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度考核结果贴在公告栏那天,我站在那里看了足足三分钟。
C。
全部门十二个人,只有我一个人拿了C。
张婷的办公室门开着,她正在打电话,笑得很大声。经过她门口时,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目光从我脸上扫过去,像在看一个不认识的人。
那个眼神我后来反复想了很多遍。
当时只觉得心里堵得慌。后来才知道,那不是偶然。
01
我叫宋雪瑶,来这家公司做运营专员,到今天正好半年。
公司不算大,做互联网软件开发的,整栋楼三层都是我们的。运营部十二个人,主管张婷,四十二岁,干这行十几年了。
说起来,刚入职那会儿就有同事提醒过我。
“张姐记性不太好,你多担待着点。”沈高驰那时候跟我说的原话,语气轻描淡写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我没当回事。谁还没个记性不好的时候呢?
可后来我发现,张婷的“记性不好”,跟正常人完全不是一个概念。
比如她开会点名,经常对着小刘叫小赵的名字。
小刘纠正她,她愣了一下,摆摆手说“差不多差不多”。
再比如布置任务,明明上周说过的事,这周问起来她完全不记得,还怪你“没有及时汇报”。
这些事在部门里流传很久了,大家私下都议论,但没人敢拿到台面上说。
我入职第一个月,被张婷叫到办公室谈话。
“那个,你叫什么来着?”她翻着花名册,皱着眉头看我。
“宋雪瑶。”
“哦对,宋雪瑶。你来公司也快一个月了,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都在慢慢上手。”
“嗯,好好干。”她点点头,然后又低头去看花名册,像是在确认我的名字到底怎么写。
那次谈话持续了不到五分钟,她叫错了我两次名字。
一次是“小宋”,一次是“小林”。
我当时还替她找借口,心想可能是口误吧。后来才发现,她嘴里那个“小林”,是真实存在过的一个人。
那个人半年前被她逼走了。
那阵子公司接了个大项目,整个运营部忙得脚不沾地。
我入职以来,几乎每天都在加班。
早上八点到公司,晚上十点以后才走,周六周日也经常泡在办公室里。
一个月下来,我算了算,光加班就三十八天——当然,这里面有些天是周末也算进去了。
可张婷从来没夸过我一句。
有一次,我熬夜赶完一份方案,第二天一早发给她。她看了一眼,丢回来一句:“这个谁做的?格式不对。”
“我做的,张姐。”
“哦,那你改一下。”
她连看都没多看我一眼。
沈高驰坐我隔壁,看我脸色不好,凑过来小声说:“你别往心里去,张姐就这样。她对谁都这样,不是针对你。”
“我知道。”我嘴上这么说,心里却不怎么舒服。
不是针对我?那她针对的是谁?
后来我才慢慢品出来,张婷这个人的问题,不只是记性差,她还有一种很奇怪的倾向——她总是把不同的人搞混,然后把一个人的问题安到另一个人头上。
比如那个“小林”。
我后来从沈高驰嘴里打听到,小林全名叫林某某,是公司之前的运营专员,工作能力一般,但脾气不小。
她跟张婷吵过几次架,最后被张婷以“态度不端正”为由,逼着写了辞职信。
从那以后,张婷每次看到我,都会不自觉地把我当成那个“小林”。
她骂我“态度差”的时候,说的是小林的事。
她批评我“配合度低”的时候,也是在说小林。
就好像在她脑子里,我已经被替换成了另一个人的模板。
这件事我花了半年的时间才搞清楚。但等到真正搞明白的时候,已经晚了。
02
季度考核前一周,我照常去了公司。
那天早上刚到,张婷就在楼道里叫住我。
“那个谁,上周的报表发给我一下。”
“好的张姐,我一会发。”
“一会是多久?上周的报表,上周就该交的,拖到现在。”
我愣了一下。上周的报表,我周一就已经交给她了,她签了字才送上去的。
“张姐,那个报表周一就交了,您签过字的。”
她皱了皱眉,像是在搜索记忆:“是吗?我怎么不记得了。”
我没敢再说什么,回到工位把报表又打印了一份,重新送到她办公室。她接过去,看都没看,往桌上一丢:“放着吧。”
中午吃饭的时候,沈高驰端着餐盘坐我对面。
“你早上又被张姐说了?”
“嗯,报表那事,她忘了。”
“她就这样,你别放心上。”沈高驰压低声音,“我跟你说个事,你可别往外传。”
“什么事?”
“张姐前阵子去看过医生,好像跟记忆有关。”
我筷子停了停:“什么医生?”
“不知道,反正听人说她去了好几次。好像她自己也觉得自己记性越来越差了,想看看能不能治。”
“能治吗?”
沈高驰摇摇头:“不知道。不过我看悬,她这情况都多少年了,要能治早治了。”
我没接话,低头扒饭。
心里却在想,一个连自己下属名字都记不住的主管,是怎么在这个位置上坐这么多年的?
答案其实很简单——她有靠山。
张婷的姐夫是公司副总,姓郑。
郑副总在公司干了十几年,算得上是元老级人物。
张婷能当上主管,全靠他一句话。
这些年她在部门里一手遮天,没人敢得罪她,也正因为这个。
说起来,郑永昌也是技术部主管,正好跟副总同姓。
我后来才知道,郑永昌是郑副总的远房侄子,但两个人关系一般,算不上亲近。
下午的部门例会,张婷又出状况了。
她拿着考核表,一个个念名字,念到我的时候,她卡壳了。
“那个……小……小什么来着?”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所有人都低着头,假装没听见。
“宋雪瑶。”我自己接了话。
“哦对,宋雪瑶。”她低头在表上划了一下,“你的考核结果……嗯……回头再说。”
回头再说?
我眉头皱了一下。考核结果都是提前评好的,她怎么会不知道?
散会后我找到她办公室,想问清楚。
“张姐,我的考核结果是?”
她头都没抬:“急什么,该给你的时候自然会给你。”
“可是其他同事都知道了……”
“你是主管还是我是主管?”她声音突然拔高,“我说回头再说就回头再说,你在这跟我磨什么?”
我咬咬牙,转身走了。
出门的时候正好碰上沈高驰,他冲我使了个眼色,意思让我别说了。
可我心里就是不踏实。
那种不踏实的感觉,一直到考核结果贴在公告栏那天,才变成现实。
我站在公告栏前,死死盯着那个鲜红的字母,脑子里嗡嗡的。
季度考核分S、A、B、C、D五档。C意味着什么?扣百分之三十的绩效工资,取消年终奖参评资格,晋升直接被卡死。
更重要的是,连续两个季度拿C,公司可以直接辞退。
我转过身,看见张婷的办公室门开着,她正坐在里面打电话,笑得很大声。
我深吸一口气,走过去敲了敲门。
“进来。”
“张姐,我想问一下,我的考核结果……”
“不是贴出来了吗?自己看。”
“我看到了,C。”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我想知道,为什么?”
她终于抬起头看我。
眼神里带着不耐烦,还有一丝我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被冒犯了。
“为什么?”她重复了一遍我的问题,然后笑了一下,“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我不太清楚,您能具体说说吗?”
“工作态度消极,配合度差,项目推进不力。这些够不够?”
我愣住了。
工作态度消极?我刚来半年,加了三十八天班。
配合度差?她让我做什么我从来没说过一个不字。
项目推进不力?我负责的那个项目,提前一周就上线了。
“张姐,这些指控我不认同。”
“你不认同?”她把笔往桌上一摔,“你不认同就不认同,跟我有什么关系?结果已经定下来了,改不了。”
“那至少给我一个让我信服的理由。”
“理由?”她盯着我看了几秒,突然说,“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委屈?觉得自己干得特别好?我告诉你,你来这半年,没一件事干得让人省心的。那天让你交报表,你拖了一个星期;上个月那个活动方案,你写的什么东西?还有……”
她一口气说了七八条,越说越快,越说越气。
我越听,心越凉。
因为她说的这些事,没有一件是我的。
报表的事,是隔壁组的王某拖的。活动方案写得烂,是另一个同事小刘写的。项目延期,是技术部的锅。
但这些账,全算在了我头上。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
她不是记性不好。
她是把我当成了另一个人。
03
那天晚上我没睡好。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白天的事。
张婷说的那几件事,我都认真核对过了。
报表拖了一个星期的事,是隔壁组的王某。
活动方案写烂的事,是小刘。
跟同事吵架的事,是今年年初就被逼走的那个小林。
我把小林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越想越不对劲。
小林在的时候,我跟她没有任何交集。我来公司的时候,她已经走了。张婷怎么会把我跟她搞混?
唯一的解释是,张婷根本不记得小林长什么样,也不知道我叫什么。
在她脑子里,运营部的新人只有一个模糊的符号——“那个年轻人”。
小林是那个符号,我也是那个符号。
所以她把两个人的事全混在一起了。
想到这一层,我心里说不清是愤怒还是悲哀。
一个主管,连自己的下属都认不清楚,这公司能好到哪去?
第二天上班,沈高驰把我拉到楼梯间。
“雪瑶,你没事吧?”
“没事。”
“那个C的事,我听说了。你别太难过,张姐就那样,她对谁都……”
“不是对谁都那样。”我打断他,“她是对我那样。”
“什么意思?”
我把我的猜想跟他说了。沈高驰听完,沉默了好一会。
“你说的有道理,”他压低声音,“其实大家都看出来了,张姐把你和小林搞混了。只是没人敢说。”
“为什么没人说?”
“谁敢说?她姐夫是副总,说了有什么用?搞不好还把自己搭进去。”
我靠在墙上,心里堵得慌。
“雪瑶,”沈高驰犹豫了一下,“我劝你一句,你要是能忍,就忍忍。这年头工作不好找,你跟张姐对着干,最后吃亏的还是你。”
“我知道。”
“你别不当回事。之前有好几个人,就是因为跟她吵,最后都走了。”
“走了?”
“嗯,我听HR那边的朋友说,张姐来公司这几年,手底下走了十几个人了。”
“十几个?”
“至少十几个,具体的我也不清楚。反正好几个都是跟她闹翻了走的。”
我心里一沉。
十几个人,全是张婷逼走的。
那我是第十几个?
回到工位,我打开电脑,盯着那个考核结果发呆。
手机响了,是母亲打来的。
“瑶瑶,最近工作怎么样?”
“挺好的。”
“那就好。注意身体,别太累了。”
“知道了,妈。”
“对了,你爸的忌日快到了,你记得请个假回来。”
“好。”
挂了电话,我看着手机屏幕发呆。
我爸走得早,母亲一个人在老家开小卖部,供我读完大学。我毕业后一个人来这个城市打拼,每个月要寄两千块钱回去。
母亲总说“别寄了,你自己留着”,但我从来没断过。
因为我知道,她嘴上这么说,心里是盼着这笔钱的。
小卖部生意不好,一个月挣不到两千块。我不寄回去,她连进货的钱都不够。
可现在,考核拿C,绩效被扣百分之三十。年终奖也没了。
我算了算,一年下来要少挣将近两万块钱。
这笔钱,本来是我计划着给母亲翻修老房子的。
现在全泡汤了。
我关上手机,深吸一口气。
不行,我不能就这么认了。
我得去找人问清楚。
04
我第一个想到的是郑永昌。
郑永昌是技术部主管,比我大七岁,是我的大学师兄。我们以前在学校社团就认识,关系还算不错。我来这家公司,也是他帮忙介绍的。
他在这家公司干了好几年,对上面的情况比我了解得多。
下班后我约他在公司楼下的咖啡厅见面。
“师兄,我想问你点事。”
“考核的事?”他直接猜到了。
“嗯。”
他叹了口气:“张婷给你打C的事,我听说了。这事确实不公平,但我也没办法。”
“我知道你没权力干涉。我就是想问清楚,张婷是不是真的把我跟小林搞混了?”
他沉默了一下:“应该是。”
“你早就看出来了?”
“不只我看出来了,部门里很多人都看出来了。”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张婷记性差这事,公司里人尽皆知。她之前去看过医生,好像是神经方面的,但没什么效果。”
“那为什么没人管?”
“怎么管?她姐夫是副总,谁敢动她?”
“姐夫又怎么样?她干成这样,公司早晚要出事的。”
“出事?”郑永昌苦笑了一下,“你以为没出过事?之前走的那十几个人,哪个不是带着一肚子委屈走的?有人去上面反映过,但最后都不了了之。副总一句话,什么事都压下去了。”
我心里一凉。
“那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办?”
“你要听实话?”
“当然。”
“忍。”
“忍?”
“我知道你不甘心,但现在的形势就是这样。你跟她闹,最后吃亏的还是你。她大不了被骂两句,你可能会丢饭碗。”
“那我的考核怎么办?”
“这个季度吃了亏,下季度补回来。你多做点业绩,让她无话可说。”
“可是她根本不记得我做了什么。”
郑永昌沉默了。
我知道他也无计可施。
“师兄,我再想想吧。”
“嗯,你自己拿主意。但别冲动。”
离开咖啡厅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走在路上,脑子里乱成一团。
忍?
我忍了半年了,还要忍多久?
半年来,我每天加班到深夜,周末也搭进去。我认认真真做每一个项目,没出过任何差错。结果换来的却是一个C。
如果我真的是能力不行,我认了。
可我不是。
我只是被张婷当成了小林,替她背了半年的锅。
这件事我想想就觉得荒诞。
一个主管,因为记性差,把两个完全不相关的人搞混了,然后让其中一个人无辜背锅。
这去哪说理去?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了很多。
想了母亲,想了房贷,想了现在的工作,想了以后的路。
天亮的时候,我做出一个决定。
我不忍了。
早上到公司,我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空白文档。
标题写上:离职申请。
手指悬在键盘上,停了好一会。
我知道,一旦提交了这封申请,就没有回头路了。
但我也知道,继续留在这里,只会更难受。
大不了重新找工作。哪怕工资少一点,至少不用受这份窝囊气。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打字。
辞职信写得很短,几句话就写完了。
我想了想,又在最后加了一段:“希望能尽快办理离职手续,工资和补偿金按规定结算。”
然后,我点了发送。
屏幕上跳出提示:离职申请已成功提交。
我看着这行字,心里像卸下一块大石头。
可紧接着,一个更沉的念头浮上来——我妈知道了怎么办?
我拿起手机,想给她打个电话,又放下了。
先不说吧,等找到新工作再说。
可我没等到她打电话来,就等来了另一个电话。
那天晚上十一点,我正准备睡觉,手机突然响了。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但那声音,我一听就知道是谁。
“宋雪瑶,晚上十一点开会,马上过来,不接受任何理由缺席!”
张婷的声音又尖又急,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势。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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