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洋捕捞”不只是一个渔业术语。
它还是中国特定发展阶段的“执法黑话”,是一批民营企业家的集体记忆。指的是部分财政承压地区的执法机关,以刑事或行政立案为名,跨区域查处企业,通过查封账户、冻结资产、收缴罚没来补充地方财力。企业像深海中无处遁形的鱼群,哪怕仅仅一点违规,也可能被千里之外伸来的渔网骤然罩住。
这场风潮始于2018年前后的金融风险处置,随后快速蔓延至电商、大健康、知识产权、冷链物流等多个领域,在数年间演变为笼罩民营经济的系统性阴影。直到制度层面的釜底抽薪到来,这场跨越数年的执法狩猎才渐渐退潮。
一、渔汛启幕:金融清退催生的执法新范式
远洋捕捞的第一片“渔场”,是失控的民间金融。
2017年前后,现金贷与P2P行业泡沫膨胀至顶峰。全国高峰时涌现6000余家现金贷平台,无序扩张催生了暴力催收、超高利率等一系列社会问题;数千家P2P平台接连暴雷,无数出借人血本无归。当行业乱象触碰社会稳定底线,监管转向“刑事清退”,一场全国性的金融整治风暴就此拉开。
真正让异地执法从监管手段异化为“创收渠道”的,是罚没收入的分配规则。在当时的财政体制下,案件罚没收入的绝大部分归属办案地财政。这意味着,打掉一家资金密集的金融企业,就能直接为地方带来巨额现金流。对于财政本就紧张的中西部部分区县而言,这几乎是一笔天降的“专项收入”。
湖南永雄的陨落,是这场风暴中最具标志性的事件。作为国内催收行业的龙头企业,永雄巅峰时期员工超1.7万人,业务覆盖全国绝大多数城市。2023年,安徽多地警方先后出动,跨省突袭永雄位于湖南多地的四家分公司,179名员工被强制带往安徽,公司数千万元资金被冻结。短短两个月后,这家曾经的行业巨头宣布全面停业,数千名员工就地遣散。
永雄事件让“远洋捕捞”一词破圈。人们发现,执法的边界早已突破属地管辖的常规,只要有一点哪怕是人为制造的“案件连接点”,千里之外的县级公安机关就有权上门查扣。而金融企业账户集中、资金量大、取证相对简单,天然成了最“优质”的捕猎目标。
只是没人想到,这仅仅是开始。当逐利执法的逻辑被验证可行,渔网便迅速从金融行业撒向了更广阔的商业领域。
二、渔网扩张:全行业的狩猎游戏
执法的触角开始伸向所有现金流可见、罚没空间大的行业。从杭州的电商直播间到义乌的小商品仓库,从广东的医美机构到过境的冷链货车,都成了远洋捕捞的新猎场。
电商与大健康行业,是继金融之后的第二大重灾区。这类企业普遍线上经营、客户遍布全国,只要有一名本地消费者下单,就能成为异地立案的连接点。
最典型的案例发生在重庆巫溪。2022年末,当地警方接到一起1682元的消费者报案,称购买的瑶浴包“没有宣传效果”。仅4天后,当地便组织数百警力奔赴1200公里外的杭州,将该健康管理公司100多名员工全员拘传回重庆,公司账面上数千万元资金被悉数冻结。千元级别的消费纠纷,最终撬动了千万级的罚没预期,投入产出比之高,让业内哗然。
更荒诞的剧情发生在河南泌阳的高速路口。2026年曝光的“冻货偏航事件”中,不法中介在货运平台发布高价订单,诱骗南下的冷链货车绕道泌阳,再提前将车辆信息同步给当地市场监管部门,执法人员在高速出口定点查扣,以“未经检验检疫”为由扣押货物并拍卖。短短数月内,21车冷链货物以“偏航”的方式落入执法陷阱,拍卖所得数百万元尽数流入地方。这种“钓鱼式执法”,把过境货车变成了移动的提款机。
冷链运输行业的遭遇,更能体现逐利执法的无孔不入。不同于金融、电商企业有固定办公场所,冷链货车常年在全国公路网流动,天然缺乏属地保护,一旦驶入某个区县的管辖范围,就可能成为待捕的猎物。
除了前述的“诱骗偏航”模式,更常见的操作是放大执法尺度。同样一批进口冷链货物,在入境口岸已完成检验检疫,途经部分区县时仍可能被以“手续不全”“检测不合格”为由查扣。货主若想提走货物,往往要缴纳高额罚款;若放弃货物,扣押的冷链商品便会被低价拍卖,所得款项直接进入地方财政。
对长途司机而言,这是一场防不胜防的公路狩猎。他们无法预判哪一段高速出口会有执法人员等候,也无法预料一份合规的检疫证明会在异地失效。为了避免被扣车扣货,不少冷链车队宁愿绕远路,也要避开某些“执法高危区县”,平白增加了物流成本与运输风险。
知识产权领域,更是远洋捕捞的重灾区。这里诞生了最成熟的“产业化”模式:职业打假人与地方执法机构形成默契分工,打假人负责批量寻找侵权线索、在当地注册版权代理,执法机关负责立案、跨省查处,罚没收益按潜规则分成。
山东部分区县曾是这种模式的典型。职业打假人将图片、文字、商标的版权代理挂在当地公司名下,再以权利人身份批量报案。警方快速立案后,将外地商家列为网上追逃对象,无需繁琐的异地协作手续,就能通过追逃流程实现跨省执法。一张几块钱的图片、一个小众商标,都能成
当执法的不确定性成为常态,民营企业被迫演化出一套生存战术。
长三角不少互联网公司都有不成文的规定:前台要留意陌生访客,电梯里出现制式服装或成群陌生人要立刻通报;很多公司会租下相邻两层办公区,一层办公一层空置,遇到突发情况可临时转移;企业账户拆分到多个主体,核心资金分散存放,避免被一次性冻结。
有电商老板坦言,那段时间最怕接到外地座机电话,最怕前台说“有几位自称公安的人找负责人”。违法的企业怕追责,合规的企业也怕——怕的是千里之外的莫须有罪名,怕的是账户冻结后供应链断裂,怕的是人被带走后企业直接停摆。恐惧的根源,从来不是法律本身,而是执法边界的模糊与利益驱动的任性。
三、属地攻防:管辖权背后的地方博弈
有捕捞,就有反捕捞。当外地执法频繁上门抽走本地税源,经济发达地区的地方政府也开始行动,一场围绕企业管辖权的暗战悄然打响。
最经典的一幕发生在杭州。2019年末,黑龙江七台河市公安局跨省奔赴杭州,要求当地大数据企业同盾科技的创始人赴东北配合调查。当办案人员抵达公司楼下时却发现,大厦周边已被杭州警方布控,企业负责人早已被本地警方以“涉及本地经济安全”为由,先行采取监视居住措施。
你要抓,我先抓。宁可案件落在本地管辖,也不能让外地把人带走、把钱划走。这种操作被业内称为“保护性抓捕”,表面是执法管辖权之争,本质是地方对本土税源与企业资源的守护。
杭州九堡派出所甚至直接贴出公告,明确告知辖区企业:如发现外地公安机关未经本地民警陪同入企办案,可立即报警并拍照取证。这份近乎直白的“防外地执法”告示,后来被无数民营企业家转发。很多人感慨,杭州能成为民营经济与数字经济的高地,背后正是这种对企业的兜底式保护。
但不是所有城市都有这样的底气。更多中小城市的企业,在外地执法队面前毫无还手之力。黑暗丛林法则下,全国上千个县级执法机关都有权立案,一家企业哪怕在本地经营多年,也永远不知道下一张传票会从哪个县城寄来,下一队警察会从哪个省份出现。谁先动手谁就掌握主动权,谁查封快谁就能先划走资金,规则的失序让所有企业都成了惊弓之鸟。
四、潮落之时:制度纠偏的釜底抽薪
对逐利执法的纠偏,其实早就在推进。
2020年,公安部印发《公安机关异地办案协作“六个严禁”》,明确禁止未履行协作手续跨区域抓人、查封财物;2021年又出台《禁止逐利性执法“七项规定”》,直接点名争抢案件管辖权、违规罚没等问题。但这些规定始终停留在程序约束层面,没有触动最核心的利益链条——只要罚没收入还归地方,逐利执法的动机就不会消失。
真正的转折点,出现在2025年。
这一年5月,《民营经济促进法》正式施行。其中第64条明确规定:罚没收入统一上缴中央国库。这一条款堪称釜底抽薪——既然办案罚没一分钱都留不到地方财政,远洋捕捞就从一笔高收益的“生意”,变成了纯成本的苦差事。经济动机消失,执法的动力自然退潮。
紧随其后,最高人民检察院在12309平台开设“违规异地执法和趋利性执法专项监督专区”,接受企业投诉举报;公安部部署专项整治,刀刃向内清理执法乱象;从中央到地方,一系列政策密集出台,共同扎紧了执法权的制度笼子。
2026年,河南泌阳冻货查扣事件被曝光后,省级工作专班迅速提级调查,相关责任人被追责。这一事件的处理,标志着逐利执法的空间已经被大幅压缩。曾经盛行的远洋捕捞,终于从行业潜规则,变成了重点整治的对象。
五、余响:执法权的边界与民营经济的底气
回望这场持续数年的执法风潮,“远洋捕捞”从来不是简单的执法乱象。它是财政分配体制、央地事权划分、执法权边界多重问题交织的产物。它借行业整治的东风而起,借地方财政的压力而放大,最终演变为伤害民营经济信心的系统性问题。
不可否认,那些年被查处的企业里,的确有触碰法律红线的违法经营者。但同样不可否认的是,逐利驱动的异地执法,也让大量合规企业蒙受了无妄之灾。很多企业哪怕最终洗清嫌疑,账户被冻结数年、经营被打断、团队散掉,也早已元气大伤。法律上的无罪,换不回商业上的重生。
如今制度的藩篱已经扎紧,罚没收入与地方财政脱钩,异地执法的程序越来越规范,企业的安全感正在逐步回归。但那些在浪潮中倾覆的企业、改写的人生、消散的事业,终究无法重来。他们中的有些人是行业乱象的制造者,有些人只是时代浪潮里的普通人,最终都成了制度试错的铺路石。
法治的进步,从来都是在一次次偏差与纠正中前行。远洋捕捞的退潮,本质是执法权向公共利益本位的回归——执法的初衷是维护秩序,而不是创造收入;公权力的使命是守护市场,而不是收割市场。
当民营企业家不用再提防千里之外的渔网,不用再为不确定的执法风险焦虑,经济的活力才会真正释放。毕竟,所有长久的繁荣,都建立在稳定的规则与可预期的法治之上。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