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开半生
我47岁,一直没谈过对象,相亲当天同居,第二天发生了一件尴尬事
老周把车停在单元楼下,熄了火,却没急着解安全带。六月的傍晚,暑气还未全消,闷在车里像蒸笼。他转头看我一眼,笑了,眼角的褶子堆起来,挺憨厚。“到了,就三楼,没电梯,你行不行?”
我拎起包,推开车门,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四十七岁又不是七十四岁,”我说,“爬个楼梯还不至于要命。”
他嘿嘿笑着,绕过来帮我拿东西。其实没什么行李,就一个旅行袋,装着换洗衣物和牙刷。相亲前说好的,先处处看,要是觉得行,就搬到一块儿住——都这把年纪了,没工夫像年轻人似的谈个三五年恋爱。我妈在电话里急得跳脚:“你疯了?头回见面就跟人回家?”我没跟她吵,只说:“妈,我都四十七了,疯一回怎么了。”
楼梯间里的声控灯坏了,老周掏出手机照着亮。他走在前头,步子不快不慢,后脖颈上有一层薄汗,衬衫领子洇湿了一小块。到了三楼,他摸出钥匙开门,侧身让我先进。
屋子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倒利索。客厅沙发上铺着竹凉席,茶几上摆着一盘切好的西瓜,红瓤绿皮,用保鲜膜蒙着。“怕你热,提前买的,冰镇过。”他挠挠后脑勺,“就是不知道甜不甜,卖瓜的老头说包甜,谁知道呢。”
我站在客厅中央,有点恍惚。这个地方,从今天起就算是我的落脚处了?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叶子油亮亮的,垂下来半尺长。电视柜旁边有个鱼缸,养着几条红鹦鹉,见有人来,挤成一团往角落里钻。
“你先坐,我去把西瓜端出来。”他钻进厨房,传来冰箱门开合的声音。
我坐在沙发上,手心出了汗。昨天这个时候,我还在单位整理档案,想着下班去菜市场买把空心菜。今天,我就坐在一个陌生男人的家里,准备跟他同居。同事小张听说我要相亲,瞪圆了眼睛:“林姐,你这些年不是一直说一个人过挺好?”我笑了笑,没解释。一个人是挺好,可有时候半夜醒来,听着窗外的风声,总觉得屋子里太空了。空得连自己的呼吸都有回音。
老周端了西瓜出来,又变戏法似的从冰箱里拿出两瓶汽水,玻璃瓶的,北冰洋。“不知道你喝什么,就买了这个,小时候常喝。”
我拿起一块西瓜咬了一口,确实甜,汁水顺着指缝流下来。他赶紧抽了张纸巾递过来,动作有点笨拙,纸巾差点掉进西瓜盘里。
“老周,”我擦着手,“你就不怕我是骗子?头回见面就跟你回家,万一是来偷东西的呢?”
他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你要是骗子,那也是个笨骗子。你连我全名叫什么都还没问呢。”
我也笑了。是啊,我只知道他叫老周,在机械厂当车间主任,离异五年,有个女儿在外地读大学。其他的一概不知。可两个人坐在沙发上吃西瓜喝汽水,竟然一点也不尴尬。窗外的天暗下来,橘红色的晚霞从阳台漫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暖融融的光。
晚上他做了饭,红烧排骨、番茄炒蛋、凉拌黄瓜。味道一般,排骨炖得不够烂,咬起来费劲。但他把排骨都夹到我碗里,自己啃边角料。吃完饭我洗碗,他站在厨房门口,一会儿递洗洁精,一会儿递抹布,手忙脚乱的。
“你去歇着吧,”我把他往外推,“站这儿碍事。”
他退到客厅,又探进头来:“那什么,你睡主卧,我睡沙发。”
“沙发太短了,你一米八的个子睡不下。”
“能行能行,蜷着点儿就行。”
我没再跟他争。收拾完厨房,热水器烧好了水,我洗了澡出来,他已经把主卧的床铺好了。新换的床单,浅蓝色的,带着洗衣液的清香。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小台灯,光线调到最暗,昏黄黄的。
“早点睡,”他站在卧室门口,手里抱着个枕头,“明天周六,我带你逛逛周围,菜市场、超市,都认认路。”
“老周,”我叫住他。
“嗯?”
“谢谢。”
他咧嘴笑了笑,摆摆手,替我带上了门。
我躺在床上,听着客厅里传来沙发弹簧的吱呀声,翻来覆去好半天才睡着。梦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二十岁在纺织厂当女工,冬天手冻得通红还要接线头;一会儿是三十五岁我妈托人介绍对象,对方嫌我年纪大不好生养;一会儿又梦见自己老了,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阳台上的花都枯了。
早上是被鸟叫吵醒的。窗外有棵槐树,密匝匝的叶子挡了半边天,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筛进来,在窗帘上投下晃动的光斑。我摸到手机看了一眼,七点半。
客厅里静悄悄的。我轻手轻脚起来,刷牙洗脸,想着要不做个早饭。推开卧室门,沙发上的毯子叠得整整齐齐,老周不在。茶几上压着张字条:我去买早点,豆浆油条行不行?不行的话旁边还有豆腐脑。
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像个中学生。我忍不住笑了,把字条折好揣进口袋。厨房的水壶里有热水,我倒了一杯端着走到阳台。楼下的早点摊已经热闹起来,油条下锅的滋啦声隔着几层楼都能听见。空气里有炸油条的香味,混着槐花的甜。
我趴在阳台栏杆上往下看,正好瞧见老周从马路对面走过来,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鼓鼓囊囊的。他走得不快,脚步有点拖沓,大概是昨天没睡好。早上出门忘了梳头,几根头发翘起来,在风里一晃一晃的。
我转身回屋,想去帮他把豆浆倒进碗里。走到客厅,忽然听见门口有动静——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老周回来了?不可能啊,我刚还在阳台上看见他在马路对面。
门开了。
门口站着一个年轻姑娘,二十出头的样子,扎着马尾,背着双肩包,手里还拎着个行李箱。她看见我,整个人僵住了,行李箱“咣当”一声砸在地上。
“你谁?”她瞪着我,“你怎么在我家?”
我张了张嘴,嗓子眼发干。“你是……周师傅的女儿?”
“我问你是谁!”她把背包甩在地上,冲进来四下张望,“我爸呢?我爸去哪儿了?你把我爸怎么了?”
“你爸去买早点了,马上回来——”我往后退了一步,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搁。
“早点?”她冷笑一声,眼圈却红了,“你是谁啊?你凭什么在我家?我爸从来没跟我说过家里会来人!”
她掏出手机,手指发抖地拨号。电话一接通她就喊:“爸!家里有个女的!你赶紧回来!”说着说着声音就带了哭腔,“你什么时候又找的?你怎么不告诉我?你上回不是说再也不找了吗……”
我站在客厅中间,感觉自己像个被当场抓获的小偷。茶几上还摆着昨晚吃剩的西瓜皮,我的旅行袋放在沙发旁边,洗漱用品摊在卫生间台面上——到处都是我入侵的痕迹。
老周几乎是跑着上楼的,还在楼道里就喊:“闺女!闺女你听我说!”
他冲进门,差点被门口的行李箱绊倒。手里还拎着早点,豆浆洒出来几滴,在门口地垫上洇出深色的印子。
“这是林阿姨,”他喘着气,把早点放在鞋柜上,“爸昨天跟你说了要相亲——”
“你昨天说相亲!”姑娘的声音拔高了,“你说的是去相个亲看看!你没说相亲当天就带回家!你们才认识一天!一天!”
她指着我的旅行袋:“行李都搬来了!爸你疯了吧!万一是骗子呢?万一是图你房子呢?你脑子呢?”
老周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来。他求救似的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慌张、有歉意,还有一点点委屈。
我忽然觉得喉咙里堵得慌。这不怪他女儿,换了谁,一大早回家看见家里多了个陌生女人,都会是这种反应。我只是没想到,这个“家”里还有另一个人——一个我不曾真正考虑过的存在。
“你先别急,”我开口了,声音比预想中平静,“我叫林秀芳,在区档案馆上班。跟你爸确实是昨天才认识的,他跟我说你在外地读大学,暑假才回来,我不知道你今天就——”
“我改签了!”她冲我喊,“我本来想给我爸一个惊喜!结果他给了我一个惊吓!”
老周终于找回了声音:“小满,你能不能好好说话?林阿姨是正经人,爸昨天去相亲,觉得合适就在一起了,有什么问题?爸四十八了,找个伴儿怎么了?”
“你找伴儿我没意见!”姑娘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可你不能这么随便啊!这才一天!你知道她什么人啊?你连她身份证都没看过吧?上回那个张阿姨,处了三个月,最后是来借钱的!你忘啦?”
客厅里安静下来。老周低下头,手指绞着早点塑料袋的提手,塑料袋发出刺啦刺啦的响声。窗外槐树上的麻雀还在叫,一声接一声,没完没了。
我弯腰把她的行李箱扶起来。“你说得对,”我说,“一天是太短了。你爸确实不了解我,我也不了解他。不过——”
我把手伸进包里,摸出身份证递给她。“你看看,林秀芳,四十七岁,本地人,没结过婚。工作证也有。”我又把工作证翻出来,“区档案馆,工龄二十三年。你要是还不放心,可以去单位核实。”
她没接,只是看着我,眼泪还挂在睫毛上。那双眼睛跟她爸真像,细长细长的,睫毛特别密。
“我跟你爸同年同月差三天生的,”我把证件收回去,“他说他属马,我说我也属马。他说他离了五年了,闺女上大学了,一个人住三居室空得慌。我说我住了四十七年一居室,想换个大点儿的。”
姑娘的肩膀松下来一点。老周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小满,爸不是随便的人。爸这回是真觉得——”他顿住了,耳朵根发红,“真觉得挺合适的。”
“才一天你知道什么合适不合适……”她嘟囔着,声音已经没那么冲了。
“那你就帮爸看看,”老周把她往客厅里推,“看看林阿姨是不是正经人。你坐这儿,爸把豆浆给你倒上。”
她别扭地坐在沙发上,眼睛却偷偷打量我。我去厨房拿了三个碗,把豆浆倒出来,又把油条切成段装盘。老周站在我旁边,压着声音说:“对不住啊,我不知道她今天回来,她上回说下礼拜——”
“没事,”我说,“换了我闺女,我也得急。”
他愣了一下。“你……你没结过婚,哪来的——”
“打个比方。”我把豆浆碗端出去,“让你闺女先吃早饭,别饿着。”
早饭吃得别别扭扭。姑娘低头喝豆浆,一句话不说。老周看看她又看看我,油条在手里都快捏碎了。我埋头吃自己的,心想这算什么事儿啊,四十七岁了,相亲第二天就被人家闺女堵在家里盘问,比我妈当年审我还紧张。
吃完早饭,姑娘忽然站起来,拎起行李箱往自己房间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爸,你上午不是还要值班?”
老周一拍脑门:“哎呀,我给忘了!”
“你去吧,”我说,“我跟小满在家收拾收拾。”
他看看女儿,又看看我,犹豫了半天。“那……那你们好好的啊,别吵架。”
“谁要跟她吵架。”姑娘砰地关上了房门。
老周出门后,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我坐在沙发上,盯着那盘没吃完的西瓜皮发呆。要不要把行李收拾收拾先走?人家闺女明显不接受,硬赖着算怎么回事。可就这么走了,老周回来怎么交代?
正想着,姑娘的房门开了一条缝。她探出半个脑袋,表情古怪地看着我。“喂,”她说,“你真是档案局的?”
“嗯。”我把工作证又掏出来,“要看吗?”
她摇摇头,把门拉开,走出来站到我面前。她比我高半个头,低头看着我的时候,那股子气势又回来了。
“我爸这人傻,”她说,“上回被人骗了三万块,连个借条都没打。我不是针对你,我是——我怕他又吃亏。”
“我知道。”
“你真的没结过婚?”
“真的。”
“为什么啊?”她在我对面坐下,眉头皱着,“你长得又不丑,工作也体面,怎么一直没找着?”
我端起已经凉了的豆浆喝了一口。“年轻的时候家里条件不好,要供弟弟妹妹上学。等弟弟妹妹都毕业了,我三十多了。后来相过几次亲,人家嫌我年纪大。”我笑了笑,“再后来就习惯了,一个人过日子也没什么不好。”
她沉默了一会儿。“那你为什么现在又找了?”
“你爸说,”我把豆浆碗放下,“三居室太大了,他每天下班回来,开灯都要开半天。”
姑娘的眼圈又红了。她别过脸去,使劲眨了眨眼睛。“那你打算怎么办?就在这儿住下了?”
“你爸说让我先住着试试。”我说,“不过要是你不同意,我就走。房子是你爸的,你说了算。”
她咬着嘴唇想了好半天,手指在膝盖上敲来敲去。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阳台上的风吹进来,绿萝的叶子轻轻晃了晃。
“你先住着吧,”她终于开口,声音含含糊糊的,“不过说好,要是让我发现你有什么不对劲——”
“你就把我撵出去。”我接上她的话,“连行李一起扔下楼。”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又赶紧抿住嘴。“我回屋写论文了,”她站起来,“没事别叫我。”
走了两步又回头:“哎,中午吃什么?我爸不在家,你会做饭吧?”
“会一点。”
“那行,冰箱里有排骨,你看着做吧。”她顿了顿,“别做得太难吃啊。”
房门又关上了。我坐在沙发上,愣了好一会儿,然后笑出声来。窗外的槐花开得正好,一嘟噜一嘟噜的白花垂在枝头,风吹过来,满屋子都是若有若无的甜香。
我站起来,走到厨房打开冰箱。排骨、豆角、鸡蛋、西红柿,还挺全。我把排骨拿出来解冻,又淘了米。水龙头哗哗响着,楼下的早点摊收了,开始响起菜贩子的叫卖声。
这日子,好像也没那么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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