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转自:人民网-云南频道
人民网记者 徐前
一张浑身裹满黄褐色泥浆的照片,近日传遍全网。画面里的人身材不高,泥垢糊住了眉眼,他左手紧攥手机,右手拎着一只被冲落的拖鞋,活像一尊“泥塑”。他就是云南省文山壮族苗族自治州马关县篾厂乡上红岩村小组组长田如良,被网友称为“泥人组长”。
田如良从泥石流中奋力爬出的瞬间。盘开应摄
5月17日晚和19日晚,马关县篾厂乡遭受了历史极值单点强降雨袭击,山体滑坡与泥石流接踵而至。在这场防灾减灾的战斗中,篾厂乡交出了优异答卷,4个成功避险避灾案例获得了应急管理部通报表扬。6月30日,文山州防汛救灾典型事迹报告会举行。台上,一群人将满身泥泞的经历化作最朴实动人的讲述,道出了“泥人组长”背后的故事。
在“泥人组长”女儿田梦娟眼里,这张刷屏的照片不是耀眼的“勋章”,而是父亲九死一生的印记。作为马关县中医医院的护士,她比常人更懂那身泥浆背后的伤痛,更懂父亲那句“官不大,责任很大”背后,是十六年如一日的坚守。
马关县篾厂乡桂皮山村委会上红岩村小组村民代表田梦娟讲述父亲田如良的事迹。文山州融媒体中心供图
童年里“总不在家”的父亲
“小时候总觉得,爸爸是村里的,不是我们家的。”说起父亲,田梦娟的语气里带着几分释然。从她记事起,田如良就是上红岩村出了名的“大忙人”——家里的饭桌上总少他一双筷子,家长会他常常缺席。
上红岩村坐落在深山沟谷,早年出山只有一条“猴子才能爬过去的小路”,化肥运不进、粮食卖不出,日子过得紧巴巴。2006年刚当上村小组长的田如良,认准了修路是头等大事。那段时间,田梦娟总见父亲天不亮就扛着锄头往山里走,晚上摸黑回家,裤腿上永远沾着泥,手上的老茧磨了一层又一层。
“他一趟趟跑乡政府、跑村委会争取资金,带头筹钱筹粮,带着全村人在崖壁上凿山开路。”村民田梦兵对那段日子记忆犹新。两年时间,挖烂了数不清的锄头,砸断了一根根炮杆,全村人硬生生凿出一条1.2公里的进村路。路通那天,田如良站在路口笑,田梦娟却看见他手掌上磨破的血泡。
除了修路,村里邻里闹别扭、地界起纠纷,田如良总是随叫随到。他办事一碗水端平,拿着土地证实地丈量,讲政策也讲道理,十几年来调解了十多起纠纷,没有一起闹到乡里。“那时候我不懂,总觉得他干的都是出力不讨好的事。”田梦娟说,直到那场暴雨袭来,她才真正读懂了父亲。
遭遇泥石流的马关县篾厂乡桂皮山村委会上红岩村小组。马关县融媒体中心供图
泥浆里的生死逆行
5月18日清晨7点,刚坐完月子39天的田梦娟接到表姐的电话:“村里发泥石流,你爸被泥浆埋了。”
她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对着电话连声追问。当表姐发来那张照片时,田梦娟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整张脸都是泥,只剩眼睛露着一条缝,我差点认不出那是我爸。”作为护士,她太清楚泥石流裹挟的碎石会造成多重的软组织损伤,泥沙灌进耳道、眼睛会引发怎样的感染。
这场雨来得又猛又急。5月17日至18日,篾厂乡单日降雨量达256.4毫米,接近当地年均降雨量的五分之一,山洪、滑坡、泥石流接踵而至。当了十多年防汛值守员的田如良,从17日晚8点接到预警起就没合过眼。他在微信群里反复喊话,半夜沿着村寨来回巡查,挨家挨户拍门提醒。
凌晨4点,后山传来闷雷般的轰鸣,山沟里的水骤然变浑,裹着碎石奔涌而下。田如良一边给村支书报险情,一边打开大喇叭呼喊转移。喊完喇叭,他发现两户独居老人家里没亮灯——老人耳背,很可能没听见喊声。没有丝毫犹豫,他转身就往老人家中赶。
“我在二楼亲眼看见,泥石流黑压压冲下来,一下就把田组长吞没了。”村民田梦兵回忆起那一幕仍心有余悸。生死瞬间,田如良死死抓住一根被冲下的树干,屏住呼吸熬到泥浆势头减弱,才挣扎着从泥里探出头。这一幕,恰好被村民拍了下来,就是后来刷屏全网的“泥人”照片。
从泥浆里爬出来的田如良,眼睛火辣辣地疼,耳朵里灌满了泥沙。可他抹了把脸,第一反应是“公房地势低,群众会不会有危险”。他跌跌撞撞赶到安置点,立刻组织群众二次转移到更高处。天色微亮时,全村21户60人全部安全脱险。
“如果我不去,发生了意外,别人可能不追究我的责任,但我的良心肯定会追责我。”后来面对采访,田如良的话朴实却掷地有声。在女儿听来,这句话她从小听到大——父亲总说,村民选他当组长,就是把安危托付给了他,这份责任不能丢。
田如良和群众一起清淤。马关县融媒体中心供图
伤痛里的灾后坚守
暴雨过后,上红岩村满目疮痍:进村道路被塌方切断,村内淤泥堆积一米多深,不少房屋被泥浆灌入。田如良身上带着伤,却转身扎进了灾后自救里。
“我每天都跟他视频,催他来医院检查,他总说‘皮外伤,忙完再说’。”田梦娟说,父亲耳朵疼得厉害,听人说话总要侧着身子,可他白天带着村民清淤泥、修道路、排查房屋隐患,晚上分片巡逻值守,连坐下休息的时间都少。
马关县融媒体中心记者张奥博徒步进村采访时,第一眼就注意到了田如良身上的泥迹和手上的擦伤。“他电话接了又响,事干完一件又一件,却从不提自己被泥石流冲倒的经历。”张奥博说,田如良自家门口30多米长的挡墙塌了,他只抽空简单做了防渗处理,再也没顾上。
直到5月28日,疼痛实在扛不住了,田如良才终于答应去医院。那天是灾后田梦娟第一次近距离看清父亲的伤。医生用镊子从他耳道里一点点掏出干硬的泥沙,撕开的血痂再次渗出血水。田梦娟站在一旁,眼泪止不住地流。她心里清楚,父亲本就患过脑中风,最忌劳累,可这十多天里,他几乎没睡过一个完整的觉。
田如良的故事,是云南省防汛救灾的一个缩影。篾厂乡党委书记雷娅妮介绍,面对这场极端强降雨,全乡依托“1262”预警叫应机制和五级包保责任体系,提前预警、迅速转移,安全转移群众171户424人,3个避险案例被国家应急管理部通报表扬。在抢险一线,还有术后3天就奔赴一线的村支书周廷山、柔肩担重任的巾帼书记王恩娇等无数“泥人干部”,他们闻汛而动、向险而行,筑起守护群众的第一道防线。
马关县篾厂乡桂皮山村委会上红岩村小组组长田如良发言。文山州融媒体中心供图
读懂父亲,读懂初心
“以前总怨他不顾家,现在才懂,他心里装着全村人。”经历这场暴雨,田梦娟彻底读懂了父亲。她明白,父亲十六年的坚守,不是“爱管闲事”,而是刻在骨子里的责任与担当;那身泥浆不是狼狈,是基层干部最光荣的印记。
田如良常说:“我一个村小组长,虽然官不大,但是我的责任很大。”这句朴素的话,道出了无数基层干部的心声。在马关大地,从一家三代守边的熊光泽到带领群众致富的胡明昌,从义务植树的老党员蔡大章到产业引路人孔凡万,他们扎根一线,用脚步丈量土地,用实干守护民心,以“辛苦指数”换群众的“幸福指数”。
目前,上红岩村正在恢复正轨,田如良依旧每天奔波在村里。田梦娟说,父亲的坚守是传给她最珍贵的家风。“他教会我,不管在什么岗位,把该担的责任担起来,把该做的事情做好,就是践行使命。”
一身泥土印初心,满身泥泞是勋章。从一张刷屏的照片到一个村庄的平安,从一位组长的坚守到一群干部的担当,田如良的故事,正是新时代基层干部与人民群众血肉联系的生动写照。他们扎根乡土、心系群众,用平凡的坚守,书写着人民至上、生命至上的动人答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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