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的巴掌声响了一整夜。

我哥揪着嫂子的头发往墙上撞,孩子的哭声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割着我的心。

我妈嗑着瓜子说“该打”,我爸把我锁进房间。

我趴在门缝里,看见嫂子跪在地上,嘴角渗着血。

她没哭,就那么直挺挺跪着,像一棵被风雪压断的树。

天快亮的时候,我听见她说了句话,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我后来才明白那句话的意思。

可惜,太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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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嫂子第四次来诊所换药,是深秋一个下午。

那天诊所里人不多,我正趴在柜台上写病历,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抬头一看,嫂子站在门口,左手捂着右手腕,脸色有点发白。

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棉袄,头发随便扎着,额前碎发被风吹得乱糟糟。我赶紧站起来,拉她坐下。

“又来了?”我问。

她没吭声,把手腕伸过来。我撩开袖子,看见一道青紫色的勒痕,一圈一圈的,像是被绳子勒过,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过。

我心跳漏了一拍。

“这怎么回事?”

“没事,搬东西没站稳,摔了一下。”

“摔一下能摔成这样?”

她不说话了,眼睛看向窗外。诊所外面的梧桐树叶黄了大半,风一吹,沙沙地响。

我给她上药的时候,手指碰到她手腕,她轻轻吸了一口气,身子绷了一下。我赶紧放轻了动作,心里堵得慌。

我偷偷掀起她后背的衣服,看见一大片淤青,从肩胛骨一直蔓延到腰窝,像是被人用脚踹过的。

嫂子……

“别问了,雅丽。”

她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我心里发毛。

我咬着嘴唇,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是三年前从外省嫁过来的,娘家在隔壁省一个小镇子上,坐火车要七八个小时。

她爸是个退休教师,她妈身体不好,家里还有个弟弟在念大学。

她嫁过来的时候,我爸我妈都很高兴,觉得她读过书,有文化,能帮我哥把日子过好。

谁知道嫁过来没多久,就变了味。

我哥陈国栋在镇上开小货车,给人拉货赚钱。

他这个人,不喝酒的时候还好,喝醉了就跟换了个人似的,脾气大得吓人。

以前我在家的时候,就见他摔过碗,砸过桌子。

结了婚以后,他的火气全撒在嫂子身上。

我妈从来不管,还经常在旁边煽风点火。

“你媳妇做菜那么咸,是想把你齁死?”

“这么晚了还不回来做饭,指不定在哪儿野呢。”

“生个丫头片子还有脸跟我顶嘴?”

我爸更不用说,他一辈子重男轻女,从我记事起就没给过我什么好脸。

他对我哥倒是挺惯的,觉得儿子做什么都是对的。

嫂子嫁进来,他几乎没跟她说过几句话,除了骂她的时候。

我在这家诊所当护士,是我们镇卫生院退休的老院长介绍来的。

工资不高,但总算有个自己的收入。

我爸妈一直嫌我赚得少,说我不如在家帮他们看小卖部。

我没理他们,该上班上班,能不回去就不回去。

可我嫂子不行。她没工作,没收入,嫁过来的时候连户口都迁过来了。在这个家,她连说话大声一点都不敢。

“嫂子,”我把纱布缠好,看着她,“要不……你出去躲几天?”

她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我。

“我哥这几天不是要去省城吗?”我说,“他不在家,你带着孩子回娘家住几天,就当散散心。”

她垂下眼睛,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不敢。”

“怕什么?”

“你哥说了,我要是再回娘家,他就打断我的腿。”

我张了张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把袖子拉下来,站起身,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句:“雅丽,你是个好姑娘,别管我了,过你自己的日子吧。”

她走了以后,我在诊所里坐了很久。

窗外的风大了,梧桐叶哗啦啦往下掉。

我看见嫂子沿着街道往家走,步子很慢,像是脚上绑了铅块似的。

她的背影小小的,瘦瘦的,在黄昏的光里,像一根随时会被风吹断的稻草。

那天晚上我回家吃饭,一进门就听见我妈在骂。

你看看她,做个饭做成这样,你是想饿死我儿子?

嫂子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脸上没什么表情,锅里是烧糊的菜。孩子在她身后的摇篮里睡着,睡得很不安稳,时不时抽泣一下。

我哥坐在饭桌旁,手里端着一杯酒,脸已经有点红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他又要喝多了。

我赶紧坐下来,扒了两口饭,想吃完赶紧走人。可没等我放下筷子,我哥就发作了。

“你今天去哪儿了?”

嫂子没说话。

“我问你呢!”他把酒杯往桌上一顿,酒溅了出来,“你一天到晚往外跑,孩子谁带?”

“我去买奶粉了。”

“买奶粉不会早点回来?你看看现在都几点了?”

嫂子低着头,咬着嘴唇,不吭声。

我忍不住说了句:“哥,嫂子也是为家里买东西,你别发这么大火。”

“你闭嘴!这儿没你说话的份儿。”

我爸夹了一筷子菜,嚼了两口,不咸不淡地说了句:“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少管自己家的事。”

我攥紧筷子,指甲都快嵌进肉里了。

嫂子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摇篮里的孩子醒了,开始哭。嫂子赶紧过去抱起来,轻轻拍着。孩子哭得更厉害了,像是被吓到了。嫂子的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孩子的小被子上。

我妈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哭什么哭,晦气!”

那天晚上我没回出租屋,就住在家里。

我睡在客厅的沙发上,半夜听见嫂子房间里有响动。

我起来去看,看见她坐在床边,孩子睡在旁边的小床上。

她没开灯,就那样坐着,眼睛睁着,看着窗外的月亮。

“嫂子?”

她转过头,看了我一眼,笑了笑,笑得比哭还难看。

“没事,你睡吧。”

“你睡不着?”

“我习惯了。”

我挨着她坐下。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我看见她眼角有一道细细的伤痕,已经结了痂。

“他打你了?”

她没说话。

“报警吧,嫂子。”

“报警有什么用?”她的声音很轻,“警察来了,他说是家事,还能把他抓进去坐牢不成?抓进去关几天,放出来更变本加厉。我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她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等着吧。”

“等什么?”

她没有回答我。

风从窗户缝里挤进来,冷飕飕的。我裹紧了衣服,不知道该说什么。嫂子坐了很久,直到月亮被云遮住了,她才站起来,轻轻说了句:“睡吧。”

02

那个布包是我给嫂子收拾屋子的时候发现的。

那天我妈让我去送包子,说是新蒸的肉包子,让我拿给我嫂子。

我拎着包子进了家门,客厅里没人,卧室门关着。

我喊了两声,没人应,就推开门进去。

嫂子不在。

床上被子叠得很整齐,枕头边放着孩子的奶瓶和一个旧手机。

柜子上的小镜框里摆着一张合影,是嫂子和她爸妈的,照片都发黄了。

我放下包子,随手帮她把被子抖了抖,手碰到枕头底下,摸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我掀开枕头,看见一个蓝布包,针脚很细,像是自己缝的。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

里面是一本存折,还有一张照片。

存折上存着八千多块钱,零零碎碎存的,有的五十,有的一百。

看日期,最早的一笔是两年前存的,最晚的是上个月。

我翻了翻,发现嫂子每个月都往里面存一点钱,从来没取过。

照片是她跟她父母的合影,三个人站在一栋老房子前面,背景是一棵大榕树。

嫂子那时候大概十七八岁,扎着两个辫子,笑得眼睛弯弯的。

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几个字:1998年夏,老家。

我心里酸酸的。

她把这张照片藏起来,是因为怕被我哥看见。

我哥说过,她娘家穷,嫁过来就是陈家的人,别一天到晚想着往娘家跑。

连打个电话都要偷偷摸摸的,怕被我哥发现。

我正看着,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我赶紧把布包塞回枕头底下,转过身,看见嫂子抱着孩子走进来。

“雅丽?你怎么来了?”

我妈让我给你送包子。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被子,脸上闪过一丝慌乱。我赶紧说:“嫂子,你放心,我什么都没动。”

“没事。”她走过去,坐下来,把孩子放在床上,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眼睛。

我看着她,问:“嫂子,你存那些钱……”

她身子僵了一下,抬起头看我。

“你放心,我不会告诉我哥。”

她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声音很低。

“我每个月偷偷存一点,攒够了,说不定哪天能用上。”

“用上?用上什么?”

她没说话,低下头,摸着孩子的小脸。

我忽然明白了。

她是在给自己留后路。

她知道自己在这个家待不长久,不知道哪天会被赶出去,或者她自己会离开。

她存的那些钱,是她离开的资本。

“你爸妈知道吗?”

“我每个月给我妈打两百块钱,不多,但我妈知道我没忘记她。”她停了一下,“我爸身体不好,高血压,常年吃药。我弟弟还在上学,学费都是我爸的退休金撑着。”

“那你嫁过来以后,回去看过吗?”

没有。

“为什么不回去?”

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太多我说不清的东西。

“你哥不让。”

“他凭什么不让你回去?”

他说我嫁过来就是陈家的人,娘家的事少管。有一次我偷着回去看我妈,被他知道了,回来以后……

她没说完,但我知道后面是什么。

那次回来以后,她左眼眶青了一个星期。她说是摔的,可我知道,那是被我哥打的。

我抓住她的手:“嫂子,你不应该这样过下去。”

“我能去哪儿?”她看着窗外,眼睛里蒙着一层水汽,“我连车票钱都是找人借的。我爸说,嫁人了就要好好过日子,别动不动就往娘家跑,让人笑话。”

你这样不叫过日子。

“那叫什么?”

“叫受罪。”

她没说话,眼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我抱着她,她趴在我肩膀上哭了。

她哭得很压抑,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肩膀一抖一抖的,闷闷的声音从我肩膀上传来。

孩子被惊醒了,哇哇哭了起来。

她赶紧擦掉眼泪,抱起孩子,轻轻拍着。

“别哭了,妈妈在呢。”

孩子在她怀里慢慢安静下来。她低头看着孩子的小脸,眼泪又掉了下来,滴在孩子的小被子上。

“雅丽,”她说,“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这个孩子。”

别说这种话。

“真的,”她擦掉眼泪,“她不该生下来受这个罪。要是早知道会这样,我就不该把她生下来。”

“嫂子!”

她没再说话,抱着孩子,坐在床边,唱起了摇篮曲。

我没再劝她。我知道,劝说的话她说多了她也听不进去。

那天下午我回了诊所,心里堵得慌。我翻出手机,给她发了一条短信:“嫂子,你要是想走,我帮你。”

过了很久,她回了一条:“你帮不了我,雅丽。谁都帮不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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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满月酒那天,我哥只请了几个朋友。

按我们这边的规矩,满月酒应该要大办的,亲戚朋友都请来,热热闹闹的。

可我妈说,生个丫头片子有什么好办的,浪费钱。

我爸也觉得没必要,说随便吃一顿就行了。

于是那天中午,我哥就在家门口支了两张桌子,几个朋友,几瓶白酒,几样凉菜,就这样把满月酒给办了。

嫂子抱着孩子坐在屋里,没上桌。

我哥的一个朋友喝多了,端着酒杯走过来,指着嫂子说:“嫂子,生个女儿也好,明年再生一个,反正你年轻,有的是机会。”

嫂子笑了笑,没说话。

那个人又说:“国栋啊,你可得加把劲,养儿防老,没儿子怎么行?你们老陈家的香火可不能断在你手里。”

我哥的脸立刻沉了下来。

“谁说我不生?这一年之内,必须生个儿子出来。”

“那可不一定,”另一个朋友醉醺醺地说,“万一又是闺女呢?”

这句话像是捅了马蜂窝。

我哥猛地站起来,把酒杯往桌上一摔,滚烫的酒溅到我妈手上,我妈哎哟一声,也没敢说什么。

“你他妈会不会说话?”

那个朋友吓了一跳,酒醒了一半,连忙摆手:“开玩笑的,开玩笑的。”

“开你妈的玩笑!”我哥一脚踢翻了旁边的椅子,“你们一个个都笑话我是不是?笑话我生不出儿子?”

“国栋,你冷静点……”

“冷静个屁!”

屋里传来孩子的哭声,哭得很响。我哥转身就往屋里冲,我赶紧拦他:“哥,你干什么?”

“滚开!”

他推开我,进了屋,指着嫂子骂:“你就知道哭!哭什么哭?生个丫头片子还有脸哭?把老子脸都丢光了!”

嫂子抱着孩子往后退,脸上全是泪:“你别吓着孩子。”

“我吓着她?我还没死呢!”他伸手就去抢孩子,嫂子护着孩子不给他,他一把拽住嫂子的头发,把她往墙上撞。

嫂子被撞得头一歪,额头磕在墙角,血顺着额头流下来。孩子被吓得尖声大哭,哭声像针一样扎在每个人心上。

我冲上去抱我哥的胳膊,被他一把甩到地上。

我妈站在门口,喊了声“别打了”,但也只是喊了一声,没动。

我爸坐那儿,端着一杯酒,慢慢喝着,眼皮都没抬。

我被摔得浑身疼,爬起来,又冲上去。我死命拽着我哥的胳膊,声音都哑了:“你别打她,别打她!哥,你清醒一点!”

我哥回头瞪了我一眼,那眼神红得吓人。

“你他妈再多管闲事,我连你一起打。”

我爸站起来,走过来,抓着我衣服领子把我往后拖:“回屋去,别在这丢人现眼。”

“爸!你看哥都把她打成什么样了!”

“打两下又不会死。”我爸把我拽进房间,砰的一声把门关上,从外面反锁了,“你给我好好待着,别惹事。”

我拍着门板:“爸!开门!你开门啊!”

没人应我。

隔着门板,我听见嫂子在哭。她哭得很大声,像是被逼到了绝境。

“你别打了……求你别打了……孩子还小……你吓着她了……”

我哥不说话,只听见拳脚落在身体上的闷响,一声接一声。

我妈的声音传进来:“要打去院子里打,别吓着邻居。”

嫂子被拖到院子里去的声音,孩子的哭声,邻居家狗叫的声音,所有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烂了的粥。

我蹲在门后面,抱着膝盖,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我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只知道后来声音渐渐小了。孩子的哭声变成了抽泣,嫂子的哭声没了。院子里安静下来。

我趴在门缝里往外看。嫂子跪在院子地上,额头上全是血,嘴角也是血。孩子在她怀里,已经睡着了。她没动,就那么跪着,像一尊雕像。

我不知道她跪了多久。

天黑了,风大了,月亮出来了。

她还在那儿跪着。

我妈进屋了,我爸进屋了,我哥也进屋了。没有人管她。

风很大,吹得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哗啦啦响。

嫂子跪在那儿,一动不动。

我忽然想起来,那是腊月,天很冷。

她穿着单薄的棉袄,孩子裹着她的一件旧大衣。

我想喊她,嗓子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什么都喊不出来。

04

凌晨三点多,我被冻醒了。

我缩在门后面,手脚都麻了。

门缝里透进来的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生疼。

我贴着门板往外看,客厅的灯关了,黑糊糊一片。

但院子里的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透过窗户照进来,照在客厅的地板上。

嫂子不在院子里了。

我松了口气,心想她应该是回屋了。

可我刚放松下来,就听见一个很小的声音。

不是哭声,更像是……在说什么话。

我竖起耳朵听了半天,声音是从厨房那边传过来的。我贴着门缝往那边看,看见厨房里亮着一盏小灯,昏黄的灯光照出来,照在灶台上。

嫂子的背影出现在厨房门口。

她背对着我,坐在灶台前的板凳上。怀里抱着孩子,孩子醒了,在吃奶。她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好像在哭,又好像不是。

我看了好一会儿,看见她伸手去够灶台上的东西。

是一把菜刀。

我浑身的血都凉了。

“嫂子!”我拼命拍门,“嫂子!你要干什么!”

门板被我拍得砰砰响,可她像是没听见一样,拿着那把刀,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着。灯光照在刀刃上,闪了一下。

我又拍门,声音都劈了:“妈!妈你开门!嫂子要出事了我求求你开门!”

我妈的屋里没有动静。

我又喊我爸,也没动静。

他们不可能听不见。我拍门的声音那么大,喊的声音那么大,他们不可能听不见。

我急得眼泪都出来了,用力踹门,门板被我踹得砰砰响。

“嫂子!你把刀放下!放下!你要想想孩子!”

她好像听见了。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孩子,看了很久。然后她慢慢把刀放回了灶台上。

我松了一口气,瘫坐在地上,浑身都是汗。

嫂子抱着孩子回了屋。

厨房的灯关了。

一切都安静了。

我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睡着的。等我醒过来,天已经蒙蒙亮了。门外有人在说话,是我妈的声音:“雅丽,出来吃饭了。”

门锁咔嗒一声开了。

我推开门,冲出去,直奔嫂子房间。

门开着。

屋里很整洁,被子叠得很整齐,枕头摆正了。衣柜门大开,里面空空的。墙角的婴儿床也不在了。

床头柜上放着一本结婚证。

被撕成两半。

我拿起那两个半本,手抖得厉害。照片上,嫂子和我哥肩并肩坐着,她穿着白色连衣裙,笑得很羞涩。我哥穿着一件不合身的西装,表情有些僵硬。

那时候的他们,应该也有过好日子吧。

我放下结婚证,看见底下压着一张纸条,写着几个字,笔迹很潦草,像是在匆忙中写的。

“雅丽,姐走了,别找。”

我拿着纸条,在屋里站了很久。

我跑出去,院子积雪上只有一串脚印,一直延伸到马路尽头。雪还在下,那些脚印渐渐被新雪盖住了。

我妈站在门口,手里端着碗粥,看着那串脚印,说了句:“有本事别回来。

我爸抽着烟,没说话。

我哥睡到中午才醒。他揉着眼睛出来,看见嫂子屋门开着,愣了一下。走进去一看,脸色变了。

“人呢?”

走了。”我妈端着碗,不咸不淡地说。

“去哪儿了?”

“我哪知道。一睁眼人就不见了。”

我哥站在屋里,看了看空空的衣柜,看了看床头柜上撕成两半的结婚证,蹲在那儿,抽了根烟。

“走就走吧,有本事别回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

可我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他的嘴角抖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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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三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嫂子走后的第一年,日子还跟以前一样。我妈继续给人家说媒,给我哥介绍对象。我爸继续经营他的小卖部。我继续在诊所上班。

我哥相了四次亲,没一个成的。

第一个女的,比他大三岁,离异带个儿子,见了一面就摇头:“脾气太暴,不行。”

第二个女的,比他小两岁,未婚,上来就问:“你为什么不买车?你住的地方这么破,将来孩子住哪儿?”

第三个女的,是个寡妇,嫁过来以后,她嫌我哥酒喝得太凶,动不动就骂人,住了三天就走了。

第四个连面都没见,一听是我哥,直接挂了电话。

我妈急了,四处托人介绍。可介绍来介绍去,都是那些条件不怎么样的,我哥看不上;稍微好一点的,人家又看不上他。

我哥开始抱怨相亲的对象不够年轻、不够漂亮,哪哪都比不上嫂子。我妈也跟着嘀咕:“你说,要是梦瑶还在就好了,至少她不会嫌弃咱们穷。”

我爸不吭声,但吃饭的时候,他夹菜的动作慢了,有时候会发愣。

第二年,我哥把小货车卖了。

他说跑运输太累,赚不到钱。

卖车的钱,他拿去买了一辆摩托车,整天骑着到处转悠,有时候跟人打牌,一打就是一整天。

我妈骂他不上进,他就不回家。经常在外头喝酒喝到半夜,醉醺醺回来,倒头就睡。

有一次他酒喝多了,抱着嫂子枕头上哭。我妈吓了一跳,去拉他,被他推开了。

“梦瑶……梦瑶……”

他喊嫂子的名字,喊了好几遍。

我妈跟我爸说:“他是不是后悔了?”

我爸哼了一声:“后悔什么?跑了就跑了,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女人有的是。”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他嘴硬的那些话,越来越没底气。

第三年,情况更糟了。

我哥的摩托车也被他卖了。他没什么正经工作,就去镇上打个零工,挣点零花钱。我妈说他,他就不回来。我爸也管不住他。

有一天我回家,看见我爸坐在小卖部门口,抽着烟,看着远处发呆。

“爸,怎么了?”

他转过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你是在想我嫂子?”

他没承认,也没否认。

“你说,”他忽然开口,“梦瑶她……还会回来吗?”

我愣了一下。

他这个问题,我也不知道怎么回答。

那段时间,我偷偷托人打听嫂子的下落。我在镇上有个同学,嫁到了嫂子娘家那个县。我跟她联系上,让她帮忙打听打听。

过了几天,同学给我回电话,说打听到了。

“你嫂子回去以后,她爸帮她找了份工作,在镇卫生院药房上班。”

“她一个人带孩子?”

“对,她跟家里说,她跟那个男人离婚了,孩子她自己带。”

我想了想,又问:“她……嫁人了吗?”

“好像还没有。不过,我听说她在镇上交了一个男的,是在镇上开建材店的,姓赵。对她挺好的,经常去药房看她,还给孩子买玩具。”

我的心跳得很快,不知道是高兴还是别的感受。

同学又说:“那个男的,以前结过婚,老婆跟人跑了,留了个女儿给他。人还挺老实的,不抽烟不喝酒。”

我坐在诊所里,拿着手机,想了很久。

我想给嫂子打电话,号码按了一遍又一遍,始终没有拨出去。

我不知道她愿不愿意接我的电话。三年了,我给她打过很多次电话,发过很多次短信,她都没回过。

最后一次收到她的消息,是在她走的第三个月。短信里只有几个字:“雅丽,不要联系我了,让我重新开始吧。”

我理解她。

她想跟过去一刀两断。

可我心里有根刺,刺得很深。

我想知道她过得好不好,想知道孩子好不好。

更重要的是,我想跟她说一句对不起。

对不起,当年我什么都没能为你做。

又过了两个月,我哥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了嫂子的下落。

那天他很兴奋地跑来找我,手里拿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

“雅丽,你嫂子在哪儿我知道了!”

“谁告诉你的?”

你妈!你妈从你同学那儿问来的!

我愣住了。我妈什么时候问的,我完全不知道。

“我明天就去!”他兴奋得像个小孩,搓着手,“我得给孩子买个洋娃娃……买几件新衣服……你说孩子现在多大了?三岁多了吧?”

他在屋里转来转去,琢磨着买什么礼物,完全没注意到我脸上的难色。

“哥,”我犹豫了一下,“你去看她,你想过她会怎么对你吗?”

他愣住了。

你,”我斟酌着措辞,“当年那么对她,你觉得她会原谅你吗?

我,”他挠了挠头,“我就是去看看孩子。她想回来,我肯定欢迎。她要是不想回来,那……那看看孩子也行。

“你确定只是看孩子?”

他没说话。

我低下头,看着手机,心里乱得很。

嫂子已经重新开始了。她有了工作,有了新的人。我哥的出现,会打破她的平静。她会不会怪我?

可如果我不告诉他,他也会从别处打听。

我想了又想,最后还是叹了口气。

“地址给我吧。”

他高高兴兴地把纸条塞给我,我低头一看,是隔壁省一个县城的名字,下面写着具体的街道和门牌号。

“明天去?”他问。

“明天去吧。”

“你陪我一起?”

我沉默了一会儿。

“你确定让我陪你?”

“你跟她关系好,她肯定听你的。”

他看着我,眼睛里全是期待。

我心里一团乱麻,说不准该不该去,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行,明天一起去。”

他笑起来,露出发黄的牙齿。

我看着他的笑脸,心里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06

火车上,我哥一路上都在翻手机,看那些给孩子买的衣服和玩具的照片。他买了两百多块钱的东西,洋娃娃、裙子、电子琴,塞了满满一个行李袋。

“你说她喜欢什么颜色?”他问我。

“不知道。”

小孩子应该喜欢粉色吧?我买了粉色裙子,应该不会错。

他自言自语,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小,慢慢靠在座位上睡着了。我看着他睡着的样子,忽然有些恍惚。

三年里,他老了不少。头发秃了不少,眼角的皱纹也多了。三十出头的人,看起来倒像是四十多岁的。

火车到站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

出了火车站,打了辆摩的,把地址报给司机,开了二十多分钟,在一排老旧的居民楼前停了下来。

镇子不大,街道还算干净。

路两边种着梧桐树,叶子绿油油的,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洒在地面上。

街对面有一家菜市场,人声鼎沸的,隔老远都能听见讨价还价的声音。

我按照纸条上写的门牌号,找到了那栋楼。

这是一栋两层的自建楼,外墙刷着米黄色的涂料,门口有个小院子,种着几棵栀子树。栀子花开得正好,香味飘得满街都是。

我哥站在门口,拎着行李袋,深吸了一口气,伸手去敲门。

门开了。

一个男人站在门口,四十岁左右,中等身材,四方脸,穿着件浅蓝色的短袖,围裙上沾着面粉。他看起来有些意外,打量了一下我们。

“你们找谁?”

我哥愣了一下,说:“请问,罗梦瑶住这儿吗?”

男人抬起头,看了我哥一眼,又看了看他手里的大包小包,眼神变了变。

“你是她什么人?”

“我……”

我哥僵在那儿,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连忙上前一步:“我是她妹妹,我叫陈雅丽,从老远来找我嫂子的。”

“哦”,男人点了点头,又把目光转向我哥,“你是她前夫吧?”

我哥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男人笑了笑:“别紧张,我就是问问。她跟我说过。”

他侧身让开:“进来坐,她今天轮休,在屋里待着呢。我去喊她。”

我跟在我哥后面走了进去,进了门,是一个干干净净的客厅。

沙发是新买的,茶几上摆着水果和瓜子,电视开着,正在播一部连续剧。

墙边摆着一个婴儿摇椅,里面躺着一个几个月大的男孩,正在呼呼大睡。

茶几上放着一只喝了一半的奶瓶,旁边是一包拆开的纸尿裤。

男人走到里屋门口,喊了一声:“梦瑶,有人找。”

声音不大,语气却很随意,像是在喊自己老婆一样。

我哥站在客厅中央,手里还拎着大包小包,不知道该往哪儿摆。

没过多久,里屋的门开了,嫂子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件白色长袖,外面套着一件格子围裙,头发随意地扎着,额前一缕头发松散地掉下来。

她看起来精神了很多,脸上的气色也好了很多。

三年前的苍白和憔悴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红润。

她看见我们,脚步顿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雅丽,你来了。”

她的语气很平静,像是知道我们会来一样。

她又看了看我哥,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像在看一个普通的朋友。

“坐吧。”

她坐到沙发上,我挨着她坐下。我哥还站在那儿,不知道该坐在哪儿。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

我哥犹豫了一下,坐了下来。

“孩子呢?”我轻声问。

“在里屋,刚睡着。婆婆带着。”

“男孩还是女孩?”

“女儿。”

我看了看墙角的婴儿摇椅里的小男孩,问:“这个是……”

嫂子顺着我的目光看了看,笑了笑:“这是邻居家的孩子,放在我这儿帮忙照看。”

她说话的语气很自然,像是我们之间没有隔着三年漫长的隔阂。

我哥坐在对面,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嫂子看向他,问:“你来干什么?”

我哥搓了搓手,声音有些沙哑:“我……我想看看孩子。”

“看孩子?”

嫂子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里屋门口,打开门,轻声喊了一句:“桐桐,出来一下。”

没过多久,一个穿粉红色裙子的小女孩从门里走了出来。

三岁多的孩子,扎着两个小辫子,脸圆圆的,眼睛很大,长得跟嫂子很像。

她怯生生地躲在嫂子身后,露出一只眼睛打量着我哥。

我哥蹲下身子,伸出双手,声音有些发抖:“桐桐,我是爸爸。”

小女孩愣了一下,往嫂子身后缩了缩,抓着嫂子的手不放。

“快叫爸爸。”嫂子蹲下来,拉着她的手,轻轻往前推了推。

小女孩看了看我哥,又看了看嫂子,嘴巴动了一下,没出声。

我哥从行李袋里拿出洋娃娃,举到小女孩面前:“爸爸给你带了礼物,喜不喜欢?”

小女孩看见洋娃娃,眼睛亮了一下,但还是没伸手去接。她又看了看嫂子,嫂子点了点头:“接吧。”

小女孩这才伸出小手,接过洋娃娃,抱在怀里,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桐桐真乖。”

我哥想伸手去摸她的头,小女孩立刻往后缩了缩,躲到嫂子身后。

他的手僵在半空中,慢慢地收了回来。

嫂子直起身,看着我哥:“看完了?你满意了?”

我哥坐回椅子上,低着头,不说话。

嫂子看了他一眼,语气很平淡:“你吃饭了吗?”

“还、还没。”

“那你等会儿,我给你们煮点面。”

她转身进了厨房。那个男人也跟着进了厨房,帮她系围裙的带子,动作很自然,像做了千百遍一样。

我哥看着那个画面,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地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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