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四十,我正在阳台上浇花,楼下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不是普通的敲门,是那种拳头砸上去的动静,震得整扇门都在抖。
紧接着弟媳薛慧敏的尖叫声穿进来:“沈宇轩!你给我开门!”
我赶紧跑下楼,门一开,她像阵风似的闯进来,怀里抱着两岁的小侄女。
孩子脸色蜡黄,嘴唇发紫,缩在她怀里不停地哼哼唧唧。
弟媳把孩子往沙发上一放,转过头,眼眶血红,死死盯着我:“那8斤猪蹄,你妈是存心的!她想毒死我们娘俩!”
厨房里,我妈正在切菜,手里的刀“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我回头看她,她的脸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01
事情要从三个月前说起。
那天下午,我正在公司开会,婉清打来电话,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高兴:“你爸给咱寄猪蹄了!两大箱呢!”
我愣了一下:“我爸?”
“我亲爸!”婉清笑了,“退休了没事干,在家琢磨卤菜,卤了整整两天,特意找快递寄过来的。”
我说行,等你弄好了我晚上尝尝。
婉清嫁给我八年,从没抱怨过什么。
她是那种话不多、心里有数的女人。
公公程永年退休前在镇政府食堂当了三十多年厨师,卤猪蹄是他的拿手活。
每年过年回娘家,婉清都要吃上好几块。
可这次不一样。
快递是下午到的,我回到家,门口就闻到那股熟悉的香味。
猪蹄被婉清整整齐齐码在冰箱里,满满两大格。
她正蹲在厨房擦地板,见我回来,抬头笑了一下:“你爸说了,这批是新鲜的,卤好就寄,没加防腐剂,得赶紧吃。”
我凑过去闻了闻:“真香。”
“可不嘛。”婉清站起来,擦了把汗,“我数了数,一共10斤。咱俩哪吃得了这么多,我想着留一半过年带回老家,给你爸妈也尝尝。”
我说行,你安排。
婉清对这个家是真的上心。
我妈住在隔壁小区,走路五分钟就到。
平时婉清做了好吃的,总让我端一碗过去。
逢年过节,给我妈买衣服买鞋,从不含糊。
可我清楚,我妈心里始终偏着弟弟。
弟弟沈高杰比我小四岁,小时候身体不好,三天两头往医院跑。有一回高烧抽筋,差点没救回来。从那以后,我妈就把全部心思都扑在了他身上。
她总觉得小儿子命苦,需要她多照顾。
这些年,我妈干的事,不是没有伤过婉清的心。
有一回弟弟家买房子缺钱,我妈背着我,偷偷找婉清借了五万。
说好三个月还,到现在三年了,一提这事我妈就说“一家人计较什么”。
婉清没闹过,但我知道她心里不好受。只是她从来不把那些话说出口。
当天晚上,我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门铃响了。
开门一看,是我妈。
她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棉袄,手里提着个布兜,笑眯眯地站在门口:“听说你老丈人寄猪蹄来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还是挤出笑来:“妈您怎么来了?快进来坐。”
我妈换了鞋,径直往厨房走。她打开冰箱门,看着那两格码得整整齐齐的猪蹄,眼睛亮了:“哎哟,这颜色卤得真好看!你老丈人手艺不错啊。”
婉清从卧室出来,叫了一声“妈”,语气还是和平常一样客气。
我妈回过头,笑得特别热络:“婉清啊,你爸这猪蹄卤得真好。你弟弟一家子也好久没吃过好肉了,要不…匀几斤给他们?”
我听到婉清停顿了一下,然后说:“行,妈您看着拿。”
我妈没有迟疑,转过身就打开冰箱,伸手去拿猪蹄。
动作太快了。
快得我还没来得及开口,她已经把保鲜盒端了出来。
婉清站在我身后,什么都没说。但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我后背上,那温度有点凉。
那天晚上我妈走了以后,婉清一直没说话。我主动去洗碗,她也没拦着。等我洗完回卧室,她已经躺下了,面朝着墙。
我躺到她旁边,轻声喊她:“婉清?”
“嗯。”
“你生气了?”
沉默了一会儿,她说:“没有。”
可我知道,她心里肯定不舒服。猪蹄是我爸特意给她寄的,她还没来得及尝一口,我妈就端走了。
我没再追问。
那天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冰箱里那个空出来的位置,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上。
02
第二天一早,我刚到公司,手机就响了。
是我妈。
“宇轩啊,你晚上没事吧?帮妈跑一趟,把猪蹄给你弟弟送去。”
我愣了一下:“妈,你不是自己拿回去了吗?”
“我拿是拿了,可我这老胳膊老腿,提着重东西走不动。你骑车过去多快啊。”
我心里有点不情愿,但嘴上还是答应了。
我妈就是这样。她从不会直接说“我要你干什么”,她会找出各种各样的理由,让你觉得自己是心甘情愿去做的。
下午下班,我骑车去了我妈家。
一进门,我看见厨房台面上摆着一个黑色塑料袋,鼓鼓囊囊的。
我妈正坐在客厅看电视,见我来了,起身指了指厨房:“喏,都包好了,你赶紧送去。你弟媳最近带孩子累,吃口好的补补。”
我没多想,提着袋子就往外走。
到了弟弟家,开门的是沈高杰。他看见我提着东西,眼睛一亮:“哥,你怎么来了?”
“妈让我送点猪蹄过来,爸那边寄的。”
沈高杰接过袋子,往里瞅了一眼:“嘿,还挺多。回头替我谢谢咱妈。”
弟媳薛慧敏抱着孩子从卧室里探出头,扫了一眼,没说话。
我待了没一会儿就走了。
回到家,婉清已经做好饭了。桌上摆了三菜一汤,可我没什么胃口。
吃饭的时候,婉清突然开口:“那些猪蹄,你妈拿回去的,是放在冰箱里的那批还是今天新到的?”
我筷子顿了一下:“什么新到的?”
婉清看着我,眼神里有点奇怪:“今天下午,你爸又寄了一批猪蹄过来。快递员打了个电话给我,我让你妈签收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又寄了一批?”
“嗯。”婉清放下筷子,“你爸说上次那批快递跑了半个月,怕不够新鲜,又卤了一批。今天下午三点到的。”
我端着碗,手悬在半空中,半天没放下。
婉清没再说话,低头继续吃饭。
我脑子里乱成一团。我妈签收了新一批猪蹄,但是她今天下午让我送去的,到底是哪一批?
吃完饭,我找了个借口出门,直接去了我妈家。
我妈正在厨房里择菜,见我来了,有点意外:“你怎么又来了?”
“妈,”我站在厨房门口,“我爸今天又寄了一批猪蹄,是不是?”
我妈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对,下午到的。”
“那你让我送去弟弟家的,是哪一批?”
我妈择菜的手顿住了。她抬起头看着我,脸上闪过一丝慌张,很快又恢复如常:“都是一样的嘛,分什么你的我的。”
“妈,”我感觉自己的声音有点发紧,“你跟我说实话。”
我妈把菜往盆里一扔,提高了嗓门:“我还没说你呢!你老丈人寄点东西过来,你媳妇看得跟宝贝似的,这事儿我还没找她算账呢!”
我愣了一下:“她什么时候看宝贝了?”
“还没看呢?”我妈声音更大了,“我一拿东西她那个脸色,当我没看见?我又不是拿去喂狗,我拿去给你弟弟,那是你亲弟弟!”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行了行了,你别在这杵着了。”我妈摆摆手,“回去好好跟你媳妇说说,别什么好东西都往自己家搬。”
我站在原地,胸口堵得慌。
我当然知道婉清不是那种人。这些年她对家里人怎么样,我心里有数。
可我妈那一番话,让我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转身走了出去。
回到家,婉清已经收拾好碗筷,正坐在客厅织毛衣。
我没说话,坐到她旁边。
她也没抬头,只是问了一句:“问清楚了?”
“哪一批?”
我沉默了一会儿:“我不知道。”
婉清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织:“你妈怎么说?”
“她说都一样。”
婉清不说话了。
客厅里只剩下织毛衣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什么东西一针一针扎在心上。
03
那几天,家里的气氛怪怪的。
婉清还是按时做饭,按时打扫卫生,该说什么说什么,一切都和往常一样。但我知道,她心里有根刺。
这根刺不是我妈挑的,是我自己种下的。
周末上午,我爸沈英才来了。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手里提着两袋水果,站在门口有点局促。
我爸退休前是镇中学的数学老师,一辈子老实巴交,教书育人,不争不抢。我妈脾气大,他在家习惯了忍让,凡事都让着她。
“爸,您怎么来了?”我赶紧把他迎进来。
“没事儿,出来转转。”他把水果放在桌上,“听说你老丈人寄猪蹄来了?”
我心里一紧,没接话。
婉清从厨房出来,叫了一声“爸”,给他倒了杯茶。
我爸坐下,喝了口茶,才慢慢开口:“你妈那人,你就多担待点。她一辈子就那个脾气,改不了了。”
我没说话。
“你弟弟从小体弱,你妈心里那道坎过不去,总觉得亏欠他。”我爸叹了口气,“可我跟你讲,再怎么偏爱,也不能太过分。”
我抬头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昨天你妈去你弟弟家送猪蹄,回来的时候你弟媳没给好脸色看。”我爸摇摇头,“她心里也该明白了。”
我靠在沙发上,不知道该说什么。
婉清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切好的水果。她把果盘放在茶几上,声音很平静:“爸,吃水果。”
我看着她,心里隐隐作痛。
几天后的傍晚,我去弟弟家取点东西。
走到楼下的时候,看见薛慧敏正抱着孩子在门口晒太阳。她见我来了,笑了笑:“大哥来了?”
“嗯,拿点东西。”我正要上楼,她突然叫住我。
“大哥,上次那猪蹄……”
我停下脚步。
“味道有点怪,你吃了吗?”
我心里一惊:“什么意思?”
“那天晚上我煮了几块,吃着有点发酸。”薛慧敏皱了皱眉,“是不是放太久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你确定?”
“当然确定,我又不是没吃过猪蹄。”薛慧敏看着我,“你是不是拿错了?”
我说不出话来。
回到家,我直接去了冰箱。
打开上层,那格猪蹄还在,是婉清放进去的。我又打开下层冰柜,翻了一遍。
没有。
那批旧的猪蹄,不在我家。
我想起我妈家那个冰柜,想起她签字收快递那天的表情,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很坏的念头。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了很久。
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我妈把两批猪蹄调了包。她把旧的那批给了弟弟家,把新的那批留给了我。
如果真的是这样……
我不敢往下想。
04
第二天,我专门请了半天假。
等婉清出门买菜了,我去了我妈家。
我妈正在阳台上浇花,看我来了,有点意外:“你今天不上班?”
“请了半天假。”我走进客厅,没坐下,就这么站着,“妈,我想问你一件事。”
我妈停下浇花的动作:“什么事?”
“那两批猪蹄,”我看着她的眼睛,“你送到弟弟家的,到底是哪一批?”
我妈的手一抖,水壶差点掉在地上。她把水壶放下,转过去背对着我,声音有点发虚:“我不是说了吗,都一样。”
“妈,”我的声音忍不住提高了,“你跟我说实话。”
我妈转过身,脸色已经变了。
她嘴一撇,声音一下子就大了:“怎么了?你老丈人寄点东西,我还不能分了?你弟弟是你亲弟弟,吃几块猪蹄怎么了?就是臭了烂了,那也是他该吃的一口!”
我愣住了。
不是为了她的话,而是她话里那句“臭了烂了”。
“妈,”我感觉自己说话的声音都在发抖,“你给弟弟的,真的是旧的那批?”
我妈没说话,瞪着我,眼眶已经红了。
“你给弟弟的,是泡了半个月快递的那批对不对?”
她咬着嘴唇不吭声。
“你还让我拿去送的,”我感觉眼眶发酸,“我送到弟弟家,还说是你特意给他的……”
“我那不是心疼你弟弟吗!”我妈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声音带着哭腔,“你弟弟从小体弱,你弟媳又嫌弃他,一天到晚跟他说不上两句话。我只能多送点东西过去,让慧敏看看,我们沈家是把她当自己人看的……”
她越说越委屈,声音就变成了哭诉:“我容易吗我?一辈子操持这个家,你爸什么事都不管,我自己买菜做饭,还得哄儿媳妇开心。你这当儿子的,就为了几块猪蹄来质问我?”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抹眼泪的样子,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妈,”我蹲下来,“你那天送到弟弟家的那8斤,是旧的那批对不对?那你给我留的……”
我没敢说下去。
可我知道答案了。
我妈给我留的,也是旧的。
她给弟弟的,是那批放得最久的,因为那批最先到。而她自己,什么都舍不得吃。
我站起来,靠在墙上,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妈见我不吭声了,也不哭了。她站起来走进厨房,过了一会儿,端出一盘切好的水果,放到茶几上。
“吃吧,刚买的。”她语气恢复了平常。
我没动。
“你弟弟那批应该不会出事的,”她补了一句,“我看了,还行。”
我看着她,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那天下午,我骑车去上班,一路上想了很多。
我妈确实偏了心,但她的偏心,不是出于恶。她是怕失去小儿子,怕被儿媳妇嫌弃,怕自己在那个家里没有位置。
可她的好心,办了坏事。
我告诉自己,以后别想太多,就当是一次意外。
可我没想到,真正的事情,还在后面等着。
05
那天是周六,我在公司加班。
婉清打了两次电话,我都没接。第三次响起来,我接起来,她的声音有点着急:“你快回家,你妈出事了。”
我一听,手里的笔都掉地上了:“出什么事了?”
“电话里说不清,你先回来。”
骑电动车回家的路上,我心里七上八下的。
到了家门口,远远就听见楼下闹哄哄的。
我停好车走进去,看见我家单元门口围了一圈人。
人群中间,我妈站在门口,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她的对面站着薛慧敏。
弟媳怀里抱着孩子,孩子的脸蜡黄蜡黄的,嘴唇发白,蔫蔫地靠在妈妈怀里,眼睛半闭着。
“我问你最后一遍,”薛慧敏的声音不大,但每一句都像针一样扎过来,“你到底存的是什么心?”
我妈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旁边几个邻居围了过来,窃窃私语。
“怎么了这是?”
“不知道啊,好像是送的东西吃坏了。”
“我看那孩子好像病了。”
我挤开人群走过去:“怎么回事?”
薛慧敏看见我,冷笑了一声:“大哥,你来得正好。你问问你妈,她那天送去的猪蹄,到底是哪一批?”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那猪蹄放了大半个月,还是在路上闷了半个月的,”薛慧敏的声音越来越刺耳,“你自己看看,我女儿现在成什么样了!”
我低头看孩子,那张小脸又黄又瘦,嘴唇干裂,眼角还挂着泪痕。
“昨天晚上,孩子上吐下泻,”薛慧敏声音发颤,“送医院急诊,医生说食物中毒。我问她吃了什么,就吃了几块猪蹄。”
“你是没看见,孩子吐出来的东西,都发黑了。”
我感觉自己的心被人一把揪住。
“我不是故意的,”我妈终于开口,声音又低又慌,“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想着,你带孩子辛苦,吃点好的补补……”
“补补?”薛慧敏笑了,笑得很苦,“你拿变质的猪蹄让我补补?”
她抱着孩子,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你要是真嫌我碍眼,你直接说,别拿孩子的命开玩笑。”
这话像刀子一样扎在我妈身上。
她的脸,一会儿白,一会儿红,站在人群中间,像一根快要倒下的稻草。
我爸从楼上下来,看了一眼这架势,抬手挠了挠头发,叹了口气。
他走到我妈身边,伸手扶住她的胳膊:“回去吧,别在这杵着了。”
我妈没动,眼睛直愣愣地看着薛慧敏走远的方向。
围观的人群开始散了。有几个认识的老邻居,走过来劝了几句。“唉,谁都不想的。”
“家和万事兴,回去好好说说。”
我站在原地,看着我妈那副样子,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一个念头在我脑子里转了好多遍,最后我还是问了出来。
“妈,”我的声音很低,低到我自己都快听不清,“你到底是哪一批送过去的?”
我妈抬起头看着我,眼里都是泪。
她嘴唇动了好几次,才挤出两个字:“旧的。”
那一刻,我浑身的血都凉了。
“你是不是把新的那批留给我们,把旧的全给弟弟家了?”
我妈没说话,低下头,眼泪一滴滴砸在地上。
我爸站在旁边,摇了摇头。
“别问了。”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先回去吧,这事儿,以后再说。”
我站在单元门口,看着我妈佝偻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
厨房的灯亮着,婉清正在里面煮面。锅里的水开了,白气升上来,弥漫了整个厨房。
我走到厨房门口,倚着门框看她的背影。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只有筷子搅动面条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是什么东西断了。
“婉清。”
她没有回头,只问了一句:“你妈没给自己留点吧?”
我的心一紧:“没留。”
“那就好。”她把面盛出来,端到我面前,语气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吃吧。”
我端起碗,突然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06
第二天一早,我刚醒,就听见楼下传来一阵剧烈的敲门声。
我以为是送快递的,光着脚跑下去开门。
门一开,我愣住了。
薛慧敏站在门口,怀里没抱孩子,脸色比昨天还差。她身后跟着我弟弟沈高杰,低着头,不敢看我的眼睛。
“大哥,”薛慧敏开口,声音沙哑,“昨天晚上我带孩子又去了一趟医院。”
我的心一沉:“孩子怎么样了?”
“医生说,再晚一点,就得住院。”
薛慧敏的眼眶一下就红了,但她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看着我,声音开始发抖:“我就想知道,你们家是故意的,还是一个意外?”
“不是故意的,”我赶紧说,“我妈她……”
“你妈她怎么了?”薛慧敏打断我,“你妈她是不是觉得,我们一家人命贱?”
“我给你算一下,”薛慧敏伸出手指,“我妈生我弟的时候难产,差点没活过来。我弟出生以后一直体弱,你妈嫌他拖累沈家,当着全家的面说过这种话没有?”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嫁到你们沈家四年,”薛慧敏的声音开始发颤,“这四年,你妈给我送过的东西,哪次不是你们吃剩下的?哪次是全新的?”
“你别听她胡说!”我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回头,看见我妈从厨房冲出来,手里还攥着一把葱。
“慧敏,你说话要凭良心!”我妈指着薛慧敏,“我在你们身上花了多少钱,你可不能瞎说!”
薛慧敏冷笑一声:“花多少钱?你问问你自己,你偏的是谁?”
我妈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手里的葱被她攥出了水。
“行了行了,”我爸从卧室走出来,拉了拉我妈的胳膊,“你少说两句。”
“我凭什么少说两句?”我妈一把甩开我爸的手,“我为这个家操了多少心?她们有没有一个感恩的?”
“感恩?”薛慧敏的声音一下子尖了,“你让我感恩?你给我送变质的猪蹄,差点吃死我女儿,你还让我感恩?”
“那不是变质!”我妈大声说,“那只是放了几天……”
“放了几天?”薛慧敏冷笑,“你问大哥,那批猪蹄在路上跑了半个月!”
她的目光转向我:“大哥,你自己说,那批猪蹄是不是半个月前就到了?”
我站在中间,两边都是家人,可我不知道该站在哪一边。
我妈看着我,眼神里满是指责。
薛慧敏看着我,眼里全是失望。
我爸站在厨房门口,叹了口气,转身回了卧室。
“行,什么都不用说了,”薛慧敏转身往外走,“我带孩子回娘家住几天,你们这个家,我待不下去了。”
“慧敏!”沈高杰追了出去。
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
我妈站在客厅中间,手里的葱掉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
我看着她,心里翻来覆去,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晚上,婉清下班回来。
她换了鞋,洗了手,走进厨房做饭。
我坐在客厅里,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堵得慌。
“你说,我妈……”
“别说了。”她打断我,手里的刀切在案板上,一下一下的,节奏很稳。
“你妈是你妈,你弟媳是你弟媳。我不说她们的好坏,也没资格说。但有一件事,你要想清楚。”
她放下刀,转过身看着我。
“你是她们家的儿子,可你也是我的丈夫。”
她转回去继续切菜,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你自己想吧。”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两个人相对无言。
我在心里翻来覆去想着薛慧敏说的话,想着我妈那个表情,想着那些猪蹄上贴的日期。
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我放下筷子,起身去厨房拉开冰箱门。
拿出那袋剩下的猪蹄,翻过来找标签。
我翻了好一会儿,才在最底下找到了那张白色标签纸。
上面是岳父亲笔写的日期。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日期显示,那批猪蹄是在第一批寄出后的第二天才卤好的。
也就是说,那批新鲜猪蹄,一直在我家。
而弟弟家吃的那批,是半个月前的东西。
我的手僵硬地捏着那张标签纸。
纸条被捏皱了,又被汗浸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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