快,赵德柱骑上自己最壮的马去追,追了半里地,连黑子的影子都没追上。
等它自己跑回来的时候,气都不带喘的。
赵德柱蹲在地上,看着黑子,心里越来越不踏实。
那天夜里,他翻来覆去睡不着,翻了个身问李秀兰:“你说,我是不是捡了个啥稀罕玩意儿?”
李秀兰已经睡着了,嘟囔了一句啥,翻了个身继续睡。
赵德柱睁着眼,听着外面呼呼的风声,一直睁到天亮。
02
黑子越长越大,也越来越怪。
赵德柱发现它不爱吃草料,每次把草料放到槽子里,黑子闻都不闻一下。
它喜欢吃一种长在河边沟渠里的灌木叶子,还有树皮。
夏天的时候,赵德柱经常看见它站在一棵榆树下面,仰着头啃树皮,啃得滋滋响。
最奇怪的是它喝水的习惯。
普通的马一天喝两次水就够了,黑子不一样。
它几乎每隔两个小时就要喝水,喝完就站在水槽边上,尿一大泡。
赵德柱数了,黑子一天要喝小二十次水。
“这到底是个啥玩意儿?”赵德柱站在牛棚门口,挠着头皮,百思不得其解。
更让他心里发毛的,是黑子夜里的习惯。
有一天半夜,赵德柱起来上厕所,路过牛棚的时候,看见月光底下站着个黑影,一动不动。
他吓了一跳,走近了才看清楚,是黑子。
黑子站在月光里,仰着头,两只耳朵竖得像两根天线,一动不动地盯着月亮看。
赵德柱叫了它一声,它没有反应。
又叫了一声,它才慢悠悠地转过头来,看了赵德柱一眼。
那眼神,赵德柱一辈子都忘不了。
不是狗的眼神,也不是马的眼神。那眼神里有一种很深的东西,像是能看穿你,又像是根本不在乎你。
赵德柱打了个寒颤,赶紧回蒙古包躺下了。
第二天一早,他跟李秀兰说了这事。李秀兰当场就变了脸色:“我说这孩子不吉利,你看月亮是啥?是阴气!这畜生肯定不干净。”
“你胡说什么。”赵德柱瞪了她一眼。
但李秀兰的话像根刺一样扎在他心里,怎么都拔不出来。
接下来的日子里,赵德柱开始留心观察黑子。
他发现黑子几乎每天夜里都要站到月光底下去,一站就是好几个小时。
有时候月亮被云挡住了,它就站在那儿等着,直到月亮重新出来。
赵德柱心里越来越不安,但他不敢跟任何人说。
草原上的牧民最怕什么?最怕别人说你是睁眼瞎。要是传出去他赵德柱连是马不是马都分不清,他在这片草原上就再也抬不起头了。
他决定自己去查。
一个月后,他骑着马去了镇上的图书馆。
镇上图书馆不大,就两间屋子。管图书馆的是个戴眼镜的老头,姓张,在这镇上待了大半辈子了。
“张师傅,你这儿有没有关于马的画册?”赵德柱问。
张老头从角落里搬出一摞书,全是关于马的。赵德柱坐在窗边,一页一页地翻,翻了两三个小时。
没有一本里的马,跟黑子长得一样。
那些书里讲的马,有蒙古马、伊犁马、阿拉伯马、纯血马……高矮胖瘦都有,但没有一匹马的耳朵像黑子那么长,没有一匹马的尾巴像黑子那么短,更没有一匹马的奔跑姿势像黑子那样。
赵德柱的心沉了下去。
他合上书,站起身,走到门口时又折回来了:“张师傅,你这儿有没有……有没有别的动物的书?稀罕的那种?”
张老头抬头看了他一眼:“你要找什么?”
“我……”赵德柱张了张嘴,“我也不知道我要找什么。”
当天下午,赵德柱骑着马往回走。路上起了风,沙尘打在马脸上,马喷着粗气,走得很慢。
赵德柱心里乱得很。
到了半路上,他碰见了罗建国的摩托车。罗建国也看见了他,减了速,隔着老远就喊:“老赵!你干啥去了?”
“瞎转悠。”赵德柱不想搭理他。
“你等等!”罗建国把摩托车停在路边,跳下来,几步跑到赵德柱跟前,“我跟你说个事。”
赵德柱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啥事?”
罗建国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说:“你家那个黑子,我越看越不对劲。”
“你管好你自己。”赵德柱一抖缰绳,准备走。
“你别走!”罗建国一把拉住缰绳,“我告诉你,那东西不是马。我在草原上活了快六十年,什么样的马没见过?没见过耳朵那么长的,没见过尾巴那么短的。”
赵德柱的脸色变了:“你什么意思?”
“我是好心。”罗建国松了手,退后一步,“我告诉你,你要是养着个不该养的东西,将来出了事,别怪我没提醒你。”
“滚!”赵德柱吼了一声,勒着马头往家走。
身后,罗建国站在原地,踹了一脚摩托车,骂骂咧咧地骑走了。
赵德柱回到家,把马拴好,站在牛棚前面。
黑子正躺在角落里打盹,听见脚步声,睁开眼,慢吞吞地站起来,走到赵德柱面前,用脑袋拱了拱他的胸口。
赵德柱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
黑子的皮毛很软,触感跟马差不多,但有一股很奇怪的味道。说不上臭,也说不上香,就是一股说不出来的味道。
赵德柱站在牛棚门口,看着黑子,一直到天黑。
03
罗建国说得没错。
黑子确实越来越不对劲了。
第二年的夏天,黑子已经比草原上最壮的马还要高出一个头。几个牧民路过赵德柱家,看见黑子站在院子里,都愣住了。
“老赵,这是你家的马?”一个叫包三的牧民指着黑子问。
“啊。”赵德柱点点头。
“我咋没见过这个品种的?”包三绕着黑子走了一圈,伸手想摸摸它,黑子一甩脖子躲开了,“嘿,脾气还不小。”
赵德柱心里发虚,嘴上却硬:“这是我从外地引进的品种,特意改良的。”
包三半信半疑地走了,临走前还回头看了好几眼。
那天晚上,赵德柱在牛棚里待了很久。他蹲在黑子面前,看着它的眼睛,问:“你到底是个啥东西?告诉我。”
黑子当然不会说话。它只是眨巴着眼睛,用脑袋蹭了蹭赵德柱的脸,那动作跟五年前一模一样。
但赵德柱发现了一件事。
黑子的牙齿跟马不一样。
马的牙是平的,侧面看是方形,黑子的牙是尖的,像锯齿一样,上下两排牙咬在一起的时候,能听到咯吱咯吱的声音。
赵德柱的心凉了半截。
他开始越来越频繁地往镇上跑,去图书馆查资料。但他不是搞学问的人,书上的字认不全,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李秀兰开始嘀咕了。
“你别老往镇上跑,别人会说的。”她说,“一个牧民天天往镇上跑,人家还以为你疯了。”
“我没疯。”赵德柱坐在炕上,把鞋脱了,闷着头说,“我就是……就是心里不踏实。”
“不踏实就别养了。”李秀兰说,“送到镇上去,谁要谁牵走。”
“不行。”赵德柱想都没想就拒绝了,“我养了它两年,它就是我的。”
李秀兰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第三年的时候,黑子又长高了一截。赵德柱量了量,从蹄子到肩头,足足一米五,比草原上最高大的蒙古马还要高出十几公分。
而且黑子的脾气温顺得出奇。
草原上的马,尤其是公马,都很烈,动不动就尥蹶子。
但黑子从来不尥蹶子,从来不咬人,连踢都不踢一下。
它只是安静地站在那儿,眼睛看着远处,像是在想着什么。
赵德柱有时候觉得,黑子不像马,倒像一个人。一个安静的、沉默的、有心事的人。
这一年的冬天,罗建国又来了。
他没进门,站在院子外面喊:“老赵!你出来!”
赵德柱正在牛棚里给黑子添草料,听见喊声,放下手里的活儿,走出去。罗建国站在大门口,穿着件军大衣,戴着一顶皮帽子,脸冻得通红。
“我跟你说个正事。”罗建国搓着手,“保护站的人来了。”
赵德柱心里一沉:“啥保护站?”
“草原野生动物保护站。”罗建国压低声音,“你那个黑子,我越看越像是保护动物。你要是识相,现在把它放了还来得及。”
“你放狗屁。”赵德柱骂了一句。
“信不信由你。”罗建国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回头,“我叫罗建国在这片草原上活了大半辈子,我要是骗你,我这辈子算白活了。”
赵德柱站在风雪里,看着罗建国的摩托车在雪地里留下一道车辙,消失在白茫茫的天地之间。
当天晚上,赵德柱又失眠了。
他躺在炕上,睁着眼,听着外面的风声,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是罗建国的话,一会是黑子站在月光里的样子,一会又是那些书上的画册。
他翻了个身,李秀兰醒了:“咋了?”
“没咋。”赵德柱说,“睡吧。”
但其实他根本没睡着。他在想,如果黑子真的不是马,那它到底是什么?他要把黑子怎么办?
赵德柱没有答案。
他只知道,他不能没有黑子。
04
第四年秋天,赵明辉回来了。
赵明辉是赵德柱的儿子,在城里念了大学,毕业后就在城里工作了。平时很少回来,每年也就回来一两次。
这次回来,是他妈李秀兰打电话让他回来的。
赵明辉一进院子,就看见了黑子。
“爸,这是啥?”赵明辉指着黑子,眼神里全是震惊。
“马。”赵德柱没好气地说,“你连马都不认识了?”
“马?”赵明辉绕着黑子走了一圈,脸色越来越奇怪,“爸,我在电视上见过一种动物,跟你这个……很像。”
赵德柱心里咯噔了一下:“电视上?”
“对。”赵明辉掏出手机,搜了半天,翻出几张照片,“你看,这是蒙古野驴,国家一级保护动物。”
赵德柱接过手机,看了一眼。
照片上的动物,毛色发灰,脊背上有一条黑色的线。耳朵很长,尾巴很短,四条腿又细又长。
赵德柱的手开始抖了。
那张照片里的动物,跟黑子一模一样。
“这不可能。”赵德柱把手机塞回赵明辉手里,“黑子是马,我亲眼看见它从河里出来的。”
“爸。”赵明辉看着他,“你要是心里没底,我请个兽医来看看。”
“不用。”赵德柱摆手。
但赵明辉已经在打电话了。
三天后,薛文斌来了。
薛文斌是这方圆百里有名的老兽医,干了大半辈子了。他来的时候,后面还跟着一辆摩托车,是罗建国的。
赵德柱看见罗建国,脸就黑了:“你来干啥?”
“我来看看热闹。”罗建国叼着烟,往地上一蹲,“放心,我不捣乱。”
赵德柱没理他,转身去牛棚把黑子牵了出来。
黑子从牛棚里出来的一刹那,薛文斌的眼睛就直了。
他的手在发抖。
薛文斌绕着黑子走了一圈,脸色越来越凝重。
他蹲下身,掰开黑子的嘴,看了看牙齿的排列。
又站起来,量了量肩高和体长,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反复比对。
赵德柱站在旁边,心提到了嗓子眼。
薛文斌的眼睛越瞪越大,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他合上手机,站起身,走到赵德柱面前,张了好几次嘴,才把话说出来。
“大哥,这……这不是马。”
“那是啥?”赵德柱的声音在发抖。
薛文斌又看了一眼黑子,深吸一口气:“这是蒙古野驴,国家一级保护动物,比大熊猫还稀罕。”
赵德柱觉得脑袋嗡的一声,眼前一黑,差点站不住。
罗建国在旁边发出了一个长长的大声:“我说啥来着?”
赵德柱的手机掉在地上,他蹲下身,两只手捂住脸,半天没动。
黑子走过来,用脑袋拱了拱他的肩膀,嘴里发出轻轻的哼声,像是在问他怎么了。
赵德柱抬起头,看着黑子。黑子的眼睛还是那么清澈,那么安静。五年了,它从来没变过。
可赵德柱变了。
他终于知道,自己养了五年的东西,不是马。
05
薛文斌蹲在地上抽了整整三支烟。
赵德柱坐在牛棚边的干草堆上,两只眼睛直愣愣地看着前方,一句话也不说。
李秀兰抹着眼泪,嘴里念叨着“我就说有古怪”。
赵明辉站在院子中央,手里攥着手机,不知道在想什么。
罗建国倒是没走,蹲在院墙边,隔一会儿看看赵德柱,隔一会儿看看黑子。
黑子什么也不知道。它安安静静地站在院子中央,低着脑袋在地上找草吃。身后的尾巴晃来晃去,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薛文斌把第三支烟掐灭,站起来,走到赵德柱面前:“大哥,这事你得有个决定。”
“什么决定?”赵德柱的声音哑得不像话。
“蒙古野驴是国家一级保护动物,咱们私下养是不对头的。”薛文斌说话小心翼翼的,“你得通知保护站,让他们来处理。”
赵德柱猛地抬头:“我不通知。”
“老赵!”罗建国站起来,“你这是犯法!”
“我犯什么法?”赵德柱也站起来,脸红脖子粗,“我捡回来的时候它快死了,是我用羊奶一点一点喂活的!要不是我,它早就死了!我把一颗心都掏给它了,到头来告诉我它不是马?”
“但那确实是保护动物。”薛文斌说,“不管你是好心还是无意,这都归国家管。”
赵德柱不说话了。
他走到黑子面前,蹲下身,看着黑子的眼睛。黑子低下头,用鼻子碰了碰他的脸,那触感跟五年前一样软和。
“黑子啊黑子。”赵德柱伸手抱住它的脖子,声音发颤,“你骗了我五年。”
黑子当然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但薛文斌知道,赵德柱已经做了决定。
“那就这样吧。”薛文斌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草屑,“我打电话。”
“等等!”赵德柱站起来,“我还有一个要求。”
“你说。”
“我要你们把黑子放归到草原深处,越远越好。”赵德柱说,“不能送到动物园,不能关在笼子里。”
薛文斌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我尽力。”
当天下午,保护站的越野车就到了。
来了三个人,带头的叫旺堆,四十出头,黑脸膛,一双眼睛很亮。他对着黑子拍了几张照片,用仪器量了量体长、肩高、体重,全都记录在案。
“赵大哥,我们得把它带走。”旺堆说。
赵德柱拦在牛棚门口:“再给我三天。”
“三天?”
“三天。”赵德柱说,“我要亲自把它送回草原。”
旺堆和另外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点了点头。
保护站的人走了,院子里只剩下赵德柱一家子和薛文斌。
赵明辉走到赵德柱面前:“爸,你真要把它放回去?”
赵德柱没说话,只是看着黑子。黑子站在暮色里,身影又高又瘦,像一尊雕像。
李秀兰抹了把眼泪:“孩子,妈给你收拾东西。”
06
这三天,赵德柱哪儿都没去。
他白天陪着黑子在草原上散步,黑子走一步,他跟一步,一步都不肯落下。
黑子停下来吃草,他就蹲在旁边看着,看着它一口一口地咬下青草,嚼碎了咽下去,心里又酸又涩。
“黑子。”他摸它的耳朵,“你知道这个地方吗?”
黑子抬起头,往远处看了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吃草。
“我是在河滩上捡到你的。”他说,“那时候你还小,浑身都是伤,我以为你活不了。没想到你这东西命硬,活过来了。”
黑子抬起头,舔了舔他的脸。
第二天,赵德柱骑着马,牵着黑子,跑了整整一天,去了它以前从没去过的一片草场。
那里水草肥美,一眼望不到边。远处有一片小湖,湖水在阳光下闪着光。
赵德柱翻身下马,把黑子牵到水边:“你看,这个地方好不好?”
黑子低下头喝了几口水,喝完抬起头,朝远方看了一眼,耳朵动了动。
赵德柱心想,黑子是喜欢这个地方的。
第二天夜里,赵德柱没睡觉。
他搬了个小马扎坐在牛棚门口,看着黑子。黑子还是老样子,站在月光下,仰着头,两只耳朵竖得直直的,看着月亮。
赵德柱也抬起头,看着月亮。月亮又大又圆,挂在天上,照亮了整个草原。
“黑子啊。”他小声说,“以后你回了草原,还能看见月亮吗?”
黑子当然不会回答他。
第三天下午,保护站的车又来了。旺堆带着人,开着两辆车。一辆坐人,一辆是改装过的拖车,专门运大型动物。
赵德柱站在院子里,手里握着一根缰绳,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赵大哥,该走了。”旺堆说。
赵德柱点了点头,转身走进牛棚。黑子正躺在干草堆上,看见他来了,站起来,走到他身边,用力蹭了蹭他的脸,蹭得赵德柱差点没站稳。
“黑子乖。”赵德柱拍拍它的脖子,“咱们该走了。”
黑子站得稳稳的,四条腿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赵德柱拉了一下缰绳,黑子纹丝不动。
“黑子,走啊。”他又拉了一下,黑子还是不动。
赵德柱心里急了,使劲拉,黑子却一步一步地往后退,退到了墙角,身子贴着墙,再也不肯动。
“你这是干啥?”赵德柱的声音变粗了,“我养了你五年,你就这么不给我脸?”
黑子低着头,两只前蹄不安地刨着地面。
赵德柱的眼眶红了。他走过去,抱住黑子的脖子,紧紧的不松手。
“我舍不得你。”
黑子好像听懂了,伸出舌头,舔了舔他的手,然后用脑袋顶了顶他的胸口,像是要把他推开,又像是要他别走。
旺堆走进来,轻轻拍了拍赵德柱的肩膀:“赵大哥,该走了。”
赵德柱放开黑子,转过身去,咬着牙,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听见身后传来黑子的一声长鸣,声音又尖又长,像哭一样。
赵德柱不敢回头了。
07
装车的场面,赵德柱一辈子都忘不了。
黑子被四个人顶着,一步一步地往拖车上走。
它不肯上,四个人就推,又拉又拽,费了好大的劲才把它弄上车。
黑子站在车厢里,伸着脖子朝外看,两只眼睛里全是害怕。
赵德柱站在车下,仰着头看着它,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赵大哥,你放心。”旺堆说,“我们会在草原深处找一个最适合它的地方,保证它平平安安的。”
赵德柱点了点头。
车子发动了。黑子突然在车厢里骚动起来,四条腿乱踢,把车厢板踢得砰砰响。它使劲朝后缩,想把脑袋从笼子里探出来。
“别怕。”赵德柱哑着嗓子喊,“黑子听话,没事儿。”
但黑子不听,还在挣扎,力气大得把车厢都晃动了。旁边的人赶紧按住它,手忙脚乱地按住笼子的门。
车子缓缓开动了。赵德柱站在后头,一直看着车厢里黑子的头,直到车子翻过那一道山坡,彻底消失在草原的那边。
一个多月过去了。
赵德柱瘦了一大圈,下巴上全是胡子茬,眼睛也凹下去了。李秀兰说他疯了,天天不吃饭,不睡觉,天不亮就骑着马出去转,天黑才回来。
罗建国来看过他一次,蹲在门口抽了根烟,说:“老赵,你想开点。”
赵德柱把门关上了。
有一天傍晚,赵德柱从外面回来,发现院子里停着一辆越野车。
旺堆从车里跳出来,手里拿着一沓照片:“赵大哥,有好消息。”
赵德柱接过来一看,照片上是一群灰褐色的野驴,站在一片绿色的草地上。
有十几头,有大有小,中间还有一个头领,昂着头,耳朵竖着,特别威风。
“认出哪个是黑子了吗?”旺堆问。
赵德柱一眼就认出来了。
照片最中间那头,比别的野驴都要高出一截的,就是黑子。它站在同伴们中间,昂着头,两只耳朵转来转去,威风凛凛,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它现在是我们这片野驴群的头领。”旺堆说,“吃得饱,跑得快,其他的野驴都听它的。我们远远看过几次,它活得好好的,你放心吧。”
赵德柱把照片紧紧攥在手里,拇指摩挲了好一会儿,抬起头来:“它在哪儿?”
“我带你去。”旺堆说。
赵德柱转身上了车。车子开了整整一个下午,穿过一片又一片的草场,最后停在一片长满野花的山谷外。
“就在前面。”旺堆指着远处一个模糊的黑影,“你自己看。”
赵德柱下了车,举起望远镜。远处,一片阳光洒在草地上,一群灰褐色的野驴散落在地平线上,有的在吃草,有的在奔跑。
在它们中间,有一头最高大的,正仰着头看着天空。两只长耳朵转来转去,脊背上的那道黑线在阳光下闪着光。
赵德柱的心狠狠地跳了一下。
那头野驴好像感觉到了什么,偏过头,朝他这边看了一眼。隔着老远,隔着望远镜,隔着天和地,赵德柱觉得它看见自己了。
他放下望远镜,手抖得厉害。
那头野驴转过身,朝远处的草地跑去了,跑得特别轻松,特别快,四条腿在空中交错的姿态,跟五年前一模一样。
赵德柱蹲在草地上,蹲了好久。
旺堆站在旁边,没说话。
“我说,你们走吧。”赵德柱站起来,声音平静,“我不去了。”
旺堆一愣:“你不见它一面吗?”
“不用了。”赵德柱转身往回走,“它现在过得挺好的,我见了它,算怎么回事儿?”
旺堆没再说什么,带着他上了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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