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厢里的冷气开得很足,我却觉得后背在冒汗。
对面坐着的男人大概三十出头,穿着得体的白衬衫,眉眼温和。他从我进门开始就一直盯着我看,眼神里有种让我不安的熟稔感。
"林小姐,"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你真的不记得我了?"
我愣住,下意识看向旁边的表姨。她笑眯眯地给我们倒茶,仿佛没听见这句话。
"抱歉,"我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客气,"我们以前见过吗?"
男人沉默了几秒,然后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有种说不出的苦涩。
"也对,"他自言自语般说道,"那年你才八岁。"
我的手指蜷紧。八岁?我八岁的记忆很模糊,只记得那年父亲出车祸去世,母亲带着我搬了家。之后的很长时间里,我都在努力适应新学校新环境,旧时光几乎都被抹去了。
"沈先生说笑了,"我保持着礼貌的微笑,"我记性不太好。"
"是吗?"他端起茶杯,视线却没从我脸上移开,"那你还记得明辉路23号的老房子吗?记得院子里那棵梧桐树吗?"
我的心脏猛地一跳。
明辉路23号——那是我们搬家前住的地方。我有时还会梦到那个院子,梦到夏天的蝉鸣和梧桐树的影子。但那些记忆总是支离破碎的,像是隔着一层磨砂玻璃。
"你怎么知道……"我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失态。
表姨终于察觉到气氛不对,连忙打圆场:"哎呀,原来你们小时候是邻居啊?这可真是缘分!"
男人没有回应,只是看着我,眼神复杂得让我无法解读。
"小没良心的,"他又低笑了一声,声音轻得像叹息,"真不记得我了?"
这个称呼让我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不是因为陌生,恰恰相反——是因为某种奇异的熟悉感。仿佛很久很久以前,真的有人这样叫过我。
但我拼命回想,脑海里却是一片空白。
"对不起,"我站起身,"我想起来还有点事,先走了。"
几乎是落荒而逃地离开包厢。走到餐厅门口时,我下意识回头,看见男人还坐在原位,隔着落地窗看向这边。
他的眼神里有悲伤,有怀念,还有一种我看不懂的执着。
手机突然震动,是母亲发来的消息:"怎么样?表姨说那个小伙子条件很好,你可得抓住机会。"
我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最终只回了两个字:"再说。"
收起手机时,我又看了一眼餐厅的方向。男人已经不在窗边了,但我总觉得,他看我的那个眼神会跟着我很久很久。
那里面藏着什么?为什么我会觉得害怕?
更重要的是——他为什么会知道,我八岁之前的事?
01
回到家已经是晚上七点。
我刚换好拖鞋,母亲就从厨房探出头来:"回来啦?相亲怎么样?"
"还行。"我敷衍地应了一声,想赶紧回房间。
"什么叫还行?"母亲拦住我,围裙上还沾着水渍,"表姨说那个小沈人很好,在律师事务所工作,有房有车,最关键是人长得帅,性格也稳重。你啊,都三十了,不能再挑了。"
我太阳穴突突地跳:"妈,我不是在挑。"
"那你是在等什么?"母亲的声音提高了,"你以为你还年轻?再过几年,连相亲的机会都没有了!"
这是我们这半年来第无数次的对话。自从我三十岁生日那天开始,母亲就进入了疯狂催婚模式。每次回家都是这个话题,每次都吵得不欢而散。
"我累了,"我揉着额角,"先回房间休息。"
"你这孩子……"母亲还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算了,你自己看着办吧。"
回到房间,我躺在床上,脑海里却一直回放着相亲时的画面。
那个叫沈什么的男人,他真的认识我吗?
我翻出手机,点开表姨发来的资料。照片上的男人叫沈昭穆,今年三十二岁,律师,未婚。除此之外没有更多信息。
沈昭穆……这个名字我确定是第一次听说。
但明辉路23号,那个地址是真实存在的。
我闭上眼睛,努力回想八岁之前的事。记忆像是被浓雾笼罩,只能看见一些模糊的轮廓——破旧的院子,高大的梧桐树,还有一个总是背对着我的身影。
是谁?
正想着,手机响了。是闺蜜许思雨打来的。
"怎么样?相亲对象还行吗?"她一接通就迫不及待地问。
"你怎么知道我去相亲了?"
"你妈告诉我妈,我妈告诉我的呗。"许思雨笑起来,"说说,什么样的?"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今天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许思雨说:"他说你们小时候认识?这也太狗血了吧?该不会是骗你的吧?"
"我也不知道,"我坐起身,"但他说的地址是对的。"
"那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我挠挠头发,"可能就这么算了吧。"
"别啊,"许思雨忽然来了兴致,"我觉得挺有意思的。万一真是你童年的小伙伴呢?多浪漫啊!"
"你少看点电视剧,"我无语,"哪有那么多巧合。"
"那可说不准,"许思雨笑道,"反正你又没别的对象,不如就当认识个朋友,说不定真能想起点什么呢。"
挂了电话,我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许思雨的话在脑海里转了一圈又一圈。万一……真的认识呢?
可是为什么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而且,他看我的眼神为什么那么悲伤?
好像我忘记他,是一件很残忍的事。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是个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林念心,明天下午三点,还是今天那家餐厅,我想和你好好聊聊。关于……你忘记的那些事。"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手指悬在屏幕上,在"拒绝"和"答应"之间徘徊。
最终,我打下一行字:"好。"
发送的瞬间,我忽然有种奇怪的预感——我好像打开了一扇不该打开的门。门后是什么,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一旦开始,就再也回不去了。
第二天早上,我被母亲叫醒吃早饭。
"对了,"母亲忽然想起什么,"你小时候的东西,我前几天整理出来了,在储藏室。你要不要看看?"
我端着粥的手顿了一下:"什么东西?"
"就是一些照片、玩具什么的,"母亲随口说道,"搬家的时候装箱了,这么多年一直没打开过。"
"我看看。"
吃完早饭,我跟着母亲去了储藏室。角落里堆着几个纸箱,上面积了厚厚的灰。
母亲拍了拍其中一个:"就是这个,你自己翻吧,我去买菜。"
等母亲离开,我蹲下身,打开了纸箱。
最上面是一些老照片,大多是我和父亲的合影。那时的我还很小,绑着两个小辫子,笑得没心没肺。
往下翻,是一些玩具——布娃娃、积木、旧图画书。每一样都勾起了一些模糊的记忆,但那些记忆就像水里的倒影,一碰就碎。
翻到箱底时,我的手指碰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
是一个小铁盒,锈迹斑斑,上面还画着歪歪扭扭的花朵。
我试着打开它,盒盖很紧,费了好大力气才撬开。
里面躺着一张泛黄的照片。
照片上,两个小女孩并排站着,背后是熟悉的梧桐树。她们穿着一模一样的碎花裙,扎着一模一样的辫子,笑容一模一样的灿烂。
她们长得一模一样。
我的手开始发抖。
照片的背面,有一行稚嫩的字迹:"念心和——"
后面的字迹被水渍晕开了,完全看不清。
但我盯着照片上的两个女孩,心跳快得像要冲出胸膛。
这是我。
可是另一个……是谁?
02
我拿着照片冲出储藏室,几乎是跌跌撞撞地跑回房间。
把照片放在桌上,我用手机拍了下来,然后放大,一遍遍地看。
不是拍照角度的问题,不是双胞胎,也不是什么特效。那就是两个真实存在的孩子,站在同一个院子里,穿着同一套衣服。
而且,两个人都长得像我。
不,应该说——都是我。
可这怎么可能?
我想起沈昭穆的那句话:"那年你才八岁。"
我想起他看我的眼神,那种复杂的、悲伤的眼神。
他到底知道什么?
手机闹钟响了,提醒我快到三点了。我抓起包,把照片塞进去,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家。
到餐厅时,沈昭穆已经在等了。
他还是坐在昨天的位置,看见我进来,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露出一个浅浅的笑。
"我以为你不会来。"他说。
我在他对面坐下,直接把照片拍在桌上:"这是什么?"
沈昭穆低头看向照片,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良久,他抬起头,眼神复杂得让我心慌:"你……在哪找到的?"
"在我家储藏室,"我盯着他,"你认识她们?"
"认识,"沈昭穆伸手拿起照片,指尖轻轻摩挲着边缘,"左边这个是你。"
我的呼吸急促起来:"那右边呢?"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念心,"他忽然叫我的名字,声音很轻,"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吗?一点都不记得?"
"我记得什么?"我几乎是吼出来的,"你告诉我,她是谁?"
沈昭穆看着我,眼神里有痛苦,有挣扎,最后化为一声叹息。
"她叫林念安,"他缓缓说道,"是你的……"
手机铃声突然响起,打断了他的话。是母亲打来的。
"念心,"母亲的声音听起来很焦急,"储藏室的东西你翻了吗?有没有看到一个铁盒子?"
我看了一眼沈昭穆,走到窗边接电话:"看到了。"
"里面……里面有什么?"母亲的声音在发抖。
"一张照片。"
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听见母亲压抑的呼吸声,像是在极力控制着什么情绪。
"念心,"母亲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可怕,"你现在在哪?"
"我在外面。"
"马上回家,"母亲的语气不容置疑,"立刻,马上。"
"妈——"
"听我的!"母亲几乎是吼出来的,"不要跟任何人提起那张照片,听到了吗?一个字都不要提!"
电话挂断了。
我呆呆地站在原地,手机还贴在耳边。
母亲的反应太反常了。她为什么那么激动?她为什么那么害怕?
"念心?"沈昭穆走到我身后,"怎么了?"
我转过身,看着这个陌生又熟悉的男人。
"你说,"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照片上那个女孩叫林念安。她是我的什么人?"
沈昭穆看着我,目光深邃得像一口井。
"我本来想慢慢告诉你的,"他说,"但看来,有些事瞒不住了。"
他深吸一口气,说出了那句让我天旋地转的话:
"林念安,是你的双胞胎姐姐。"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不可能,"我听见自己说,"我是独生女。"
"你以为你是,"沈昭穆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但你不是。"
"你在骗我。"
"我没有,"他拿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这是你们三岁时的户口本照片,我托人从档案馆调出来的。"
我接过手机,屏幕上是一张老旧的户口本内页。上面清清楚楚写着:
户主:林建民
妻子:陈素琴
长女:林念安,2006年6月15日生
次女:林念心,2006年6月15日生
我的视线开始模糊。
"但是……但是为什么……"我说不出完整的话,"为什么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妈从来没说过?"
"因为,"沈昭穆的声音里有压抑的悲伤,"念安在八岁那年,'死'了。"
"什么?"
"你应该还记得,八岁那年你父亲出车祸。"沈昭穆说,"但你不记得的是,那场车祸里,不只你父亲一个人受伤。"
我的手紧紧攥着手机,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
"念安也在车上,"他继续说,"车祸后,她昏迷了很久,最后……"
"最后怎样?"我强迫自己问出口。
"最后,"沈昭穆看着我,"你母亲告诉所有人,念安在医院里去世了。"
空气仿佛凝固了。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撞击着耳膜。
"然后呢?"我听见自己在问。
"然后你们搬家了,"沈昭穆说,"搬到了一个没人认识你们的地方。你改了名字,念安的所有痕迹都被抹去了。所有人都以为,林家的双胞胎女儿,只剩下了一个。"
"可是……"我的声音在发颤,"为什么我不记得?我怎么可能不记得自己有个姐姐?"
沈昭穆沉默了很久。
"因为,"他终于开口,"你妈妈带你去看了心理医生。"
我愣住。
"创伤应激障碍,"他解释,"你目睹了车祸,看见了念安满身是血的样子。那段记忆对你来说太痛苦了,所以你的大脑选择性地遗忘了。医生说这是一种自我保护机制,强行唤起记忆可能会造成二次伤害。"
"所以你妈妈选择了顺其自然。她带着你搬家,给你转学,让你在一个全新的环境里长大。所有关于念安的东西都被封存起来,再也没有人在你面前提起过她。"
我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掉下来。
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恐惧。
我害怕这一切都是真的。我害怕我真的忘记了一个人——一个和我有着相同血液、相同面孔、相同生命起点的人。
"我不信,"我摇头,"我不信……"
"念心,"沈昭穆握住我的手,"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很难接受。但我不会骗你,我没有理由骗你。"
"那你为什么要告诉我?"我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你为什么要来找我?你到底是谁?"
沈昭穆的眼神变得更加悲伤。
"我叫沈昭穆,"他说,"是你们的邻居家的儿子。小时候,我和念安是最好的朋友。"
"她'死'的那年,我十岁。那天晚上我去医院看她,你妈妈说她已经走了。我哭了整整一夜。"
"后来你们搬走了,我再也没见过你。直到一个月前,表姨给我介绍对象,我看到你的照片,一眼就认出来了。"
他顿了顿,声音哽咽:
"念心,我来找你,不是为了相亲。我只是想知道……这些年你过得好不好。念安如果还在,她应该也想知道。"
我抽回手,踉跄着后退。
"我得回去了,"我语无伦次,"我妈在等我……"
"念心——"
我没听他说什么,转身就跑。
冲出餐厅,跑过人行道,跑过红绿灯,一直跑到地铁站,跑到上气不接下气。
站在空荡荡的站台上,我终于停下来,大口大口地喘气。
头顶的荧光灯发出嗡嗡的声音,像是有一只蜜蜂在耳边飞。
我慢慢蹲下身,把头埋进膝盖里。
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回响:
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
那我到底是谁?
03
回到家时天已经黑了。
客厅的灯是亮着的,母亲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茶,已经凉透了。
听见开门声,她抬起头,脸上的表情让我心里一紧。
"妈……"
"坐吧。"母亲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反而让人害怕。
我在她对面坐下,两个人沉默地对视着。
良久,母亲开口:"你见到沈昭穆了?"
我点点头。
"他告诉你什么了?"
"他说……"我的声音卡在喉咙里,"他说我有个双胞胎姐姐,叫林念安。"
母亲的手抖了一下,茶水溅出来,洒在了裙子上。她像是没感觉到,只是怔怔地看着我。
"妈,"我俯身向前,"这是真的吗?"
母亲的眼眶慢慢红了。她张了张嘴,却没有声音发出来。
过了很久,她终于说:"是真的。"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下。
虽然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真正听到母亲承认的时候,我还是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摇晃。
"为什么?"我听见自己在问,"为什么从来不告诉我?"
"因为……"母亲的声音哽咽了,"因为那对你来说太残忍了。"
"什么意思?"
母亲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我。她的肩膀在轻微地颤抖。
"念心,"她说,"有些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怎样?"
母亲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再说话了。
"你和念安,"她终于开口,"从小就不一样。"
我愣住。
"你性格开朗,爱说爱笑,"母亲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回忆,"念安却很安静,总是一个人待着。你们明明是双胞胎,却像是两个世界的人。"
"但我一直以为,这只是性格差异。直到……"
母亲停顿了一下。
"直到什么?"
"直到你六岁那年,幼儿园老师打电话给我,说你在学校摔伤了。我赶到的时候,看见你满头是血,昏迷不醒。"
我的手指蜷紧。
"医生说你有轻微脑震荡,需要住院观察。那段时间,你一直说头疼,做噩梦,还会说一些奇怪的话。"
"什么话?"
母亲转过身,脸上满是泪痕:"你说,你不知道自己是念心还是念安。"
我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医生说这是脑震荡的后遗症,会逐渐恢复。但我发现,"母亲的声音在颤抖,"你真的变了。"
"变了?"
"你开始记得一些念安的事情,"母亲说,"你说你记得念安最喜欢的玩具,记得她藏东西的地方,记得她和小朋友的对话。可那些事,你根本不可能知道——因为你那天根本不在场。"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
"我以为是巧合,以为是你们之间的默契。但后来发生的事情让我确信,"母亲的眼神里有恐惧,"念心,你和念安之间,存在某种……连接。"
"什么连接?"
"我不知道怎么形容,"母亲摇头,"你会突然知道念安在想什么,会突然做出念安才会做的事。有时候我看着你,甚至分不清你到底是念心还是念安。"
"那场车祸之后,"母亲继续说,"念安昏迷了。医生说她可能永远醒不来了,就算醒来,也会有严重的后遗症。"
"我每天守在医院,看着她躺在病床上,插满了管子。而你,你也病倒了。你说你头疼,说你能听见念安在叫你,说你要去找她。"
母亲的声音越来越哽咽:"心理医生说,你和念安的连接太强了,她的痛苦会传递给你。如果继续这样下去,你也会崩溃。"
"医生建议我做一个选择,"母亲闭上眼睛,"他说,也许分开你们,对你们都好。"
空气仿佛凝固了。
"所以,"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所以你就……放弃了她?"
母亲猛地睁开眼睛:"不!我没有!"
"那念安在哪?"我站起来,"她死了吗?"
母亲的眼泪止不住地流:"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我的声音拔高,"你怎么会不知道?"
"因为,"母亲的身体摇晃了一下,"因为那天我带你离开医院后,回去看念安的时候……病房里已经空了。"
我愣住。
"医院说,"母亲的声音在颤抖,"有人在夜里把念安接走了。我找遍了所有地方,报了警,但一直没有消息。"
"后来警察说,可能是人贩子。那时候医院管理不严,经常有这种事。他们安慰我说会尽力找,但……"
母亲坐回沙发上,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二十多年了,我一直在找她。但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没有任何消息。"
我呆呆地站在原地。
所以,念安没有死?
她只是……失踪了?
"那你为什么告诉所有人她死了?"我听见自己在问。
"因为我不想让你记得,"母亲抬起头,眼神里满是痛苦,"心理医生说,如果你一直想着念安,你会一辈子活在创伤里。我必须让你忘记她,让你正常地长大。"
"所以你就抹去了她所有的痕迹?"
"我……"母亲哽咽,"我也不知道这样做对不对。但念心,我是你妈妈,我必须保护你。"
我闭上眼睛。
脑海里一片混乱。
我有一个姐姐,一个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双胞胎姐姐。
她在八岁那年失踪了,生死不明。
而我,连她存在过都不记得。
"你还记得那个铁盒吗?"我突然问。
母亲点点头:"那是你们一起做的,里面放着你们的秘密。"
"照片背面写着'念心和——',"我说,"后面应该是'念安'吧?"
母亲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流泪。
我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远处的路灯连成一片,像是通向未知的道路。
我忽然想起沈昭穆的眼神,那种悲伤的、怀念的眼神。
他说他是念安最好的朋友。
那他一定很想念她吧。
"妈,"我转过身,"我想找到她。"
母亲抬起头,眼神里有惊讶,有担忧,还有一丝隐藏很深的恐惧。
"念心,已经过去那么久了……"
"我不管,"我打断她,"她是我姐姐。我不能就这样……就这样假装她不存在。"
母亲沉默了很久。
"如果你一定要找,"她终于说,"那就去吧。但念心,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什么准备?"
母亲的眼神变得更加复杂:"如果你真的找到她,她可能……不会认你。"
"为什么?"
"因为在她看来,"母亲的声音很轻,"是你活下来了,而她……被抛弃了。"
这句话像一根刺,狠狠地扎进我的心脏。
04
接下来的几天,我几乎把所有时间都用来调查念安的下落。
我找到了当年医院的档案,找到了警方的报案记录,找到了所有能找到的线索。但就像母亲说的,念安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沈昭穆也在帮我。
他比我想象中更了解这件事。他说,念安失踪后,他也一直在找。这些年他断断续续地查过很多次,但都没有结果。
"我有时候会想,"一天下午,我们坐在咖啡厅里,沈昭穆看着窗外说,"如果那天我在医院守着,是不是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
"你那时才十岁,"我说,"不是你的责任。"
"我知道,"他苦笑,"但我还是会想。"
他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你还记得明辉路23号吗?"
"我梦到过那个院子,"我说,"但都是很模糊的片段。"
"要不要去看看?"沈昭穆说,"也许能唤起你的记忆。"
我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答应了。
第二天下午,我们来到了明辉路。
这里和我记忆中完全不一样了。老房子大多被拆了,变成了商业街和高楼。只有零星几栋还保留着原来的样子。
23号还在,但已经变成了一家小超市。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个陌生又熟悉的地方。
"院子被填平了,"沈昭穆说,"梧桐树也砍了。"
我没有说话,只是慢慢走进去。
超市老板是个中年女人,看见我们有些疑惑:"买东西吗?"
"我们以前住在这里,"沈昭穆解释,"想进来看看。"
老板打量了我们一下,点点头:"行,随便看吧。"
超市不大,摆满了货架。但我还是能辨认出一些痕迹——那面墙应该是原来的客厅,那个角落应该是楼梯口。
我慢慢走到后面,看见了一扇半掩的门。
推开门,里面是一个小院子,堆放着杂物。
而院子的角落里,有一棵矮矮的梧桐树桩。
我走过去,蹲下身,伸手摸着树桩粗糙的表面。
然后,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了过来。
我看见两个小女孩坐在树下,手里拿着粉笔在地上画画。
"姐姐,我们画什么?"其中一个女孩问。
"画我们的家,"另一个女孩说,"这样就算以后搬家了,我们也不会忘记。"
"我们会搬家吗?"
"不知道,"女孩抬起头,看向远方,"但妈妈说,只要我们在一起,哪里都是家。"
"那我们要永远在一起!"
"好,永远在一起。"
两个女孩拉着手,在夕阳下笑得很开心。
"念心?"沈昭穆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我回过神,发现自己已经泪流满面。
"我记起来了,"我的声音在颤抖,"我们在这里画过画。她说……她说我们要永远在一起。"
沈昭穆走过来,递给我纸巾。
"念安经常说这句话,"他轻声说,"她很害怕失去你。"
"为什么?"
"因为你们虽然是双胞胎,但性格完全不同,"沈昭穆说,"你开朗,朋友很多。念安内向,只有我和你跟她玩。"
"她有时候会担心,如果有一天你不理她了,她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攥住。
"我怎么会不理她,"我喃喃自语,"她是我姐姐……"
"是啊,"沈昭穆的声音里有淡淡的讽刺,"可你现在连她存在过都不记得。"
我抬起头,看见他眼里有压抑的愤怒。
"沈昭穆……"
"对不起,"他别过脸,"我不该这么说。不是你的错。"
我们沉默地站在院子里。
风吹过,带来若有若无的梧桐叶的气味。
"这里还有一个地方,"沈昭穆突然说,"你想去看看吗?"
"哪里?"
"你们藏东西的地方。"
他带着我走到院墙边,指着墙角的一块松动的砖:"念安说,这里藏着你们最重要的秘密。"
我蹲下身,试着把砖块拿出来。
砖块后面是一个小小的空洞,里面塞着一个塑料袋。
我小心翼翼地把塑料袋拿出来,打开。
里面是一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条。
我展开第一张,上面是歪歪扭扭的字迹:
"念心,如果你看到这张纸条,说明我们已经分开了。不要难过,我会去找你的。我们说好了要永远在一起,我不会食言。等着我。——念安"
我的视线模糊了。
展开第二张:
"念心,今天妈妈又偏心了,她给你买了新裙子,却不给我买。但我不生气,因为你会分一半给我。你是世界上最好的妹妹。"
第三张:
"念心,昨天我做噩梦了,梦见我们分开了。我醒来的时候哭了,然后跑到你床边,看见你还在睡觉。那一刻我觉得,只要你在,我就不害怕任何事。"
第四张:
"念心,我有时候会想,如果世界上只能留下我们中的一个,你希望是谁?我希望是你。因为你比我更适合活在阳光下。"
我拿着纸条的手在颤抖。
最后一张纸条上,字迹变得潦草,像是写得很匆忙:
"念心,爸爸说今天要带我们出去玩。我好开心。如果你看到这张纸条的时候我已经不在了,不要难过。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你都要好好活着。要比我的那份一起活着。——念安"
我终于控制不住,蹲在地上放声大哭。
沈昭穆站在我身后,沉默地陪着我。
良久,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像是不属于自己:
"她知道会发生什么吗?"
"我不知道,"沈昭穆说,"但念安很敏感,也许她感觉到了什么。"
我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姐姐,你在哪里?
你还记得这些纸条吗?
你还记得我们的约定吗?
手机突然响了,是母亲打来的。
"念心,"母亲的声音很急促,"你现在在哪?"
"在明辉路。"
"你快回来,"母亲说,"有人来找你。"
"谁?"
母亲沉默了一下,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震惊和恐惧:
"她说……她叫林念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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