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冬,我穿着奥黛跨进周家大门。
婆婆陈秀兰坐在堂屋里,手里端着茶杯,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她没站起来,也没说“一路辛苦了”。
她扭头对建明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我听得清清楚楚——
“等会儿把她用的碗筷用开水烫一烫,消消毒。”
我站在门口,手里还提着从越南带来的竹编篮。
建明的脸一下子红了,他接过我的篮子,小声说了句“我妈就这脾气”。
我没吭声。
可那只竹编篮,我攥了一路,手指都发白了。
01
那天晚上的饭,我没吃几口。
建明给我夹了块排骨,婆婆的眼睛就扫过来了。
“她自己有手。”
建明把排骨放在我碗里,低着头扒饭。
他不敢顶嘴,我知道。
小叔子周建辉端着碗坐在对面,吃相很难看,吧唧着嘴,汤洒了一桌子。
他老婆抱着孩子坐在旁边,一句招呼都没跟我打。
吃完饭我站起来收拾碗筷。
婆婆靠在椅子上,说了句:“碗洗干净点,我们家吃饭讲究。”
我把碗端进厨房,开水龙头的时候,手有点抖。
不是因为怕。
是因为委屈。
但我没哭。
在家的时候我妈说过,“嫁出去的女儿,是泼出去的水。再苦再累,别让人看笑话。”
我把这句话刻在心里了。
晚上建明进房间,端了盆热水进来。
“泡个脚,你今天坐了一天车。”
我坐在床沿上,看着他把盆放在我脚边。
那一刻我心里暖和了一下,可就这么一下。
接着他说了一句:“我妈年纪大了,说话直,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有说话。
因为我心里清楚,他这句话的意思就是:不管我妈说什么,你都得忍着。
建明是个好人,真的。
他不抽烟不喝酒,出车回来会给我带吃的,每个月工资都交给我管。
可他有个软肋,就是她妈。
婆婆年轻守寡,一个人把三个儿子拉扯大。
这份恩情,建明还了一辈子,还没还完。
婚后第三天,婆婆把建辉一家四口的生活起居全推给了我。
她说:“你弟媳出去打工了,家里这两个孩子你帮忙照看一下。反正你也不上班,闲着也是闲着。”
我愣了一下。
我刚结婚三天,怎么就“闲着也是闲着”了?
但我没说话。
建明在旁边,他也没说话。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话,可就是没说出来。
我懂他。
从那天开始,我每天早上五点起来煮饭。
一大家子八口人,光是煮粥就要煮两大锅。
建辉的两个孩子,一个五岁,一个三岁,正是最闹腾的年纪。
我一边煮饭,一边还得看着他们别打起来。
弟弟媳妇叫阿芳,广西人,说是出去打工,其实一个月回来不了两天。
两个孩子吃住全在我这边,婆婆还说:“你闲着也没事,带带孩子刚好。”
我闲吗?
我不闲。
但我能说什么?
晚上建明回来,我把菜端上桌。
他看了一眼桌子,问他妈:“怎么又是这些菜?”
婆婆说:“你媳妇做的,问她呗。”
建明看向我。
我说:“冰箱里就这些菜。”
婆婆接话了:“我没空去买菜,要带孙子。”
建明没再问了。
他低头吃饭,吃得很快。
我看着他,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滋味。
他是心疼我的,可他不敢为了我跟他妈吵。
这个家,婆婆说了算。
我嫁进来了,就得听她的话。
这让我整天心里都堵得慌,但又说不明白在难受什么。
02
2014年七月,兰兰也嫁过来了。
我妹妹比我小两岁,从小性子就比我急。在越南的时候,村里人都说:“这丫头,谁娶了谁头疼。”
可她还是嫁过来了。
嫁的是建明的弟弟,周建国。
两兄弟一个老实,一个木讷。
建明好歹还能说几句话,建国是真的闷。
我妹嫁过去第一个月,我三天两头跑去看她。
一来是担心她,二来,我也闷得慌。
婆婆不让我出门,说外面的人嚼舌根。
可我不去不行,兰兰那丫头,嘴上硬,心里软。
第一次去看她的时候,她正在院子里洗衣服。
建国坐在屋头抽烟,烟灰弹了一地。
“姐来了?”兰兰抬起头看我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蹲下来,帮她拧衣服。
“建国对你好不好?”
“好。”
“怎么个好法?”
兰兰想了半天,说:“工资都交给我。”
就这一句。
我又问:“还有呢?”
“没了。”
兰兰抬头看了建国一眼,压低声音说:“姐,他一天到晚跟我说话,加起来不超过三句。”
“早上起来说一句‘走了’,晚上回来说一句‘吃了没’,睡前说一句‘睡吧’。”
“三句。”
我心里咯噔一下。
建明虽然闷,但回来了好歹会跟我聊几句。
建国这是……
“你们不吵架吗?”我问。
“吵不起来。”
兰兰把一件衣服狠狠砸进水里。
“我跟他吵,他就不说话。我去推他,他就躲。我想摔东西,他看着我摔,摔完了他收拾。”
“姐,我连吵架都吵不起来,你说这叫什么事?”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兰兰把衣服拧干,猛地一甩,水珠溅了我一脸。
“姐,你说咱们嫁到这儿来,到底图什么?”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想说,图建明对我好。
可这“好”字,好像也没那么站得住。
他是给我买金镯子,给我炖汤,不让我下地。
可这些好,换来的就是我得给他全家当免费保姆。
而兰兰呢?
建国是给她买金项链,买电动车,工资全交。
可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那天我走的时候,兰兰送到村口。
她拉着我的手,说:“姐,你帮我个忙。”
“你说。”
“帮我跟建国说句话,就说我需要他多跟我说几句话。”
我鼻子一酸。
“你自己跟他说呗。”
“我说了。”
兰兰的声音很轻。
“说了十年了,他当没听见。你帮我说,兴许他看在姐姐的份上,能听进去一句。”
两个月后,我找了个机会,跟建国聊了一次。
我说:“建国啊,兰兰一个人在家闷得慌,你下班回来了多跟她说说话。”
建国看了我一眼,说:“说什么?”
我差点被噎死。
“说什么都行。今天吃了什么,工作累不累,电视上放了什么新闻,都可以说。”
建国沉默了一会儿,说:“没什么好说的。”
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真想扇自己一巴掌。
这就是我妹要嫁的男人。
一个“没什么好说的”男人。
从那以后,我不怎么去兰兰那儿了。
不是说不想去,是不敢去。
因为每次看到兰兰那张越来越沉默的脸,我就忍不住想哭。
我嫁过来一年了。
第一年,我就学会了三样本事:忍气、吞声、沉默。
可婆婆明显不那么想。
03
2015年春节,家里来了很多亲戚。
婆婆在堂屋里摆了四桌,招呼街坊邻居来吃饭。
我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了一整天,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建明进来过两次,问我需不需要帮忙。
我说不用,你出去陪客人吧。
其实我想说“需要”。
可我看了婆婆的脸色。
她坐在堂屋里,跟一桌子亲戚说:“我这两个儿媳妇,都是越南的。命好,遇上我们周家。”
有亲戚问:“越南那边苦吧?”
婆婆说:“那可不。她们那边穷得叮当响,嫁到我们周家,算她们走运了。”
我在厨房里听得清清楚楚。
手在切菜,刀有点抖。
兰兰也在厨房里帮忙,她听到这句话,把刀往案板上一拍。
“姐,你听听她说的是人话吗?”
兰兰又说:“咱们家是穷,可也没穷到吃不上饭。她凭什么这么说?”
我把切好的菜倒进锅里,油花溅起来,烫了我一下。
“算了。”
“算了?”兰兰瞪大了眼睛。“姐,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欺负了?”
我看着她,忽然笑了。
“我不是好欺负。我是怕我一开口,就收不住了。”
兰兰不说话了。
她靠在灶台上,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晚上吃完饭,亲戚们走得差不多了。
婆婆喝了两杯酒,话更多了。
她拉着一个老邻居的手说:“咱家这两个媳妇,虽然不是本地人,但还算听话。让我省了不少心。”
老邻居看了我一眼,笑着说:“大姐命好。”
婆婆点点头:“那是。我这个人,不图什么,就图个家和万事兴。”
我在旁边站着,手里端着空盘子。
家和万事兴。
这句话真好听。
可为什么总觉得,这句话的意思是:我需要更努力地去维持?
那天晚上,我坐在床上发呆。
建明推门进来了,问我怎么了。
“没什么。”我说。
“你别听我妈说话。”建明坐到床边。“她喝多了就爱说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
“她的每一句话,我都要往心里去。”我看着他说,“因为你从来不替我说一句话。”
建明愣住了。
我很少这样说。
我从来都是忍着,让着,不让他为难。
可今天,我忍不住了。
“你妈说越南女人嫁到你们家是命好,你听见了吗?你妈让我一个人伺候一大家子,你看见了吗?你妈当着亲戚的面说我们姐妹是‘买来的媳妇’,你也在场,你不聋。”
建明低着头,不说话。
“我不是非要你跟你妈吵架。”我说。“可你至少该让我知道,你是站在我这边的。”
建明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
“我是站在你这边的。”
“可你看不出来。”我说。
他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站起来,说了句:“睡吧。”
灯关了。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
黑暗中,我听见建明翻了个身,轻轻说了句:“对不起。”
这三个字我等了两年。
可真等到了,又觉得一点也不重要了。
因为对不起之后,什么都没有改变。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五点起来煮饭。
建辉的两个孩子照样在院子里疯跑。
婆婆照样坐在堂屋里等我端早饭上来。
一切都没有变。
唯一变的,是我心里那颗刺,又往里扎深了一寸。
而兰兰那边,更让人心寒。
04
2017年秋天,兰兰生了。
女儿。
建国看了一眼,转身走出了产房。
婆婆来了,看了一眼孩子,说了一句让兰兰记一辈子的话:“这胎是个闺女,下胎得生个带把的。”
兰兰躺在床上,抱着孩子,眼泪无声地流。
我守在床边,给她擦眼泪。
“姐,你说我生了个女儿,他就那么嫌弃?”
“没有。”我说。“他就是那个性格,不会表现。”
“不会表现?”兰兰笑了一下。“他会生闷气,会甩脸子,就是不会高兴。”
我说不出话来。
兰兰坐月子,建国照常上班。
早上起来就走了,晚上回来吃了饭倒头就睡。
兰兰自己洗衣服,自己带孩子,自己做饭。
我去看过她几次,每次去,都看见她一个人抱着孩子在院子里转悠。
孩子哭,她也跟着哭。
有一次我去,她正洗衣裳。
孩子放在一边的竹床上,哭得撕心裂肺。
兰兰不管,只顾着搓衣裳。
我赶紧把孩子抱起来哄,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是空的。
“姐,你别管她,哭累了就不哭了。”
“你这当妈的怎么这样?”我说。
兰兰忽然把衣服一摔。
“我怎么这样?我想怎么样?我想有人帮我抱一下,有人跟我说一句‘你辛苦了’。”
“我每天一个人,抱着孩子做饭,抱着孩子洗衣服,抱着孩子上厕所。”
“我快疯了你知道吗?”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
最后变成了哭。
我走过去抱住她,她埋在我肩膀上,哭得浑身发抖。
“姐,我后悔了。”
这四个字,像刀子一样扎在我心上。
可我又能说什么呢?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建明正在客厅看电视。
我坐在他旁边,忽然问了他一句:“建明,你说,我嫁给你,到底图什么?”
建明愣了。
“你……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说。“我就是突然想问问我自己。”
建明沉默了很久,关掉了电视。
“你是不是对这个家有意见?”
“有。”我说。“可我不想说。说了你解决不了,你只会为难。”
建明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就这样又过了五年。
这五年里,我学会了更多的本事:不再期待,不再抱怨,不再把自己当回事。
建明的车队越来越忙。
他回来得越来越晚,有时候甚至不回来。
我知道他不是故意的。
可我还是觉得,我们之间好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不是爱不爱的问题。
是说不说得出口的问题。
兰兰那边,情况越来越糟。
建国对她的冷,是从骨头里透出来的。
不吵架,不打架,不打呼噜。
可他回家就玩手机,吃饭的时候头也不抬。
兰兰说话,他就“嗯”一声。
再说话,又是“嗯”。
第三次,他就站起来走了。
兰兰说,她试过了所有的办法:哭、闹、摔东西、回娘家。
全没用。
建国根本不接招。
他就像一堵墙,你撞上去,疼的是你,他纹丝不动。
直到2022年国庆节,事情终于有了变化。
05
国庆节那天,周家又聚在一起吃饭。
建辉喝多了,脸红脖子粗,指着桌上的菜说:“嫂子,你这菜做得不行,太淡了。”
我没说话。
他又说:“去,给我倒杯茶。”
我没动。
婆婆在旁边补了一句:“你弟叫你,你没听见?”
我站起来,刚想去倒茶,建明“啪”地把筷子拍在桌上。
“她自己没手吗?我老婆不是你家保姆。”
整个屋子安静了。
建辉愣了两秒,脸红得更厉害了。
“哥,你什么意思?我让她倒杯茶怎么了?”
“怎么了?”建明站起来,声音发抖。“她伺候你们一家子这么多年了,你连句谢谢都没有,还挑三拣四?”
“哥,你为了个越南女人跟我翻脸?”
建明的脸色变了。
他一把拽住建辉的衣领,把他拖到了院子里。
兄弟俩在院子里扭打起来。
婆婆跑出去喊:“别打了别打了!”
邻居们围过来劝架。
我站在门口,看着建明把弟弟按在地上。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眶是红的。
那一刻,我心里什么东西碎了。
不是委屈,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这个男人,在为我打架。
他在护我。
可他用了十年,才第一次这么做。
建辉被拉开以后,骂骂咧咧地走了。
建明站在院子里,低着头站了很久。
我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他没看我,只是说:“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院子里,谁都没说话。
我忽然觉得,十年了,我好像一直误会了一件事。
我一直以为,建明是不敢为我说话。
可原来他不是不敢。
他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他从小就没有被人教过怎么表达。
他妈说一,他不敢说二。
他以为,只要对我好就够了。
可他忘了,我也需要他站在我这边。
就是这天晚上,我第一次跟建明说出了那两个字:“离婚。”
建明愣了,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最后他问了一句话:“你是不是早就不想过了?”
我没有回答他。
因为我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想起嫁过来这些年受的委屈。
想起婆婆那些话,想起伺候一家人的这些年,想起兰兰受的苦。
我第一次意识到,我好像不快乐很久了。
我留在这里,是因为舍不得建明,还是因为无处可去?
这个问题,像一根刺,扎在心底最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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