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8年九月初的江汉平原,秋水方生,雾气掩映着当阳西北的丘陵。此刻,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划破薄雾,白马银枪的身影在曹军前锋眼中一闪而逝,连曹操也忍不住眯起了眼睛——那正是被誉为“常胜将军”的赵子龙。
长坂坡的战幕,本不该如此惨烈。之前的数日,刘备得知曹兵南下,原本可以弃民疾走,却终究舍不下身后十几万荆州百姓。人流与辎重蜿蜒数十里,等于在荒野上摆出一条移动的靶子。虎豹骑马蹄如鼓,追及之日,哭号声随风四散。
出发时,刘备将甘、糜二夫人及襁褓中的刘禅托付给赵云。人被冲散,旗帜漫天翻滚,赵云回望数次,满眼皆惊惶的平民。拖家带口,终究是行军大忌,他却不能怨主公仁慈,只能策马折返。此举奠定了接下来那场孤身闯阵的悲壮。
半途,他撞见简雍。简雍见子龙满面杀气,劝道:“云兄,快回去!”赵云勒马冷声:“主公家室丢不得!”一句话,风声中铿然有声。送走简雍后,他钻入乱军,先循着哭声寻到甘夫人。夫人口中一语,让赵云心头一紧——糜夫人抱着阿斗,被冲向南边树林。
赵云绝尘而去,第一位“贵人”在此刻出现。夏侯恩,当时正护着曹操所赐“青釭剑”,只一合便被挑落马下。赵云本无意认人,但那抹寒光闪动,他抬枪挑出,竟是青釭。传说中“削铁如泥”,今得于手,似与主人心意相通。赵云本是用枪老手,然而要破密集长枪方阵,一口锋刃更是救命符。若无此宝,他未必能迅破重围。
借着青釭,赵云风卷残云。刀斧林立的路口、交错如林的枪头,在他面前如枯枝折断。一路冲杀,他终于在一处井边寻到糜夫人与阿斗。敌骑逼近,尘土飞扬,糜夫人却倔强地不肯坐上白马。赵云焦急催促,她却低声道:“将军且护我儿,妾身自有去处。”话音未落,裙袂飘落井中。井口碎石翻滚,留下一声闷响。情势不容他悲恸,赵云紧抱阿斗,策马再突。
张郃带兵迎头赶来,意在封死退路。二人槊影纵横,十余合难分。枪花点点,几乎擦肩便可取命。张郃终因不支闪出破绽,赵云却无心恋战,转马而去,背后是张郃恼怒的呐喊。此刻战场尘嚣,让人分不清南北,他竟闯入曹操主阵。
这是命运给出的第二次考验。左右护卫弯弓待发,曹操抬手定声:“不要放箭,活捉!”他欣赏英雄,更想收服此人。将士们虽勇,却在主公眼色中踌躇。箭矢未出,赵云先得一线生机。若无曹操这一挥手,万箭齐发,再锋利的青釭也难挡。此刻,他的第二位“贵人”站在敌阵,正是曹孟德。
赵云趁隙再冲,曹军人多势众,却各怀忌惮。他连毙数将,血衣尽赤。忽然马失前蹄,陷入早先蜀军自己挖下的陷马坑。前有深坑、后有追兵,青釭回环难施,似已绝境。张郃率骑杀到,冷光逼面。“到此为止吧!”他挺枪直刺。也就是这时,坑底射出诡异红光,宛若朝晖破晓。受惊的战马嘶鸣一声,居然凌空跃出,带着赵云破坑而起。张郃心头一凛,拨马后退,再不敢逼近。
这一刻,第三位“贵人”显现。怀中襁褓里的刘禅,啼声短促,恰似呼应苍天。罗本《演义》留诗一首:“红光罩体困龙飞……四十二年真命主,将军因得显神威。”后人或许讥笑阿斗无能,却忽视了东汉血脉在那刻迸出的天命之光。若非刘禅必有其在蜀继统的宿命,赵云怎能在绝境中起死回生?
三重机会,缺一不可。失却青釭,他肉身难破重围;若曹操不惜射杀,七进七出只剩断戟沉沙;若非那一缕天命的护佑,深坑便是葬身之所。人言赵云武勇绝伦,其实“百死一生”的背后,也有冥冥之手推拨。
再看三位“贵人”的身份,巧合得近乎戏谑。夏侯恩是敌方小校,随身携剑,只因贪功冒进,反送利器;曹操雄心盖世,为招降而手下留情,无意中成全了生路;至于襁褓中的刘禅,更是毫无知觉,却以尚未终结的国运做了最坚固的护符。敌我孰是孰非,在战阵里往往只剩生与死。
长坂坡之后,赵云负伤归队,刘备当众抚其背,连呼“三军可夺帅,匹夫不可夺志”。掌中阿斗啼声渐息,小将军睡得安稳。人们只看得见将军的英勇,却鲜少回头想想那三条根本的“暗线”。历史书页翻得太快,许多细节被掩在尘埃。碰巧的邂逅、突然的仁念、难以名状的天命,一同织就了“七进七出”的传奇。缺了任何环节,白马将军或许就沉没在长坂坡的荆棘与尘土里,再无后来的常胜之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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