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的第二十六个月
书房也就七八平,放下一张单人床和一个简易衣柜就转不开身。我把枕头搬到靠墙那侧,这样半夜翻身不会撞到书架。
媳妇苏晚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挺大,是那种搞笑综艺,笑声一阵阵传进来。我没说话,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这面墙我看了七百多天,墙皮有点泛黄,角落还有一小块水渍。
她以前会敲门问我睡没睡,后来就不问了。现在连脚步声都听不到靠近门口。有时候我故意把书掉地上,“啪”的一声,外面也没反应。我就知道,她是真懒得管我了。
晚饭时的那句闲话
那天晚上吃的是红烧排骨,我啃完一块,随口说了句:“这肉炖得有点柴。”
苏晚筷子一顿,没抬头:“爱吃不吃,嫌不好以后你自己做。”语气硬邦邦的,跟嚼着的骨头似的。
我没接话,低头扒饭。婆婆在旁边哼了一声,阴阳怪气地说:“人家现在可是金贵着呢,哪能下厨,闻见油烟味都要吐半天。”
我抬眼瞅了苏晚一眼,她小腹已经微微隆起,穿件宽松的居家服。两个月前她宣布怀孕,全家当祖宗供着。我也没表现出什么,只是默默把碗里的排骨全夹给了她。
她看都没看我一眼,把碗往旁边一推,起身回屋了。婆婆瞪我:“你看你,惹她生气!”我放下筷子,回了书房。门没关严,听见婆婆在外面嘀咕:“这男人一点眼力见都没有……”
凌晨两点的砸门声
我睡得正沉,被一阵急促的砸门声惊醒。
“姐夫!姐夫你快开门!”是小舅子郁琛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猛地坐起来,脑子还有点懵。打开台灯一看,凌晨两点十七分。还没等我完全清醒,门就被推开了,郁琛满脸是汗,头发都湿透了。
“我姐在厕所晕倒了!肚子疼得厉害!爸叫了救护车,你快去看看!”
我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就要往外冲,脚伸进拖鞋里又停住了。这两年,家里大小事都是我在前头,苏晚从没正眼瞧过我,婆婆更是把我当透明人。现在出事了,倒是想起叫我这个“睡书房”的人了?
我慢慢把脚抽回来,重新坐在床沿:“慌什么,不是有爸和你么。”
郁琛愣住了,眼睛瞪得老大:“姐夫!那是我亲姐!她怀着孕啊!你……你怎么能这么说?”
急诊室的红灯
到了医院,急诊科走廊里全是消毒水味。苏晚已经被推进去抢救了,门口亮着刺眼的红灯。
婆婆瘫坐在长椅上哭天抹泪:“我的孙儿啊,你可不能有事啊……”看见我慢悠悠走过来,她立马换了张脸,指着我就骂:“你还好意思晃悠?要是晚晚和孩子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没完!”
我靠在墙上,没吭声。郁琛急得在我面前来回踱步,时不时看一眼抢救室的大门,又回头瞪我。
过了大概半小时,一个戴着眼镜、穿着白大褂的男医生推门出来,手里拿着一张单子,神色严肃:“谁是病人家属?赶紧签字!”
婆婆和郁琛同时看向我。我双手插在睡衣口袋里,没动。
医生皱眉,目光扫过我们三个,最后落在我身上:“你是丈夫吧?赶紧的,情况有点紧急,需要立刻手术!”
我看着他那张焦急的脸,平静地开口:“我不签。”
空气瞬间凝固了。医生手里的笔停在半空,愣住了,眼睛眨巴了好几下,像是怀疑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你不签?里面是你老婆孩子,再耽误几分钟就危险了!”
医生的错愕与我的沉默
医生往前走了两步,几乎要抓住我的胳膊:“同志,你清醒一点!这是两条人命!你是第一监护人,你不签谁签?”
婆婆尖叫着扑过来要打我,被郁琛死死拽住。她嗓子都喊劈了:“你个狼心狗肺的东西!那是你种啊!你敢不救!”
我依旧靠在墙上,瓷砖的凉意透过薄薄的睡衣渗进来。我看着医生,一字一顿地说:“医生,我睡书房两年了。这孩子是不是我的,我都不确定。你让我签什么字?”
医生彻底愣住了,嘴巴微张,看看我,又看看那边哭得妆都花了的婆婆,最后看看急红了眼的郁琛,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抢救室的红灯在他脸上投下一片红影,显得格外诡异。
他可能见过家属哭天抢地的,见过家属拿不出钱的,就是没见过这种——丈夫冷静得像块冰,还抛出这么一句话。
走廊里的窃窃私语
旁边几个熬夜陪护的病人家属早就竖着耳朵听了半天,这时候忍不住小声议论起来。
“听听,这啥事儿啊,睡书房两年?”
“这老公怕是心里有怨气呢,这媳妇怀的是谁的种?”
“啧啧,这婆婆也是,儿子睡书房,儿媳倒是金贵……”
“要我说,这男的也挺狠,毕竟是一条命啊……”
那些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钻进耳朵里。婆婆听得脸一阵红一阵白,想骂人又不敢太大声,只能压着嗓子冲我嘶吼:“你胡说八道什么!败坏晚晚名声,我撕了你的嘴!”
郁琛喘着粗气,拳头攥得紧紧的,指节都发白了。他盯着我,眼神里全是恨意,却也没动手。他知道,真闹大了,丢的是他们家的脸。
医生回过神来,尴尬地清了清嗓子:“那个……这位家属,不管怎么样,救人要紧。如果你们家庭内部有矛盾,可以事后解决,现在……”
另一个签名的人
我没理医生,目光越过他,看向抢救室的门。门上的红灯依旧亮着,像一只充血的眼睛。
婆婆还在那哭嚎,郁琛急得直跺脚。最后,还是郁琛咬着牙上前一步,对着医生说:“我来签!我是她亲弟弟!”
医生松了口气,但又为难地看着我:“按规定,还是配偶签字比较合适……”
我扯了扯嘴角,笑了。笑意没达眼底。“医生,我刚才说了,我不确定那是不是我的孩子。让你冒险签给一个‘不确定’的人,不合适。让她亲弟签,合情合理合法。”
郁琛狠狠剜了我一眼,接过医生递来的笔,手都在抖。他在各种同意书上飞快地写着自己的名字,笔尖几乎要把纸划破。
医生拿着签好的单子,欲言又止地看了我最后一眼,转身又进了抢救室。门关上的那一刻,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等待中的寂静
走廊里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婆婆压抑的抽泣声。
我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推开一条缝。凌晨的风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楼下停着那辆救护车,红蓝色的灯光还在无声地旋转。
两年。七百三十天。我在这个家里像个多余的摆设。苏晚怀孕后,婆婆更是明里暗里暗示我别碰她闺女,怕动了胎气。我搬进书房那天,苏晚连个眼神都没给我,只扔下一句:“正好清净。”
现在,这“清净”轮到她们了。
郁琛走过来,站在离我两米远的地方,声音沙哑:“姐夫,我姐她……真的不是那种人。”
我没回头,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郁琛,你姐是不是那种人,你比我清楚。我也希望是我错了。”
他沉默了许久,最后低低地说了一句:“对不起。”
我没接话。道歉有什么用呢?这两年的冷眼,这两年的书房,这两年的“不确定”,一句对不起就能抹平?
手术灯的熄灭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术室的灯终于灭了。
门开了,同一个医生走出来,这次摘了口罩,脸上带着疲惫,但神情放松了不少。
“手术很成功,大人孩子都平安。是个男孩,五斤六两,早产,得放保温箱观察几天。”
婆婆一听,立马从椅子上弹起来,又要哭又要笑:“哎呀我的宝贝孙子!谢天谢地谢天谢地!”
郁琛也松了口气,整个人脱力般靠在墙上。
医生看了看我们三个,目光最后落在我身上,叹了口气:“产妇麻药还没过,一会儿推去病房。那个……刚才的事,唉,家属之间多沟通吧。”
他拍了拍郁琛的肩膀,走了。
护士推着苏晚出来,她脸色惨白,闭着眼,睫毛上还挂着泪珠。我让到一边,看着病床从我面前缓缓推过。她经过我身边时,手指动了一下,似乎想抓住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抓住。
保温箱前的背影
之后的几天,我照常上班下班。回到家,依旧是那间书房。
偶尔路过客厅,能听见婆婆在那边哄孩子,声音又尖又细,充满了喜悦。苏晚身体恢复了一些,能下床了,但很少出房门。
第五天傍晚,我下班早,去医院看那个孩子。保温箱里,那个小红家伙皱巴巴的,身上贴着各种管子。我站那儿看了很久。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郁琛。他手里提着一袋奶粉和尿不湿。
他看见我,明显愣了一下,然后走到另一个保温箱前,假装看里面的婴儿,却半天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开口:“姐夫,孩子……长得挺像你小时候的照片。”
我没说话,转身走了。走廊的灯光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晚风吹在脸上,有点冷。我摸出烟盒,点了根烟,深吸了一口,看着医院大楼里星星点点的灯火,直到烟蒂烫到手指,才随手扔进垃圾桶,转身融入了下班的人流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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