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的门被推开的时候,我正在整理文件。
四月的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楼下玉兰花的香气,我低头把最后几份档案夹好,听见小张慌慌张张跑进来,那声音一听就不对劲。
她压着嗓子喊我:“桃姐,你快看公司群,林总他……他官宣了。”我手里捏着笔,抬头看了她一眼,小张的脸涨得通红,眼神躲闪,不敢正眼看我。
公司里谁不知道,我住在林明辉那儿,住了整整四年。
从2019年12月17号开始,到2023年的这个春天,四年零三个月,一千五百多个日夜,我每天下班先回公寓做饭,每周三晚上等他回来吃那顿热了又热的菜,每个月十五号他准时转一万五到我卡上,从没晚过一天,也从没少过一分钱。
人人都以为我们之间有什么,又或者人人都知道我们之间没什么,可大家都心照不宣地等着看一个结果。
如今结果来了——他结婚了,新娘不是我。
我掏出手机点开群消息,林明辉发的那条公告挂在最上面,下面跟着一长串恭喜的表情包和鲜花,我往上翻,看见那张照片,他穿着白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头发刚理过,看起来很精神,傅娆站在他身边,挽着他的胳膊,两个人背后是民政局的红色背景墙,笑得很好看。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足足一分钟,把手机扣在桌上,跟小张说知道了,让她出去忙吧。
小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出来,转身走了。
门关上以后办公室里就剩我一个人,我坐在那儿,手搁在桌上,指尖发凉,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苦苦的,涩涩的,像嚼了一片黄连。
我妈走那年也是这样的春天,县医院走廊里的玉兰花开得正盛,白花花一片,风一吹就往下掉。
林明辉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拿着缴费单,跟我说你妈的事我来安排,你现在什么都别想,把工作做好就行。
我那时候以为他是老板对员工的关照,顶多算他心善,看不得下属遭难。
后来才知道,他那个人就是这样,什么事都宁愿自己扛着,从不跟人说,等你知道的时候,事情已经全都安排好了,连给你的退路都铺好了,就差没在你脚下垫一层棉花了。
我收拾办公桌之前先去了趟卫生间,用冷水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有点红,但没哭出来。
我对自己说,不能哭,哭就输了,他既然选了这条路,那我就成全他,大大方方地走出去,好聚好散。
我在卫生间里站了五分钟,等眼眶不红了,才擦干脸回到办公室。
办公桌上东西不多,一个相框,里面是我妈的遗照,她走之前一直攥着我的手说闺女你别担心妈,妈没事,妈还等着看你嫁人呢。
我每次想到这句话鼻子就发酸,但今天忍住了。
一个杯子,是他去年给我买的,纯白色的,上面印着一行小字,写着“好好喝茶”,我那时候还笑他,说你这人送礼物怎么也不挑个好看的,这杯子也太素了。
他站在我办公桌前,手插在裤兜里,说了句“素一点好,不刺眼”,然后转身走了。
我低头看了看那个杯子,把它放进了纸箱。
抽屉里的东西最杂,有些是这几年攒下的票据,有些是以前的合同,文件都堆在一起。
我把它们一样一样往外拿,拿到最下面那个抽屉的时候,手指伸到底层夹缝里,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我愣了一下,平时这个抽屉我都用来放旧文件,从没注意到底层夹缝里还有东西。
我探进去摸了一会儿,掏出来一个牛皮纸信封,泛着黄,像是放了很久。
信封正面什么都没写,翻过来才看到一行字,钢笔写的,墨水已经洇开了些,但字迹还是能认出来,是他的字——之桃亲启。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长时间。
他写字有个习惯,每一笔每一划都拖得很长,像是每写一个字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把笔锋送到最远处,收笔的时候还会微微往回勾一下,那种认真的劲头,跟他这个人一模一样,做什么都一板一眼的,不给自己留余地,也不给别人留余地。
信封的落款日期是2019年12月17号,那天是我第一次见到那把公寓钥匙的日子。
我站在他办公桌前,他把钥匙推到我跟前,说“这是家里的钥匙,你搬过来住吧”,我低着头接过来,手心全是汗,不敢看他。
信是封了口的,胶水已经干了,一扯就开了。
我靠在办公桌边沿,从里面抽出几张信纸,纸张已经有些发脆,边角起了毛,展开的时候能闻到一股淡淡的霉味,像是放了很久很久。
第一张纸上第一行字歪歪扭扭的,不像他平时写的字那么工整,像是写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信是这样开头的——
“之桃,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瞒不住了。又或者,我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四年前的今天,2019年12月17号,我查出了胃癌,医生说情况不太好,最多还有五年。我拿到诊断报告那天晚上,一个人坐在车里抽了一整包烟,想了很久,最后做了一个决定——我不能拖累你。
你可能觉得奇怪,我跟你非亲非故,为什么要说拖不拖累的话。
但我自己清楚,从你进公司第一天起,我就注意到你了。
你总是低着头走路,说话声音很小,开会从来不主动发言,只有在被点到名字的时候才会小声说几句。
可你做事很认真,交上来的报告没有一个错别字,连标点符号都标得工工整整。
那年你妈住院你蹲在走廊上哭,哭完了擦擦脸回公司继续加班,我站在走廊另一头看见了。
我那会儿就在想,这个姑娘要是能有人帮一把就好了。
后来我真的帮了你,可我也存了私心。
我让你搬来我这儿住,说是一年为期随时能停,其实是我想在最后这几年里,身边能有个说话的人。
但我又怕你知道了真相后可怜我,怕你因为这个就留下来不走,所以我把它变成了一场交易。
我每月给你转一万五,给你妈打八千的医药费,让你觉得你欠我的,这样等你有一天发现真相的时候,心里就不会太难过——因为你以为你只是完成了一份协议。”
我站在那儿,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下来的,啪嗒掉在信纸上,洇开了一大片墨迹。
我赶紧用袖子去擦,越擦越花。
办公室外头走廊里有人经过,脚步声哒哒哒的,有人在说笑,有人在讨论中午吃什么,没有人知道这个办公室里有一个蹲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的人。
信后面还写了很多。
他说他看见过我做的那些事,比如我偷偷在他的保温杯里泡枸杞,比如我每年春节都去公司给他送饺子,比如我给他买那个平安扣的时候,他其实看见了,但他假装不知道。
他说他假装了很多年,假装我们没有关系,假装他对我不在乎,假装这一切都只是一笔交易,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在我离开的时候狠下心不回头。
“之桃,你值得被人好好爱一回,不是被我这样的一个将死之人拖累,是被一个健康的、有能力陪你走完一生的人,堂堂正正地牵着你的手走进婚姻——这是我这辈子最想看到的事情,也是最做不到了的事情。”
信的最后一行写着:“林明辉,绝笔。2021年3月。”
也就是说,这封信他已经写了两年了。
他两年前就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就等着我看见他结婚的消息,然后来翻这封信。
连结局都替我想好了,连我的退路都铺平了,连我的后半辈子都替我操心完了,就差没替我把另外一半找好了。
我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站起来的时候腿都在发软。
我拉开办公室的门往外走,小张在走廊里看见我,问我桃姐你去哪儿。
我没回答,一直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电梯来了,我走进去,门关上之前我抬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间总经理办公室,门关着,灯还亮着,里面坐着那个刚刚当了新郎官的男人。
出租车在路上堵了半个小时,我坐在后座上,窗外是这座城市最热闹的街道,到处是人,到处是车,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去处,每个人都急着奔赴下一个目的地。
只有我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我只知道我必须见他一面,我必须当面问他一句话——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因为你生病就嫌弃你?
你凭什么觉得我唐之桃是那种遇到困难就会跑的人?
车停在那家医院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路边的路灯全亮了,照在地上明晃晃的。
我下了车,跑进门诊大厅,电梯满了,我一个一个数着台阶跑上四楼。
走廊里很安静,比我想象的安静得多,护士站的小护士抬起头看见我,问你是谁的家属,我说林明辉,她看了我一眼,目光里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指了指走廊尽头那间病房。
病房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我站在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
屋里很安静,靠窗的病床上躺着一个人,盖着白色的被子,瘦得几乎看不出被子的起落。
床头柜上摆着那个平安扣,红绳已经磨得发白了,穗子也断了,用一根黑线接起来的,一看就是被人反反复复捏在手里摩挲过的。
他靠着枕头半坐着,身上穿着一件旧睡衣,是深灰色的,领口洗得有些发白了,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封面上写着“股权转让协议”几个字。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来,看见是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得轻轻的,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说了句:“你还是来了。”
我走进病房,在他床边站定。
他瘦得太多太多了,比上次见面大概瘦了有二三十斤,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凹进去,下巴也尖了,脸颊几乎没有肉了。
只有那双眼睛还是以前的样子,深深的,静静地看着我,像是能把人看透一样。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心里翻江倒海的,好多话堵在喉咙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看我站在那儿不说话,把文件合上放在一边,拍了拍床沿,说:“坐下吧。”我没动。
他叹了口气,声音很轻,说:“信你看到了?”我说嗯。
点了一下头。
他偏过头去,看着窗户外面,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他脸上,他脸上的线条被月光勾得很清晰,我忽然发现他老了,不是外貌的变老,是他眼里那种沧桑,像是已经在这世间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累得走不动了,却还是强撑着不肯歇下来。
我问他为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说:“我怕你同情我,我怕你知道真相以后,拿你的后半辈子来陪我耗。你还年轻,我不值得你这么做。”
我说:“你值不值得是我说了算,不是你来定的。你问过我吗?”
他没回应。我只看见他的肩膀轻轻动了一下,睫毛垂下来,把眼底所有的情绪都遮住了。
那晚我在病房里坐了很久,他后来困了,睡着了,被子滑下来半截,我走过去替他掖好。
他瘦得只剩下骨头了,隔着被子都能感觉到他的肩膀刺手。
我低头看着他,这个跟我同住了四年的人,吃了四年我做的饭的人,每个月准时给我转钱的人,在外人眼里他是我老板,可只有我知道,他早就不只是老板了。
他是我在这个城市里唯一能够信任的人,是我半夜肚子疼会打电话的人,是我过年不想回家可以有去处的人,是唯一一个让我觉得这座冰冷的城市还有点温度的人。
可是这一切他都不知道。
他醒过来一次,看见我还在,愣了一下,说你还没走?
我说我不走了,你把我一个人丢在这儿就行了?
他张了张嘴,没说话,又把眼睛闭上了。
我注意到他睡着以后眉头是皱着的,像是在梦里也在烦恼什么。
我伸手轻轻抚平他的眉心,他的眉头在睡梦中动了动,慢慢地舒展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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