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用牛粪作燃料的炉子熄灭了,在萨普神山度过的那一晚睡得颇不踏实。我侧身蜷缩得像一只虾,在藏榻上和衣而眠,不时还得扯两下被子,以抵御从窗户缝隙渗透进来的高原寒意。半梦半醒间熬到早上7点,索性起床,扛着三角架出门拍照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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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最近一次高原旅行让我印象深刻的地方。雪山从漆黑的梦魇中缓缓苏醒。太阳出来后,萨普主峰色浦岗日如同金光加冕,更显庄重威严。山脚下撒木错冰湖不时发出困兽般沉闷的低吟,那是冰层因热胀冷缩产生崩裂的力量在挣扎。与我一同在零下16℃低温里裹紧厚外套欣赏日出的朋友表示,尽管这里风光绝美,但简陋的住宿条件,实在教人终生难忘。我倒觉得,侧碛垄上的寺庙、山脚下的民宿小平房,皆是风景。
离开萨普神山时,我又远远拍了几张大全景。相片中,三四百头牦牛如星点般散落,在巨大体量的雪山冰川面前,似乎不值一提,但肉眼可见的勃勃生气不可忽视。我不禁想起,《中国国家地理》杂志主编单之蔷曾发出的感慨:“此刻,那些在华屋软榻上歇息的人,比露宿雪山冰川旁的人活得幸福和有意义吗?”
这并非一个关于物质条件优劣的简单判断,而是指向生命体验深度与广度的哲学命题。物质的富足与简朴,从来不是衡量幸福的标准。真正的幸福,藏在我们对世界的感知、对生活的体悟里。五星或顶奢酒店当然是精致便利的,但在“世界尽头与冷酷仙境”,你别无选择。人生可以讲究,有时也不得不将就。说到底,生命的基底是粗糙的,精致往往是包装出来的假象。当我们直面蛮荒壮阔乃至崇高的自然伟力时,就会变得谦卑。
日照金山是精致美丽的,但大自然的底色是粗糙与无常。精致与粗糙,本不是二元对立的,而是生命光谱上不可或缺的两极。我们向往精致,因为它代表着秩序、效率与可控的美感。我们同样需要粗糙,因为它蕴含着真实、韧性与不可预测的惊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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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下,对虚假精致的过度追捧,在我们被AI技术深深包裹的日常生活里,表现得尤为突出。网络空间里,AI滤镜的浓度愈来愈高。写文案有AI一键生成,辞藻华丽、对仗工整;做报表有AI智能分析,数据清晰、逻辑缜密;甚至连发朋友圈的文案、配文的情绪,都能靠着AI一键定制,打造出看似完美无缺的生活片段。不久前,我改学生的一篇演讲稿,一看便知是用AI生成的初稿,结构、文字好像都挑不出什么明显的毛病,可通读下来就是少了点“人味”。我让学生讲讲自己真实的经历与感受,哪怕笨拙、哪怕不完美,他却语塞良久,最后略显困惑地说,“我觉得都差不多,AI写得更专业,也不容易出错。”他不明白,自己个性化的错误虽然粗糙,却远胜于所谓精致的、规范化的答案。
那一刻,我突然有点难过。我们越来越依赖AI输出,就会渐渐忘掉怎样用朴素的语言表达真情实感,也更易患上“文化失语症”。
福柯说,语言即权力。语言的边界就是思想的边界。这种能力,当然不是与生俱来的,它需要我们在漫长的磨砺中不断成长——我几乎也只在旅行的时候写日记,但这个保持了20多年的习惯,便是我的磨刀石,让我受益匪浅。那些在颠簸的车厢里、昏暗的灯光下一字一句写下的“流水账”,笔迹潦草,表达粗粝,但在未来的某个时刻,它们或将成为唤醒记忆的那把最珍贵的钥匙。
我也愈发理解,拥抱粗糙其实就是拥抱不加矫饰的自己。这意味着放下对十全十美的执念,允许旅行和生活、人生和命运存有缺憾,学会在平凡质朴的光景里,发现最纯粹的美好与快乐。
路过波密县八盖乡时,我们在一户藏式农家乐“罗布小木屋”住了下来。这里颇有几分十多年前梅里雪山脚下雨崩村的味道。信号孱弱,人们更容易放下手机,将目光聚焦在窗外的雪山上,与身旁的同伴交流谈心。细细品味一碗酥油茶的温热,感受火炉传来的暖意。房间里那床电热毯,已是这里代表现代文明的最高级物件,简单却足够实用。老板娘措姆是个风趣又幽默的爽快人,待人热情大方,为我们准备了用藏香猪烹制的晚餐。清晨,推开二楼的木质窗户,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如果诗人海子来到这里,也许会修改他的经典诗句:面朝雪山,春暖花开。
这是什么神仙居所啊?云雾缭绕,扎西朗隆神山披上了一层薄纱衣。我想把雪山小屋的定位分享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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