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打窗棂,噼里啪啦。

卫生院走廊的灯光昏黄,产房里血腥味还没散尽。

墨兰虚弱地躺在病床上,孩子刚送去清洗,她迷迷糊糊快睡着了。

突然,外屋传来婆婆压低的声音:“她名节都毁了,你非她不娶,到底图啥?”墨兰屏住呼吸,竖着耳朵听。

门那边沉默了好久。

接着,梁晗说话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墨兰耳朵里:“图她好拿捏,图她欠我,这辈子都还不清。”墨兰浑身一颤,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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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婚礼那天,天还没亮墨兰就起来梳头了。

镜子里的自己,脸上擦了厚厚一层粉,也遮不住眼底的青黑。

昨晚一夜没睡,躺在炕上翻来覆去。

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还能嫁出去,而且是嫁给梁晗这样的男人。

梁家在这十里八乡,也算有头有脸的人家。

梁晗当兵五年,退伍回来,长得周正,脾气看着也温和。

村里的姑娘,哪个不巴望着嫁给他。

偏偏他看上了自己。

“新娘子准备走了!”外头有人喊。

墨兰深吸一口气,拿起红盖头盖在头上。手有点抖。

花轿颠颠簸簸,她坐在里面,脑子里回放着三个月前那个晚上。

那天她去地里摘玉米,天黑才回来。

路过村口那片玉米地时,一个人突然从背后捂住她的嘴,把她拖进地里。

她拼命挣扎,喊不出声,指甲掐进那人的胳膊里,血都掐出来了。

那人最后踹了她一脚,跑了。

她瘫在地上,浑身发抖,衣服被扯破了好几处。

她不敢跟任何人说。回到家用凉水洗了一遍又一遍,皮肤都搓红了。

可这种事,哪里瞒得住。

三天后,村里就传遍了。有人说亲眼看见了,有人说是田军干的,那块玉米地就是田军家的。田军那几天也的确不见了人影,跑到了外县躲着。

墨兰她娘气得卧床不起,她爹蹲在门槛上抽了一夜烟,第二天去了梁家。

当时墨兰不知道她爹去干什么,后来才知道,是去求梁晗——梁晗当时刚从部队回来,她爹是想让梁晗帮忙找田军算账。

结果梁晗没说帮,也没说不帮。他沉默了好几天,突然上门提亲了。

消息一出,全村炸了锅。

“梁晗这是傻了吧?”

“捡个破鞋当宝?”

“他是可怜她吧,不然谁会要这种女人?”

这些话,墨兰都听见过。

她把自己关在屋里,三天没出门。

第四天,梁晗直接跑到她家,站在院子里,当着左邻右舍的面说:“我娶定了,谁再嚼舌根子,别怪我不客气。”

墨兰在屋里听见这话,眼泪哗哗地流。她趴在窗户上,看着院子里的梁晗,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装,腰板挺得笔直,像个顶天立地的男人。

那一刻,她在心里把自己许给了他。

花轿落了地,鞭炮噼里啪啦响起来。

有人掀开轿帘,伸过来一只手。

墨兰抬头,透过红盖头底下的缝隙,看见那只手宽大粗糙,骨节分明。

她伸手握住,那只手紧了紧,把她从轿子里扶出来。

“慢点,门槛有点高。”梁晗说。

声音低沉,带着点鼻音,听着怪好听的。

墨兰跟着他的脚步,一步一步跨进梁家大门。

耳边全是嘈杂的人声,有人在起哄,有人在笑,还有人在低声说着什么。

但她听不清,她只感觉到梁晗的手一直握着她的,手心有点汗,有点烫。

拜天地的时候,她跪下去,瞥见旁边站着的中年女人,一脸阴沉的谢荷香。那是梁晗他娘,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像刀子似的。

墨兰心里咯噔一下,赶紧低下头。

仪式走完了,她被送进洞房。门一关上,外面的热闹声就远了。她坐在床边,心跳得像打鼓。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吱呀一声开了。

梁晗走进来,带着一股酒气。他没说话,走到桌边倒了杯水,咕咚咕咚喝完。然后走到床边,在墨兰身边坐下。

两个人都没说话。

墨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还有梁晗的呼吸声。她等着他掀盖头,等了好久,梁晗却站起来,走到柜子那边翻什么东西。

你先睡吧。”他说,“我还有点事。

墨兰愣住。盖头还顶在头上,她自己扯了下来。看见梁晗背对着她,蹲在柜子前,手里攥着一沓纸,正在仔细地看。

“这么晚了,还不休息?”墨兰小声问。

梁晗头也不回,“你看你的,不用管我。”

墨兰坐在床沿,不知道该干什么。

红盖头被她揉成一团,攥在手心里。

她环顾四周,屋子不大,收拾得挺干净,墙上贴着几张旧海报,窗台上放着一盆半死不活的花。

她等了一会儿,见梁晗还在那里翻东西,只好自己铺了被褥躺下。

梁晗一直没过来睡。

墨兰翻了个身,面朝墙,闭着眼睛,鼻子有点酸。

新婚夜,丈夫却睡在别处。

她觉得委屈,但转念一想,梁晗能娶她就已经是恩情了,她还有什么资格要求别的。

天快亮的时候,她迷迷糊糊醒了一次。看见梁晗趴在桌子上睡着了,屋里那盏煤油灯还亮着,微弱的火苗一跳一跳的,照得他的脸明暗不定。

墨兰轻手轻脚下了床,拿了条毯子,想给他披上。

走近了,看见桌上摊着几页纸,上面盖着红戳,写着什么“处分决定”几个大字。

墨兰没敢细看,赶紧把毯子盖在梁晗身上。

梁晗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墨兰看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感觉。这个男人,为什么要娶她呢?真的是因为可怜她?还是……有什么别的原因?

她不敢多想,回到床上,睁着眼睛,一直躺到天亮。

02

婚后第三天,谢荷香就发作了。

吃早饭的时候,一家四口围着桌子,空气安静得能听清筷子碰碗的声音。墨兰低头扒饭,不敢抬头。

“以后这家的饭,你来做。”谢荷香夹了一筷子咸菜,嚼得嘎嘣响,“赶明儿我教你。”

墨兰赶紧点头,“哎,好。”

“还有那几件衣裳,”谢荷香朝屋角努了努嘴,“你公公那几件棉袄,该拆洗了。趁天还好,赶紧弄出来。”

墨兰又点头,“行。

梁晗坐在对面,一直没吭声。他吃了半碗饭,放下筷子站起来,“我去趟镇上。”

“去镇上干啥?”谢荷香问。

“有点事。”梁晗没多说,从门后摘下军绿色的帆布包,大步出了门。

谢荷香看着儿子的背影,叹了口气,转回头盯着墨兰,目光在她肚子上扫了一眼,“你……那个来过了吗?”

墨兰脸一下烧起来,筷子差点没拿稳,“还没。”

谢荷香眉头皱得更紧了,“你俩才成亲三天,急什么。”

墨兰低下头,不敢接话。她想说新婚夜梁晗根本就没碰她,但这话她说不出口。她咬着嘴唇,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干净,起身去洗碗。

谢荷香又嘟囔了几句,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墨兰听见:“也不知道我儿子图你什么。

墨兰在水池边洗碗,手指泡在冰凉的井水里,搓着碗沿上的油渍,搓了一遍又一遍。她咬着后槽牙,不让自己哭出来。

晚上梁晗回来,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纸包,递给墨兰,“给你买了点红糖和红枣,你身子看着虚,补补。”

墨兰接过纸包,心里一酸,眼眶就红了。

“别哭,”梁晗不太自然地别过脸,“咱俩是夫妻,我能做的也就这些了。”

墨兰擦擦眼泪,小声说:“谢谢你。

梁晗摆摆手,又去翻他那堆文件了。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

白天墨兰跟着谢荷香学做饭洗衣,晚上梁晗回来,两个人客客气气说几句话,然后各睡各的。

梁晗每晚都趴在桌子上写东西,有时候写到半夜,有时候写到天快亮。

一个月下来,墨兰瘦了一圈。

谢荷香这个女人,嘴碎,心眼也多,动不动就要“叨叨”墨兰几句。

墨兰忍着,能不吭声就不吭声。

她心里清楚,自己在这个家,本来就是低人一等的。

能不被人戳脊梁骨,就已经是梁晗给的恩情了。

可有些事,忍是忍不住的。

那天傍晚,墨兰去后院收衣服。

梁家后院不大,种了几棵柿子树,靠着围墙搭了个鸡窝,养了七八只鸡。

她刚把衣服收下来,就听见外面有人在说话。

“你听说了没,梁家那媳妇,不是黄花大闺女。”

“真的假的?”

“村东头田军干的,就在地里。”

“啧啧,那梁晗真是捡了破烂啊。”

墨兰手指一紧,攥着衣服的布料,指甲都快掐断了。她站了几秒钟,深吸一口气,假装没听见,抱着衣服回了屋。

晚上吃饭的时候,谢荷香突然说了句:“今天村头李婶来说了门亲,西村的姑娘,长得水灵,还是初嫁的。”

梁晗筷子顿了顿,“娘,你说这个干啥。”

“我这不是替你可惜嘛。”谢荷香瞥了墨兰一眼,“你条件这么好,娶个啥样的不行,非要……”

“娘!”梁晗声音突然拔高,“这事翻篇了,别说了。”

谢荷香被儿子这一嗓子吼愣了,张了张嘴,到底没再吭声。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不吃了!”起身进了里屋。

墨兰低着头,夹了一根青菜,放进嘴里。菜有点苦,嚼了半天也咽不下去。

梁晗也不再吃,站起来走到门口,点了根烟。橘红色的烟头在暮色里一明一灭。

墨兰偷偷看了他一眼,看他的背影在暮色里显得很沉重。

一个月后,墨兰发现自己的月事迟了。起初她以为是水土不服,又等了一个星期,还是没来,反而开始犯恶心,闻到油味就想吐。

她偷偷找了个老中医把脉,结果是喜脉。

“恭喜,你有身孕了,一个多月。”老中医笑眯眯地说。

墨兰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那大概就是新婚当晚吧。

那晚梁晗虽然没碰她,但第二天一大早,她迷迷糊糊还没睡醒的时候,感觉到梁晗翻身压过来。

她一惊,睁开眼,看见梁晗红着脸,表情很不自然。

他没说话,也没提前,就那么急匆匆地要了她一次。

完事之后他翻身背对着她,一上午没跟她说话。

墨兰摸着肚子,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这孩子来得太突然了。

她回到家,犹豫着要不要告诉梁晗。还没想好怎么说,谢荷香就在饭桌上捅破了这事:“我听老李头说,你去他那把脉了。咋样啊?”

墨兰的脸一下子就红了,低头小声说:“有了,一个多月了。”

梁晗夹菜的手停在半空中,愣了足足五六秒。

谢荷香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挤出一点笑容,“那……那行吧。怀了就好好养着。”

墨兰以为婆婆多少会高兴一点,但谢荷香的表情告诉她,事情没那么简单。

果然,晚上送走梁晗之后,谢荷香把她拉到里屋,压低嗓门问:“你这孩子,真是我儿子的?”

墨兰脑袋嗡的一声,“娘,你这话啥意思?”

“啥意思?”谢荷香眼神冷得像冰块,“你两个才成亲一个月,你就怀孕了。那时候你还没过门呢。你跟田军的事,谁知道是不是那时候就……”

“不是!”墨兰急得眼泪都出来了,“娘,我可以发誓,这孩子绝对是梁晗的。我跟田军没……就那一次,是三个月前了。”

“三个月前?谁知道你说的真的假的。”谢荷香摆摆手,“行了行了,我也懒得管。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谢荷香走了之后,墨兰坐在床上,抱着膝盖,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她攥紧自己的衣服,恨不得把那块布料撕碎。

窗外月光惨白,照在院子里的柿子树上,影影绰绰的,像无数只手在摇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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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怀孕第二个月,墨兰开始严重害喜。

吃什么吐什么,闻到油腥味就翻江倒海。梁晗给她买了话梅,泡了红糖水,能试的法子都试了,不见效。她瘦得脱了形,颧骨都凸出来了。

谢荷香看着她那副样子,嘴上没说啥,但眼里的嫌弃藏都藏不住。

有一次碰见同村刘婶,刘婶看见墨兰的样子,说:“脸色这么差,可得好好养养。”

谢荷香哼了一声:“谁知道她这是害喜还是心里有事。”

这话传到了墨兰耳朵里。

她坐在灶台边烧火,听完这话,手里的柴火掉在地上,没捡起来。

她盯着灶膛里的火苗,心里像被人拿刀捅了一下,又捅了一下。

梁晗那天回来得早,看见墨兰坐在灶台边发呆,脸色苍白,锅里的水烧干了都不知道。

他走过来,把锅端下来,往里面倒了点水,又抓着墨兰的胳膊把她拉起来。

“回屋躺着去。”他说。

墨兰站起来,头晕了一下,扶着灶台才站稳。梁晗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她看不懂的东西。

“你……是不是有啥心事?”梁晗问。

墨兰摇头,“没有。”

“有啥事就告诉我。我既然娶了你,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墨兰抬头看着他,想从他眼睛里看出点什么,但他黑漆漆的眼珠里什么都看不出来。她说:“我没事,真的没事。”

那是她第一次对梁晗撒谎。

她哪里是没事。田军回来了。

就在前两天,她在村口碰见他了。

田军穿着一身脏兮兮的衣服,蹲在村头那棵老槐树下抽烟。

看见墨兰走过来,他慢悠悠站起来,笑得一脸猥琐:“哟,梁家嫂子啊,日子过得不错嘛。”

墨兰腿都软了,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别怕啊,”田军走近两步,“当年那事儿,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啊。不过嘛……”他搓了搓手指头,“兄弟最近手头紧,嫂子能不能帮衬帮衬?”

墨兰浑身发抖,牙齿都在打颤,“你想干啥?

不干啥,就是想借点钱。”田军叼着烟,眯着眼,“三天后我再来,你准备好了,我就当啥事儿没发生过。你要是告诉梁晗,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墨兰回到家,把这件事死死摁在心里,谁也不敢说。

她怕说了,梁晗会嫌弃她;怕说了,婆婆更有理由赶她出门。

她更怕这件事闹大,全村人都知道她嫁人了还在被田军这道坎绊着。

三天后,她把自己攒的三十块钱包在手帕里,偷偷放在村头老槐树的树洞里。

那是她出嫁时她爹塞给她的,说是她的陪嫁,让她留着应急用的。

她一分钱都没舍得花。

田军果然拿走了。

可一个星期后,他又来了。

这次直接拍信到梁家。

那天下午,墨兰在院子里洗衣服,听见门吱呀一声开了。她抬头,看见田军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个信封,晃了晃。

“嫂子,信我给你放这儿了。”他笑着,大摇大摆走了。

墨兰哆嗦着手打开信,信上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钱不够,再拿五十。不然我把当年的事告诉你男人。”末尾还画了个笑脸。

墨兰眼前一黑,差点栽在地上。

她扶着墙站了好一会儿,才把信塞进口袋里。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三十块已经掏空了她的家底,再拿五十,她去哪儿弄这么多钱?

傍晚,梁晗回来了。

他一进门就看见墨兰坐在小板凳上发呆,面前放着没洗的衣服,盆里的水都凉了。他走过去,喊了她两声,她像没听见。

“墨兰?”梁晗在她面前蹲下,“你咋了?”

墨兰回过神来,挤出一个笑,“没事,有点累了。

梁晗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没说话。他洗了手,坐下来吃饭。吃到一半,他突然说:“明天我带你上趟县里。”

墨兰一愣,“去县里干啥?”

见个人。”梁晗说,“我以前的指导员,现在在县武装部当部长。他挺好说话的,认认门。

墨兰有点莫名,“认他干啥?”

梁晗筷子顿了一下,说:“就是叙叙旧。你不是身子不好吗?县医院比乡里的大夫强,顺便带你去看看。”

墨兰哦了一声,低头扒饭。她心里还想着那五十块钱的事,整个人魂不守舍的。

梁晗吃完了饭,收拾碗筷的功夫,墨兰那封信从口袋里掉了出来,落在地上。

梁晗弯腰捡起来,扫了一眼。

墨兰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梁晗看完信,脸色铁青。他把信揣进口袋,没说话,转身出了门。

墨兰追出去,拉住他的衣袖,“梁晗,你别去,你听我说……”

梁晗甩开她的手,“你早知道了是不是?”

墨兰张着嘴,说不出话。

梁晗盯着她看了几秒,那眼神冷得像刀子,“他拿了多少钱?”

墨兰嘴唇哆嗦:“三……三十。”

多久了?

“半个多月了。”

梁晗深吸一口气,攥紧了口袋里的信,大步往外走。

“梁晗!你别去找他!”墨兰在后面喊,声音都变了调,“他会把事情说出去的!”

梁晗脚步顿了一下,回过头。暮色里,他的脸半明半暗,看不清表情。

“你已经嫁给我了,你的名声就是我的名声。”他说,“这事我来摆平,你别管了。”

他说完转身走了,留下一句话飘在风里:“明天照常上县里。”

墨兰站在院子里,腿软得站都站不住,扶着柿子树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抱着肩膀哭了起来。

月光照在她身上,瘦瘦小小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天晚上,梁晗很晚才回来,脚上沾满了泥。墨兰缩在炕角,没敢问他去了哪里。梁晗脱了鞋,倒了盆水洗脚,也没说话。

两人沉默着,像隔着一堵看不见的墙。

04

第二天一清早,梁晗就赶着牛车带墨兰去了县城。

墨兰坐在板车上,抱着肚子,一路颠簸。她问梁晗田军的事后来咋样了,梁晗只说了句“以后他不会来了”,就不再往下说。

墨兰不敢再问。

县医院不大,两栋旧楼。梁晗挂号买了点安胎的药,然后就领着她去了隔壁一条街上的武装部大院。

院子不大,几排老房子,墙根长着青苔。梁晗熟门熟路地走到二楼尽头,敲了敲一间办公室的门。

“进来。”里面传来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

推门进去,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坐在办公桌后面,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头发花白,面相和善。

“老连长!”梁晗喊了一声,敬了个军礼。

老指导员抬头看见梁晗,眼睛一亮,“小梁啊!快坐快坐!”

他站起来,看见梁晗身后的墨兰,愣了愣,“这位是……”

“我媳妇,吕佳悦。”梁晗说,“带她来县城看看身体。”

老指导员上下打量了墨兰几眼,目光里带着点审视,但很快就笑了,“好好好,娶媳妇了,该请我喝喜酒啊!”

寒暄了几句,梁晗让墨兰在门口椅子上坐一会儿,说和老指导员谈点事。

墨兰坐在走廊的长椅上,隔着一道门,听得见里面隐隐约约的说话声,但听不清说了什么。

等了十几分钟,门开了。老指导员送梁晗出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小梁,那件事都过去了,你也不要太放在心上。年轻人嘛,谁没犯过错?”

梁晗低着头,“是,连长说得对。”

“好好干,别辜负了组织的培养。”

“是。”

走出武装部大院,墨兰忍不住问:“啥事儿啊?你还犯过啥错?”

梁晗没看她,快步往前走,“没什么,部队里一些老事。”

墨兰小跑着跟上他,“那老指导员人挺好,他说的那件事严重吗?”

“不严重。”梁晗停下来,转过身,“你别管那么多了,回去歇着吧。”

他的语气有点冲,墨兰不敢再问了。

牛车晃晃悠悠往回走。墨兰坐在车上,看着梁晗的背影。他赶车的姿势很利索,脊背挺得直直的,像一把竖着的刀。

可墨兰总觉得,那把刀,总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回到家,谢荷香正坐在院子里剥玉米。看见他们回来,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咋样?县医院看了没?”

“看了。”梁晗把药包放下,“开了点安胎药。”

谢荷香瞥了墨兰一眼,“那大夫没说孩子有啥问题吧?”

墨兰一愣,“能有啥问题?”

“没事,我就问问。”谢荷香低下头继续剥玉米,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墨兰没听清,但看谢荷香的表情,就知道不是好话。

晚上吃过饭,墨兰去睡觉,梁晗照例在桌子上摊开他的文件。墨兰翻了个身,盯着他的背影。

梁晗,”她喊了一声。

“嗯?”

“田军他……真的不再来了?”

梁晗手里的笔停了一下,“嗯,不会来了。”

“你咋跟他说的?”

“你不用管。”

墨兰抿了抿嘴,坐起来,靠在墙上,“我想知道。

梁晗放下笔,转过身。煤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表情很淡,“他欠了一屁股赌债,跑路了。地方我都查清楚了,他不敢回来。”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墨兰不知道该信还是不该信。她躺下去,盯着房梁上的蜘蛛网,发了好一会儿呆。

梁晗又转回去写东西了。

那段时间,他每晚都在写,有时候写到深夜。墨兰有好几次醒来,看见他还坐在那里,煤油灯的火苗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墙上晃来晃去。

她问过他在写什么,他说是“部队的一些材料”。每次墨兰再追问,他就不说话了。

有一天晚上,墨兰实在忍不住了,趁梁晗出去上茅房的功夫,偷偷翻了翻桌上的纸。

又是一份申请报告,抬头写着“关于梁晗同志调任XX部队的申请”。

下面密密麻麻写了很多,墨兰没怎么看懂,但她看见了一个词——“戴罪立功”。

她的手指在“戴罪立功”四个字上划过,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门突然响了,墨兰赶紧把纸放回去,装作给他倒了杯水。

梁晗进来,看见桌上的纸有被翻动过的痕迹,脸色变了变。他没说话,把纸仔细叠好,锁进了柜子里。

“你看见什么了?”他问。

“没,没看见。”墨兰低着头。

梁晗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有些事,现在还不是跟你说的时候。等以后吧。

墨兰抬起头,看着他,“咱们是夫妻,有啥事不能现在说?”

梁晗避开她的目光,转身去铺床,“睡吧,明天还要起早。”

墨兰咬住嘴唇,没再说话。她关了灯,躺下去,睁着眼睛看了很久的黑暗。

肚子里突然动了一下。她摸着微微隆起的肚子,感受到里面那个小生命轻轻地踢了一下。

她小声说:“宝宝,你爸心里有事,瞒着咱娘俩。”

肚子里又踢了一下,像是在回应。

墨兰闭上眼睛,眼泪无声地滑进枕头里。

黑暗中,她没看见梁晗正在偷偷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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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冬天来得特别早。墨兰怀孕七个多月的时候,天已经冷得伸不出手了。

那天要预产期了,肚子开始一阵一阵地疼。

谢荷香一看不对,赶紧叫人套车送她去卫生院。

梁晗当时不在家,在镇上办事,谢荷香让人捎了话,然后扶着墨兰上了牛车。

卫生院条件简陋,一间产房只有一张铁床。值班的大夫姓李,五十多岁,经验还算丰富。

阵痛一波接一波,墨兰疼得额头全是汗,攥着床单,指甲掐进掌心里。谢荷香站在旁边,脸色难看,嘴上也不干净:“喊啥喊,谁生孩子不疼。”

墨兰咬着嘴唇,硬忍着不出声。

折腾了大半天,孩子还是没出来。李大夫说:“怕是要半夜了,羊水还没破,得再等等。”

天黑了。卫生院的走廊里亮起昏黄的灯。

墨兰疼得快要晕过去,迷迷糊糊的听见梁晗来了。他喘着粗气,问她咋样。谢荷香没好气地说:“还在折腾呢,你倒好,一整天不见人。”

梁晗没吭声,站在产房门口,一步也没离开。

终于,晚上九点多,孩子生下来了。是个儿子,七斤二两,哭声响亮,整个卫生院都听得见。

墨兰虚脱了一样,眼睛都睁不开了,只听见李大夫说:“母子平安。”

她心里一松,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她再醒过来,屋里静悄悄的。

煤油灯在桌上亮着,灯芯烧了很长,应该没什么人照料。

她转头,看见自己身边放着一个小小的襁褓,里面裹着一个皱巴巴的小脸,正安安静静地睡着。

墨兰费了好大力气才抬起手,轻轻碰了碰孩子的小手,又小又软,像一块豆腐。

她笑了,眼泪却流了下来。

外屋传来脚步声。是梁晗和谢荷香。

墨兰本想喊他们,但刚要开口,却听见婆婆压低的声音传了过来:“现在这儿没外人,你跟我说实话,她名节都毁了,你非她不娶,到底图啥?”

墨兰的心猛地一紧,手停在半空中。

门外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她听见梁晗开口了。声音不大,轻轻飘过门缝,每个字却都沉重得像石头砸在她心口上:“图她好拿捏,图她欠我的,够还一辈子。”

那句话,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墨兰浑身都麻木了,双手僵在半空中,一动不动。

她的眼泪不停往外冒,落进枕头里。她抱着孩子,把孩子抱得紧紧的,忍着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她怎么也想不明白,那个在婚礼上对她伸手的男人,那个在新婚夜让她睡觉的男人,那个给她买红糖红枣的男人,那个说“你嫁给我了,你的名声就是我的名声”的男人,为什么会说出这种话。

这几个月来,梁晗对她的关心,对她的维护,都是为了什么?

什么“好拿捏”?

什么“欠你”?

她欠他什么了?

她想过要欠他吗?

她只想安安生生过日子,把自己后半辈子交给他,报答他的救命之恩。

可她怎么就变成了一个“好拿捏”的物件?

墨兰把脸埋进孩子的襁褓里,不敢哭出声。

外面的人没发现她醒了,继续说着话。

谢荷香显然也被这个答案惊到了,好半天才说:“你……你说啥?”

“我说,您甭问了。”梁晗的声音冷下去,“她这个人,我有用。”

墨兰听见“有用”两个字的时候,整个人像掉进了冰窖里。她用被子蒙住自己的头,把耳朵捂得紧紧的,不想再听见任何声音。

她想不通。她怎么都想不通。

她跟梁晗的婚姻,从一开始,就不是真情实意。他需要的不是她这个人,而是她这份“好拿捏”的软弱,这份“欠着他”的愧疚。

她哭了很久很久,哭得眼睛都肿了,嗓子哑了,才沉沉睡过去。

夜里,卫生院外下起了雨。雨声淅淅沥沥的,敲在瓦檐上,像是一下一下砸在墨兰心上。

墨兰在睡梦中,又回到了那个玉米地。

黑暗里,她拼命跑,拼命跑,一个人拉住她,她回头看,那个人变成了梁晗。

他攥着她的手腕,眼睛里没有一丝温度。

“你跑什么?”他问。

墨兰浑身一抖,醒了。

窗外还在下雨。旁边的孩子正醒着,睁着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看着她。

墨兰把孩子搂进怀里,亲了亲他湿漉漉的头发。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吕佳悦,你不能就这么被踩在脚下。你要活出个人样来。不为别人,为了他。”

她看着窗外漆黑一片的雨夜,心里第一次生出了一点什么东西。

不是恨,不是怨,而是一种凉透了的明白。

06

墨兰出院回家那天下着小雪,风刮在脸上像刀子。梁晗赶着牛车来接她,车上垫着厚棉被,孩子用襁褓裹了一层又一层,只露出一张红扑扑的小脸。

一路上两人都没说话。梁晗在前头赶车,脊背挺得笔直,一根鞭子甩得啪啪响。墨兰坐在车上,抱着孩子,眼睛望着灰蒙蒙的天,看不出啥情绪。

回到家,谢荷香已经把炕烧热了。虽然面上还是冷冷的,但到底是亲孙子,抱过去看了好几眼,小声说了句“这孩子长得倒是有福气”。

墨兰在床上躺着,谢荷香端了碗红糖鸡蛋进来,没说啥话,放在床头就出去了。墨兰看着碗里的红糖鸡蛋,糖水冒热气,上面飘着几片红枣。

她没喝。

谢荷香出去以后,梁晗进来了一趟。他坐在床边,看着孩子,伸手想摸摸孩子的脸,指尖挨到襁褓边,又缩了回去。

“孩子长得像你。”他说。

墨兰没搭腔。

梁晗沉默了一会儿,“这几天你先躺着吧,有啥事让人去叫我。”

墨兰嗯了一声。

梁晗站起来,走到门边,停了一下,好像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开口,推门出去了。

墨兰看着他的人影消失在门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之后几天,日子好像跟以前差不多。

梁晗白天出门,晚上回来,吃了饭就在桌前写写画画。

谢荷香做饭洗衣,偶尔逗逗孩子,嘴上还是爱叨叨,但语气没那么冲了。

只有墨兰变了。

她开始仔细打量梁晗的每一个动作。

他什么时候出门,什么时候回来,出门前都要带什么东西,回来以后第一个先放下什么。

她像一只终于清醒过来的猫,竖起耳朵听着屋里的每一丝动静。

孩子满月那天,事情找上门了。

农村规矩,满月酒要大办。谢荷香忙前忙后,粜米买肉,张罗了一桌菜。亲戚来了不少,院子里闹哄哄的。

墨兰抱着孩子坐在角落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脸上挂着笑,心里却像烧着一锅半开不开的水。

正吃着饭,院门被推开了。进来两个人。

一个中年男人,穿着一身旧军大衣,头发花白,看着面熟,正是那天在县城武装部见的那个老指导员。另一个是个年轻小伙,穿制服,应该是司机。

老指导员一进门,就笑呵呵地喊:“小梁!我来喝你家孩子的满月酒了!

梁晗从屋里跑出来,看上去有点意外,但更多的是高兴,“老连长!您咋来了!”

“咋了,不欢迎啊?”老指导员笑着走上前,递过来一个红纸包,“这是给孩子的,拿着。”

梁晗赶紧推辞,“哪能让您破费。”

“拿着拿着,这是心意。”

谢荷香听见动静,也从厨房跑出来。一看是县里来的干部,脸上的笑纹都开了花,“哎呀,领导来了!快请坐快请坐!我去加俩菜!”

老指导员摆摆手,“大嫂,别忙了,我就是来看看孩子们。”

他走到墨兰面前,弯下腰,逗了逗襁褓里的孩子,“嘿,长得真精神,像他爸。”

墨兰勉强笑了笑,“谢谢领导。

别叫领导,叫老连长就行。”老指导员笑呵呵地,然后又转过身跟梁晗说起话来。

他拍了拍梁晗的肩膀,“小梁啊,你那件事,我回去又仔细过了。行,没问题。你那个‘救人’的事我了解,当时处理确实有点急。你放心,我已经往上打了报告,调令很快就能下来。”

梁晗的眼睛一下亮起来,“真的?”

“真的。”老指导员点头,“你是个好苗子,以前的事翻篇了。好好干。”

梁晗攥着老指导员的手,不停地摇,“谢谢老连长,谢谢您!”

墨兰坐在旁边,耳朵里嗡嗡的。

什么“救人事件”?什么“调令”?

她捏着孩子的襁褓边,心里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攥住了,越攥越紧。

送走老指导员以后,一家人坐回饭桌上。谢荷香脸上的笑怎么都藏不住,“儿子,你这是要回部队了?”她眼睛亮闪闪的,“还能当上干部?”

梁晗没直接回答,只是点了点头,“差不多吧。”

谢荷香一拍大腿,“那可太好了!咱梁家终于出个干部了!

墨兰坐在旁边,低头扒饭,一句话都没说。

晚上,客人散了,孩子也睡了。

墨兰坐在炕沿上,背对着梁晗,开口问:“老指导员说的‘救人事件’,是咋回事?”

梁晗愣了一下,“你听见了?”

“嗯。”

梁晗沉默了一会儿,慢慢开口:“在部队的时候,有一次我听到有人喊救命,发现一个孩子落水了。我没来得及汇报就跳下去救了。孩子没事,但我因此受了处分。”

墨兰转过头看他,“救人也有错?”

梁晗苦笑,“集体行动有纪律,擅自离岗就是犯纪律。本来顶多是个记过,但那天正好赶上上级检查,连长没拦住我,事情一闹大,组织上觉得我无组织无纪律,就把我提前退伍了。”

墨兰皱了皱眉,“所以你就去找老指导员,想翻案?”

梁晗顿了一下,“也不能叫翻案,就是……让他了解情况,看着能不能给我个机会。他是个念旧情的人,一听这事就答应了。”

墨兰看着梁晗,脑子里的线一根根串起来了。

他为什么娶她?

因为老指导员在县武装部,和她有过一面之缘,听说了她的事,对她印象不错。

梁晗娶了她,就等于和老指导员的这层关系连上了线,再借她的名义,让指导员念他的好,帮他办调动。

这,就是所谓的“有用”。

墨兰坐在那里,手指掐进掌心里。她盯着墙上那盏忽明忽暗的煤油灯,突然觉得特别冷,冷到了骨头里。

“梁晗,”她轻声问,“你娶我,是不是就因为这个?”

梁晗没说话,但墨兰听见了他的呼吸声,好像停下了那么一两秒。

然后他走过来,在她面前蹲下,抬头看着她,“我承认,一开始确实有这个打算。但后来……”

“够了。”墨兰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吓人,“我不想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