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209年,一场大雨改变了中国历史的走向。九百个普通农民,被困在安徽宿州的泥泞里,前有死路,后无退路。
他们当中,有两个人在黑夜里低声商量着一件事——造反。
没有人知道,这两个名不见经传的屯长,即将点燃让整个秦帝国崩塌的第一把火。
暴政之下,没有活路
要搞清楚大泽乡起义为什么会爆发,先得搞清楚秦二世这个人。
秦始皇死的时候,本来该把皇位传给长子扶苏。扶苏在边疆领兵,口碑不错,老百姓也知道这个名字。但秦始皇死的地方太远,身边就剩奸臣赵高和小儿子胡亥。这两个人一合计,伪造遗诏,赐死扶苏,把胡亥推上了皇位。
胡亥上台之后干了什么?
他把秦始皇那一套严苛的统治方式继承下来,然后变本加厉地往死里用。汉代学者贾谊在《新书》里记了一笔,说胡亥治下"繁刑严诛,吏治刻深,赏罚不当,赋敛无度"——罚得重、收得猛、赏得乱、管得死,四个字概括就是:百姓活不下去。
修长城、守边疆、挖骊山墓——秦朝的徭役像三座大山,一座压着一座。被征发的,全是穷苦人。有钱有地位的,自然有办法躲开。那些扛着锄头种地的"闾左"贫民,才是每一次征发的第一顺位。
秦律之严苛,在当时已经到了荒诞的地步。误了期限?杀。逃跑?抓回来杀。连坐?全家连带。人活到这个份上,本来就只剩了一口气。赵高、胡亥用严刑峻法锁住了这口气,但锁得越死,反弹起来越猛。
陈胜就是在这种环境里长大的。
他叫陈胜,字涉,阳城人,今天的河南商水西南一带。早年给人打短工,种地为生。史书里有一个细节值得记住:他还是雇工的时候,有一天停下农活,站在田埂上发呆,叹了口气,说了一句话——"苟富贵,无相忘"。旁边的人笑他,一个种地的,说什么富贵。他反问:"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
这个人,从一开始就不甘心。
吴广,字叔,阳夏人,今天的河南太康。和陈胜一样,农民出身,两个人都被征发去戍边,也都被推为屯长——管着一小队人马,既是士兵,也是阶下囚。
公元前209年七月,朝廷一纸命令下来,征发闾左贫民九百人,去渔阳郡戍守。渔阳在哪?今天的北京密云西南。从安徽出发,要走上千里地。陈胜和吴广就在这九百人当中。
队伍出发,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
一场大雨,把人逼到绝境
七月的天,说变就变。队伍走到蕲县大泽乡,今天安徽宿州东南方向的一个地方,天降暴雨,道路不通,走不了。停下来等。雨一天一天下,路一天一天堵。等雨停的时候,离规定到达渔阳的期限,已经来不及了。
按照秦律,误期,斩。
这九百个人站在泥地里,面面相觑。有人开始算账:渔阳还有几千里,就算现在马上出发,期限也早就过了。去,是死;不去,也是死。两条路,全是死路。
陈胜和吴广在私下里谈了很久。
陈胜的逻辑很清晰——逃跑也是死,起义也是死,既然横竖都是一个死,不如死得有点意义。再说,就算侥幸活下来,戍边的人本来十个里也有六七个死在边疆,根本回不来。与其窝囊地死在异乡,不如拼一把。
这个判断,是大泽乡起义最核心的逻辑。不是因为有胜算,而是因为没退路。
但起义不是一拍脑袋就能动的事。陈胜懂这个道理。
他首先想到的,是借势。
当时民间流传着两个名字——公子扶苏和楚将项燕。扶苏是秦始皇的长子,被赐死,但很多老百姓不知道真相,都觉得他活着、只是被胡亥打压了。项燕是楚国的名将,战死沙场,但楚地百姓怀念他,有人说他没死,只是隐匿了。
两个名字,一个代表"秦的正统被篡夺",一个代表"楚国的复仇",凑在一起,就是一面能凝聚人心的旗帜。
陈胜和吴广打定主意:以扶苏和项燕的名义起兵。
但光有名义还不够。他们还需要让这九百个惶惶不安的人,觉得陈胜称王是"天命所归",而不是两个亡命之徒的豪赌。
于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天意表演"开始了。
陈胜找人用朱砂在白绸子上写了"陈胜王"三个字,把这块绸子塞进渔夫捕来的鱼肚子里。戍卒买鱼煮食,剖开鱼腹,发现了这块帛书。消息传开,人心浮动。
这还没完。吴广趁着夜深,悄悄跑到营地附近一座荒废的祠庙里,点起篝火,学狐狸的声音嚎叫,喊出了"大楚兴,陈胜王"。深更半夜,在那个鬼神之说深入人心的年代,这声嚎叫让戍卒们脊背发凉,第二天议论纷纷,人人都把目光投向了陈胜。
舆论准备,完成。
接下来是动手的时机。
押送这队人马的秦军将尉,有一天喝醉了酒。吴广故意当着众人的面,多次扬言要逃跑,把那个醉酒的将尉激怒了。将尉抽出剑来要打吴广,吴广一把夺过剑,直接把他杀了。陈胜冲上来,又补了另一个将尉。
两颗人头落地,九百人的命运,就此转向。
陈胜站出来,把话说透:大家被雨耽误了,误了期限就是死路一条;就算不死,守边的人也大多死在异乡。大丈夫要么不死,死就死得轰轰烈烈——王侯将相,难道是天生的吗?
九百人一齐回应:听令。
公元前209年七月,大泽乡起义,正式爆发。陈胜自立为将军,吴广为都尉。他们砍来木棒当武器,削了竹竿做旗帜,中国历史上第一支农民起义军,就这样诞生在一片泥泞里。
势如破竹,张楚建国
起义军的第一仗,打的是大泽乡本地。打下来了。
然后是蕲县。打下来了。铚、酂、苦、柘、谯,一路向西北。每攻下一座城,就有更多人加入。那些被秦朝压榨得喘不过气的百姓,看到起义军来了,扛着锄头、镰刀就往里冲。粮食拿出来当军粮,青壮年直接入伍。
队伍像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大。
等起义军打到陈县——也就是今天的河南淮阳——的时候,已经有战车六七百辆,骑兵千余,步卒数万。九百人,变成了数万人。前后不过一两个月。攻下陈县之后,陈胜召集当地的三老和豪杰开会。众人一致推举陈胜称王。
公元前209年九月,陈胜在陈县称王,国号"张楚"——意为"张大楚国"。
这是一个历史性的时刻。中国历史上,第一次出现了由平民领导、以推翻王朝为目的的政权。陈胜,一个给人打短工的农民,成了一个国家的王。消息传出去,整个秦朝的版图开始震动。
《史记》里记了这样一句话:各郡县苦于秦朝官吏的,纷纷逮捕宣判官吏罪状,杀之以响应陈胜。不到三个月,赵、齐、燕、魏各地,都有人打着复国旗号自立为王,反秦的烽火从一个点蔓延成了一片面。
张楚政权建立之后,陈胜开始布置兵力,多路出击。他任命吴广为假王(代行王职),率主力西击荥阳;命周文率军直取咸阳;武臣、张耳、陈馀北攻赵地;邓宗南征九江;周市向西拿魏地。
这个战略,雄心勃勃。周文那一路进展尤其迅猛,过了函谷关,打到了距离咸阳只剩百里的戏地——今天陕西临潼东北,几乎兵临城下。
秦二世慌了。他把修骊山陵墓的数十万刑徒和奴隶临时编成军队,交给少府章邯指挥,让他去挡周文。
章邯,是一个真正的将才。他接手这支临时拼凑的部队,迅速整顿,以秦国多年积累的正规军战法,对上了一群手持锄头竹竿、仓皇应战的农民起义军。结果,周文惨败,自杀。
这是张楚政权的第一次重大挫折,也是命运开始转折的节点。与此同时,西边的吴广,也在荥阳城下碰了壁。荥阳是战略要地,秦军守得死死的。吴广带兵围攻,久攻不克,陷入胶着。
此刻的陈胜,站在陈县的王宫里,脸上开始出现了另一种表情——骄傲,和多疑。
内乱先于外患,两雄相继殒命
一个人得了势,往往会忘记自己从哪里来。陈胜也没逃过这个规律。
称王之后,陈胜开始变了。他听信身边小人的谗言,把一批当初一起在大泽乡起义的老兄弟以各种理由杀掉了。有人劝谏,杀。有人和他意见不合,杀。那些最早跟他一起扛锄头造反的人,反而死在了他自己手里。
他还干了一件让所有人寒心的事——他的老家来了几个故人,大老远跑来投奔,说当年曾经跟他一起打工种地。陈胜一看,怕这些人说出他的寒酸出身,直接把人杀了。
消息一传开,人心散了。起义军里,很多将领开始不听陈胜调度,各自为政。有人投降,有人叛逃,有人索性直接割地自立。张楚政权,从内部开始烂。
吴广死在了荥阳城下。但杀他的,不是秦军,是自己人。
围攻荥阳期间,起义军将领田臧和吴广产生了严重的战略分歧。田臧认为,眼下最要紧的是集中兵力应对章邯,而不是死磕荥阳。吴广坚持围城,两人意见相左,矛盾激化。
田臧做了一个决定:假借陈胜的命令,把吴广杀了。
史书上对这一段的记载极为简短——田臧矫陈胜令,杀吴广。就这么几个字,一个和陈胜一起在大泽乡仰天起誓的人,死在了自己人的刀下。
吴广死后,田臧带着这支军队继续西进,试图重新打开局面。但没多久,章邯的大军迎面扑来,田臧战死,这支起义军就此全军覆没。
吴广,死于公元前208年初,死得比陈胜还要早,死得也比陈胜还要窝囊。他是和陈胜一起点火的人,却没能看到火烧到最旺的那一刻,更没能等到最后的结局。
陈胜的末路,来得更快一些。
章邯打垮了各路起义军之后,调转头来,直奔陈县。陈胜迎战,输了。撤退,继续输。一路向东南败退,兵力越打越少,地盘越丢越多。
公元前208年十二月,陈胜退到了下城父,今天安徽涡阳东南。
就在这里,他的车夫庄贾,从背后动了手。
庄贾杀了陈胜,据说是为了向秦朝邀功请赏。一代起义领袖,死在了自己的车夫手里。
这个结局,讽刺得让人说不出话来。
消息传到陈胜的旧部。部将吕臣拉起一支"苍头军",两度杀回陈县,把庄贾处死。但陈胜已经死了,张楚政权也随之瓦解,再也回不来了。
大泽乡起义,从公元前209年七月爆发,到公元前208年十二月彻底失败,前后仅仅六个月。
他们死了,但秦朝也没活多久
陈胜和吴广都死了,但他们点燃的那把火,并没有灭。
反秦的局面,已经收不住了。
就在张楚政权内乱和崩塌的同时,各地的起义军仍在打。项羽在巨鹿之战中以少胜多,打垮了章邯的主力;刘邦绕道南下,率先打进了关中。
公元前206年,秦王子婴捧着皇帝的玺印,出城投降。秦王朝,亡了。
司马迁在写完陈胜的故事之后,留下了一段评语,大意是:陈胜虽然死了,但后来各路诸侯之所以能灭掉秦朝,根子上还是因为陈胜首先站了出来。
第一个站出来的人,承受的代价永远最大。
陈胜起义的失败,原因很多,但最根本的一条,是他没能守住他在大泽乡说过的那句话——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他推翻了别人的"种",却在称王之后,开始把自己当成了另一种"种"。
骄傲、多疑、杀戮故旧、独断专行,这些毛病,是他作为领袖的致命裂缝。一旦战场上稍有不顺,裂缝就变成了断裂。
吴广的死,某种程度上也是这个逻辑的延伸——当一个领导者不再信任他的人,他的人也就不再信任彼此。田臧假借陈胜之命杀吴广,根子在于陈胜失去了统驭全局的威信,各将领各打各的小算盘,起义军从里面先垮了。
但这些失败,并不能抹掉他们的意义。
公元前209年那个七月,九百个走投无路的人,在安徽的一片泥泞里喊出了"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这句话,比他们两个人活得都长。
它往后穿越了两千多年,每一次有人被逼到绝境、每一次有人决定不再忍下去的时候,这句话就会重新出现。
那场大雨,下得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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