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深秋,上海京剧院排练厅。一个头发全白的老人坐在轮椅上被人推进来,腿上盖着一条深灰色的毛毯。他让工作人员把轮椅停在排练场的正中间,面前是一群二十出头的年轻演员,穿着练功服,正在排《奇袭白虎团》。老人看了大概十分钟,突然从轮椅上站了起来,走到一个年轻演员面前,伸手把对方手里那杆道具枪的角度往上抬了三公分。就这么一个动作,排练厅里突然安静了。因为所有人都认出来了,这个站都站不太稳的老头,就是五十年前在银幕上把严伟才演活的那个人。他叫宋玉庆,八十一岁,专程从美国飞回来给这出戏当艺术指导。
这群年轻人大概不知道,眼前这个老人当年为了练好严伟才的一个腾空转身,摔断了肋骨还在台上翻了二十个跟头,下台以后是被四个人抬着送进医院的。
宋玉庆1942年出生在天津一个普通家庭,祖籍山东青岛。父母都不是梨园行的人,但天津这个地方有个特点——戏园子多。南市那一带,广和楼、天华景、中国大戏院挨着排,马连良、谭富英、张君秋隔三差五就来贴戏报。宋玉庆小时候住的地方离南市不远,街坊邻居里有人在戏班子里跑龙套,偶尔带他去后台看热闹,锣鼓点一响他就坐不住了。六岁那年,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他爹一咬牙把他送进了天津一个私人戏班子学戏。旧社会戏班子收孩子不叫收徒,叫“典身”,写了生死契,打死打伤师父不负责任。他签的契大概也是这么个东西,但那会儿太小,记不清了。
1949年新中国成立,七岁的宋玉庆跟着戏班子的几个人一起参了军,被编入胶东军分区京剧团,成了部队文工团里最小的娃娃兵。胶东军区当时驻扎在山东半岛,京剧团的主要任务就是给部队和地方群众演出。别人七岁还在玩泥巴,他七岁已经开始天不亮起来练早功。文工团的老兵后来回忆,这孩子压腿从来不喊疼,倒立能撑一炷香的时间,比他大好几岁的兵都比不过他。
1950年10月志愿军入朝,胶东军分区京剧团接到了赴朝慰问演出的任务。宋玉庆那年才九岁,按说这么小的孩子不该往战场上送,但他死缠烂打一定要去。文工团领导拗不过,就把他带上了。从1950年到1953年停战,他跟着慰问团在前线来回跑了不知道多少趟。演出的条件简陋到不能再简陋——山坡上铲平一块地就是舞台,汽油桶翻过来钉块木板就是板凳。冬天零下三十几度,他穿着单薄的戏装上台唱《打渔杀家》,哈出来的白气把脸都糊住了。美军飞机来轰炸的时候,锣鼓家伙一收,所有人就往防空洞里跑,等飞机走了再出来接着演。有一回炸弹就落在离临时舞台不到两百米的地方,掀起来的土把幕布都埋了半截,他拍拍身上的土,继续上台。
这段经历后来很少有人听他详细提起。他不是那种喜欢讲当年有多苦的人,偶尔被问起来,只说一句话:那时候的战士才是真英雄,我就是给他们唱了几段戏。但任何一个了解朝鲜战场的人都知道,能在前线来回穿梭三年还活下来的文工团员,都是拿命在演。
从朝鲜回来以后,宋玉庆的路子一下子宽了。1958年他考进了中国戏曲学院,开始系统学京剧表演。当时的中国戏曲学院是全国戏曲教育的最高学府,名师云集,他跟着几位京剧老前辈学文武老生,扎扎实实打了四年底子。1962年毕业后分配到山东京剧院,头两年演的都是传统戏,《打金砖》《四郎探母》《野猪林》,文武兼备的戏路让他很快在山东京剧圈站稳了脚跟。
1964年是他人生的分水岭。那一年文化部在北京举办全国京剧现代戏观摩演出大会,全国各地的京剧团都带着新编的革命现代戏来参演。山东京剧院的剧目是《奇袭白虎团》,改编自抗美援朝战场上金城战役中杨育才率领侦察班奇袭白虎团指挥部的真实战例。宋玉庆在戏里扮演侦察排长严伟才——就是杨育才在剧中的化身。
这出戏跟传统京剧完全不一样。没有水袖,没有厚底靴,没有脸谱,演员穿的是志愿军军装,拿着冲锋枪在台上翻跟头。宋玉庆把京剧武生的全套功夫都用上了——旋子、飞脚、虎跳前扑、前桥——但所有的动作都重新设计过,必须符合一个现代军人的气质。他为了演好严伟才,在部队侦察连跟战士们同吃同住了三个月,学匍匐前进、学格斗、学侦察兵的战术动作。演出那天,他穿着志愿军军装从侧幕一个侧空翻出场,落地无声,全场炸了。连最挑剔的京剧老前辈都不得不承认,这小伙子把老玩意儿和新东西揉到了一起,还揉得挺好看。
1972年,《奇袭白虎团》由长春电影制片厂拍成了彩色戏曲电影,全国放映。那是一个全国人民只有八部戏可看的年代,《奇袭白虎团》就是其中之一。宋玉庆一夜之间成了家喻户晓的名字。他演的严伟才,瞪着眼、攥着拳,高唱“打败美帝野心狼”的画面,印在了那个年代每一个中国人的记忆里。
然后1976年来了。形势急转直下,他因为在特殊历史时期跟一些敏感人物有交集,被隔离审查。审查了多长时间、在什么地方、怎么审的,这些细节外界至今不太清楚。只知道审查结束之后,他从山东京剧院的台柱子变成了一个闲人,被安排到电影洗印厂劳动。那双在舞台上耍了三十年枪棒的手,开始天天搬水泥、捆钢筋、推板车。他以前翻跟头摔断过肋骨、扭伤过膝盖、骨裂过的脚踝,那些旧伤在重体力劳动下全部复发。晚上躺在工人宿舍的硬板床上,浑身的关节疼得睡不着觉。他从来不跟工友们提自己以前的事。有人认出了他就是电影里那个严伟才,跑来问,他就笑笑,说那是过去的事了,不提了。
这段日子持续了相当长的时间。等到他终于可以重新登台的时候,已经四十多岁了。对一个京剧武生来说,四十多岁意味着巅峰早就过了。身体的折旧是不可逆的,以前一个腾空能转七百二十度,现在转三百六十度膝盖就抗议。他在山东京剧院演了几场,台下的老观众还在,但台上的严伟才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满场飞的年轻人了。
1990年,国家出台了一个新政策:工龄满四十年的文艺工作者可以申请提前离休。宋玉庆那年四十八岁,从六岁进戏班子算起,工龄早就满了。他办了离休手续,走得很安静,没有欢送会,没有告别演出。
1993年,他女儿决定去深圳创业。宋玉庆和妻子王晶玉商量了一下,干脆跟着女儿一起去了深圳。在深圳的那几年,他基本上不参加任何公开活动,偶尔有老朋友来找他喝茶聊天,他就聊,但绝口不提回京剧圈的事。深圳的京剧票友圈子很小,他有时候会去票友聚会坐一坐,但从来不唱。
1998年,他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外的决定:和妻子一起办了美国移民,搬到加州定居。消息传回国内,舆论的反应可以想象。在那个年代,“移民美国”这个行为本身就足够引发铺天盖地的骂声。更何况他是一个曾经站在舞台上高唱“打败美帝野心狼”的人。网上铺天盖地的帖子,说他是两面派,说他背叛了祖国,说他年轻的时候演英雄是假的,到了老了贪图享乐才是真的。
但这些骂他的人大概不知道,他选择去美国的原因比他们想象的要朴素得多。他女儿在美国工作,他和妻子年纪大了,身边需要人照顾。他在国内没有职务,没有舞台,除了被消费和被议论之外,似乎也没有太多留下来的理由。加州的气候对他的旧伤有好处——膝盖和腰椎到了阴雨天疼得厉害,干燥温暖的环境能让他睡个好觉。说白了,就是一个退休老人想离孩子近一点,养老。
到了美国以后,宋玉庆并没有像外界传言的那样,从此告别京剧,躲在加州的阳光下当一个沉默的富家翁。他在华人社区里收了几十个学生,从十几岁的华裔少年到六七十岁的退休华侨都有。他教戏的地方不是装修精美的排练厅,是社区活动中心租来的一间大屋子,木地板,两面镜子,灯光有点暗。他一个人站在前面做示范,一招一式还是当年的底子,但腿已经抬不到当年的高度了。有时候做一个稍微复杂一点的动作,膝盖咔嚓响一声,他停下来,扶着腰站一会儿,缓过来继续教。
1999年,他在美国被授予了“亚洲最杰出艺人奖”。这个奖的名气不大,在圈外几乎没人知道,但在海外华人艺术圈子里分量不轻。他领奖那天穿了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装,上台发言很短,说的是:京剧这门东西,不管在哪儿唱,都是中国人的东西。
最有意思的一幕发生在旧金山的一场社区中秋晚会上。他上台表演《奇袭白虎团》里最经典的那段唱——就是那句“打败美帝野心狼”。台下坐着几十个白皮肤、蓝眼睛的美国人,一句中文都听不懂,但看着他瞪眼、挥拳、走圆场的架势,居然跟着节拍鼓起了掌。散场以后有个美国老头拉着他,比比划划用英语说了一通,大意是虽然听不懂唱什么,但那个力量他感觉到了。宋玉庆跟身边的朋友说了一句:你看,人家美国人也懂戏。
2010年,他受山东省京剧院的邀请专门回国,手把手地给年轻演员排练《奇袭白虎团》。那一次他在济南待了将近一个月,每天泡在排练厅里。有一个扮演严伟才的年轻演员,翻完跟头落地的时候重心总是歪,他就让那个演员一遍一遍地翻,自己站在旁边弯着腰,用手去纠正对方落地时脚的落点。弯了半个多小时的腰,直起来的时候脸都白了,旁边的人赶紧搬椅子让他坐下,他坐了不到五分钟就又站了起来。
2023年,上海京剧院要排一版新的《奇袭白虎团》,邀请他担任艺术指导。那一年他八十一岁,从美国飞到上海要十几个小时。他的身体状况其实已经不太适合长途飞行了,但他还是来了。排练厅里,他坐在轮椅上被推进来的时候,很多年轻演员并不知道他是谁。直到他从轮椅上站起来,接过一个年轻演员手里的道具枪,把枪尖往上托了三公分,然后退后两步,微微扎下一个马步,右手握拳收在腰侧,头猛地一扬——那一瞬间,排练厅里所有人都看到了五十年前那个严伟才的影子。那个姿势他摆了大概两秒钟就收住了,因为他站不稳了。
到了2026年,宋玉庆八十四岁。他依然住在加州,过着很安静的日子。每天早上起来在院子里活动活动筋骨,腿疼了就坐着看窗外那几棵柑橘树发呆。偶尔有华人社区的票友来找他聊天,聊以前在北京上海演出的往事,聊那些已经去世的老搭档,他就靠在沙发上慢慢地讲,语速不快,有时候会卡在一个名字上想半天。他已经不怎么唱了,嗓子还在,但气不够了。但每次有人在他面前哼起《奇袭白虎团》的旋律,他的手指会在膝盖上轻轻打着拍子,那个节奏稳得丝毫不差。他一辈子都在唱京剧,最后在异国他乡的土地上,还是用京剧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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