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道菜
那家馆子叫“味庄”,是岳父过寿常订的地方。包间在二楼,牡丹厅,圆桌能坐十六个人,我提前一周订的。菜单是跟妻子晓晴一起定的,八凉十二热,有她爱吃的松鼠鳜鱼,有岳父喜欢的东坡肉,还有我特意加的一道三鲜锅巴,图个响亮的彩头。
那天我五点就到了,把烟酒摆好,又跟服务员确认了一遍菜单。晓晴带着儿子六点来的,穿了一件新买的墨绿色针织裙,头发挽起来,耳坠是那对珍珠的,我送她的生日礼物。她化了妆,看起来很高兴。
“今天都有谁来啊?”我给她拉了把椅子。
她坐下,低头看手机:“就咱爸咱妈、咱俩、小宝,还有……”
她顿了一下。我正给大家倒茶,没在意:“还有谁?”
“还有周航他们一家。”
我倒水的手一抖,茶水洒出来一点,溅在桌布上,洇开一小片深褐色的渍。我放下茶壶:“谁?”
“周航,”晓晴抬起头,神情坦然,“他老婆孩子正好也在市里,就一起叫过来了。上次不是说好了两家聚聚吗?”
周航。晓晴的高中同学,认识快二十年了,结婚后两家人确实偶尔来往。可今天是我岳父的生日宴,我订的包间,我排的菜单,我请的客人。当我打开包间的门,看见周航坐在正对门口的位子上,正拿筷子夹凉碟里的花生米吃,他老婆在旁边剥橘子,两个孩子已经脱了鞋在包间的沙发上蹦,我忽然觉得这门不该开。
“老陈来啦!”周航站起来,冲我招手,“正好,我刚跟叔叔聊到你上次那个项目……”
我笑了笑,走进去坐下。整场饭局像一台出了轨的火车,车厢还在跑,但轨道已经不对了。周航坐在晓晴旁边,他俩聊高中同学的近况,谁离婚了谁升职了谁家孩子考了第一名,偶尔周航把晓晴逗笑,晓晴会伸手拍他胳膊。我坐在晓晴另一侧,端着一杯白酒,小口小口地抿。我儿子小宝在桌底下拿筷子戳我的腿,说爸爸我要吃那个虾,我给他夹了虾,剥好,放在他碗里。周航的儿子在对面喊“我要吃螃蟹”,周航的老婆让他自己剥,周航听见了,低头帮儿子剥了一只,放在碟子里推过去。
晓晴看见了,笑着说:“周航你可真细心。”
她说话时看着周航,眼睛弯弯的,语气熟稔而柔软。那个语气我熟悉,刚谈恋爱那几年她常这么跟我说话,后来变成了“老公你看”和“你帮我拿一下”。但这一刻,她对着另一个男人用了那种语气,在一个她丈夫花钱订的包间里。
我把杯子里最后一口白酒干了。
“我去结个账。”我站起来。
晓晴抬头看了我一眼:“还没吃完呢,锅巴还没上。”
“没事,”我说,“你们慢慢吃。”
我走到前台,把账结了,三千六百八。然后我站在饭店门口,点了根烟。夜风灌进领口,十月底的天气,凉意已经渗进骨头里了。烟抽到一半,晓晴追出来了,高跟鞋在台阶上磕出急促的声响。
“陈建军你什么意思?”她声音压着,但能听出火气,“我爸还在里面,你一声不吭就走了?”
我把烟按灭在门口的灭烟柱上:“我账已经结了。你们继续吃,小宝你等会儿带他回家就行。”
“就因为周航来了?我提前跟你说过两家聚一聚,你当时没反对啊!”
我回头看她。饭店门口的灯笼红彤彤的,光打在她脸上,那对珍珠耳坠亮得像两滴眼泪。“晓晴,你今天穿了我送你的裙子,戴了我送你的耳钉,坐在我订的包间里,吃着我的钱买的菜,对着另一个男人笑得那么开心。你觉得我不该走?”
她愣住了,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周航是你朋友,我没意见。但你今天请他来之前有没有问过我的意思?他全家都坐那儿了,我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人。我这个丈夫,坐在自己家的饭局上像个外人。你让我怎么待下去?”
晓晴的眼圈忽然红了,声音低下去:“我就是觉得两家亲近亲近……你至于吗……”
“至于。”我说,“你要是觉得跟他家更亲近,以后你们聚,我不拦着。但今天这顿饭,我吃不完了。”
我转身往停车场走,走了几步,听见晓晴在身后喊了一句:“那锅巴都上了!你最爱吃的三鲜锅巴!”
我没回头。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铺在柏油路上,一道黑黢黢的。我走到车旁边,发动了车子,没直接开走。我在驾驶座上坐了一会儿,手机震了好几下。岳母发了一条:小陈,怎么走了?快回来,锅巴凉了不好吃了。周航发了一条:老陈,不好意思啊,嫂子说正好聚聚我就来了,没提前跟你打招呼,我自罚三杯。晓晴最后发了一条,只有四个字:你到底想怎样。
我把手机扣在副驾上。车窗外面,饭店二楼的牡丹厅灯火通明,透过窗户能看见人影绰绰。我岳父在举杯,周航站起来碰了一下,晓晴侧着头笑。小宝趴在窗台上往下看,小小的身影贴着一整面玻璃,像一张被压扁的贴纸。
我看了很久,然后发动了车。
那天晚上我开到城郊的河边,把窗子摇下来,对着黑乎乎的河面吹了一个小时的风。手机后来没再响过。回到家的时候快十一点了,晓晴和小宝已经睡了,客厅灯关着,餐桌上放着一份打包好的三鲜锅巴,保鲜膜蒙着,底下压了一张便签:给你留的,锅巴我让服务员另炸了一份,回去自己泡汤吃。
我站在餐桌前,看着那份凉透了的锅巴。便签上的字是晓晴写的,她的字我还是认得出来。我把便签叠起来放进口袋,把锅巴放进冰箱。洗了澡出来,推开卧室的门,晓晴背对着门躺着,呼吸均匀,不知道睡没睡着。小宝横在床中间,胳膊腿都摊开,像一只小海星。
我躺下来,伸手把被子往小宝那边拉了拉。黑暗里,晓晴忽然翻了个身,脸朝着我这边。她没睁眼,但嘴唇动了动,很轻地说了一句:“老公。”
“嗯。”我说。
“锅巴吃了没。”
“明天吃。”
她不再说话了,伸出手摸索着,碰了碰我的手指尖,很快又缩回去。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细细一道,落在床单上,像一根还没来得及断裂的线。我睁着眼躺了很久,后来也睡着了。梦里三鲜锅巴炸得金黄酥脆,热油浇上去,滋啦一声,满桌子的人都在笑。我坐在正中间,左边是晓晴,右边是儿子,对面的位子是空的,不知道是谁没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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