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劳动局讨了五个月说法,每次都被同一个窗口打发走。
那天我带了折叠床,打算睡在门口,刚放下东西就被值班领导叫去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飘着股淡淡的茉莉花茶味,跟我五个月来闻惯的消毒水味完全不一样。
领导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指上转着支钢笔,见我进来没立刻说话,先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姑娘。
喝热水不?” 我攥着衣角没动,后背还绷着劲——前几次来,窗口那姑娘要么说“材料不全”,要么说“企业那边不配合”,最狠的一次直接把我递进去的工资条推回来,说“你这手写的不算数”。 我怕这又是新的打发手段,小声回:“不喝,领导,我就想知道我那三个月工资啥时候能要回来。” 他哦了一声,从抽屉里翻出个文件夹,打开翻了两页,抬头看我:“你是城南那家服装厂的吧?
叫李娟?” 我赶紧点头,心忽然跳快了——五个月了,头会有人叫出我名字,还准确说出我上班的地方。
那服装厂去年冬天突然就黄了,老板卷着钱跑了,我们二十多个工人三个月工资没着落,有人家里等着钱给老人看病,有人要还房贷,我那钱是准备给娃交幼儿园赞助费的,眼瞅着九月就要开学,我急得嘴上起了一圈燎泡。
领导把文件夹推到我面前,指了指上面一行字:“上周我们联系上你们老板了,他人在外地,不过同意先把工资结一部分。
你看,这里有你的名字,能结一半,剩下的下个月到账。” 我盯着纸上“李娟:4500元”那几个字,眼睛一下子就热了。
4500块,正好够娃的赞助费,我手伸过去想摸那张纸,又怕这是幻觉,指尖在半空中抖了半天。
领导看我这样,叹口气:“知道你们难,这事儿拖这么久,是我们工作没做到位。
你今天别在这儿守着了,明天带身份证过来签字,钱三天内打你卡上。” 我千恩万谢地出了办公室,走在大街上都觉得脚底下发飘,掏出手机就给老公打电话。
老公在工地扛钢筋,电话里背景音全是机器响,他听我说能拿到钱,声音都高了八度:“真的?
那太好了!
晚上咱去买只鸡,给娃炖个汤!” 挂了电话我没直接回家,拐去了幼儿园。
园长办公室的门虚掩着,我敲了敲门,听见里面说“进”才推门进去。
园长正低头写东西,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李娟?
你又来谈赞助费的事啊?” 我赶紧把劳动局的事跟她说了,笑着说:“园长,我明天就能先交一半,剩下的下个月肯定补上,您看能不能先给娃留个名额?” 园长放下笔,从抽屉里拿出个本子翻了翻,眉头皱起来:“哎呀,李娟,不是我不给你留,昨天刚有个家长交了全款,最后一个名额已经定了。” 我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喉咙发紧:“怎么就… … 定了呢?
我前阵子跟您说过,我肯定能凑上钱的。” 话是这么说,但人家钱都交了,我总不能把人赶走吧?
园长语气软下来,“要不你再看看别的幼儿园?
离你们家两站的那个,听说也还没收满。” 我走出幼儿园,腿像灌了铅。
那个离两站地的幼儿园我去过,条件差不说,一个班挤四十多个孩子,老师根本顾不过来。
我家娃胆子小,上次去试听,回来哭着说“妈妈,那里的小朋友抢我积木”。 我站在路边,看着来往的人,眼泪差点掉下来——刚以为能松口气,怎么又卡这儿了?
晚上老公炖了鸡汤,娃捧着碗喝得满脸都是油,仰着头跟我说:“妈妈,鸡汤好好喝,明天还能喝吗?” 我强笑着点头,把鸡腿夹给娃,自己扒拉着米饭没胃口。
老公看我不对劲,问我咋了,我把幼儿园的事跟他说了,他放下碗,皱着眉:“要不… … 咱再跟园长说说?
实在不行,我明天去工地找老板预支点工资,把全款交了?” “不行!” 我赶紧拦他,“你上次预支工资,老板扣了你两百块手续费,再说这钱刚有眉目,不能再动了。” 老公叹口气,没再说话,饭桌上只剩娃嚼骨头的声音。
第二天我去劳动局签了字,工作人员说钱三天内到账。
从劳动局出来,我又绕去了幼儿园,想再跟园长求求情。
刚走到幼儿园门口,就看见园长送一个女人出来,那女人我认识,是我们以前服装厂的会计,叫张敏。
张敏看见我,愣了一下,赶紧低下头想走,我一把拉住她:“张敏!
你咋在这儿?” 张敏没敢看我,声音小小的:“我… … 我来给我侄女交学费。” 我脑子“嗡”一下,盯着她:“你侄女?
你不是没兄弟姐妹吗?
上次厂里聚餐你还说你是独生女!” 张敏脸一下子红了,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园长在旁边打圆场:“李娟,这是人家的家事,咱别管了啊。” “家事?” 我盯着园长,突然反应过来,“园长,昨天你说最后一个名额给了交全款的家长,是不是就是她?” 园长眼神躲闪,没敢点头。
张敏拽着包想走,我没放她:“张敏,你跟老板是不是早就串通好了?
去年年底老板卷钱跑的时候,你是不是也拿了钱?
我们二十多个人三个月工资没着落,你倒好,有钱给你‘侄女’交全款学费!” 张敏被我说得急了,提高声音:“你胡说啥!
我这钱是我老公挣得,跟老板没关系!” 你老公?
你老公不是在超市当保安吗?
一个月才三千块,你交五千块的赞助费眼睛都不眨,这钱哪来的?” 我越说越气,眼泪都快出来了,“我们这些人,有的家里老人住院等着钱,有的孩子等着交学费,你倒好,拿着我们的血汗钱给自己孩子办事!” 周围围了几个接孩子的家长,都指指点点的。
张敏脸憋得通红,突然推了我一把:“你别血口喷人!
我没拿你们的钱!” 我没站稳,往后退了两步,差点摔倒。
正好老公骑着电动车来接我,看见这一幕,赶紧停下车跑过来,扶住我:“咋了?
她推你干啥?” 张敏见我老公来了,更慌了,转身就往马路对面跑,园长也赶紧回了办公室。
我站在原地,气得浑身发抖,老公问清楚咋回事,也急了:“不行,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
咱去找劳动局,跟他们说张敏也参与了!” 我摇摇头,掏出手机看了看,昨天签字的单子还在包里。
我想了想,跟老公说:“先别急,等钱到账了再说。
要是这钱真能拿到,我就不跟她计较了,要是拿不到,咱再找她算账。” 接下来的三天,我天天盯着手机银行,刷新了一遍又一遍。
到了第三天下午,手机终于响了,是银行的短信——4500块到账了。
我盯着短信看了半天,眼泪一下子掉下来,赶紧给老公打电话,老公在电话里也笑了:“太好了!
明天我请假,咱一起去给娃找幼儿园!” 第二天我和老公带着娃,去了离家不远的另一家幼儿园。
这家幼儿园比之前那家小,但环境挺好,一个班才二十多个孩子。
园长是个和蔼的老太太,看娃挺乖,跟我们说:“你们要是今天能交一半学费,我就给娃留个名额,剩下的下个月交也行。” 我赶紧拿出手机转账,看着娃在教室里跟其他小朋友玩积木,笑得眼睛都眯起来,我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从幼儿园出来,老公牵着我的手,说:“你看,这不就解决了吗?
以后别总跟自己较劲。” 我点点头,忽然想起张敏。
后来我听以前的同事说,张敏没在那家幼儿园报名,不知道是因为那天的事,还是别的原因。
我也没再打听,毕竟我的钱拿到了,娃也有幼儿园上了,其他的事,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只是有时候我会想,要是那天我没在幼儿园门口碰到张敏,我会不会一直以为是自己运气不好?
要是劳动局没联系上老板,我那三个月工资是不是就真的要不回来了?
生活啊,总在你以为走投无路的时候,给你开个小窗户,可这窗户开得太费劲,有时候真能把人熬得没力气。
你们说,要是下次再遇到这种事,我还能像这次一样,咬着牙坚持下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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