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8月,厦门远华特大走私案正式立案调查。专案组进驻厦门之后的那个夏天,鹭岛的气温比往年都高,但红楼里里外外的人心却是凉的。办案人员在清理远华集团档案时发现了一件事——公关部有一份名单,上面几十个名字,大部分都对得上人,抓的抓,审的审,唯独排在最前面的那个名字,档案袋里空空如也。没有照片,没有身份证复印件,没有入职登记表,连工资发放记录都被人提前抽走了。这个人叫王丁丁,厦门大学外文系1995届毕业生,入职远华公关部时二十二岁,消失时二十六岁。专案组顺着她的户籍、学籍、出入境记录一路追下去,追到香港中环一间已经搬空的办公室,线索彻底断了。
后来这些年,关于她的下落有过很多种说法。有人说她在加拿大某个小镇上教钢琴,有人说她拿了第三国护照去了南美,也有人说她根本没跑出去,赖昌星不会让知道太多的人活着离开。每种说法都拿不出证据,她就像一滴水蒸发在空气里,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王丁丁进远华的那一年,远华正在疯狂扩张。1995年的厦门,赖昌星已经不是那个刚从小商品走私起家的石狮商人了。他在湖里区建起了那栋后来被无数人反复提起的红楼,七层,外墙贴着赭红色瓷砖,门口常年停着奔驰和宝马。表面上看,这是一家电子公司的办公楼,实际上是整个远华走私帝国的神经中枢。赖昌星在这个时期同时铺开了好几条线——成品油、香烟、汽车、化工原料,每一条线都需要打通海关、商检、港务、公安各个环节,而他最核心的打法只有两个字:公关。
远华的公关部和任何一家正常公司的公关部都不是同一个概念。正常的公关部搞媒体关系、政府事务、品牌传播,远华的公关部只做一件事——搞定人。赖昌星对公关部的投入不计成本,红楼五楼整整一层都是给他们用的,装修比赖昌星自己的办公室还豪华。公关部的女员工有统一的形象管理,发型、妆容、着装都有专人指导,谈吐和气质的培训标准参照的是五星级酒店的大堂经理。她们不是普通意义上的员工,是赖昌星手里最精密的一套工具。
王丁丁进公关部的过程本身就很典型。她是厦大外文系的毕业生,英文流利,会弹钢琴,长相放在人群里一眼就能被挑出来。远华去厦大招人的时候,名义上招的是翻译和行政助理,但面试流程完全不看专业能力。她的面试官只看了她一眼,简历翻了不到三秒,就把她带进了赖昌星的办公室。赖昌星坐在那张大皮椅上,上下打量了她几秒,说了三个字:留公关部。没有岗位说明,没有职责描述,没有薪资谈判。王丁丁当时还以为自己是被当成核心人才破格录用了。
进公关部不到一周,她就知道自己错了。红楼五楼的女员工们每天下午三点开始化妆换衣服,晚礼服、旗袍、职业套装轮着换,规格不亚于电视台的化妆间。她们的主要工作不是在办公室写方案,而是练钢琴、学茶道、背酒单、记车牌号——记住哪些车牌是哪个部门的,哪个领导坐哪辆车,领导的秘书姓什么,领导的爱人喜欢什么牌子的护肤品。这些信息被整理成一本一本的手册,放在公关部的档案柜里,定期更新,比组织部的干部档案还要详细。
公关部有一个叫李姐的女人,三十八九岁,在远华干了四年,是赖昌星从另一家走私集团挖过来的。李姐跟王丁丁说过一句话,后来被写进了远华案的材料里,成了专案组理解远华公关体系的一把钥匙。那句话大意是:在远华,智慧没什么用,听话才值钱。你让客户高兴了,钱自然会来找你。你不用管钱从哪里来,也不用管货从哪里走,只需要管住客户的想法。
王丁丁第一次被安排去陪酒,回来以后在卫生间吐了半个小时。吐完她坐在马桶上想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收拾了一个小包,趁着天没亮往红楼大门口走。走到门口被两个穿黑西装的安保拦住了。李姐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她身后,声音很轻,说了一句:你家的地址和电话,档案上都记着呢。你要是走了,你爸妈以后的日子怎么过,你想想。
王丁丁站在红楼门口的台阶上,三月的厦门清晨还有点凉,她穿着一件薄薄的外套,手指攥着包带攥得发白。站了大概有两分钟,她转身走了回去。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试图跑过。
1996年3月的那件事,是王丁丁在远华体系里真正站上核心位置的转折点。
那一年的春天,远华旗下一艘叫“海鹰号”的油轮在大鹏湾被海关扣了。船上的货是一万两千吨成品油,价值一亿两千万。海关给出的理由是涉嫌走私,扣船扣货,要彻查。如果这批货被没收,远华半年白干是小事,更麻烦的是这条成品油走私线会被连根拔起,上下游几十家壳公司、十几个中转港口的操作链条全部会暴露。
赖昌星在悦华酒店的总统套房里摔了一只茶杯。他拿起电话,没有打给任何一个公司高层,而是直接打给了李姐,让她安排王丁丁飞北京。任务是找一个叫李纪周的人。
李纪周这个名字放在当时的中国政法系统里,分量重得吓人。他是公安部副部长,分管边防、出入境和打击走私。远华的油轮能不能放行,海关查不查,查到什么程度,他手里握着最后一道阀门。赖昌星跟李纪周的关系不是一天两天了,远华在厦门的走私网络能做到那么大,离不开北京这条线。但这条线不是随便谁都能碰的,需要有人去维护,去加固,去在关键时刻让对方愿意冒险帮忙。王丁丁被选中了。
她当晚从厦门直飞北京,穿了一件定制的旗袍,手里拎着一个盒子,里面是一套顶级翡翠首饰——不是什么普通的翡翠,是缅甸老坑玻璃种,色泽浓正,通透度极高,当年的市场价在三百万以上。凌晨三点多,她坐出租车到了北京二环边上一个指定的招待所。外面北风很大,三月的北京夜里还冷得刺骨,她裹着一件大衣敲开了那扇门。
门里面发生了什么,外界至今无从知晓。唯一能确认的是,三十六小时后,海关总署的放行通知传真到了厦门。“海鹰号”顺利通关,一亿两千万的货安安稳稳进了远华的油库。赖昌星给王丁丁发了一笔奖金,数额不详,但她的名字从此被列入了远华最核心的那份名单——那份名单上的人,直接对赖昌星负责,不走公司流程,不受任何中层管理,连副总裁级别的人都没资格过问她们的工作。
油轮事件之后,王丁丁被派去攻克下一个目标:厦门海关关长杨前线。
杨前线这个人是个收藏迷,尤其喜欢明清字画和古董瓷器,圈内人都知道。他当上厦门海关关长以后,很多人想从他手里拿通关便利,送钱他不太敢收,但送画送瓷器的,他几乎来者不拒。赖昌星为了拿下他,专门去香港拍了一幅画——仇英的《汉宫春晓图》摹本。仇英是明四家之一,真迹在故宫博物院,这幅摹本是清中期宫廷画师的手笔,虽然比不上真迹,但在市场上也是难得一见的精品,成交价大概在八十万到一百万港币之间。赖昌星让人在这幅画的画轴夹层里藏了一个微型摄像头,当时的微型摄像头技术还比较粗糙,体积差不多有半个火柴盒大,但在1996年,绝大多数人根本想不到画轴里还能藏东西。
王丁丁带着这幅画去拜访杨前线。她做了功课,把仇英的生平、明代吴门画派的风格特点、明清仿古画的市场行情全部背了下来,聊起书画来头头是道。杨前线拿到那幅画的时候眼睛都亮了,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儿,连连称赞。他做梦也想不到,画轴里藏着的那个摄像头,正把他收受贿赂的全过程如实记录下来。
杨前线上钩之后,厦门海关对远华来说就形同虚设了。杨前线给远华开的绿灯不只是口头上的关照,他甚至让手下把海关电子通关系统的后台操作权限分了一部分给远华的技术人员。这套系统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初从国外引进的,在当时的中国海关系统算是最先进的电子化办公平台之一。拥有了后台权限之后,远华可以在夜间无人值守的时段修改报关数据——把走私进来的成品油在系统里改成普通毛豆油,税率天差地别;或者干脆把整条进口记录从数据库里删掉,过几个月海关对账都查不出来。
王丁丁在这个环节上的角色已经不只是公关了。她负责协调远华内部的技术团队和海关那边的内线,对接时间、传递数据、抹除操作痕迹。到了1997年,她在远华体系里的实际权力已经超过了很多挂着副总裁头衔的高管,但她的名片上依然只印着“公关部经理”四个字。
1997年11月,出了一件事,差点把整个远华帝国掀翻。
离厦门不远的开元外贸公司因为走私一万吨毛豆油被海关当场查获,货被扣了,人也被抓了。海关总署震怒,立刻要求各地海关对大宗农产品进口展开突击检查。消息传到红楼的时候,远华正好有十二艘船在海上飘着,全部是走私货——成品油、化工原料和一部分汽车配件,总价值将近两个亿。这十二艘船最近的离厦门港不到一百海里,按海关突击检查的速度,最多半天就能被查到。
赖昌星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烟一根接一根地抽,地毯上全是烟灰。常规的流程已经来不及走了——打电话找人、打招呼批条子、一层一层往下压,这需要至少一周的时间,而突击检查就在眼前。这时候王丁丁站了出来。她通过杨前线的关系,在突击检查正式启动前三个小时拿到了完整的检查名单和时间安排表——哪几个码头先查,哪几艘船在必查名单上,检查人员几点出发、走什么路线,一清二楚。
三个小时,十二艘船,将近两个亿的货。王丁丁坐在电话机前,一部电话贴着左耳,另一部贴着右耳,一个接一个地打出指令。远华那十二艘船全部紧急调转方向,往北走,绕过厦门港的检查圈,最后全部躲进了渤海湾里一个不起眼的小港口。为了保障这些货能在天津港顺利上岸,她又在三天之内跑了三个城市,跟沿途港口的码头调度、港务局的关系户一一对接,该花的钱一分没省,该给的面子一个没落。
那几天她瘦了一圈,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嗓子哑得说不出话就写字条,字条写完了就用手比划。十二艘船最终全部安全卸货,一点九八亿的货值一分不少地回流到了远华的账户。赖昌星直接在红楼的财务室给她开了一张支票,数额不对外,但红楼内部的人都知道,那笔奖金的数字大到让公关部其他所有女孩都红了眼。
1998年开始,远华的处境变了。中央纪委和海关总署的联合调查组已经开始秘密行动,赖昌星能感觉到头顶上的网正在收紧。王丁丁也感觉到了。她做了一个决定,跟赖昌星申请去香港负责海外业务——表面上说是因为公司资金量大,需要离岸公司来走账,实际上她是在给自己铺退路。
在香港中环,她成立了一家叫“达力贸易”的公司,表面上做进出口代理,实际上是远华集团境外资金池的核心节点。她在香港的银行体系里同时管理着几十个账户,把远华从内地走私赚来的钱拆成无数笔小额资金,在不同的账户之间反复划转,最后一部分存入瑞士银行,一部分转化为太平山上一套豪宅的产权。三个月之内,经她手流转的资金超过了十四个亿。
同时她弄到了一本第三国的护照。具体是哪个国家,后来专案组没有公开。她站在维多利亚港边上,看着对面中环写字楼的灯光,偶尔会想起来厦门大学里的凤凰花。每年六月份,芙蓉湖畔那几棵凤凰树开得铺天盖地,红得像在烧。她1995年毕业的时候,穿着学士服在凤凰树下拍过一张照片,笑得很开心。那张照片后来被校报刊登过,若干年后她的老师无意中翻到,看了很久,叹了一口气,把报纸合上了。
1998年底,远华案的大网正式落下。专案组在厦门城里进进出出,红楼外面开始有陌生车牌长时间停靠。赖昌星往香港打的电话越来越频繁,语气一次比一次焦虑。王丁丁知道时候到了。李纪周已经出事了——1998年12月,李纪周被中央纪委立案审查,消息传到香港,王丁丁在酒店房间里坐了一整夜。她没有给赖昌星打电话。她做的是另外一件事:把办公室里所有能证明她身份的文件全部扔进碎纸机,没碎完的就用打火机一张一张烧掉。
火光映在她脸上,一明一灭。
烧完以后,她把公司的钥匙和公章放在桌上留给接手的同事,然后拿着那本第三国护照,走进香港的夜雨里。那场雨下得很大,港岛半山的雾气浓得化不开,出租车尾灯在雨幕里变成两团模糊的红光,拐过一个弯就再也看不见了。
1999年4月20日,中央正式启动厦门远华特大走私案专案侦查。数百名执法人员同时行动,查封了红楼和远华在厦门的几十处产业。专案组在清理公关部档案时发现了大量名单和记录——每一笔贿赂的金额、时间、经手人,每一个被公关的对象姓名、职务、喜好、弱点,记载得密密麻麻。唯独特王丁丁的名字,所有文件里都找不到。她的办公室电脑硬盘被人用物理方式砸碎,数据无法恢复。她厦门住处里的私人物品全部清空,只剩一架三角钢琴盖着防尘布,上面落了厚厚一层灰。
她的父母早在半年前就已经离开中国,去了哪里,通过什么渠道出去的,没有任何出入境记录可以查询。
杨前线后来在法庭上提到那幅画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他说,收了一辈子东西,最后就是栽在一幅画和一个女人手里。赖昌星2011年被从加拿大引渡回国,接受审判,2012年被判处无期徒刑。远华案全案涉案金额五百三十亿,牵涉官员数百人,是新中国成立以来查处的涉案金额最大的经济犯罪案件。
在这些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数字里,王丁丁是唯一一个从整套证据链中完全蒸发的人。二十多年过去了,互联网上偶尔会冒出一个帖子,说在多伦多某个华人社区见过一个中年女人,气质很好,周末去教堂弹管风琴,从不跟人多说话。也有人说在曼谷素坤逸路的一家小书店里碰到过一个讲英文带闽南口音的老板娘,问她从哪里来,她笑了笑没有回答。这些帖子过几天就沉了,没人能验证真假。
远华的红楼后来被改成了一个反走私教育基地,每年都有很多人去参观。导游会指着那些密道、暗门和豪华装修,讲赖昌星怎么用这些手段拉拢腐蚀干部。导游从来不会提王丁丁的名字。不是因为避讳,是因为没有资料可讲。专案组没有她的结案报告,法院没有她的判决书,出入境系统里查不到她的出境记录,银行系统里追不到她的资金流向。她的名字只出现在少数几个当事人的证词里,提了一句就带过了,没有展开,没有细节。
厦大外文系1995届的毕业纪念册里还能找到她的照片,一张两寸的半身照,圆脸,眼睛很亮,头发梳到耳后,笑得很干净。照片旁边一行字,写着姓名、学号、专业,别的什么都没有。那一年厦大外文系毕业了一百二十多个人,她的同班同学大部分已经退休了。偶尔有人问起她,得到的回应要么是沉默,要么是一句很轻的话:不太清楚,很多年没联系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