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族聚餐那天,大婶婶把菜碟往桌上一摔,汤汁溅了我一身。
她指着奶奶的鼻子骂:“您在我家住了三年,把我公婆都气走了,现在还想回来?”
奶奶没吭声,低着头,双手放在膝盖上。
我看见她眼角的泪。
当晚,我帮她收拾行李,在枕套里摸到一张纸条。
上面写着:“你要是不听话,就别想有好日子过。”
我以为是大婶婶写的。
01
我叫薛紫涵,三十二岁,在一所小学教语文。老公何俊侠在工厂当车间主任,儿子子轩刚满五岁。
日子不算富裕,但过得踏实。
那天是奶奶七十五岁生日,难得全家聚在一起。大伯薛宏毅在城郊开了个小五金厂,小叔薛宏达开出租车,两家人都来了。
菜还没上齐,大婶婶程美兰就开始骂。
“妈,您那个破屋漏雨,我给您修了多少次?上次您摔了,是谁伺候的?是我!可我公公婆婆你们谁管过?”
小婶婶胡淑华接了话:“嫂子,你这话说的。妈现在身体还行,自己能动,你让她住着怎么了?”
“行?你来接啊!”
两人越吵越凶。
奶奶坐在角落,一句话不说,眼眶红红的。
我端了杯水走过去,她抬起头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挤出两个字:“没事。”
大伯清了清嗓子:“行了行了,吵什么。妈的事再商量。”
“再商量?”大婶婶冷笑,“商量了三年了!你们姓薛的,一个推一个,谁都不愿意接。那就送养老院!”
“养老院那个条件,能住吗?”小婶婶皱眉。
“那就你接。”
“我家里地方小……”
我看不下去了。
“我来接。”
所有人都愣住了。
丈夫何俊侠在桌子底下碰了碰我的腿。
我没理他。
奶奶抬起头,眼泪汪汪地看着我:“小涵,奶奶不想拖累你。”
“不拖累。”
大婶婶看着我,眼神复杂。
当天晚上,送奶奶回她那间快三十年的老房子时,我帮她整理东西。
她住的是大伯家的杂物间改的小屋,面积不大,一张单人床,一个旧衣柜,窗台上摆着几盆快枯死的花。
枕头是硬的,被褥潮乎乎的。
我翻了个身,手碰到硬物。
扒开枕套,里面夹着一张纸条。
字迹歪歪扭扭的:你要是不听话,就别想有好日子过。
我心里一紧。
“奶奶,这是什么?”
她看了一眼,脸色变了:“没事没事,你大婶他们吓唬我的。”
“吓唬您?”
“别问了,小涵,奶奶没事。”
她低着头,声音很小。
我攥着那张纸条,手在发抖。
大婶婶那个脾气,我见过——上次奶奶发烧,她当着全家人的面说:“发烧就是折腾人,人老了就事多。”
她把奶奶当累赘,可奶奶一辈子生了两个儿子,带大三个孙辈,到最后连张像样的床都睡不上。
我越想越气。
“奶奶,明天我来接您。”
她抬头看我,眼眶红红的:“小涵,奶奶真不想拖累你……”
“您别说了。”
回家路上,何俊侠一直没说话。
进了家门,他把我拉到一边:“你确定?”
“什么?”
“接奶奶的事。”
“怎么,你也嫌麻烦?”
“不是嫌麻烦。你爸妈的事你也知道,你爷爷那辈……”
“我爷爷怎么了?”
“听我爸说过几句,说你奶奶这个人……”他顿了一下,“不太简单。”
“什么叫不太简单?”
“就是说,她不是你表面看到的那种可怜人。”
我没听懂,也没深问。
但那张纸条的事,我没告诉他。
02
第二天一早,我去接奶奶。
她站在老屋门口等我,身上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衫,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了换洗衣服。
“就这么点东西?”
“够了,够了。”
我扶她上车。
她一路上都在说:“小涵,你对我太好了,奶奶不知道怎么报答你。”
“您别这么说。”
回到家,我给她收拾了次卧。新床单是新买的,被套是干净棉花的。她站在门口看了半天,说了句:“这比我儿子家都好。”
我一听,鼻子酸了。
头两天,奶奶表现得很“乖”。
早上六点就起来煮粥,我拦都拦不住。她说:“你们上班辛苦,奶奶能做就做点。”
她洗碗、擦地、给子轩叠衣服,一点闲不住。
第三天,婆婆打电话来。
“小涵,你奶奶住你那儿了?”
“嗯。”
“你该听听你爸说的。”
“我妈说什么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你爷爷去世那年的事,你知道吗?”
“爷爷去世……不是病死的吗?”
“是病死的。但你奶奶不简单。”
“什么意思?”
“你奶奶年轻时,村里人都说她命硬。你爷爷走之前,她和一个光棍好上了,村里闹得沸沸扬扬的。后来那光棍也跑了。你爷爷去世后,村里人背后都叫她……”
婆婆压低了声音:“破鞋。”
我握着手机的手发凉。
“妈,您别听那些闲话。”
“闲话?小涵,我不是嚼舌头。我是怕你吃亏。”
挂掉电话,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奶奶正在阳台晾衣服,阳光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她脸上挂着笑,嘴里哼着歌。
是那年头的歌,《爱拼才会赢》。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自己有点离谱。
一个七十五岁的老人,能有什么坏心思?
晚上,何俊侠下班回来,我说了婆婆打电话的事。
他皱了皱眉:“你妈是关心你。不过人不都是那样么,年轻时谁没点事。”
“那你觉得我该把奶奶送回去?”
“我没那个意思。”
他顿了顿:“但小涵,我还是那句话——你奶奶,不太简单。”
我有点烦了:“你们怎么都这么说?”
“因为你没跟她生活过。”
他说这话时,看着阳台的方向。
奶奶正在阳台上浇花,动作很慢,很仔细。
那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第二天,我早早出门上班,奶奶在家带孩子。
下班回来时,发现客厅的摆设变了。沙发移了位置,茶几上的东西也归置过。
“奶奶,您动过家具?”
“哦,我看那个位置不太顺眼,给你们挪了挪。你大婶婶说,家里风水要摆好。”
“您别乱动,俊侠回来找不到东西。”
她笑:“你们年轻人不懂,摆好了,家里和气。”
我没再说什么。
但那天晚上,何俊侠一进门就愣了:“谁动我东西了?”
“奶奶说调调风水。”
他抿了抿嘴,什么都没说。
但我看见他在阳台上站了很久,一根接一根抽烟。
03
第四天早上,出了一件事。
奶奶给子轩穿衣服。我正在厨房热牛奶,突然听见子轩哭。
跑过去一看,他举着右手,胳膊上有一圈红印。
“怎么了?”
“奶奶掐……”
奶奶站在床边,脸上没什么表情:“孩子乱说。我刚才给他穿衣服,他扭来扭去的,我摁了一下,可能有印子。”
我蹲下看了看,那印子确实像衣服勒的。
“没事没事,奶奶给你抹点药。”
我抱着子轩进了客厅。
但孩子还在哭,小脸憋得通红:“就是奶奶掐的,就是奶奶掐的。”
“别乱说!”
我声音大了点,他哭得更凶了。
奶奶走到门口,没进来:“小涵,我说了,我没掐。”
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和她无关的事。
那天我请假没去上班。
下午,邻居刘姨来串门。她是我家隔壁的老邻居,独居,退休前在居委会干过。
奶奶看见她,笑盈盈地倒茶、端水果。
刘姨走的时候,偷偷拉了拉我的袖子:“小涵,你奶奶脾气怎么样?”
“还行啊。”
“我跟你说个事,你别介意。”
“您说。”
“我刚才看她给你儿子盛饭,舀饭的时候,手在你儿子头上扫了一下。那个动作……不太像长辈对孩子做的。”
“就是那种说不出的感觉。反正你多注意点。”
送走刘姨,我心里七上八下的。
那晚,我偷偷在客厅柜子上放了一个摄像头,何俊侠都不知道。
摄像头很小,隐藏在一个笔筒后面。
第二天早上上班前,我打开了连接手机的APP。
晚上下班回来,我先看了回放。
下午两点多,奶奶带着子轩在客厅玩积木。一切正常。
但三点十五分的时候,奶奶突然站起来,走到厕所去了。
大概过了两三分钟,子轩一个人坐在地上,突然大哭起来。
然后奶奶回来了,蹲下去,用手捂住了孩子的嘴。
不是轻轻捂,是用手掌整个压上去。
孩子挣扎了好几秒,她都没松手。
直到孩子快喘不上气了,她才松开,抱起孩子哄。
屏幕里她的表情,很平静,像在做一件很普通的事。
我的血一下子凉透了。
那天晚上,何俊侠加班,我把视频反复看了三遍。
每一遍,手都在抖。
我冲到她房间门口,门没关。
她正坐在床边,手里拿着爷爷那张黑白照片,嘴里念叨着什么。
“奶奶。”
她转过头,表情恢复如常:“小涵,有事?”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口。
“没事,您早点睡。”
关门的时候,我又看了一眼那张照片。
爷爷的脸是完好的。
但照片上挨着他的位置,有一块被剪掉的空白。
我记得,那块空白应该是奶奶她自己。
04
连续三天,我观察她。
她每天六点起来,轻手轻脚洗漱。然后去厨房,煮粥、蒸馒头。
她做的饭每次都有剩,但她会说:“怕你们吃不够,多做一点。”
她把剩饭放冰箱,不扔。
何俊侠说过一次:“剩饭就别留了,不新鲜。”
奶奶不说话,但第二天早上,她还是把剩饭热了,自己一个人吃。
第四天,我问她:“您为什么总吃剩的?”
“你们吃新鲜的热乎的,奶奶老了,吃什么都一样。”
这话要是几天前听到,我会心疼。
但现在,我心里堵得慌。
那天下午,子轩又哭了。
原因是奶奶给他喝水,他不想喝,奶奶坚持让他喝。
“我要妈妈!”
“妈妈下班就回来,你把水喝了。”
“不喝!”
“不喝也得喝。”
我进房间的时候,奶奶正端着杯子,另一只手捏着子轩的下巴。
那种捏法,不像哄孩子,更像是在强迫。
“奶奶!您干嘛?”
我一把抢过杯子。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孩子,不喝水怎么行。我是为他好。”
“他不想喝就不喝。您别强迫他。”
“小涵,你不知道,小孩子不懂事,大人要管。”
“我来管就行了。”
她看着我,眼神变了。
只是一种变化,但我捕捉到了——那是被冒犯之后的冷。
下一秒,她又低下头,声音放软:“好,好,奶奶不多管了。”
我抱着子轩出去。
心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这个女人在演戏。
我决定查她箱子。
那天下午她午睡,我悄悄进了次卧。她那只黑色的旧皮箱放在墙角,锁扣没锁。
拉开拉链,一股陈旧的樟脑味飘出来。
上面是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
下面是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的。
打开一看,是一沓泛黄的病历。
第一页,红光乡卫生院,时间是四十多年前。
诊断结论:偏执型人格障碍,伴有轻度妄想症状。
还有一份住院记录,写着“家属反映患者行为怪异,怀疑他人加害,偶有攻击性行为”。
我翻到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照片。
黑白的,边缘已经卷边。
照片上,奶奶和一个男人站得很近。
男人的手搭在她肩膀上,两人都在笑。
但那个男人,不是爷爷。
我在爷爷的遗物里见过他的照片,两张脸完全不一样。
我把那张照片翻过来。
后面写着一行字:永昌,1981年春。
永昌是谁?
正想着,房间门外传来脚步声。
我飞快地把东西装回皮箱,拉上拉链,站起来。
奶奶推门进来了。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皮箱的位置,脸上的表情慢慢变了。
“小涵,你翻我东西?”
05
她问出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不像话。
不是质问,不是愤怒,就像一个法官在陈述事实。
我心虚得很,但嘴上还在挣扎:“没有,我……我在找针线。”
“针线在外面的抽屉里。”
她走进来,我和她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
“你看到了什么?”
“没……”
“病历,还是照片?”
她主动说了。
我倒吸了一口气。
“您到底是谁?”
“我是你奶奶。”
“照片上那个男人,是谁?”
她沉默了。
过了很久,她开口说:“永昌,是我年轻时候的对象。”
“那爷爷呢?”
“你爷爷……”她嘴角扯了一下,“你爷爷什么都知道。但他装作不知道。”
我整个人都是蒙的。
“我爷爷去世,和这个有关系?”
“他死得早,病死的。”
她语气很轻,但说到“病死”两个字时,眼皮垂了一下。
我不敢再问下去。
她忽然笑了。
那种笑,让我后背发凉。
“小涵,你觉得奶奶是什么样的人?”
“我……”
“你看了病历,你觉得我有病。”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就是那个意思。”
她慢慢坐在床边,看着我。
“我告诉你,我年轻时没什么对不起你爷爷的。我在那个家,当牛做马,生了两个儿子。你爷爷在外面有人,回来还打我妈,离婚的话都说了好多次。后来我找个人对我好一点,他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为他自己也没干净过。”
“那张照片……”
“你自己看着办。”
她的话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
“你爷爷死了这么多年,没人问过我一句苦,没人在乎过我受没受委屈。你们一个个都觉得自己孝顺,其实呢?你们不过是在演戏。”
“奶奶……”
“够了!”
她站起来,声音很大。
“你翻我东西,你查我病历,你偷看我过去。你觉得你自己很正派?”
“我不是……”
“你和你大婶那帮人,有什么区别?”
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喘了几口气,又坐回去。
“我住不长的,不用你赶。”
她说完那句话,就不再开口。
我退出房间,关上门,发现后背全是汗。
何俊侠回来时,我在沙发上坐着愣神。
“没事。”
我知道他不会信。我更知道自己今天在房间里干的事,没法解释。
但那沓病历里,还有一句话我没跟奶奶提。
那一页写着:家属诉患者偶有暴力行为,曾致邻居小孩跌倒受伤。
村里那条传闻……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乱成一团。
那天晚上,子轩做了一个噩梦。
他半夜哭醒,抱着我不松手:“妈妈,奶奶打我,奶奶打我……”
“没打没打,妈妈在。”
他哭了好久才睡着。
我坐在他床边,一宿没合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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