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市场口那辆黑色轿车停了一上午了。

我低头擦豆腐案板,余光一直瞟着那车门。车窗贴着膜,看不清里面的人。

周忆柳捅了捅我胳膊:“玉娥,那车是不是找你的?

我说我又不认识开好车的人。

话音刚落,车门开了。一个穿深灰衬衫的男人走下来,手里拿着牛皮纸信封。

他走到我摊前,没买豆腐,只喊了一声:“郑玉娥?

我抬头。那眼神我见过。

十五年前,在矿上那场葬礼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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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是我头一回被人送东西送得手发抖。

许俊迈的粮油店就在菜市场东头,隔我三个摊位。平时他路过我摊前,顶多点点头,连正眼都不带瞧的。可这半个月,他像换了个人似的。

头一回来,扔给我一箱牛奶,说“你妈不是身体不好吗,补补钙”。我还没说谢,他转身就走了。

第二回,他老婆李秀芝来菜市场买菜,在隔壁肉摊前骂老板短斤缺两。

许俊迈远远听见了,快步走过去,掏出钱包替肉摊老板补了钱,还冲他老婆赔笑脸。

李秀芝瞪了他一眼,拎着菜走了。

许俊迈擦擦汗,路过我摊前时,往我案板上放了一盒阿胶。

我愣住了。他跟李秀芝结婚二十多年,从来没给老婆买过这些东西。

第三回最夸张。

那天早上我刚出摊,看见我豆腐桶旁边多了一个红色绒布盒子。

打开一看,一条金项链躺在里面,标牌上都写着“18K”。

我吓得手一抖,差点把盒子摔地上。

周忆柳凑过来看了一眼,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玉娥,这条链子少说一万多块!谁送的?”

我抬头,看见许俊迈站在粮油店门口,正冲我笑。那笑容让我浑身不自在。

我把盒子揣进兜里,装作什么事都没有。

可心里已经开始犯嘀咕了。

我郑玉娥这辈子没被人追过,年轻时候都没有,现在一个五十出头的老豆腐西施,能有什么让一个粮油店老板惦记的?

下午收了摊,我把金项链原封不动送回他店里。我说:“许老板,这东西我不能收,你拿回去。”

许俊迈不肯接,眼睛直勾勾盯着我:“玉娥,你就不明白我的心意?”

我说我不明白,也不想明白。

他往前凑了一步,压低声音:“你那个摊位,我打听过了,下半年这条街要拆迁。你那位置好,能赔这个数。”他伸出三根手指。

我往后退了一步:“那你更不该送东西,我又不卖摊位。”

他笑了笑:“我又不是冲你那摊位去的。

这话说得暧昧,可我不信。菜市场谁不知道,许俊迈是出了名的精明,连买根葱都得让老板搭棵香菜。他能对我这种黄脸婆动真心?我不信。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隔壁屋里我妈又开始说胡话了,嘴里喊着“德发、德发”。

我丈夫张德发死了十五年,她脑子糊涂了还记着他。

我盯着天花板,心想这辈子就这样了。卖豆腐,照顾妈,等女儿嫁人。什么金项链,什么拆迁款,跟我都没关系。

可第二天一大早,许俊迈又来了。

这回他没带东西,就是站在我摊前,看着我忙活。

我切豆腐,他站着。

我称秤,他站着。

我收钱找零,他还站着。

菜市场人来人往,有人跟他打招呼,他也不搭理,就那么直勾勾盯着我。

我被盯得受不了了:“许老板,你是不是没事干?”

“有。”他说,“我就是想看看你。”

我脸刷地红到了耳根。

旁边的周忆柳憋着笑,用胳膊肘捅我。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这都什么岁数了,还整这些。

可我心里不得不承认——我确实有点慌。

不是高兴的慌,是不安的慌。

许俊迈这人,我跟他做十五年邻居,他什么德行我一清二楚。

他突然这样,肯定不是因为看我顺眼。

但我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对。

那天晚上收摊时,我蹲在地上洗案板。洗着洗着,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回头,看见一个穿工装的男人站在三米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是傅伟祺。

汽修厂的,就在菜市场后面那条街。我在菜市场卖了十五年豆腐,他在汽修厂干了少说也有十年。可我们从来没说过话,除了他隔三差五来买豆腐。

“你豆腐桶漏了。”他说。

我低头看,地上有一滩水。豆腐桶底不知道什么时候裂了一个口子,水正往外渗。

我还没来得及说谢谢,他已经蹲下来,把塑料袋摊开,里面是一卷电工胶带。

他三下五除二把桶底缠了一圈,拍了拍手:“先用着,明天我给你焊一个铁箍。”

“不用不用。”我赶紧摆手。

他已经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走远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买的那个塑料袋,是粮油店的。那就说明他之前去过许俊迈店里。

他是在那边看见了什么,才特意绕过来帮我的?

我心里打了个问号。

02

我妈又闹了一场。

那天我回去晚了,走到家门口就听见屋里噼里啪啦响。

打开门,她把我晒在阳台上的衣服全扯下来,扔在地上踩。

一边踩一边骂:“你穿这么好看,又去找野男人了?

我赶紧把衣服捡起来,拉着她坐到沙发上:“妈,我去卖豆腐了,哪有什么野男人。”

她突然安静了,盯着我的脸看了半天,眼睛里好像清亮了一瞬:“你脸上有灰。”

我说我卖豆腐的,脸上能干净吗。

她去卫生间拧了条毛巾,给我擦脸。擦到一半,眼神又涣散了,嘴里又开始嘟囔:“德发……德发爱吃豆腐,你给他留一块……”

我接过毛巾,鼻子一酸。她有时候清醒得让我心疼,糊涂起来又让我心碎。

那天晚上,我给我妈洗完脚,扶她上床躺好。她突然抓住我的手,力气大得不像个老太太:“他回来过。”

“谁回来了?”

“德发。”她盯着我,眼睛亮得吓人,“我看见了,在电视里。”

我没当回事。她犯病的时候什么都说得出来,还说自己见过外星人呢。

可等我回屋,看见床头柜上那个铁盒子,心里还是一紧。

那是张德发的遗物,十来年了,我一直没翻过。

我坐在床边,手指在盒盖上摩挲了半天,到底没打开。

第二天一大早,何水桃来了。

她是我女儿,在银行上班,一个月挣的钱比我卖半年豆腐还多。她不常回来,嫌家里土、嫌我妈烦、嫌我那豆腐摊丢人。

今天突然回来,肯定有事。

果然,她进门第一句话:“妈,你是不是谈对象了?”

我正往桶里灌豆浆,手顿了一下:“谁跟你说的?”

“你别管谁说的,你就说是不是。”她瞪着我看。

我说没有。

她从包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怼到我面前。照片上,我和许俊迈站在我豆腐摊前,他正往我手里塞东西,我侧着脸,表情有点慌张。

“这是什么?”何水桃问,“人家老婆都找到我同事了,说你在菜市场勾引她老公。”

我脑子嗡的一声。李秀芝怎么知道的?又怎么找到我女儿同事的?

我说:“这是个误会,他非要送东西,我没要。”

“没要?”何水桃冷笑,“那金项链呢?”

“我退回去了。”

“退回去就行了?”她声音尖起来,“妈,你知道外面都怎么传你的吗?说你不要脸,五十多了还勾搭人。我同事问我,那个是你妈吗,我脸都没地方搁!”

我张了张嘴,想解释,可什么都说不出口。

何水桃眼圈红了:“你知不知道我爸要是还在,看到你这样,他会怎么想?”

这句话像一把刀,扎得我浑身发冷。

我也想大哭一场,质问她凭什么这么说我。但我说不出话来。我站在原地,手里握着豆浆勺,指尖抖得握不住。

我妈从里屋出来了,穿着拖鞋,走到何水桃面前,伸手扯她衣袖:“你是谁?别欺负我闺女。”

何水桃甩开她的手:“外婆,你回屋去,别掺和。”

我妈被甩得趔趄了一下,我赶紧扶住她。何水桃看了我们一眼,咬着嘴唇,拎起包走了。门被她摔得震天响。

我扶我妈坐下,给她倒了一杯水。她喝了一口,突然抬头看我:“玉娥,你爸当年也送过我金项链。”

我说是,我知道。

她笑了:“那时候你爸穷,那条链子是借的钱买的。后来他还了三年才还清。”

我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怕我妈看见,我赶紧扭过头,假装在擦灶台。

许俊迈那条链子,我没敢收,也不敢想。可我妈的话点醒了我一件事——一个人突然送贵重东西,如果不是真心,那就一定有算计。

可许俊迈算计我什么呢?

我一辈子就那个豆腐摊子,值不了几个钱。我这个人没长相没身材,更谈不上什么魅力。

我想破脑袋也想不通。

下午我不想出摊,就在家待着。可坐不住,心里发慌。我拎起一袋豆腐,想去隔壁王婶家串个门。

刚出门,就看见傅伟祺蹲在我家旁边的电线杆下,正低头抽烟。

我愣了一下:“你在这儿干嘛?”

他把烟掐灭,站起来,也不看我:“等你。”

“等我干啥?”

他没说话,从兜里摸出一个铁箍,锈迹斑斑的,看着就有些年头了。他把铁箍递给我:“你那个桶,焊好了。”

我接过来,沉甸甸的。铁箍上还带着机油味,是汽修厂里那种味道。

谢谢。”我说,“多少钱?

“不要钱。”他顿了顿,“你……最近小心点。”

“什么?”

他已经转身走了,走得很急,像是怕我多问一句。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那个铁箍我认得,是他焊的,可他递给我的时候,手是抖的。

一个大男人,手抖什么?

我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浮出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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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许俊迈的老婆李秀芝来菜市场闹的第三天,全市场的人看我的眼神都变了。

以前他们喊我“豆腐姐”,现在喊“玉娥”的时候,目光总是多停一秒。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我没解释。这种事,怎么解释也没用。

我只管低头切豆腐、称秤、收钱。一天下来,我手上的茧子磨得更厚了。

傅伟祺还是每天来买三块钱豆腐,雷打不动。但我发现他从不多说一个字,放下午就走了,连看都不看我一眼。

反倒是许俊迈,这几天老实了。他老婆闹过之后,他再没往我摊前凑过。我松了口气,可心里又觉得奇怪——他是真放弃了,还是在等什么?

这问题没想几天,就被另一件事打断了。

那天下午,我正在摊上收拾东西,准备收摊回家。一个老爷子走到我摊前,看了我一眼,又看我案板上的豆腐。

“新不新鲜?”他问。

我说早上做的,新鲜着呢。

他点点头:“来五块钱的。”

我切了豆腐,装进袋子递给他。

他掏钱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我多看了一眼,发现他袖口处的衬衫很旧,但洗得很干净,不是一般老人能穿出的那种讲究。

他接过豆腐,也没走,就站在我摊前,看着对面那栋老楼发呆。

“您还有事儿?”我问。

他转过头,看着我:“你在这卖多少年了?”

“十五年。”

“十五年……”他念了一遍这个数,目光复杂,像在想什么很远的事。

“你叫郑玉娥?”

我愣了一下:“您认识我?”

他没回答,接过豆腐走了。走路的姿势有点瘸,像是腿受过伤。

这事我没放在心上。菜市场每天来来去去的人多了,什么古怪老头都有。

可第二天,他又来了。

还是五块钱豆腐,还是站着不走,还是问一些莫名其妙的问题。

你妈身体还好吗?”他问。

我说还行,就是老年痴呆。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你婆婆呢?”

我婆婆死了十来年了。我说。

他点点头,转身走了。

第三次来的那天,下雨。

他没带伞,站在我棚子底下躲雨。我正好煮了一壶茶,顺手给他倒了一杯。他接过去,没喝,盯着热气发愣。

“您到底是谁啊?”我问。

他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咽回去了。

“我就住附近。”他说,“闲着没事,出来走走。”

这话一听就是假的。他穿的皮鞋虽然旧,但一看就是好货,不是附近退休老头能穿的。

我没再追问,但心里多了个心眼。这人不对劲。

周忆柳也看出了端倪,扒着我肩膀小声说:“玉娥,这老头不太对劲啊,天天来你摊前站着,是不是看上你了?”

我白了她一眼:“别瞎说,人家六十多了。”

“六十多怎么了?你这岁数不也被人追。”她咯咯笑。

我没理她。但那老爷子确实让我心里犯嘀咕。

一连来了五天之后,第六天他没来。

我以为他大概是走亲戚去了,没多想。

可那天晚上,我在家翻老照片,翻到了一张我妈年轻时候的照片。照片背后写着“1975年,摄于西山矿务局”。

西山矿务局。

这四个字像跟针,扎了我一下。

我妈年轻时候在那儿当食堂帮工。我爸也在那儿干过几年临时工,后来嫌挣得少才走的。

我公公,也就是张德发的爸,以前也是矿上的。

我翻着那几张发黄的旧照片,突然想起那个老爷子的脸——总觉得眼熟,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我拿起手机,给周忆柳发了一条消息:“刚才那老头,你以前见过没?”

周忆柳秒回:“没有。怎么了?”

“没事。”我放下手机,把那几张照片收进铁盒。

盖上盒盖的时候,我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那老爷子看我的眼神,不是看陌生人的眼神。是看故人的眼神。

可我不认识他啊。

我在菜市场待了十五年,来来往往的人成千上万,我怎么也想不起来在哪见过他。

那天夜里,我又听见我妈在说胡话。

“德发……德发回来了……”

我推开她的房门,她睡着了,脸上湿了一片。

我伸手擦了擦她的眼角,那只被岁月磨得皱巴巴的手,还攥着枕头边角,像攥着什么不肯放手的东西。

我在她床边坐到凌晨三点,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些年的事。

我老公张德发,一个老实巴交的矿工。

十五年前,井下塌方,堵了巷道。

等救援队挖开,只找到三具尸体,他就在其中。

遗体被砸得面目全非,认了半天,是凭他穿的那件蓝工作服和左手腕上的红绳认出来的。

是我亲手给他系上去的红绳。我们结婚那天系的,他嫌难看,但从来没摘过。

葬礼结束后,我带着三岁的女儿搬回娘家,靠卖豆腐过日子。

十五年,我以为什么都过去了。

可这些天,这三个男人的出现,那些旧照片、铁盒、莫名其妙的老人,像旧伤疤被人重新揭开,里面流出来的不是血,是我想都不敢想的东西。

我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机。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傅伟祺,你认识张德发,对不对?”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挂断了。

“你说话。”我急了。

“认识。”

你们什么关系?

“同乡。”

“你上次说你欠他一条命,欠什么?”

又沉默了。

“傅伟祺,你告诉我。”

他声音有点哑:“那会儿,你不该知道。”

“那什么时候该知道?”

他又不说话了。

我挂了电话,心乱如麻。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雨点打在玻璃上,像心跳。

一下一下,咚咚咚。

04

第三天,傅伟祺打电话来了。

“你出来一下,我在你家巷口。”

我穿好衣服,撑了把伞去了。他站在一棵歪脖子树下,淋得浑身湿透。

“你来干嘛?”我问。

“给你看样东西。”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用塑料袋包了好几层。我拆开一看,愣住了。

是一张工作证。上面印着一个年轻男人的照片,穿着矿工服,皮肤黝黑,笑得憨厚。

张德发。

“这是他的。”傅伟祺说,“我留了十五年。”

我攥着那张证,手指发白:“你藏着这个干嘛?”

“怕。”

怕什么?

他低着头,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怕有人知道他还活着。”

我脑子嗡地一声。手里的证掉地上,被雨水泡烂了一角。我弯腰捡起来,手抖得厉害。

“你什么意思?”

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那年出事,井下塌方的时候,我在他旁边。他推了我一把,我跑了。他……他没死。”

“你疯了!”

“我没疯。”他声音不大,但很坚定,“那三具尸体,不是他。我亲眼看到他被人从另一条巷道带出去。后来我想去找他,矿上的人说他走了,失踪了。”

“那为什么不报警?”

“报什么警?”他突然激动起来,“你以为那是什么地方?那矿上有多少见不得人的事!他要是死了,那还好说;他要是活着,查出来,有人不会放过他。”

我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墙上。

十五年。我守了十五年的寡,带着孩子吃了多少苦,我妈因为这桩事精神出了问题。结果你说他没死?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傅伟祺低下头:“我怕你出事。那些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什么人?”

“矿上的人。”他停顿了一下,“还有你身边的人。”

他没回答,只是又看了我一眼:“你好好想想,这些年,有谁特别关心你,特别不希望你出事?”

我脑子里闪过几张脸。许俊迈。何水桃。沈子轩。

突然打了一个寒颤。

傅伟祺走了,我一个人蹲在巷子里,雨水顺着我的脖子往下淌,我却没感觉到冷。

手机响了。是许俊迈。

“玉娥,你在哪?你妈摔了!”

我撒腿往家跑。

到家门口,看见我妈正坐在门槛上,裤子湿了半截。许俊迈蹲在她旁边,端着一杯水。

“没事,就是滑了一下。”他看见我过来,站起来,“我在路边看见她,不敢让她一个人走,就送回来了。”

我没接水杯,把我妈扶进屋里。换了干衣服,给她倒了杯热水,她才缓过来。

“谁让你来的?”我问许俊迈。

“我来给你送点东西。”他尴尬地笑笑,“那天的事,对不起。”

我没说话。

“我就是……”他搓了搓手,“就是看你挺不容易的。一个人撑着。”

“那你老婆大闹那笔账怎么算?”

他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那是她不懂事。我已经跟她说了,以后不闹了。”

我冷冷地看着他:“许俊迈,你说实话。你追我,图什么?”

他愣了一下,眼神闪了闪:“我图你这个人。”

“你老婆要是不闹,你那狐狸精的名声传出去,你家的拆迁款能少拿几十万?”

他脸色变了。我知道我踩到了痛处。

拆迁的事你听谁说的?

“你不用管谁说的。我就问你是不是?”

他不说话了。

我心里全明白了。

他不是真心追我,是冲那块地来的。

我那个摊位在菜市场正中间,谁拿下来,谁就能在拆迁里多分一份钱。

他以为只要把我搞到手,那摊位就是他的。

人精。

我把他推出去,关上门。我妈坐在沙发上,盯着电视发呆。

“妈。”我喊她。

她没理我。

“妈。”

她慢慢转过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不像痴呆老人,清亮得吓人。

“玉娥,”她说,“德发回来过。”

我心里一紧:“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了。”她指着电视,“在新闻上。他瘦了,老了。可他左手的红绳还在。”

我腿一软,跪在她面前:“妈,你跟我说清楚。”

她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像小时候那样:“你别去找他。他不敢回来,就是有不敢回来的道理。你就当他死了。”

我趴在她膝盖上,眼泪无声地流。

窗外雨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露出来,照在我妈那张皱纹密布的脸上。她闭着眼睛,好像刚才那番话耗尽了所有力气。

我轻轻起身,走到阳台上。

巷子对面有一盏路灯,下面站着一个人。

深灰色衬衫。那个来过我摊前的老头。

他看见我,没躲,也没动。就那么站着,像一尊雕像。

我定定看了他许久。

他不说话。我也不说话。

风吹过来,凉飕飕的。我裹紧外套,转身回屋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听见他的脚步声,慢慢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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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着火那天是周日。

菜市场最忙的时候,我摊前排了七八个顾客。我正低头切豆腐,听见隔壁周忆柳尖叫了一声。

回头一看,仓库那边冒起了黑烟。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火已经从窗户里蹿出来了。浓烟滚滚,呛得人睁不开眼。菜市场乱成一团,顾客往外跑,摊贩们忙着抢救货物。

我也跟着往前跑,可跑了两步又停住了。我那个豆腐桶还在案板底下,桶里放着今天收到的钱和手机。

我弯下腰去掏,烟呛得我眼泪直流。

就在这时候,有人从身后一把拽住我胳膊,把我往门外拖。

“放开我!我东西还在里面!”我挣了两下。

那人没松手,反而抱得更紧了。他几乎是把我扛着往外跑,一脚踹开挡在门口的铁架,把我整个人推出门外。

我摔在地上,回头看。

是傅伟祺。他的左胳膊烧得发红,袖子已经烧没了,露出一块拳头大的皮肤,黑乎乎的,冒着烟。

他的眼眶也熏黑了,整个人像从灶坑里扒出来的。

“你没事吧?”他问。

我摇摇头,爬起来去看他的伤。胳膊上的皮肤皱成一团,我又不敢碰,急得直跺脚。

邻居们赶紧帮忙打了120。傅伟祺被我扶着坐在地上,嘴唇发白,满头冒汗,却还在咧嘴笑:“你没事就行。”

我鼻子一酸,蹲在他旁边,拿围裙蘸了水按在他胳膊上给他降温。

他嘶了一声,却没躲。

“你傻不傻?”我说,“你冲进去干嘛?”

“你还在里面。”他说。

这话说得没有一点犹豫。像是他早就想好了。

我看着他,心里一酸,说不出话来。

救护车来了。我扶着他上了车,自己也想上去,被护士拦住了。说家属只能跟一个,你留下,等医院通知。

我站在救护车旁,看着车开走。

旁边围了一圈人。有人在叹气,有人在议论。周忆柳拉着我的手,眼圈都红了:“吓死我了。”

“那仓库怎么会着火?”我问。

“不知道。”周忆柳摇头,“好像是电线老化。”

我没说话。可我心里清楚。前几天许俊迈的侄子来过菜市场,说是帮他叔修仓库电路。

我转身去找许俊迈。他站在粮油店门口,手里夹着烟,脸色难看。

“你在干嘛?”我走过去。

“烟。”他把烟扔了,踩灭。

“许俊迈,你跟我说实话。火是不是你让人放的?”

他脸色一变:“你胡说什么?”

“你侄子前几天来修电路,你当我没看见?”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玉娥,你不能这么诬陷我。我也是受害者。我还亏了半仓库的货呢。”

“你亏多少,我不在乎。我告诉你,傅伟祺要是有什么事,我不会放过你。”

我转身走了。许俊迈在后面喊我名字,我也不回头。

当天晚上,我守在傅伟祺的病房里。

医生说烧伤不严重,但得住几天院,防感染。

他睡着了,打着吊瓶,脸被熏得有些脏,我拧了条毛巾,替他擦了擦。

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我低头看,发现他左手的虎口处有一道疤。

那疤我认得。和德发手上的疤一模一样。

当年德发被铁锹割伤过手心,缝了七针。那个疤的位置、形状,我记得清清楚楚。

我盯着傅伟祺的手发呆。

怎么可能?

也许是巧合。干体力活的人手上有点伤很常见,我安慰自己。

可我又想起傅伟祺说的那句话:“我亲眼看到他被人从另一条巷道带出去。”

我把毛巾放回盆里,坐在床边,脑子里翻来覆去。

一个想法慢慢成形了。

张德发到底是谁?傅伟祺和张德发,到底是什么关系?

那个老头又是谁?

窗外有车灯晃过,我抬头看了一眼。

楼下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窗摇下来,露出那个老爷子的脸。他坐在车里,抬头望着病房的窗户。

我的目光和他对上了。

他举起手,慢慢挥了一下。

那动作很慢,像在告别,又像在说:我在这里等你。

我心跳咚咚的。我拿起手机,翻到他的电话。之前他说“有事可以打这个号码”,我存了,但从来没打过。

我按下拨号键。

“你下来,我等你。”他接起电话,只说了这一句。

我看了看傅伟祺,他还没醒。

我咬了咬牙,推开门,下了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