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藏族战友罗林
佘忠兰
第五节:
九十年代,西藏林芝的夏天,风里总裹着尼洋河湿润的水汽。某日,我的老战友罗林,从米林边防深山里的连队,翻山出来,沿着七十多公里的颠簸土路,赶到林芝的解放军115医院,专程来看望我们几位从山南老部队41医院出来的人——老首长王院长、我,还有一位比我小一岁的男战士。
罗林怀里揣着从边防驻地攒下的虫草,给我们三人各备了一份,全是带着山巅泥土气的心意。偏巧那天我人不在115医院,于前两天,请假外出了。我搭乘西藏军区后勤部工作组的大客车,去了拉萨。我在汽车十六团,看望亲小弟,他在学驾驶。那天,我还顺便去了团里汽车连,昆明籍好友张杰连长所在的连队,他是我小弟的接兵干部,当年,恰巧是他带车队,送新兵下林芝军分区,我小弟是其中一员。张连长、小弟和我们所有人一样,把青春的脚印嵌进了西藏的土地。
罗林带给我的200根虫草,被那男战士主动代收。罗林让他等我回去后转交给我,而那男战士说,他想拿去送领导办事用。罗林说不行,强调一定要转交到我手里,那是他对我的心意,那男战士口头答应了。罗林把给我的200根虫草交到那位男战士手里,反复叮嘱,一定要等我回来亲手转交,绝不能挪作他用,他还特意给他也送了100根。可等我三天后从拉萨回去,那男战士终究没把那200根虫草给我,他还是说要拿去送领导办事用,就不转交给我。
后来,罗林又来115医院看我们,特意问我收到他带的虫草了吗。我如实告诉他,没收到。罗林感到很惊异,当即很生气,脸胀得通红,气得直跺脚说,“他这人怎么会这样,言而无信!”罗林替我愤愤不平,为我没收到他带的虫草深感遗憾,对那男战士私吞原本罗林带给我的虫草的行为无语,哭笑不得。我和罗林都对那男战士感到无语,也很无奈。大家都是老战友,最后只好不了了之。虫草虽没落到我手里,可罗林翻山越岭七十多公里,他从大老远的边防亲自带出来的那份心意,早沉甸甸落在我心里了。
对于虫草的事,当年,我心里或多或少还是有些不爽,但没硬去找那战士要回虫草。我心有点软了,心想,那男战士没有铁饭碗,或许真想拿去送领导转士官吧。考虑到都是老战友,最终我没有跟那战士计较,慢慢地,原谅了他。
至于当年那战士送没送虫草去办事?还是自己吃了?我至今不清楚,只知道他最终还是没转成士官,退伍返乡了。他退伍离队那天早上,我还去军营大门外,送他们那批退伍兵上军车的。离别时,他哭了,我也落泪了,全院退伍兵和送兵的干战,大多数人都在抹眼泪,伤离别,那一幕情景,很沉烈,至今难忘。
当年代收我虫草的男战士,退伍返乡后,又回西藏,在拉萨,驾驶工作,干了几年。后来又回内地,靠在部队学到手的驾驶技术生活,在驾校当教练,认真工作,如今已成为资深教练。
最近,我又想起了罗林老战友,无意间偶然想起当年那200根虫草的事儿,并不是为了追究虫草的最终去向。我们这代戍边军人,早就懂了:当年没落到我手里的虫草,从来没消失。它变成了罗林翻山时踩过的碎石,变成了年轻男战士离队时掉在军装上的眼泪,变成了我们所有人在高原熬出来的、带着遗憾却格外厚重的战友情。那些没圆满的托付,那些没说破的体谅,最后都成了岁月给我们的勋章——我们守护的不只是边防的国土,还有一群战友之间,最柔软的人性温度。
那位男战士退伍后,我和罗林继续戍边,我们的故事在继续……
(未完待续)
(注:本文插图均由作者提供)
作者简介:
佘忠兰:重庆万州人,成都市作家协会会员、温江区作家协会会员、四川省散文学会会员、成都戎耀退役军人合唱团团员。1989年3月入伍到西藏山南陆军第41野战医院,就读于成都军区军医学校、第三军医大学,毕业分配在林芝解放军115中心医院,雪域军旅15年,军队退休。在《高原医学》杂志等发表多篇医学论文,在《西藏日报》《鱼凫文艺》《作家新视野》《雪域边关,我敬你》《我的青春我的西藏》《中国交通在线》、成都市作家网等,发表多篇诗作、散文等作品。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