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岁生日那天,北京下了一场很大的暴雨。傍晚时分,我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着天色一点点暗下来,手机屏幕亮了又灭。
陈默发来微信,说公司临时有个紧急项目要上线,今晚的生日晚餐只能取消,让我自己先打车回家,他尽量在十二点前赶回去给我煮碗长寿面。
看着这条简短的信息,我心里涌起一阵难以名状的烦躁与委屈。这已经是连续第三年,他因为工作缺席我的生日。
我们的婚姻步入第五个年头,生活被房贷、车贷和柴米油盐填满,曾经的浪漫被消磨殆尽,剩下的只有按部就班的疲惫。
我没有回他的信息,而是赌气般地将手机扔进了包里。就在这时,陆然的电话打了进来。
陆然是我的发小,也是我认识了十五年的男闺蜜。从初中到大学,我们都在同一所学校,彼此见证过对方最青涩尴尬的模样,也陪伴着度过失恋、求职的低谷。后来我结了婚,他依然单身,虽然为了避嫌我们见面的次数减少了,但在我心里,他始终是那个可以无话不谈的树洞。
“怎么着,寿星老,陈默又放你鸽子了?”他在电话那头轻车熟路地调侃。
“别提了,烦着呢。”我叹了口气。
“我就知道。出来吧,我叫了几个老同学,在我家露台给你攒了个局,烧烤啤酒都备齐了。哪怕结了婚,你也是需要有自己生活的独立女性,别总围着那个工作狂转。”
陆然的话精准地击中了我此刻的软肋。我想起陈默冷冰冰的微信,想起家里冷清的客厅,一股逆反心理油然而生。我打了辆车,直接去了陆然家。
那晚的聚会很热闹。陆然买了我最喜欢的黑森林蛋糕,老同学们围坐在一起,聊起学生时代的糗事,气氛轻松得让人沉醉。几罐啤酒下肚,我久违地感到一种轻盈的自由。没有做不完的家务,没有陈默偶尔的叹息,我仿佛又回到了二十岁那年,无忧无虑,被人捧在手心。
晚上十一点多的时候,包里的手机开始疯狂震动。我拿出来一看,是陈默打来的。
屏幕上的名字闪烁着,像是一道催命符,要把我从这场短暂的美梦中强行拉回现实。我能想象到他接下来的话语:“你跑哪去了?怎么还不回家?太晚了不安全。”这种大家长式的管束在此刻显得尤为扫兴。
我借着酒意,按下了挂断键,顺手将手机关了机。
“怎么了?查岗啊?”陆然递给我一串烤肉,笑着问。
“不管他,今晚我只想做我自己,不想做谁的妻子。”我把手机丢到一旁的沙发上,端起酒杯,“来,继续喝!”
聚会一直持续到凌晨两点多,朋友们陆陆续续散去。外面雨下得正大,我的头也因为混着喝了几种酒而隐隐作痛。陆然看我走路都有些发飘,便把我扶到客房:“雨太大了,你现在回去也不安全,就在这凑合一宿吧。床单被罩我昨天刚换的,安心睡,明早我送你回去。”
我点点头,倒在柔软的床上,连妆都没卸就沉沉地睡了过去。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很酷的事,用一场小小的叛逆,捍卫了自己可怜的私人空间。
第二天醒来时,已经是上午十点。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刺痛了我的眼睛,宿醉的头痛让我忍不住皱眉。房间里很安静,隐约能听到厨房里陆然走动的声音。
我揉了揉太阳穴,摸索着从枕头底下翻出手机,长按开机键。
屏幕亮起的那一刻,伴随着连续不断的提示音,我的手机差点因为信息涌入而卡死。
六十八个未接来电。
其中五十多个是陈默打的,剩下的有我爸打的,还有几个陌生的座机号码。微信图标右上角的红点显示着“99+”。
我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像冰冷的蛇一样顺着脊背爬了上来。我甚至不敢点开微信,手指颤抖着直接拨通了陈默的电话。
电话几乎是瞬间被接起的。
“喂,陈默,我昨晚……”我试图用一种故作轻松的语气先发制人,掩饰自己夜不归宿的心虚。
“你现在在哪?”陈默的声音异常沙哑,没有愤怒,没有质问,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这种死寂让我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
“我……我在陆然家。昨晚雨太大了,我又喝了点酒,就在他家客房睡了,手机没电自动关机了。”我撒了个半真半假的谎,咽了一口唾沫,“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有十秒钟。这十秒钟里,我只能听到他沉重且有些颤抖的呼吸声。
“回来吧,我在家等你。”说完,他挂断了电话。
我慌乱地从床上爬起来,胡乱穿好衣服,连脸都顾不上洗就冲出了客房。陆然端着两碗白粥从厨房出来,看着我慌张的样子愣了一下:“怎么了这是?跟陈默吵架了?”
“家里好像出事了,我得赶紧走。”我来不及解释,换上鞋子拉开门就跑了出去。
坐在出租车上,我终于鼓起勇气点开了微信。
第一条是陈默昨晚十一点发来的:“老婆,怎么不接电话?你妈突然晕倒了,现在在市第一医院抢救,看到信息速回!”
第二条是凌晨十二点半:“情况很不好,医生下了病危通知书,你在哪?你到底在哪?”
第三条是凌晨两点:“求求你开机好不好?算我求你了!”
第四条是凌晨四点,只有短短的四个字,却像四把尖刀一样狠狠扎进我的眼睛里。
“你妈走了。”
我的大脑在一瞬间变得一片空白,周围的车流声、雨刮器的声音全都在这一刻远去。我死死盯着屏幕上那四个字,视线迅速模糊,眼泪不受控制地砸在手机屏幕上。
我妈?我妈怎么会走?她今年才五十五岁,虽然有高血压,但一直按时吃药,前天我们视频的时候,她还笑着说等我生日过后,要来北京给我包我最爱吃的三鲜饺子。怎么可能突然就走了?
不可能,一定是陈默在生我的气,故意吓唬我的。对,一定是他怪我夜不归宿,故意编出这种谎话来惩罚我。
车子停在小区门口,我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上楼。防盗门没有锁,虚掩着。我推开门,客厅里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没有开灯,昏暗得让人窒息。
陈默坐在沙发上,穿着昨天的衬衫,衣服上满是褶皱,甚至还沾着几处暗红色的血迹。他的头发凌乱不堪,眼眶深陷,布满了血丝。仅仅一个晚上,他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与绝望。
听到开门声,他缓缓抬起头看着我。那是一种我从未在他眼中见过的眼神,没有责备,也没有怨恨,只有无尽的冷漠和失望。
“陈默,你微信里说的是骗我的对不对?我妈怎么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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