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行柜台前,我妈拿着存单的手一直在抖。

柜员看了三遍系统,抬起头说:“阿姨,这个账户里只有零头了,460万半年前就转进了信托账户。”我妈的脸一下子白了,手里的存单飘落在台面上。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眶通红,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几个字:“你爸才走半年,你就开始算计我了?”整个银行大厅的人都转过头看着我们。

我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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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爸是去年秋天查出来的肝癌,晚期。

那时候我刚从外地出差回来,我妈打电话说爸住院了,让我赶紧去医院。我赶到病房时,看见我爸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

半个月前他还好好的,骑自行车去菜市场买菜,回来还跟我妈说今天的小白菜新鲜。

就是那半个月,人就不行了。

住院那几天,舅舅李俊民天天往医院跑,比我这个亲女儿还勤快。

他提着一袋苹果走进病房,坐在床沿,用毛巾给我爸擦脸。

姐夫,你好好养病,家里的事有我呢。

我爸闭着眼睛,没说话。

我妈在旁边抹眼泪,说俊民啊,你姐夫这辈子就你这个兄弟亲。

我站在病房门口,看着舅舅忙前忙后的样子,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跟我爸的关系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以前过年吃团圆饭,舅舅来了我爸顶多点点头,话都不多说一句。

可那段时间,舅舅像换了个人似的。

我爸清醒的时候,他就坐在床边陪聊。我爸睡着了,他就翻看床头柜上的检查单,一张一张翻得很仔细。

有一天下午,我下班去医院,走到病房门口,听见舅舅在跟我妈说话。

“姐,姐夫这病怕是不行了,你们家那些存款,你心里得有数。”

我妈没吭声。

“我这不是替你们着想嘛。”舅舅压低声音,“你说雪儿都结婚了,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那钱你不能全让她拿走了。”

我站在门口,手心开始冒汗。

我妈还是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舅舅又说:“你那侄子浩子要结婚了,彩礼钱还没着落呢。你是他亲姑,你不帮他谁帮他?”

我咬了咬牙,推门进去。

舅舅看见我,脸上立刻堆起笑:“雪儿来了?快坐快坐,你妈刚还念叨你。”

我笑了笑,没接话。

我爸那几天情况越来越差,医生找我谈话,说你们家属要做好心理准备。

我守在床边,看着我爸的呼吸越来越微弱。他偶尔清醒,就会用手比划着什么,嘴里含含糊糊的。

我凑近去听,只听到几个字,断断续续的:“柜子里……第三个……”

第三个什么?他没说完就又昏过去了。

我问他什么时候留下的东西,藏在哪儿。可他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那天夜里,我爸走了。

他走的时候,我正好回家洗澡换衣服。等我接到医院的电话赶回去,人已经没了。

我妈趴在床边哭得撕心裂肺,舅舅站在旁边,眼眶红红的,看起来挺伤心。

可我发现一个细节——舅舅的手在发抖。

不是那种悲伤的发抖,是紧张的发抖。

他的眼睛一直在瞟我爸的枕头底下,好像在找什么东西。

我当时没想太多,以为他是伤心过度。

直到办丧事那天,我才真正开始怀疑他。

02

我爸的丧事是在老家办的,请了一帮吹鼓手,摆了十几桌流水席。

村里人都来了,说我爸是个老实人,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

舅舅忙前忙后,主动揽下了记账的活。

他搬了张桌子坐在院门口,面前放着礼账本,来一个人就写一笔。

我站在远处看了半天,发现他写礼金的时候,总是写得特别慢。有人送了500,他写上去,然后偷偷在下面用铅笔写个数字,擦了又写。

我走过去,他赶紧合上账本。

“雪儿,你忙你的,这些零碎事我来就行。”

我说舅舅辛苦了,晚饭时候我替你。

他说不用不用,你一个姑娘家不懂这些。

我直觉不对,但当时也没证据,不好说什么。

晚上我偷偷翻了一下账本,发现有几笔花销的记录有问题。

我的同学刘勇送了个花圈,舅舅记了200块钱。我后来打电话问刘勇,他说他买那个花圈花了80。

我舅舅的二姨送了100,舅舅记了180。

多出来的那些钱去哪儿了?

我拿着账本去找我妈,我妈正在厨房里煮汤。

“妈,你看看这个数,是不是不对?”

我妈看了一眼,脸色变了:“你舅舅记账能有错?你别瞎想。”

“可刘勇说他的花圈才80。”

“人家那是客套话,你也能信?”我妈不耐烦地摆摆手,“你爸刚走,你别添乱了。”

我张了张嘴,没再说话。

丧事办完第三天,我爸还没过头七,舅舅就带着表哥李浩上门了。

李浩比我大两岁,从小就不学无术,初中毕业就出去混,换了好几份工作,最后一家也没干长。

这些年他隔三差五跑来我家借钱,今天说要开奶茶店,明天说要搞快递站,钱借出去就没了影儿。

我爸在世的时候,从不让他进门。

我爸说他就是个无底洞,填不满。

可我爸一走,李浩又来了。

那天我正好在家,舅舅一进门就牵着李浩的手,跪在我妈面前。

姐,你可得帮我这个忙。

我妈赶紧扶他起来:“啥事你说,别跪着。

舅舅站起来,抹了把脸:“浩子要结婚了,女方是个好姑娘,怀了孩子,人家说了,不办婚礼不要紧,彩礼得给。”

我妈问多少。

舅舅伸了三根手指:“三十八万。”

我站在旁边,手里的杯子差点没拿稳。

三十八万?李浩那个游手好闲的德行,哪个好姑娘会嫁给他?还怀了孩子?我一个字都不信。

可我妈居然点了点头:“行,姐姐给你想办法。”

“妈!”我忍不住出了声。

我妈瞪了我一眼:“你闭嘴。”

舅舅看了我一眼,笑得有点尴尬:“雪儿,你放心,这钱舅舅一定还,等浩子结了婚,好好干,一年半载就还上了。”

我心里冷笑,他一年半载还?这些年借的二十万都没见他还过一分。

李浩在旁边低着头,一声不吭。

我盯着他,问他:“表哥,你女朋友是哪个村的?我认识吗?”

李浩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闪躲:“你,你不认识。”

“叫什么名字?”

舅舅赶紧接过话茬:“姓王,叫王芳,隔壁村的,长得可水灵了。”

我问的是李浩,舅舅抢着回答,这戏码太明显了。

我深吸一口气,没再追问。

那天晚上,舅舅走了之后,我跟我妈吵了一架。

我说妈你不能这么糊涂,我爸刚走,家里的钱不能乱动。

我妈拍着桌子说,那是我弟弟,这是我家的事,轮不到你一个外嫁女管。

我说我是你女儿,我不管谁管?

“女儿?”我妈冷笑了一声,“你嫁出去了,就是别人家的人了。你爸留下的钱,就是我的。我想给谁就给谁。”

我气得浑身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回到卧室,我坐在床上发了好一会儿呆。

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我爸临终前比划的那个手势,他说的“柜子里”,会不会指的就是这件事?

他是不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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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几天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夜起来把我爸的遗物全翻了一遍。

衣服、鞋子、柜子里的存折、抽屉里的本子……什么都没有。

直到第四天,我翻我爸的衣柜,在最下面一层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已经被压得很旧,边角都磨破了。

我打开一看,里面装着一本小本子。

本子不大,巴掌大小,封面上写着我爸的名字——杨宁。

我翻开第一页,看见我爸的字迹。他认字不多,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一笔一划很认真。

本子上记的全是账。

“2005年3月,俊民借3000,买三轮车。”

“2007年8月,俊民借8000,说开店缺本钱。”

“2010年腊月,俊民借20000,说儿子上学要交学费。”

我一页一页翻下去,本子上密密麻麻地记着,从2005年到去年,舅舅一共借了二十多次,加起来二十二万三千块。

每一笔后面都标注了一个字——“未还”。

翻到最后一页,我愣住了。

那一页没有记账,只有一句话:“俊民欠我一条命。”

这句话的笔迹跟我爸前面的字不一样。前面的字虽然歪,但看得出是用心写的。最后这七个字,写得特别重,好像要把纸戳穿似的。

我看了好几遍,手心开始冒冷汗。

一条命?我爸说的是什么意思?

我拿着本子去找我妈,她正在客厅里看电视。

我把本子递给她,她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你爸记这些干啥?”她语气有点慌。

我说爸记的都是舅舅借钱的账,一共二十二万多。

我妈把本子合上,扔在茶几上:“那是他跟你爸的事,我又不知道。

“妈,你知不知道舅舅这些年到底欠了我们多少钱?”

“我哪知道?”我妈别过脸去,“你爸也不跟我说。”

我看她的表情,知道她在撒谎。

她肯定知道。她一直都知道。

我拿起本子走出门,回到自己家,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

我爸说的“防着你舅舅”,意思就是不要再借钱给他了?

可他后面还有那句话——“他有把柄在我这儿”——这又是啥意思?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我爸生前的单位。

他在老厂干了三十年,退休后还跟几个老同事有联系。

我找到厂里最老的会计老赵,问我爸最近几年有没有说过什么奇怪的话。

老赵想了一会儿,说:“你爸两年前来找过我一回,问了我一个事。

“什么事?”

“他问我,如果房产证被人拿去抵押贷款,本人不知道,这事算不算违法。”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爸问这个问题,肯定不是无缘无故的。

我追问老赵:“他还说了什么?”

老赵摇摇头:“他没说太多,就问完就走了。那之后我也没见过他,你爸后来身体不好,我们也不怎么联系了。”

从厂里出来,我站在路边想了很久。

我爸查房产证的事,跟舅舅又有什么关系?

我掏出手机,给我表姐打了个电话。

表姐叫刘芸,是我大姑的女儿,在镇上国土所上班。

我问她:“姐,你能不能帮我查一下,我家老宅的房产证现在是什么状态?”

表姐问怎么了。

我说你先帮我查,查完我再跟你说。

过了一个小时,表姐回电话了,声音有点压着:“雪儿,你家的房子去年被人拿去做抵押贷款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

“是谁拿去的?”

表姐沉默了几秒:“抵押人是你妈。”

我妈?她自己去抵押的?

不可能,她连房产证在哪儿都不知道。

“姐,你确定是我妈签的字?”

“资料上确实签的是你妈的名字。不过签字日期是去年三月份,那会儿你爸还在住院。”

去年三月份,我爸刚查出来肝癌,还在医院化疗。

我妈那段时间天天往医院跑,哪儿有功夫去办贷款?

除非这东西不是我妈亲自签的。

我挂了电话,手一直在发抖。

我想到那天舅舅翻我爸衣柜的样子,想到他抢着记账,想到他在病房里跟我妈说的那些话……

他到底在算计什么?

04

那几天我心里乱得很,既不敢告诉我妈,又觉得这事不能不管。

我把那本账本和李浩的催款、房产证抵押的事串在一起,越想越觉得不对。

舅舅这是在一步步布局,等着我爸走之后,把这笔钱吃掉。

可我现在手里没有证据,光凭账本和猜想,我妈肯定不会信我。

我决定找个人问问。

我想了半天,突然想起我爸生前有个战友,姓赵,他儿子现在是做律师的。

我爸过世那几天,那个赵律师还来吊唁过,给了我妈一张名片,说有什么事可以找他。

我翻了我妈的手机,找到那个号码,打了过去。

赵律师叫赵思淼,40多岁,说话很稳当。

我约他在咖啡馆见了面,把账本和房产证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赵思淼听得很认真,中间没打断我。

等我说完,他沉默了一会儿,问我:“你爸生前有没有提过什么信托?”

我说没有。

赵思淼说:“我从业十几年,见过很多老人过世之后,子女因为分钱闹得不可开交。你爸既然心里明白你舅舅有问题,不可能一点后手都不留。”

他停了停,看着我:“你爸生病那段时间,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让你去银行办什么手续?”

我想了半天,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住院的时候,有一天下午我爸清醒过来,让我从他枕头底下拿一个信封。

信封里装着一张纸,写着银行的地址和一个人名。

他让我去那个银行,找那个人,说“帮我把东西放好”。

我当时以为他说的是存钱,没多想就去了。到了银行,一个经理接待了我,让我填了一张表,然后给了我一个东西。

那是我爸在医院交代我办的最后一件事,办完之后,他整个人好像松了一口气。

我再去找他,他拉着我的手,说了一句让我记一辈子的话。

他说:“雪儿,爸爸把咱家的命根子交给你了。”

我当时以为他说的是存折,现在想想,他的话里还有别的意思。

我赶紧回家翻衣帽柜,在衣服夹层里找到那家银行的回执单。

我把它拿给赵思淼看,赵思淼看了半天,脸色变了。

“你爸在去年就设了一个不可撤销家族信托,受益人是你和你妈。”

他说完拿出手机,翻出一个文件给我看。

文件上清清楚楚地写着,我爸把他名下的460万存款全部存进了信托账户。

信托条款特别注明:每月的额度只能用于杨雪及其母亲李雪梅的日常开支。

任何一个外人,包括女婿、外甥、侄子等直系亲属,都没权动用。

最下面还有我爸的亲笔签名,日期是去年3月20日。

那时他刚查出来肝癌,还在走廊里推着输液架走来走去。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爸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所以提前把一切都安排好了。

他最后跟我说“防着你舅舅”,不是让我担心,而是他已经知道舅舅会做什么。

可那460万,我妈一直以为是银行的普通存款,她说等李浩结婚直接去取。

一旦我妈去取了钱,发现钱没了,她肯定会追问。

我不可能瞒她一辈子。

我咬着牙,跟赵思淼说:“赵律师,这个钱我能转走吗?”

赵思淼说:“信托已经在生效状态,现在你可以办手续,把整个信托的管理权从你爸名下转到你的名下。但前提是,你妈必须知情。”

我坐在椅子上,脑子里一团乱麻。

如果我妈知道了,她肯定会闹。

可如果不告诉她,等她去找钱的时候,场面更难收拾。

我想了一晚上,还是决定先把信托转到我名下,免得舅舅拿了担保书来要钱。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找赵思淼签了手续。

那天晚上,我妈突然给我打电话,声音很兴奋。

“雪儿,你表哥的婚事定了,下个月初六办酒。女方家说了,只要彩礼到位,直接进洞房。”

我握着电话,手心全是汗。

“妈,那个彩礼……”

三十八万,我明天就去银行取。

我妈的语气很轻松,像这是一件没有风险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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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上午,我妈一大早就给我打电话,让我陪她去银行。

我到了她家门口,看见她已经换了件新衣裳,头发也梳得油光发亮的,脸上还抹了点粉。

她难得这么高兴,但我知道,等会儿她肯定高兴不起来。

路上我试着跟她说:“妈,那笔钱可能有点问题。

“有啥问题?存折在我手里,银行还能不给钱?”

我说不是不给,是……

“是啥?”她瞪了我一眼,“你爸走了,家里的钱就是我的。我给我亲侄子娶媳妇,天经地义。”

我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到了银行,我妈从包里掏出存单,递给柜员。

“姑娘,帮我把这个账户里的钱全取出来。”

柜员接过去看了一眼,在电脑上敲了几分钟。

表情渐渐变了。

她又敲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看着我妈妈:“阿姨,这个账户现在只有零头了。”

我妈愣了一下:“啥意思?”

“460万在半年之前就转进了信托账户,现在这个账户里只剩下六千多块钱。”

我妈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她颤抖着问:“信托?什么信托?我没办过什么信托啊!”

柜员解释说,这个信托是户主杨宁先生生前设立的,受益人是他和他的配偶。

杨宁去世后,信托的受益人变成了杨雪和杨宁的配偶。

所有的操作都符合规定,手续齐全。

我妈听了半天,总算听明白了。

她说:“你是说,这钱是我女儿转走的?”

柜员没说话,看了我一眼。

我妈转过头,死死地盯着我。

“杨雪,你爸的钱呢?”

我低着头,小声说:“妈,我把钱放在信托里了。”

“你放信托里?”我妈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那是你爸留给我养老的钱!你凭什么转走!”

我说爸临终前交代过我,要防着舅舅。

“防你舅舅?”我妈的眼睛瞪得老大,“你舅舅是外人吗?他是我亲弟弟!你爸住院的时候,谁天天跑去伺候?是你舅舅!你倒好,你爸刚走,你就算计上了!”

银行里的人都转过头来看我们。

一个中年妇女小声说:“这姑娘太没良心了吧,老人才走半年就开始抢家产了。”

我耳朵根子都红了。

“妈,你听我说……”

“我什么都不要听!”我妈猛地站起来,一把抓住我的手,“走!跟我回家!今天不把钱要回来,你就别叫我妈!”

我被她拖着往外走,周围人都在看。

我咬着牙,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出了银行大门,我妈突然松开我的手,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妈?”

她没有理我,只是低着头,肩膀在抖。

我走过去,看见她在哭。

眼泪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落在水泥地上。

你爸这辈子苦啊,省吃俭用,连件新衣裳都舍不得买,才攒下这些钱。”她喃喃地说,“我想着我们娘俩后半辈子有个依靠,也想帮帮你表哥……

她抬起手,一巴掌打在我脸上。

“我养你三十年,你就这么报答我?”

那一巴掌很重,打得我半边脸都麻了。

我捂着脸,眼泪也跟着掉了下来。

“妈,是爸让我这么做的。”

“你少拿你爸当借口!”她吼道,“你爸要是活着,肯定支持我把钱拿给浩子结婚!”

我掏出手机,把我爸留下的那本账本照片翻出来给她看。

我妈看了一眼,愣住了。

“你爸什么时候记的这些?”

“他一直记着。他记了二十几年,你都不知道?”

我妈没说话,翻看着手机上的照片。

翻到最后一页,看见那句“俊民欠我一条命”,她的手抖了一下。

“一条命……啥意思?”

我说我也不知道,但爸写这句话肯定有原因。

我妈把手机扔给我,转过身去:“我不信,你舅舅不是那种人。”

“那他欠我们的二十多万呢?”

我妈没说话。

“妈,你知不知道,咱们老宅的房产证,被人拿去抵押贷款了?”

我妈猛地转过头:“你说啥?”

“去年三月份,有人拿着你的身份证去银行办了抵押贷款。”我盯着她的眼睛,“你去年三月份在医院照顾爸,怎么可能去办贷款?”

我妈的脸白了又红,红了又白。

“那个……那个不是你舅舅,是……是……”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我看她的表情,心里已经猜到了七八分。

妈,你是不是在协议上签过字?

我妈咬着嘴唇,半天才点了点头:“你舅舅说,那个是帮他买养老保险的,我签了也没事……”

我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我爸担心的,就是这个。

06

我妈瘫坐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眼神空洞。

我蹲在她面前,把整件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从我爸住院时舅舅的反常,到那本账本,再到房产证被抵押的事。

我说,爸临终说的那句话不是糊涂话。

他早就知道舅舅在背后搞名堂。

我妈听着听着,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茫然,最后变成了恐慌。

“那……那现在这钱在哪儿?”

“在信托里面。”我说,“每个月只能取五万生活费,大笔开支,要咱俩一起签字才能动。”

我妈愣住了:“那浩子的彩礼怎么办?”

我看着她,问了一句:“妈,你真的相信李浩能结婚吗?”

我妈张了张嘴,没说话。

“你就不想想,为啥舅舅非要赶在爸刚走的时候办婚礼?为啥女方要的彩礼是三十八万,一分都不少?”

我妈的眼神开始闪躲。

“那是因为,他怕时间长了,你反应过来,钱就拿不到了。”

“你胡说!”我妈突然站起来,“你舅舅不是那种人!”

“那他为什么不还钱?”

我妈没话说了。

我掏出手机,拨通了赵律师的号码。

赵律师,你带的那封信,现在能送过来吗?

赵思淼说马上到。

我妈问我什么信。

我说是爸留给你的。

我妈看着我,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不确定。

赵律师十五分钟后到了银行门口,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我妈。

我妈接过来,手一直在抖。

信封上写着“雪梅亲启”四个字,是我爸的笔迹。

我妈拆开信封,里面装着一张写满字的纸。

她戴上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我在旁边看着她,看见她的表情一点一点地变化。

看到一半,她的眼泪开始往下掉。

看完之后,她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一屁股坐在地上。

我慌了,赶紧扶她:“妈,你怎么了?”

她把信塞给我。

我接过来看,信上是我爸歪歪扭扭的字迹。

“雪梅,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可能已经不在了。有些话,我活着的时候不敢跟你说,因为我知道你心疼你弟弟。”

“俊民当年帮我顶过一个招工名额,那是我欠他的。可后来我才知道,那个名额是他花钱买来的,他本来就是想转手卖钱。”

“我欠他这个情,这些年他借钱,我都没拦你。我想着还完这个人情就算了。”

可他从去年开始变本加厉了。

“他发现我得了癌症,就开始打咱家房子的主意。他找人假扮银行工作人员,让你签了一份担保书,抵押了咱们的老宅。”

“那笔贷款的钱,他一分都没给你,全部拿去给浩子还赌债了。”

“雪梅,我不怨你被他蒙蔽,但我不能让他把咱家几代人攒下的钱也拿走。”

“那460万是我给你和雪儿留的活路。我办了信托,只有你跟雪儿两个人能碰这个钱。”

“俊民那边,我已经让老赵去调解了。他欠的钱,我算过,够他还一辈子的。”

“你以后别再管他了。他不是你亲弟弟,他是在吸你的血。”

我妈坐在地上,抱着信哭得像个孩子。

赵律师想过去扶她,我摇了摇头。

有些苦,得自己咽下去。

我妈哭了很久,突然站起来,擦了擦眼泪,掏出手机。

她给我舅舅打电话,手指都在发抖。

“喂,俊民。”

电话那头传来舅舅的声音:“姐,钱取出来没有?浩子的彩礼还等着呢。”

“取个屁。”我妈的声音很平静,“你姐夫留了信托,钱我动不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姐,你说啥呢?姐夫走了,那钱不就是你的吗?”

“我说动不了就是动不了。”我妈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还有,咱家老宅的房产证,你是不是拿去贷款了?”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俊民,你骗我。

“姐,你听我解释……”

“你不用解释了。”我妈把电话挂了。

她站在银行门口,抬头看着天上的太阳,眼睛眯成一条缝。

一滴眼泪从她眼角滑下来,落在水泥地上,很快就被晒干了。

她转过来,看着我:“雪儿,咱们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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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那天晚上,我妈一宿没睡。

我陪着她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谁也没看。

她翻来覆去地把我爸那本账本看了好几遍,手指摩挲着每一页纸。

“你爸这人吧,一辈子话不多。”我妈突然开口,声音沙哑,“我还以为他不记仇,没想到他都记在心里。”

我说爸不是记仇,他是怕你吃亏。

我妈低下头:“我知道。他一直怕我吃亏,可我还是吃了亏。”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从来没有过的东西。

“雪儿,妈对不起你。”

我说别说了,都过去了。

“过不去的。”我妈摇摇头,“我糊涂了一辈子,临老了,让你爸替我擦了一辈子。”

她停了一会儿,又说:“你爸走的时候,一定很失望吧?”

我知道她说的不是对我爸失望,是对她自己失望。

我没说话,也不知道该怎么接。

第二天一早,我妈就去了赵律师那边。

她说要把信托条款看清楚,看看那个钱到底怎么动。

赵律师把合同细则一条条念给她听,她听得特别认真。

等听到“任何无关人员无权动用信托资金”时,她点了点头。

“那如果我死了,这钱归谁?”

赵律师说:“如果第一顺位受益人去世,资金会转给第二顺位受益人。合同里写的第二顺位是杨雪和她的子女。”

我妈点了点头:“那就行。”

她签完字,拉着我出了律所,走到楼下的时候突然停住了。

“雪儿。”

“嗯?”

“你爸说的那个‘一条命’,你联系你大姑了吗?”

“那你现在就打。”

我拿出手机,拨了我大姑的电话。

大姑是村里的老人了,今年七十多岁,我爸生前跟她关系最好。

电话接通后,我把那本账本上最后一句话念了一遍。

大姑沉默了很久。

雪儿,这事说来话长。

“大姑,您慢慢说。”

“二十年前,你舅舅跟你爸一起跑运输。有一次车翻了,你爸受了重伤,你舅舅也受了伤。但你舅舅伤得不重,他本来可以救你爸的。”

“但他没救?”

大姑沉默了一会儿,说:“他先翻了你爸的口袋,拿了钱,然后才去叫人。等你爸被救出来,那条腿已经废了。”

我握电话的手都在发抖。

“你爸后来知道了,什么都没说,但心里记着。从那以后,你爸再也没跟他说过一句深入的话。”

我放下电话,把大姑说的话告诉我妈。

我妈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

她的嘴唇哆嗦着,手指攥着手机的屏幕,指节发白。

“俊民当年跟我说,是那个车翻得太快,他来不及拉姐夫。”我妈喃喃地说,“我信了二十年……”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雪儿,妈这辈子,真的眼瞎了。

我说不是你的错,是他伪装得太好。

我妈摇摇头,站起来。

走,跟我去一趟他家。

“干啥?”

“我要问个明白。”

那天下午,我妈带着我,坐了一个多小时车,到了舅舅家。

舅舅住在一个老小区里,楼房旧得很,楼道里的墙壁都剥落了一片一片的。

我妈敲开门,舅舅看见我们,脸上闪过一丝惊讶,然后迅速堆起笑。

“姐,雪儿,你们咋来了?”

我妈没理他,径直走进屋里,坐在沙发上。

舅舅跟过来,笑容有点僵:“姐,是不是信托那事?你放心,我……”

“你跟我去派出所。”

舅舅的笑容凝固了:“姐,你说啥?”

“你不是拿房产证贷了钱吗?你去做个记录,把贷款的事说清楚。”

“姐,那贷款是你签的字,跟我有啥关系?”

“你让我签的,你说是买养老保险。”

舅舅的脸变了,语气也变了:“姐,你别闹了,那钱我早就还上了。”

我妈盯着他,一字一句地问:“二十年前,那场车祸,你是不是先拿了你姐夫的钱才去叫人的?”

舅舅的脸色变得铁青。

“谁说的?你听谁胡说八道?”

“我大姑说的。”

你大姑那是胡说八道。

“俊民,你看着我眼睛再说一遍。”

舅舅张了张嘴,最终低下了头。

我妈站起来,看着他的头顶,说:“俊民,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信了你。”

她说完转身就走。

我跟着她走出门,回头看了一眼。

舅舅站在客厅里,光线从窗外透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把弯了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