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萨八廓街,甜茶馆门口的风铃响了两声。
李光华蹲在地上洗茶杯,手上的肥皂泡还没冲干净,邮递员递过来一封信。
信封上印着“迪拜·林玉璇”几个字,他手一抖,杯子掉进水盆里,溅了一裤腿的水。
他擦了擦手上的水,撕开封口,里面掉出一张泛黄的照片。
只看了一眼,他的脸色就变了。
当年那个跪在八廓街上求婚的富家子,此刻蹲在墙角,眼泪啪嗒啪嗒地砸在地上。
肖彩英从灶台后面探出头,轻声问了句:“谁的信?”
李光华没说话,只是把信纸攥得皱巴巴的,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暴起来。
01
十二年前的李光华,跟现在完全是两个人。
那年他从迪拜飞到拉萨,说是来散心。
朋友跟他说,去西藏看看吧,那儿的天蓝得不像话,能治各种富贵病。
他开着租来的越野车,从贡嘎机场一路开到布达拉宫脚下。
那天下午,他在八廓街被人摸了钱包。
一个穿藏袍的姑娘追出去,把钱包追了回来。
她跑得气喘吁吁,脸上红扑扑的,额头上全是汗。
李光华接过钱包,抽出几张红票子就要递过去。
姑娘瞪了他一眼:“你以为我是为了钱?”
她转身就走,马尾辫甩了李光华一脸。
李光华站在原地,笑了。
他在迪拜见过太多往他身上贴的女人,这还是头一回有人对他的钱翻白眼。
第二天,他又去了八廓街。
第三天,第四天,天天去。
他在那家银饰店门口蹲着,看姑娘坐在柜台后面,用银锤叮叮当当地敲手镯。
她的手指头上全是黑黑的银粉,指甲缝里也是。
但李光华就是觉得好看。
后来他才知道,姑娘叫肖彩英,是八廓街有名的银匠多杰的外甥女。
她初中毕业就在店里帮忙,手上全是老茧,但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排白牙,比布达拉宫的金顶还晃眼。
一个月后,李光华跪在八廓街上求婚。
那条街上人来人往的,游客和转经的藏民把他围了一圈。
他用磕磕巴巴的藏语说着从多杰舅舅那学来的情话,说到一半卡壳了,急得满头大汗。
肖彩英脸红得跟红珊瑚似的,拽着他的袖子想把他拉起来。
李光华不起来,跪在那儿非要她点头。
围观的藏民开始起哄,有人在喊“答应他答应他”。
肖彩英最后没办法,小声说了句:“你家在迪拜,我家在拉萨,这怎么成?”
李光华攥着她的手说:“只要你在的地方,就是我的家。”
这句话后来成了八廓街上的一段佳话,有人把它编进了民谣里,在甜茶馆里传唱了好几年。
求婚成功的第二天,李光华给迪拜打了电话。
电话是林玉璇接的,李光华把情况说了一遍。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半分钟,然后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
林玉璇说:“你疯了。”
李光华说:“我没疯。”
那通电话打了两个小时,最后还是没结果。
林玉璇让他立刻滚回迪拜,李光华说他不回去,他要结婚。
最后一句话是林玉璇说的:“你爸要是知道了,不会放过你的。”
电话挂断的时候,李光华听到了一声叹息。
他突然觉得,事情可能没有他想的那么简单。
02
三天后,李光华回了迪拜。
那栋别墅的大门是开着的,但陈江涛没在客厅等他。
书房的门关着,李光华推门进去的时候,看到他爸坐在红木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堆文件。
陈江涛头都没抬:“回来了?”
“回来了。”
“听说你要娶个藏族姑娘?”
“是。”
陈江涛把文件往桌上一拍:“你是不是疯了?”
李光华站在那儿,没说话。
陈江涛站起来,背着手在书房里走来走去,走了一会儿,又坐回去。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支票,刷刷刷写了几个字,丢到李光华面前。
“五百万美金,够你玩几个藏族姑娘了。”
李光华看着那张支票,上面那个数字,够他在拉萨买十幢房子。
他拿起支票,慢慢撕成两半,四半,八半,最后撕成了一把碎纸片。
陈江涛的脸色变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
“爸,我是认真的。”
“认真?你知道她是什么背景吗?她家在哪儿?她爸是干什么的?”
“这些我不在乎。”
“你不在乎我在乎!你知道咱们家的生意现在什么情况吗?你叔叔虎视眈眈地盯着,你倒好,跑到西藏去给我找麻烦!”
李光华说:“我不明白,我跟谁结婚,跟叔叔有什么关系?”
陈江涛没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摆了摆手:“你走吧,别让我再看到你。”
李光华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妈呢?”
“你妈在楼上,她不想见你。”
李光华上了二楼,敲林玉璇的房门。
门没锁,他推门进去,看到她妈坐在窗边,背对着他。
“妈。”
林玉璇没回头,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儿子,你走吧。”
“妈,我……”
“别说了,你爸说断了你的开销,就是断了。以后你自己看着办吧。”
林玉璇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跟儿子说话。
李光华张了张嘴,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他走出别墅大门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被砸碎了。
他没有回头。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走出大门的那一刻,二楼窗口有个人影,一直看着他走出小区,走到路的尽头,最后消失在拐角处。
那是林玉璇,她攥着窗帘的手,指节都是白的。
而在隔壁的书房里,陈江涛坐在红木椅上,面前摆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两个年轻男人勾肩搭背的样子,一个是他,一个是他的弟弟陈文斌。
他的脸上满是疲惫。
03
李光华回到拉萨的时候,身上只有一张银行卡。
卡里还剩三万块钱,是他自己存的零花钱。
他在八廓街附近租了一个小院子,一个月房租八百。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柜子,没了。
肖彩英来看过一次,站在门口环顾了一圈,转身就去了舅舅家。
多杰舅舅听说外甥女要嫁人,气得差点把银锤砸了。
“那小子什么来路?有钱人家的少爷,能吃得了咱们这儿的苦?”
肖彩英没解释,只是说:“舅舅,我信他。”
多杰叹了口气,回屋翻箱倒柜,翻出一对银镯子,是当年肖彩英她妈留下的。
“这个给你,算是嫁妆。”
肖彩英抱着镯子哭了一场,哭完擦了擦眼泪,去当了首饰。
她把当首饰的钱买了床单被罩,买了两条烟一瓶青稞酒,又在院子里搭了个简易的灶台。
结婚那天没有宾客,没有车队,没有任何仪式。
只有多杰舅舅,还有街口甜茶馆的阿佳(姐姐),大家一起喝了顿酒。
多杰喝多了,红着眼眶敲着李光华的肩膀说:“小子,你要是敢欺负我外甥女,我拿锤子敲断你的腿。”
李光华端着一碗青稞酒,郑重地起了个誓:“我李光华这辈子,要是对肖彩英不好,天打雷劈。”
新婚那天晚上,肖彩英枕着李光华的胳膊,小声问了一句:“你从高楼大厦掉到这个穷地方,后悔吗?”
李光华没回答。
不是不想回答,是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在迪拜住的那栋别墅,光客厅就比这个小院子大。
地下车库里停着三辆车,最便宜的那辆能买下这条街。
可现在呢?他租的房子漏风,窗户关不严实,夜里的风吹进来,呜呜地响。
“不后悔。”
这是他说的第二句话。
肖彩英没说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
那一刻,李光华突然觉得,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04
婚后的日子,比李光华想象的要苦十倍。
他在迪拜学的是金融管理,在拉萨根本用不上。
去工地搬砖,人家嫌他细皮嫩肉。
去开旅游车,人家要导游证。
去洗车行打工,干了三天,老板说他洗得还没他奶奶洗得干净,把他辞了。
那段时间,李光华每天早上五点出门,晚上十点回来,一天能赚一百多块。
肖彩英也没闲着,她把院子里的灶台扩大了一圈,在八廓街口摆了个摊,卖甜茶和糌粑。
她的手很巧,做出来的甜茶浓淡刚好,比街口那家茶馆还香。
慢慢地,生意好起来了,一天能卖一百多杯。
李光华从工地上回来,就蹲在旁边用蹩脚的藏语帮腔,听不懂的,他就笑。
客人看他笑得憨,临走时多给了几块钱小费。
那段时间,李光华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发呆。
肖彩英问他怎么了,他摇摇头说没事。
其实是他在想迪拜。
想那张大得可以打滚的床,想厨房里那个二十四小时供应热水的净水器,想自己那辆开起来呼呼响的跑车。
但每次想到这里,他就掐自己一把,告诉自己不能再想了。
他偷偷给迪打通了好几次电话,有时候是白天,有时候是半夜。
电话通了,响两声就断,再打,没人接。
他不知道的是,他打过去的每一个电话,都被一个人截下来了。
那个人是他叔叔陈文斌。
陈文斌在李光华离开迪拜的第二天,就让人把别墅的电话转接到自己办公室。
只要是李光华打来的电话,一律回答:“少爷不在,以后也别打了。”
李光华打不通电话,心里堵得慌。
他趴在桌子上,把那包从迪拜带回来的中华烟抽了个精光。
抽完烟,他站起来,去院子里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男人胡子拉碴,瘦了一圈,跟以前那个油头粉面的富家子判若两人。
他把烟盒揉成一团,丢进垃圾桶,决定以后再也不抽了。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跟肖彩英说:“甜茶馆的生意不错,要不咱们盘个店?”
肖彩英愣了一下:“盘店要钱啊,咱们哪有那么多钱?”
“我有。”
他把银行卡掏出来,里面只剩八千块,是他这几个月攒的。
肖彩英看了看那个数字,又看了看他,最后点了点头:“咱们一起想办法。”
那一夜,两个人在昏暗的灯光下,对着一个发黄的账本,算了一宿。
李光华第一次感觉到,什么叫“家”。
05
甜茶馆开了六年。
这六年里,李光华学会了一口流利的藏语,学会了自己修水管、补房顶。
他的双手磨出了厚厚的老茧,手指粗了一圈。
皮肤被高原的太阳晒得黝黑黝黑的,跟本地人站在一起分不出来。
当初那个跪在八廓街上求婚的富家子,彻底变成了一个康巴汉子。
肖彩英给他生了个女儿,取名叫李央金,藏语里是“福气”的意思。
小央金长得很像她妈,眼睛大大的,笑起来有两个小酒窝。
她最爱在甜茶馆里帮忙,帮倒茶,帮收钱,偶尔还学着妈妈的样子揉糌粑。
李光华看着女儿,心里头有很多说不出的滋味。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在家里的花园里跑来跑去,后面跟着三个佣人。
现在他的女儿,蹲在土院子里,捏着黑乎乎的糌粑团子。
但他不觉得可怜,反而觉得很踏实。
只是有时候,半夜听到风吹过八廓街的声音,他也会想,不知道妈现在怎么样了。
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跟迪拜有什么联系了。
但是第十年的那个下午,一切都变了。
那天是藏历十一月十五,天很冷,风刮得人脸疼。
邮递员骑着电动车从街口冲过来,按了两声喇叭,递过来一封信。
信封上印着“迪拜·林玉璇”六个字。
李光华的手抖了一下,杯子掉进水盆里,溅了一裤腿水。
他想拆,又不敢拆。
最后咬了咬牙,撕开封口,里面掉出一张泛黄的照片。
他看了一眼,心跳砰砰砰地开始加速。
是他十年前的全家福,背景是那栋别墅的门口,林玉璇穿着旗袍站在中间,陈江涛站在他后面。
照片上的李光华穿着白衬衫,西装裤,脚踩一双限量版的球鞋,脸上的表情意气风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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