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8年的东莞,夏天像是一个巨大的蒸笼,柏油路面被太阳烤得发软,踩上去甚至能感觉到鞋底在微微融化。那年我二十一岁,背着一个快比我人还高的蛇皮袋,在东莞厚街的各个工业区里游荡,我的营生说白了很简单——捡破烂。
我是四川大凉山出来的,家里为了给得尿毒症的母亲治病,欠了一屁股高利贷。母亲没留住,债却像大山一样压了下来。我没学历,连普通话都说不标准,进不了那种讲究规矩的电子厂,只能靠捡废品、收破烂来换取微薄的现钞。
那时的我,浑身总是散发着汗酸和铁锈混杂的味道,指甲缝里永远塞满黑泥。每天傍晚,我都会把一天搜罗来的废铜烂铁、硬纸板和塑料瓶,拉到镇子边缘的大废品收购站去卖。
收购站的老板姓林,是个五十多岁的潮汕男人,精明但算公道。不过平时负责过磅算账的,是他刚满二十岁的女儿,林晓月。
林晓月和那些在工厂里打工、喜欢穿的确良花裙子的女孩不一样。她整天穿着耐脏的旧迷彩服,头发随便盘在脑后,脖子上挂着一条油腻的毛巾。她算账极快,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一双眼睛锐利得很,谁要是想在废纸里掺水、在废铁里塞石头,绝对逃不过她的眼睛。
我从来不耍滑头,该是多少斤就是多少斤。有一次,她忙中出错,多找了我五十块钱。那是98年的五十块,够我吃大半个月的盒饭。我走出收购站大门,在路边捏着那张绿色的票子抽了半根红塔山,最后还是转身走回去,把钱拍在了她的账桌上。
林晓月当时愣了一下,看了看钱,又看了看我那身破洞的旧T恤。她没说什么感谢的话,只是把钱收进抽屉,从旁边拿了两瓶冰镇的健力宝,递给我一瓶。那是我第一次看她笑,嘴角有个浅浅的梨涡,疲惫中透着点好看。
日子本来会一直这样波澜不惊地过下去,直到那年深秋,林老板突发脑溢血,倒在了成堆的废电机旁。
送到医院没抢救过来,人就这么走了。收购站停业了三天,第四天我拉着半车废铁过去时,里面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院子里站着七八个流里流气的社会青年,带头的是个光头,我认得他,是镇上专门搞垄断收购的地痞,外号叫刀哥。林老板在世时,仗着自己有些老关系,还能镇得住场子,现在他一走,这些饿狼就闻着血腥味扑了过来。
林晓月穿着一身黑衣服,孤零零地站在磅秤前,死死护着身后的账本和钱箱。她的两个伙计早就吓得躲进了屋里不敢出来。
“晓月侄女,你一个女娃娃,这盘子你端不稳的。”刀哥吐了一口唾沫,皮笑肉不笑地说,“乖乖把收购站盘给我,价钱我出两万。要不然,你这门面明天就得被砸个稀巴烂,信不信?”
“我爸这块地皮加上仓库里的货,少说值十万!你两万就想抢?”林晓月的眼眶是红的,但声音没发抖。
“十万?那得看你有没有命花。”刀哥一挥手,几个小弟就开始故意踢踹院子里的废旧电器,发出刺耳的巨响。
我就站在门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理智告诉我,我一个捡垃圾的外地盲流,惹不起这些地头蛇。我默默攥紧了拉车的绳子,准备转身离开。
就在这时,林晓月突然转过头,透过人群看到了我。
她的眼神里有一种极其复杂的东西,有绝望,有倔强,还有一种像快要溺水的人抓住浮木般的疯狂。
她突然推开面前的两个混混,大步走到我面前。我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一把揪住了我那件散发着馊味的衣领。
“陈平,当我男人行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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