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的空调开得太足了,我拎着出差行李站在玄关,胳膊上起了层鸡皮疙瘩。

公公端坐在沙发上,手指一下一下敲着茶几,旁边坐着婆婆、小姑子、小姑子男人,还有几个我说不上名字的远房亲戚。

蒋婷婷先开了口,笑着说:“嫂子,爸有东西要给你。”

她递过来一张纸,我低头一看,四个大字——离婚协议。纸张的边角刮过我鼻尖,我没躲。

公公的声音从上方砸下来:“签了,你不配做我蒋家的人。”

我扭头看向蒋鸿涛,他抱着茶杯,食指在杯沿上画圈圈,始终没抬起头。

我拿起了笔。

没人知道,他手里城南湿地公园那个命根子项目,是我用三年前被羞辱后雪藏的设计图纸换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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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是星期三,我从郑州出差回来,坐了四个小时高铁,又转了一个小时公交,整个人累得骨头都要散架了。

推开门,鞋柜旁边多了几双陌生人的鞋,有男有女,码数不齐。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没多想。结婚三年了,蒋家隔三差五就有人来串门,早习惯了。

“嫂子回来了?”

蒋婷婷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带着点阴阳怪气的腔调。

我换好拖鞋走进去,客厅的景象让我愣了一下。

公公坐在正中间那张红木沙发上,脊背挺得笔直,像尊大佛。

婆婆坐在他右手边,端着茶杯,脸上挂着我看不懂的表情。

蒋婷婷和她的男人坐在左侧的单人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也不知道在滑什么。

旁边还坐着两个中年男人,我看着面熟,后来才想起来是蒋家老家的远房亲戚,好像是什么表叔表舅之类的。

“回来了。”我应了一声,把行李箱靠墙放下,“出差刚回来,我上去洗个脸。”

“等一下。”公公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有分量。

我站住了。

他拿起茶几上的一沓纸,翻了翻,然后递给蒋婷婷。

蒋婷婷接过去,走到我面前,笑嘻嘻地说:“嫂子,爸让你看看这个。”

我接过来。

离婚协议。

三个字看清之后,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但我没吭声,一个字一个字往下看。

甲方蒋仁义,乙方丁安然。由于双方感情破裂,经协商一致,自愿解除婚姻关系。

写的什么狗屁。

我抬头看向公公,他端着茶杯,连看都没看我一眼。

婆婆在旁边说了句:“安然啊,你在我们家也三年了,也没给蒋家生个一儿半女,鸿涛也老大不小了……”

“妈。”蒋鸿涛的声音从角落里传过来。

我这才注意到他。他就坐在沙发尽头的那个小马扎上,怀里抱着个茶杯,低着头,看不出是什么表情。

“你喊什么?”公公瞪了他一眼,“让你说话了吗?”

蒋鸿涛不吭声了。

“签字。”公公把笔扔在茶几上,塑料笔帽弹掉了,笔滚到地上也没人捡。

蒋婷婷弯腰捡起来,递到我面前:“嫂子,笔。”

我看着那根笔,又看看蹲在地上的蒋婷婷,再看看缩在角落里的蒋鸿涛。客厅里十来双眼睛全盯着我,像在等一出好戏。

我没说话,拿起笔,翻到最后一页,准备签字。

就在这个时候,我看到了那行字。

“双方无共同财产纠纷,女方自愿放弃一切财产主张。”

我停住了。

不是因为这行字让我舍不得蒋家的钱。是因为这行字让我想起了三年前的事。

三年前,我嫁进蒋家的时候,带了一套设计图纸。

我父亲是干建筑设计的,在圈子里有些名气,那套图纸是他留在世上的最后一套作品,画的是城南那片湿地公园的整体改造方案。

我本来不想拿出来的。

但那时候仁涛建设刚成立没多久,规模小,接不到大活。

蒋鸿涛有天晚上愁得睡不着,我心疼他,就把图纸拿出来给他看,说你们公司可以参考一下这个思路。

他看了之后眼睛都亮了,连夜拿去给公公看。

第二天,公公当着好几个股东的面,把图纸摔在我面前,说:“你一个搞设计的懂什么工程?别拿你们家那点糊弄人的东西来丢人现眼。

那话说得很难听,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

我当时没哭,也没跟他吵,把图纸收好,放回箱子里,锁上了。

后来这些年,我再也没有提过这件事。

“嫂子,愣着干嘛,签字啊。”蒋婷婷的声音把我拉回来。

我没看她,把协议书合上,对公公说:“这个字,我可以签。”

全家人明显松了一口气。

“但是,”我接着说,“我们得把话说明白,你们蒋家的东西我不稀罕,但我也不会平白无故被人欺负。”

“你什么意思?”公公放下茶杯。

我指了指蒋鸿涛:“他要是亲自跟我说不想过了,我二话不说搬走。但您拿一份协议甩到我脸上,这算什么?”

客厅安静了几秒。

“行,我跟你说。”蒋鸿涛终于抬起头,声音小得跟蚊子叫一样。

“你大声点。”我说。

“我不想跟你过了。”他说完这句话,就把头低下去,彻底不抬了。

我看着他,看着他发顶那些开始往外冒的白头发,心里忽然觉得很累。

“好。”我说。

翻开协议,在乙方那一栏写上了丁安然三个字。

写完之后,我合上笔帽,把笔放在茶几上,然后把协议书推到公公面前。

公公看都没看,就让蒋婷婷收起来了。

“行了,你收拾东西吧,三天之内搬出去。”婆婆在旁边说。

我点点头,转身去拿行李箱。

走了两步,我停下来了。

“对了,”我转过身,对蒋鸿涛说,“城南湿地公园那个项目,明天停了吧。”

全家人脸上的表情我到现在都记得。

婆婆的笑容僵在嘴边,公公端茶杯的手顿在半空中,蒋婷婷嘴巴张了张,没发出声。

“你说什么?”蒋鸿涛站起来。

“我说,城南湿地公园的项目,明天停工。”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那个项目的所有合同,都是我出面签的。供应商是我找的,技术团队是我组的,施工方案是我定的。我退出你们蒋家,那项目就不再是你们的了。”

“你疯了?”公公站起来,“你一个女人家懂什么?那项目是我们蒋家的命!”

我没回话,拉着行李箱上楼了。

关上房门的那一刻,我听到楼下传来蒋婷婷的声音:“爸,她肯定是气话,你别当真。”

我没有生气。

我说的都是真的。

那个项目,从头到尾,都是我做的。

02

那晚我没睡着。

躺在那张跟蒋鸿涛睡了三年的大床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这三年的事,像放电影一样一帧一帧地闪过。

我记得刚嫁进来的头三个月,婆婆每天早起问我吃什么早饭,我说随便,她就嫌我不会过日子。

我说我想吃油条,她又说我嘴刁,不知道体谅家里的情况。

后来我就不说了,她做什么我吃什么。但不管我怎么配合,她总能挑出毛病来。

蒋婷婷就更不用说了。

她没结婚那会儿住家里,天天跟我过不去。

我擦桌子她嫌擦不干净,我做饭她嫌盐放多了,我洗衣服她嫌我衣服掉色把她的裙子染了。

后来她嫁出去了,我还以为能清静点。结果她三天两头回娘家,来了就跟我婆婆一起,一唱一和地念我。

公公就更不用说了。

他从头到尾就没正眼看过我。

我喊他一声爸,他嗯一声就算完了。

每年过年,亲戚们坐一桌子吃饭,他总要说几句“我们家鸿涛啊,干大事的人”之类的话,然后看我一眼,说“就是娶媳妇眼光不行”。

蒋鸿涛呢?

他每次都低着头,一句话不说。

有时候我实在受不了了,回房间跟他吵。他就坐在床边,一声不吭地听我哭。等我哭完了,他会说一句“你别跟我爸一般见识”。

三年了,每次都是这句话。

“你别跟我爸一般见识。”

我都听吐了。

说实话,我不是没想过离婚。但每次走到那一步,我又舍不得。不是舍不得蒋家,是舍不得蒋鸿涛。

我知道你可能会笑话我。一个男人连老婆都护不住,有什么舍不得的?

可他就是我认准的人啊。

我们刚认识那会儿,他还没接手家里的公司,在城南一个设计院上班。那时候他腼腆、老实,工资不高但花得省,每次约会都带我去吃小面馆。

我记得有天晚上下大雨,我没带伞,他跑了两条街给我买了一把伞回来,身上全湿透了,把伞塞到我手里,笑着说“给你”。

后来我才知道,他那天晚上本来要跟公公去见一个大客户的。因为给我送伞,耽误了,回去被公公骂了一下午。

他没跟我说过这些。

是后来婆婆跟我吵架的时候说漏嘴了,我才知道的。

那件事之后,我就觉得,这个人值得我对他好。

但好归好,日子过不下去了就是过不下去了。

那天晚上,我没有跟蒋鸿涛吵,也没有闹。我安安静静地收拾东西,把柜子里的衣服一件件叠好,放进行李箱。

我的东西不多,三年了,也就一个行李箱就能装完。

收拾到最底层的时候,我的手摸到了一个牛皮纸信封。

我打开一看,是那套图纸。

父亲画的那套,城南湿地公园的改造方案。

三年了,我把它压在箱底,从来不敢翻出来看。因为每次翻出来,就会想起公公说的那些话。

我把图纸摊开,在台灯下看了很久。

说实话,就算过了三年,这套图纸在我眼里也是顶级的。

父亲的功底放在那里,整个城南那片区域的水系、植被、道路、景观节点,他设计得浑然一体,放到现在都不过时。

我也不是说我会比父亲更强,但这三年里,我确实在原图的基础上做了很多修改。

我把最新的环保材料、最新的施工工艺都加进去了,还把功能分区重新做了调整。

我甚至在图纸旁边加了一行小字:本方案由丁安然及其父亲共同设计,版权归丁安然所有。

“版权归丁安然所有。”

当时写上这句话的时候,我心里想的是,哪天蒋家真的不行了,这玩意儿也许能救我一命。

没想到,真让我说中了。

我打开手机,翻到通讯录,找了一个叫“老赵”的电话。

老赵是我们这行的一个资深项目经理,在这个圈子里干了二十多年,人脉广、口碑好。城南那个项目的供应商,大部分是他帮我牵的线。

我拨通了电话。

“喂,老赵,我丁安然。”

“哎,丁总,这么晚了还没睡?”

“有个事想麻烦你。”

“你说。”

“我这边的项目,明天我要停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什么情况?”

“我跟蒋家那边不谈了,他们要跟我离婚。”

“离婚?”老赵的语气变了,“就因为这事?”

“嗯,手续已经签了。”

“那项目怎么办?我可是跟你签的合同。”

“我知道,所以我才跟你说。你能不能帮我跟其他几家公司也打个招呼,就说我这边出了点状况,项目暂停。合同上写的很清楚,项目总工程师附议权在我手里,他们不认我没关系,但我认。”

老赵沉默了一会儿,说:“行,我帮你通知。但丁总,这个项目大几千万的盘子,你停一天,损失就是上百万的。”

“我知道。”

“你就不怕蒋家找你麻烦?”

“我不管那些了。”

“好吧,明天早上我给你回话。”

挂了电话,我把图纸收好,放进行李箱。

那套图纸,我带走了。

不是我贪,是我应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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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一早,我先是被楼下乒乒乓乓的动静吵醒,后来听到婆婆尖着嗓子在喊:“菜市场的菜都涨价了,这日子越来越没法过了。”

我坐起来,看了眼手机,早上六点半。

我没急着起床,在床上坐了几分钟,想了想今天要办的事。

昨天跟老赵打过电话了,他答应帮我通知其他供应商。

但光通知还不够,还得正式发文,走流程,不然到时候蒋家反咬一口说是我违约,那就不好办了。

我下床,去卫生间洗了把脸,换上衣服,拖着行李箱下楼了。

楼下的人都起了。公公坐在餐桌主位上喝粥,婆婆在厨房里忙活,蒋婷婷竟然也在,靠在厨房门框上嗑瓜子。

我下楼的时候,他们全都看向我。

“你要去哪儿?”蒋鸿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回头,他站在楼梯上,还没换衣服,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

“搬走。”我说。

“东西都收拾好了?”

“行了。”

“那……那个项目……”

我没回头:“我说了,今天停。”

“嫂子,你别吓唬人。”蒋婷婷从厨房门口走过来,瓜子皮还咬在嘴唇上,“那个项目是我爸跟了好久的,你说停就停?”

“你可以试试看。”

“你……”蒋婷婷还想说什么,被公公打断了。

“让她走。”公公放下碗筷,声音很冷,“我倒要看看,她一个女人家,能把天翻过来?”

我没说话,拖着行李箱出了门。

出了小区门口,我先打了个车去公司。

仁涛建设的办公室在城南一个商业楼里,租了两层。我之前在公司挂了个设计总监的职位,但说白了就是看着图纸,干点杂活。

我到公司的时候,前台小姑娘还没上班,我用钥匙开了门,径直走进自己的办公室。

办公室里没什么值钱的东西,我把桌面上的私人物品装进一个纸箱子里,然后打开电脑,找到项目相关的所有文件、合同、记录,全部备份一份,存到U盘里。

干完这些,我拿出手机,给项目上几个核心负责人发了消息。

“即日起,城南湿地公园改造项目暂停施工,具体复工时间另行通知。因本人个人原因已退出仁涛建设,不再参与本项目后续管理,本通知同步抄送招标单位、监理单位及全部供应商。”

发完之后,我又打了一个电话。

李处,您好,我是丁安然。

“小丁啊,你好你好,好久没联系了。”

“李处,有个事想跟您汇报一下。城南湿地公园那个项目,我这边出了点状况,项目可能需要暂停一下。”

“暂停?怎么了?项目出什么问题了?”

“不是项目的问题,是我个人的原因。我跟蒋家那边谈离婚了,项目那边我不再负责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蒋家那小子欺负你了?”

“没有,没有,就是双方不合适。”我不想多说,“招标那边的资料,我后面会整理好发给您。如果没有我签字确认,项目后续的任何施工变更都不算数。”

“小丁,你这话说的……你们夫妻之间的事,我就不掺和了。但项目的事,你得妥善处理,我们这边也是有规定的。”

“我明白,李处,谢谢您。”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长出了一口气。

招标单位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供应商那边,老赵应该也通知到了。

接下来,就是等着看蒋家的反应了。

我没等太久。

九点半,我办公室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门被推开了。

是蒋鸿涛。

他穿着昨天那件外套,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红的,像是没睡好。

“安然,你不能这样。”他站在门口,声音有点发颤。

“我不能怎样?”

那个项目,你不能停。

“合同上写得很清楚,项目总工程师的附议权在我手里。我不签字,项目就没法推进。这点你应该比我清楚。”

“你到底想怎么样?”他的声音高了八度,“你非要看着我们家背债倒闭才甘心吗?”

你们家?”我看着他,笑了,“你也是你们家的,不是吗?

他被我问住了。

“蒋鸿涛,我问你一个问题。”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昨天那份离婚协议,你到底知不知道?”

他低下头,不说话。

你知不知道?

……知道。

“所以你跟你爸商量好的?”

“安然—”

“我问你是不是?”

他咬着嘴唇,半天才挤出一个字:“是。”

那一刻,我心里最后一丝念想也没了。

“行了,你走吧。”我转过身,“项目的事,我会走正规流程,该追究我的责任,你们去告我。但在我没有正式解除合同之前,项目就是我说了算。”

“安然,你能不能别把事情做这么绝?”

“绝?”我转回来,“你们当着全家的面把离婚协议甩我脸上的时候,怎么没想过绝?”

他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口。

“你走吧,我还要上班。”

他没走,在门口站了很久,最后还是转身走了。

我从窗户里看到他的背影,在楼道里越走越远,直到消失在拐角。

我掏出手机,看到老赵发来的一条消息:“通知全部发完了,供应商那边我已经确认过了,今天上午全部暂停供货。”

“好,辛苦了。”

我又给财务发了一条消息,让她把项目的付款记录和对账单发给我。

那是我的后手。

万一真的跟蒋家撕破脸,我手里得有证据。

财务那边很快回复了,发过来一个压缩包。

我打开一看,里面是项目从开始到现在的全部付款记录、费用明细、合同台账,还有一份对账单。

我把文件全部下载下来,存到U盘里。

做完这些,我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桌上的照片、茶杯、文件架、笔筒,还有几本专业书,全部装进纸箱。

我抱着纸箱走出办公室,前台小姑娘刚到,看到我抱着纸箱,一脸惊讶:“丁姐,你要走?”

“是的,离职了。”

“啊?昨天不是还好好的吗……”

一言难尽。”我笑了笑,“你好好干。

她张了张嘴,没再追问。

我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看了眼门口那块“仁涛建设集团”的牌子。

我来了三年,这牌子下面的灯管一直没修好过,总是一闪一闪的。

现在看来,我不用再看到它了。

04

搬出蒋家的头两天,我住在一家快捷酒店里。

房间不大,二十平左右,一张床,一个桌子,一个卫生间。

但我觉得比蒋家那两百平的大房子舒服多了。

至少没人管我早上吃什么,没人嫌我做饭不好吃,也不用听那些阴阳怪气的话。

第二天上午,我给郑晨曦打了个电话。

郑晨曦是我大学的闺蜜,也是个会计,在仁涛建设干了五年,现在是公司的财务总监。我嫁进蒋家之后,她在工作上帮了我不少。

喂,晨曦,我离婚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什么?什么时候的事?”

“前天。”

“你怎么不早跟我说?”

“不想让你担心。”

“那你现在在哪儿?”

“酒店,刚搬出来。”

“行,你把地址发给我,我现在过来。”

不到半小时,她就来了。

穿着职业装,手里拎着两杯奶茶,一进来就说:“怎么回事?他怎么欺负你了?”

我把前天发生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她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问了我一句:“那个项目,你真停了吗?”

“停了。”

她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你们家老蒋那会儿,估计要发疯了。”

“他本来就疯了。”

“不过你说得对,那个项目在合同上你确实有话语权。当时我帮你拟定补充协议的时候,把附议权写进去了。而且我当时留了个心眼,主合同和管理合同都签的是你的名字。”

我知道,谢谢你。

“丁安然,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这一天?”

我摇摇头:“没有,我只是给自己留了一条后路。

“这条后路留得好。”她喝了一口奶茶,“不然你现在就是净身出户,一分钱都没有。”

“嗯。”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先把项目的事处理完,然后找个地方租房子。”

“行,我认识一个中介,专做城南那边的房子,价格还可以,我推给你。”

好。

“对了,”郑晨曦站起来,压低声音说,“你小心蒋婷婷那边,她这两天在公司到处说你坏话,说你卷跑了公司的项目资料,还说你跟供应商私底下有不正当关系。”

“她爱说什么说什么。”

“话不能这么说,你要是被她泼脏水泼习惯了,后面洗都洗不掉。我看她那个样子,估计是要去公公那里参你一本。”

“让她去呗,反正我跟蒋家也没关系了。”

郑晨曦摇摇头,没再说什么。

送走她之后,我打开手机,看了一下新闻。

果然不出所料。

城南湿地公园项目暂停的消息,已经上了本地行业群的头条。

“重磅!仁涛建设城南湿地公园项目突发停工……”

“据知情人士透露,该项目总工程师丁某与公司高层发生纠纷,已单方面叫停项目……”

“怎么回事?仁涛建设不是刚在大院里亮了牌子吗?”

“听说内部出了大问题,怕是要凉……”

我翻了几页,没再往下看。

下午三点,一个陌生号码打到我手机上。

我接起来,对面是个男人的声音,很急:“喂,是丁总吗?我是城南湿地公园项目监理方的小王,听说项目停了?怎么回事?”

“是我让停的。”

怎么会这样?我们这边五六十号人都等着吃饭呢!您跟公司有纠纷,您自己去打官司不就完了吗,停项目算怎么回事?

“我会处理的。”

丁总,您这……

“就这样,我还有事。”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喝了口凉了的奶茶。

说实话,我心里也不是完全没有负担。

那个项目牵涉的人太多了,工人、供应商、监理、设计院、招标方……少说得有几百号人。

我一个人叫停,后面可能有一大堆人骂我。

但我不后悔。

不是我非要跟蒋家拼命,是他们先不给我活路的。

离婚协议甩到我脸上的那一瞬间,我心里就很清楚,蒋家从来就没有把我当成过一家人。

我不过是个外人,一个用来给他们家打工的外人。

既然他们不要我,那我也不必对他们客气。

我的职业操守告诉我,项目出了问题,我不可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既然我已经签了离婚协议,这个项目在法律上跟我已经没有关系了。

如果我不叫停,后面出了质量问题、安全事故,最后追责的时候,第一个查的就是总工程师。

我不干那种事。

我把U盘里的合同、付款记录、施工方案整理好,发了一封邮件给招标单位。

邮件标题:关于城南湿地公园改造项目暂停施工的情况说明及后续处理建议。

我写得滴水不漏,没有任何针对蒋家个人的攻击,全部是就事论事。

发完邮件,我关掉手机,躺在床上,闭着眼睛,想着接下来该怎么办。

城里的房租不便宜,我手里存了点钱,但也不多,撑不了太久。

城南湿地公园的项目,我拿的是项目管理费和设计费,加起来大概有一百多万。

但那些钱现在全卡在仁涛建设的账上,一时半会儿拿不出来。

我得想办法把那些钱要回来。

不然这口气,我咽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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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三天早上,我刚醒,就听到走廊里一阵动静。

紧接着,房门被人捶得咚咚响。

我没着急开门,先看了一下猫眼,外面站着三个人:公公、蒋鸿涛,还有一个穿着西装、夹着公文包的中年男人,看着像是个律师。

我打开门。

公公的脸色很难看,跟吃了死孩子似的。

蒋鸿涛站在他身后,低着头。

那个律师站在一旁,皮笑肉不笑地说:“丁女士,你好,我是蒋先生委托的律师,姓张。”

“什么事?”

公公没理我,直接往房间里挤。

我没拦他。

他进去之后,在房间里转了一圈,看到我那几件行李,冷笑了一声:“就这点东西?”

“您有事说事。”

那个项目,你赶紧给我恢复了。”他转过身,指着我鼻子说,“你知道这两天公司亏损了多少吗?

那您当初别签那份离婚协议啊。

“你……”他的脸都气白了,“你这是存心要跟我们蒋家过不去?”

“我没有跟任何人过不去,我只是按合同办事。”

“合同?你跟我谈合同?”他笑了,“那合同是你签的没错,但项目是我们蒋家的,你用我们的项目来威胁我?”

“您的项目?”我也笑了,“您是不是忘了,这个项目的技术方案是谁做的?方案签名是我,设计图纸是我,招标文件是我,施工组织设计也是我。我甚至还亲自去现场看了十八次。”

“你那是你作为总工程师的职责!”

没错,但我的职责是管好这个项目,不是给它背锅。

“你……”公公被我噎得说不出话。

一直没开口的律师终于说话了:“丁女士,按照合同约定,总工程师确实有项目管理权和附议权,但您单方面叫停项目,已经构成了违约。我方有权向您追究违约责任,并赔偿相应损失。”

“可以啊,你们去告我。”我看着律师,声音不紧不慢,“不过你们告我之前,不妨先看看我发给招标单位的材料里有没有什么你们不想看到的东西。”

律师的脸色变了变:“你什么意思?”

“你们公司的财务,你是不是还没查清楚?”

公公听到这句话,愣了一下,然后扭头对律师说:“她什么意思?”

律师没说话。

“你把话说清楚。”公公盯着我。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您的宝贝女儿蒋婷婷,这几年从公司的账上挪走了多少钱,您清楚吗?”

公公的脸色刷地变了。

“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没胡说,您可以查一下公司的账。”

公公扭头看向蒋鸿涛:“怎么回事?”

蒋鸿涛低着头,声音闷闷的:“我不知道。”

你女儿的事,您问我老公,他当然不知道。”我看着公公,“但我知道。

“你到底知道什么?”

“我知道她拿公司的钱买了一个包,花了十七万;我知道她拿公司的钱给她老公买了一辆车,花了三十多万;我还知道她去年年底以‘项目招待费’的名义,从账上提了四十万,用途不明。”

公公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你胡扯!”他咬着牙,“婷婷不是那种人!”

“您回去查一下就知道了。”我摊摊手,“我这里有全部的付款记录,还有她签过字的单据复印件。您要是想去告我,欢迎,到时候这些东西我也会让法官看到。”

你……”公公伸手指着我,气得浑身发抖。

蒋鸿涛从旁边拉住他的胳膊:“爸,我们先回去再说。”

公公甩开他,指着我,一字一句地说:“丁安然,你够狠。”

“我狠?您家的窝囊事,我一个字都没往外说。是您非得跟我撕破脸的。”

他瞪了我一眼,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蒋鸿涛跟在他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像是懊悔,像是不甘心,又像是什么都没有。

门关上了。

我靠在墙上,长出了一口气。

刚才那段话,全是郑晨曦昨晚在微信上跟我说的。

她让我留一手,说蒋婷婷挪用公款的事,她那边有证据。如果公公敢拿合同压我,就把这张牌打出去。

没想到这么快就用上了。

我洗了把脸,换了身衣服,去楼下吃了个早饭。

回来的时候,手机响了,是老赵打来的。

“丁总,跟你说个事。”

“你公公刚才给我打电话了,说要找我谈复工的事。”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只认你丁安然的签字,他找我没用。”

“谢了,老赵。”

“别客气。你那头要是真跟蒋家彻底掰了,我这边还有些项目,你要是有兴趣,可以过来看看。”

“行,改天请你吃饭。”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说实话,我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

我从来没想过要跟蒋家斗,也没想过要整谁。我只是想过几天安生日子。

但他们不让我安生。

既然如此,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06

第四天,事情突然闹大了。

不是因为项目停工的事,而是因为蒋婷婷挪用公款的事,不知道怎么被捅了出来,上了本地的一个热搜。

“知名建筑企业高管女儿挪用公司资金,金额高达百万……”

我点开新闻一看,配了一张模糊的照片,是蒋婷婷从商场里提着几个购物袋走出来的样子。

下面还有几张截图,是她签字的报销单和转账记录。

评论已经炸了。

“这是什么操作?公司是你的提款机?”

“包能退吗?我爸的公司也干过这种事……”

“有钱人的世界我不懂。”

我看了几分钟,给郑晨曦打了个电话。

喂,晨曦,新闻你看了吗?

“看了。”她的语气很平静,“是我找人发的。”

“你……”

“你放心,我没写你的名字,也没提到项目的事。”

你是不是傻?你把你自己也搭进去了?

“我不搭进去,你怎么办?蒋婷婷那个女人,你不把她腿打折,她还会来咬你。”

“晨曦……”

“行了,别说了。你那边的事处理得怎么样了?”

蒋家这两天没再来找我。

“那就好。不过你也别掉以轻心,公公那个老头子,不会善罢甘休的。”

挂了电话,我又翻了一下那条新闻。

评论区已经有人扒出来蒋婷婷是仁涛建设董事会成员的女儿了,还有人直接点名道姓骂她是“败家女”。

虽然是匿名发的,但蒋家不可能不知道是谁干的。

我在房间里坐了一会儿,想了很多。

如果蒋婷婷被扒出来,那公公肯定第一个怀疑我。毕竟我手里有她挪用公款的证据。

果不其然。

下午两点,我的手机又响了。

这次不是别人,是蒋鸿涛。

“安然,你出来一下,我在你酒店楼下。”

“我不去。”

“我求你了,出来。”

我听出他声音里的异样,犹豫了一下,还是下楼了。

他站在酒店门口,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外套,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眼睛红肿,像是哭过。

“上车,我请你喝杯咖啡。”

我想了想,上了他的车。

他开到了一个离酒店不远的咖啡馆,找了个角落坐下来,给我点了杯热牛奶。

“我不喝牛奶,你有什么话直说。”

他低头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看着我说:“婷婷的事,是你捅出去的吗?”

“不是。”

“那是谁?晨曦?”

“你问这个有意义吗?”

“当然有!婷婷现在被网上的人骂成什么样子了,她老公知道这件事,已经在跟她闹离婚了。我爸气得住了院……”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不是你叫她停项目的吗?”

“项目的事,跟婷婷挪用公款是两码事。”

“可就是因为你叫停了项目,她才会去挪用公款填补亏空!”

“蒋鸿涛,”我看着他,“你真觉得她挪用公款是因为我?”

“你妹妹是什么样的人,你应该比我清楚。她那个包花了十七万,不是我叫停项目之后买的,是去年就买了的。她给你妹夫买车,也是去年的事。她在公司吃回扣、拿招待费填自己口袋,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他低下头,不说话了。

“你爸住院就住院吧,反正也跟我没关系了。你找我,到底想说什么?”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闪过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

“安然,我们复婚吧。”

我愣住了。

“你说什么?”

“复婚。”他重复了一遍,“我去跟我爸说,这个婚不离了。项目的事,也当没发生过。”

“蒋鸿涛,你是不是疯了?”

“我没疯。那天晚上的事,我后来越想越觉得自己不是个东西。我爸甩离婚协议的时候,我连拦都没拦。婷婷说话那么难听,我也没帮你。我知道我不是个好东西,但你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很可笑。

“蒋鸿涛,你到底是后悔没保护好我,还是后悔没了那个项目?”

他又被我问住了。

“你回答不出来,对吧?”

“我……”

“算了,你走吧。”我站起来,“以后别来找我了。”

“安然——”

“别喊我。”

我走出咖啡馆,外面起风了,吹得我头发乱飞。

我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忽然就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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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五天下午,我正在酒店看郑晨曦发过来的租房信息,手机响了。

是婆婆。

我迟疑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

“安然啊,你能不能回来一趟?”婆婆的声音很急,带着哭腔,“你爸……不是,你公公他住院了,情况不太好,他说想见你。”

“见我做什么?”

“他就是想跟你说说话,你现在有空吗?”

我想了半天,最后还是去了。

医院在市第一人民医院的住院部,我找到病房门口,看到蒋鸿涛站在门外,脸色很憔悴。

“爸在里面等你。”他说。

我推开病房门,走了进去。

公公躺在病床上,身上连着各种仪器。脸色蜡黄,嘴唇干裂,跟几天前那个盛气凌人的样子判若两人。

“来了?”他虚弱地开口。

“嗯。”我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你坐吧。”

“我坐下了。”

他看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安然,我跟你说几句话。”

“您说。”

“我知道我这些年对你不好。你进门三年,我没给过你好脸,还一直嫌弃你。那些话,我就不重复了,反正你也都记得。”

我没说话。

“那个项目的事,我认了。你不愿意做,我也不勉强你。我让鸿涛去处理后面的烂摊子,能补多少补多少。”

“项目的事,您不用跟我说了,我已经交给招标单位了。”

“招标单位?”

“是的,我把项目后续的管理权转给招标单位了,他们重新找了一家施工方接手。”

他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了一声:“你做得对,比我们蒋家的人都强。”

您叫我来,就是为了说这些?

“不是。”他停顿了一下,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我想求你一件事。”

婷婷的事,你能不能高抬贵手,不追究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没有说话。

“我知道她做得不对,挪用公款,甚至还到处说你坏话。但她到底是我闺女,我不能看着她完了。”

“那您别让她做那些事。”

“安然,算我求你了。我活不了几年了,我就这么一个闺女,我不想看到她下半辈子背上污点。”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只剩下一口气,“你要是答应,我让鸿涛把项目上你该得的钱全给你,一分不少。你要什么条件,你尽管提。”

我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说实话,我心里很纠结。

一方面,我不想原谅蒋婷婷。

那个女人从嫁进蒋家开始,就没让我好过过。

她挪用了公司的钱,买了包、买了车,还在背后散播我的谣言。

这样的人,我不让她吃点苦头,我心里过不去。

但另一方面,我看着公公躺在病床上的样子,又有点心软。

他不是一个好公公,但他是一个父亲。

他为了他的女儿,愿意低声下气地求我。

就冲这一点,我决定退一步。

“行。”我说,“我不追究了。但您得答应我一件事。”

“让蒋婷婷公开道歉,承认她挪用了公司的钱。她的道歉信发到公司的内部群里,发不到外面的平台。然后把钱补上,我就不追究了。”

公公想了想,点了点头:“行,按你说的办。”

“还有,项目上我该得的钱,您一分不能少。”

“一定给。”

“那就这样。”我站起来,“您好好养病。”

“安然……”他喊住我,“我知道我这些年对不起你,但我还是想说一句……”

“不用了。”我打断他,“那些话,留着也没什么意思。”

我没再多说,转身走出病房。

走出医院大门,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

我眯着眼睛,抬头看了看天。

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释然吗?有点。

难过吗?也有点。

但我很清楚,这个坎,我终究还是迈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