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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屏幕上的数字像一把刀,直直地扎进陈婉秋的心脏。

23万。

她盯着那个数字,手指僵硬地按在手机屏幕上,仿佛只要多看一秒,那个数字就会变回350万。

"陈婉秋女士,您的病理报告出来了。"医生的声音从诊室里传出来,"是胰腺癌晚期。"

陈婉秋听到这句话时,竟然没有想象中那么害怕。她只是机械地点了点头,又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还是23万。

"根据您的情况,我们建议进行靶向治疗配合化疗,费用大概在180万左右。"医生推了推眼镜,声音带着职业性的平静,"这是目前最有效的方案,可以争取两到三年的生存期。"

180万。

陈婉秋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她走出诊室时,腿有些发软。走廊里的日光灯亮得刺眼,消毒水的味道让她觉得恶心。

她在医院的长椅上坐下,再次打开了手机上的股票账户。

两年前,这个账户里躺着她和老伴一辈子的积蓄——350万。老伴走后,她一个人住在那套三居室里,每天最大的消遣就是去小区门口的茶馆和老姐妹们聊天。

直到她遇见了张老师。

张老师是茶馆里的常客,五十多岁,穿着得体,总是拿着一台笔记本电脑。他说自己以前在证券公司工作,现在退休了,偶尔帮朋友们看看股票。

"陈姐,你这些钱放在银行里就是贬值。"张老师当时这样对她说,"跟着我做,一年翻倍不是问题。"

陈婉秋当时犹豫过。她给女儿苏晴打了电话。

"妈,你别听那些人瞎说。"苏晴在电话里急得声音都变了调,"那就是骗子!你那些钱是我爸留给你养老的,你可千万别乱动。"

但张老师的话像钩子一样勾着她。她看着那些老姐妹一个个都跟着张老师赚了钱,买了新衣服,去旅游,每天在群里晒收益截图。

"陈姐,你再不上车就晚了。"张老师说,"这波行情过了就不会再有了。"

她最终还是转了钱。

第一个月,账户里确实涨了2万。她兴冲冲地截图发给女儿,苏晴没有回复。

第二个月,又涨了3万。

第三个月,开始跌。

"正常回调,拿住!"张老师在群里说。

她拿住了。

然后就是漫长的下跌。每一次她想问,张老师都说"快了快了,马上就涨回来"。

直到三天前,她发现张老师的微信头像变成了灰色。

群解散了。

那些老姐妹也消失了。

她这才慌了神,打开股票账户,看到那个让她心跳停止的数字。

23万。

陈婉秋坐在医院的长椅上,盯着手机屏幕,眼泪无声地流下来。不是因为癌症,而是因为那个数字。

她想起医生刚才说的话——180万。

她摸出手机,手指在通讯录上停留了很久,最终还是拨通了女儿的电话。

"妈?"苏晴的声音响起,"报告出来了吗?"

陈婉秋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妈,你说话啊!"苏晴的声音急切起来。

"晴晴……"陈婉秋的声音在颤抖,"我,我生病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什么病?"

"胰腺癌,晚期。"陈婉秋说完这句话,眼泪就止不住了,"医生说,需要180万。"

电话那头又是长久的沉默。

"妈,你不是有350万吗?"苏晴的声音很轻。

陈婉秋闭上眼睛,眼泪顺着脸颊滑落。她想说话,却发现自己说不出口。

"妈!你说话啊!"苏晴的声音突然拔高,"那些钱呢?!"

陈婉秋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她看着医院走廊上来来往往的人,突然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没了。"她最终说出这两个字。

"什么叫没了?!"苏晴的声音近乎尖叫,"350万,怎么会没了?!"

陈婉秋哭出了声。

"我,我炒股……"

电话那头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然后是一片死寂。

过了很久,苏晴的声音才再次响起,这次平静得可怕。

"你在哪个医院?"

"市人民医院。"

"你等着,我马上过来。"

电话挂断了。

陈婉秋坐在长椅上,手机屏幕暗了下去,上面隐约倒映出她的脸——一张苍老、绝望、写满悔恨的脸。

01

两年前的那个下午,阳光正好。

陈婉秋记得很清楚,那天是她60岁生日,刚从学校办完退休手续。在小学当了一辈子老师,突然闲下来,她反而不知道该干什么了。

"婉秋姐,以后有空了吧?一起去茶馆坐坐?"同事李芳在退休欢送会后这样对她说。

茶馆在小区门口,叫"闲庭茶叙"。陈婉秋第一次去的时候,里面坐满了退休的老人,有的下棋,有的打牌,有的就是坐着聊天。

"这位是张老师。"李芳介绍道,"以前在证券公司工作,可厉害了。"

张老师看起来五十多岁,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穿着白衬衫,手腕上戴着一块看起来挺贵的手表。他朝陈婉秋点点头,笑容温和。

"陈老师刚退休啊?"张老师问。

"是啊,刚办完手续。"陈婉秋有些拘谨。

"那正好,以后时间多了,可以学学理财。"张老师打开笔记本电脑,"你看,这些姐妹跟着我做,都赚了不少。"

电脑屏幕上是一个微信群的聊天记录,里面全是收益截图。

"王姐这个月赚了1万5。"

"李姐赚了2万。"

"刘姐最厉害,一个月赚了3万。"

陈婉秋看着那些数字,心里痒痒的。她想起家里那笔钱,老伴走后就一直躺在银行卡里,一年利息也就几万块。

"张老师,这真的能赚钱吗?"她问。

"陈老师,你想想,银行利息才多少?"张老师笑着说,"放着这么好的行情不用,那不是浪费吗?"

但陈婉秋还是犹豫。那天晚上,她给女儿打了电话。

"妈,你说什么?炒股?"苏晴在电话那头的声音一下子提高了,"你可千万别听那些人忽悠!"

"可是你李阿姨她们都赚了……"

"妈!"苏晴打断了她,"你知道多少人炒股亏得血本无归吗?那些钱是我爸留给你养老的,你可不能乱动!"

"我知道,我就是问问。"陈婉秋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有些不服气。

女儿懂什么?她才30岁,在广告公司做设计,每天加班到半夜,一个月工资也就一万多。而这些跟着张老师做的姐妹,一个月就能赚一两万。

第二天,陈婉秋又去了茶馆。

"陈姐,昨天那只股票又涨停了!"李芳兴冲冲地说,"可惜你没跟着买。"

"是啊陈姐,张老师推荐的股票很准的。"另一个姐妹王艳也说,"我上个月跟着做,赚了2万多。"

陈婉秋看着她们兴奋的样子,心里更痒了。

"张老师,我能跟着做吗?"她终于开口了。

"当然可以。"张老师笑了,"不过陈老师,股市有风险,你要有心理准备。"

"我知道,我知道。"陈婉秋连忙点头。

"那你先投个10万试试水?"

10万。陈婉秋想了想,这个数字不算多,就算亏了也能承受。

"好。"

那天下午,陈婉秋在张老师的指导下开了股票账户,转了10万进去。张老师帮她买了一只股票,说是"白马股,稳得很"。

第一个星期,那只股票涨了5%。

陈婉秋每天都要打开账户看好几次,看着那个数字一点点变大,心里说不出的兴奋。

第二个星期,又涨了8%。

"陈姐,看到了吧?"李芳说,"跟着张老师做,准没错。"

陈婉秋心动了。10万太少了,这样要赚到什么时候?

她又转了50万进去。

这次女儿打来电话时,她没有说实话。

"妈,你最近在干什么?"

"没干什么,就是和老姐妹们喝喝茶,聊聊天。"

"那就好。"苏晴松了口气,"你可别去碰那些乱七八糟的理财,很多都是骗人的。"

"知道了知道了。"陈婉秋嘴上应着,心里却觉得女儿是杞人忧天。

张老师哪里是骗子?人家以前在证券公司工作,懂得多着呢。而且这些姐妹跟着他做,不都赚钱了吗?

接下来的两个月,陈婉秋的账户确实在涨。她每天早上第一件事就是打开手机看股票,晚上睡觉前还要再看一次。

"陈姐,最近手气不错啊。"张老师笑着说,"不过我觉得你可以加大投入,这波行情不会持续太久。"

加大投入?

陈婉秋犹豫了。她手里还有290万,这是她和老伴一辈子的积蓄。老伴走的时候说,这些钱留着养老,万一生病了也有个保障。

但看着账户里的数字一天天增长,她的心思开始动摇。

"张老师,我再投200万,行吗?"

"当然可以。"张老师点点头,"不过陈老师,200万太多了,要不先投100万?"

"不,就200万。"陈婉秋咬咬牙说。她心里在算账,如果按现在的收益,200万一个月能赚十几万,那不比什么都强?

就这样,陈婉秋又转了200万进去。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她拿起手机,想给女儿打电话,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很久,最终还是放下了。

算了,等赚了钱再说。到时候给女儿一个惊喜,看她还说什么。

可她没想到,这个决定,会让她在两年后坐在医院的长椅上,面对那个让她绝望的数字——23万。

02

"妈。"

苏晴的声音响起时,陈婉秋正坐在医院长椅上发呆。

她抬起头,看到女儿站在面前。苏晴穿着一件米色风衣,头发有些凌乱,眼睛红红的,显然是哭过。

"晴晴……"陈婉秋站起来,想要拉女儿的手,苏晴却后退了一步。

"病历本给我。"苏晴伸出手,声音平静得可怕。

陈婉秋从包里翻出病历本,递过去。苏晴接过来,快速地翻看着,脸色越来越白。

"胰腺癌晚期,建议靶向治疗配合化疗,预估费用180万。"苏晴念出声来,然后抬起头看着陈婉秋,"妈,那350万呢?"

陈婉秋低下头,不敢看女儿的眼睛。

"你说话啊!"苏晴的声音开始颤抖,"350万,怎么没的?"

"我……"陈婉秋的喉咙像被堵住了,"我炒股,亏了。"

"炒股?"苏晴的眼泪一下子流了下来,"我不是跟你说过吗?不是让你别碰那些东西吗?"

"我以为能赚钱……"

"赚钱?"苏晴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你看你赚到了什么?你把我爸一辈子的积蓄,全部亏光了!"

周围的人开始往这边看。陈婉秋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像被人扇了耳光。

"晴晴,妈错了……"

"错了?"苏晴擦了擦眼泪,"妈,你知不知道,那350万,是我爸用命换来的?他每天工作12个小时,周末都不休息,就是为了多攒点钱。他走的时候才58岁,58岁啊妈!"

陈婉秋的眼泪止不住地流。她当然知道,老伴是累死的。他在一家建筑公司做项目经理,常年在工地上跑,风吹日晒。

"我知道,我都知道……"

"你知道什么?"苏晴的声音近乎嘶哑,"你知道我爸最后的心愿是什么吗?他说,这些钱留着,让你好好养老,万一生病了,也有钱治。结果呢?他走了才两年,你就把钱全败光了!"

陈婉秋蹲下身子,抱着头,哭得浑身发抖。

"晴晴,妈不是故意的,妈以为能赚钱,能给你攒点嫁妆……"

苏晴愣住了。她看着蹲在地上的母亲,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很久,她深吸一口气,蹲下身子,扶起母亲。

"妈,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苏晴擦了擦眼泪,"病要治,钱我来想办法。"

"晴晴……"陈婉秋抬起头,"你哪来的钱?"

"我有房子。"苏晴说,"我把房子卖了。"

"不行!"陈婉秋一把抓住女儿的手,"那是你好不容易买的房子!"

"那你说怎么办?"苏晴看着母亲,"你让我看着你等死吗?"

陈婉秋说不出话来。

那天晚上,苏晴陪着陈婉秋办理了住院手续。病房里住了四个人,都是癌症晚期患者。

"新来的啊?"靠窗的床位上,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打着招呼,"我叫孙梅,肺癌晚期,已经化疗三个疗程了。"

"我叫陈婉秋。"陈婉秋勉强笑了笑。

"哎,都是苦命人。"孙梅叹了口气,"不过你闺女看起来挺孝顺的,我那儿子,现在都不来看我了。"

苏晴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帮母亲铺床。

"姑娘,你妈这病,得花不少钱吧?"孙梅问。

"180万左右。"苏晴平静地说。

"我的天!"孙梅吃了一惊,"那可是一笔大钱。"

"我会想办法。"苏晴说。

晚上,苏晴走后,孙梅凑到陈婉秋床边。

"陈姐,你闺女是做什么的?"

"做设计的,在广告公司。"

"哦。"孙梅点点头,"那工资不低吧?"

"一个月一万多。"陈婉秋说着,眼泪又流了下来,"她刚买了房子,还在还房贷,我这……"

"哎,都是当妈的,谁不心疼孩子。"孙梅叹了口气,"不过陈姐,我劝你一句,这病的钱,别全指望孩子。"

"什么意思?"

"你看看我。"孙梅苦笑,"我儿子开始的时候也说要卖房子给我治病,结果呢?他媳妇不同意,现在连医院都不来了。"

陈婉秋心里一沉。

"人啊,还是要靠自己。"孙梅说完,转身回自己床上去了。

陈婉秋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孙梅的话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

她想起两年前,自己刚把钱投进股市时的兴奋。那时候张老师每天在群里发消息,说这只股票涨了,那只股票又涨了。

她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看账户,看着数字一点点增长,心里充满希望。

她甚至开始计划,等赚到100万,就给女儿买套房子做嫁妆。等赚到200万,就带女儿去欧洲旅游。

但那些美好的幻想,在三个月前开始崩塌。

先是股票开始下跌,张老师说是"正常回调"。然后跌得越来越厉害,张老师说"拿住,很快就涨回来"。

她拿住了。

可股票没有涨回来。

再后来,张老师的头像变成了灰色,群解散了,那些老姐妹也消失了。

她这才慌了神,去茶馆找人,老板说张老师早就不来了。她去找李芳,李芳见到她就哭,说自己也被骗了,亏了50万。

"陈姐,我们报警吧。"李芳哭着说。

她们去了警察局。警察听了她们的描述,叹了口气。

"你们这种情况,很难立案。"警察说,"炒股有风险,这是市场行为。除非你们能证明对方是诈骗,但根据你们的描述,对方并没有承诺收益,也没有强迫你们投钱。"

"那我们的钱呢?"李芳哭着问。

"只能自认倒霉了。"警察摇摇头,"以后长点心吧。"

陈婉秋走出警察局时,腿都是软的。她想给女儿打电话,手机拿起来又放下。

怎么说?怎么开口?

她在街上走了很久,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突然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一个当了一辈子老师的人,怎么就被骗了呢?

那天晚上,她在日记本上写了很长一段话:

"我这一辈子,教了几百个学生,从来都是教别人要诚实,要善良,要提防骗子。可我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会成为被骗的那个人。

350万,这是我和老伴一辈子的积蓄。老伴走的时候说,这些钱留着,让我好好养老。我却因为贪心,全部赔光了。

我现在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女儿,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已故的老伴。

我想,如果我就这样走了,是不是对大家都好?"

写到这里,她的眼泪滴在纸上,把字迹都晕开了。

03

第二天一早,苏晴就来了医院。

她的眼睛红肿着,显然一夜没睡好。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妈,我找了中介,房子正在估价。"苏晴说,"估计能卖240万,扣掉房贷还有180万左右,刚好够你治病。"

陈婉秋看着女儿,心像被刀割一样疼。

那套房子是苏晴工作五年好不容易付了首付买的,每个月要还8000块房贷。她经常加班到半夜,周末也很少休息,就是为了多挣点钱。

"晴晴,妈不治了。"陈婉秋突然说。

"你说什么?"苏晴愣住了。

"妈不治了。"陈婉秋握住女儿的手,"你的房子是你的未来,妈不能毁了你的未来。"

"妈,你别说傻话。"苏晴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妈没说傻话。"陈婉秋反而平静了,"妈已经60岁了,就算治好了,也活不了几年。但你才30岁,你的人生还长着呢。"

"你不要说了!"苏晴打断了她,"我不想听这些!"

"晴晴,听妈说。"陈婉秋认真地看着女儿,"那些钱是妈自己败光的,妈不能再连累你。房子不能卖,妈已经想好了,回家养着,能活多久算多久。"

"那你让我怎么办?"苏晴哭了,"你让我看着你等死吗?"

母女俩抱在一起,哭成一团。

病房里的孙梅看着这一幕,也红了眼眶。

下午,陈婉秋坚持要出院。苏晴拗不过她,只好办了手续。

"妈,你要是不舒服,一定要告诉我。"苏晴一路上反复叮嘱。

"知道了。"陈婉秋勉强笑了笑。

回到家,陈婉秋独自坐在沙发上,看着这套三居室。

这房子是她和老伴年轻时买的,那时候刚结婚,两个人攒了三年钱才付了首付。她记得搬家那天,老伴高兴得像个孩子,抱着她在客厅转圈。

"婉秋,以后咱们就有自己的家了。"老伴当时这样说。

陈婉秋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如果老伴还在,他会怎么说?他一定会骂她,骂她糊涂,骂她不听劝。

可他不在了。

她走进卧室,打开衣柜,里面还挂着老伴的衣服。她伸手摸了摸,那些衣服已经很久没洗过,有一股淡淡的樟脑味。

她记得老伴最后一次穿这件白衬衫,是去参加女儿的毕业典礼。那天他很高兴,说女儿以后一定有出息。

"婉秋,咱们女儿以后能成大器。"老伴说,"咱们省着点,给她攒点钱,让她好好闯。"

省着点。

陈婉秋突然想起什么,打开床头柜的抽屉。里面有一个小盒子,是老伴生前常用的。

她打开盒子,里面有一些老照片,一本存折,还有一封信。

存折是25年前开的,上面显示有一笔50万的存款。

陈婉秋愣住了。这笔钱她知道,是老伴当年做项目分的奖金。但后来这笔钱怎么了,她一直没问。

她颤抖着打开那封信。

信是老伴写的,字迹有些潦草:

"婉秋: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不在了。

这50万是我当年做滨江大桥项目分的奖金。你一直问我这笔钱哪去了,我说存起来了。其实,这笔钱我一直留着,是给晴晴治病的。

你还记得吗?晴晴五岁那年,生了一场大病,医生说要做手术,费用很高。那时候咱们家刚买房子,欠了一屁股债,实在拿不出钱。

我记得你当时每天以泪洗面,说要是晴晴有个三长两短,你也不活了。

后来我去找了很多人借钱,又去工地干了三个月的活,才凑够了手术费。但医生说,晴晴的病需要长期治疗,以后可能还要花很多钱。

所以我把这50万留下来了,不敢动。我怕以后晴晴的病复发,咱们又拿不出钱。

现在我要走了,这笔钱就交给你。如果晴晴需要用,你就给她。如果不需要,就留着养老。

还有,婉秋,我知道你胆子小,这些年一直是我在做主。我走了以后,有些事你要自己拿主意了。但记住,不要轻易相信别人,尤其是钱的事。

咱们这点积蓄,都是一点点攒出来的。你要看好了,不要被人骗了。

保重。

永远爱你的丈夫:林志"

陈婉秋看完信,整个人都僵住了。

女儿五岁那年生病,她还记得。那时候晴晴得的是先天性心脏病,需要做手术。医生说如果不及时治疗,可能会留下后遗症。

后来老伴不知道从哪弄来了钱,给女儿做了手术。手术很成功,女儿康复了。

但她一直以为,那笔钱是老伴借来的。她从没想过,老伴还留了一笔钱,专门给女儿应急。

而这笔钱的数额——50万。

加上后来老伴又攒的300万,总共就是350万。

350万。

陈婉秋突然明白了。老伴留下的这350万,不仅仅是养老钱,更是女儿的救命钱。

可她把这笔钱,全部投进了股市。

她想起老伴在信里写的那句话:"不要轻易相信别人,尤其是钱的事。咱们这点积蓄,都是一点点攒出来的。你要看好了,不要被人骗了。"

她捂着嘴,哭出了声。

"老林,我对不起你……"

她抱着那封信,泪水浸湿了纸张。她想起这两年来,张老师的种种"建议",那些老姐妹的"现身说法",还有自己一次次的侥幸心理。

她终于明白,自己不是被骗了,而是自己的贪婪害了自己。

她想起女儿在医院说的那句话:"你把我爸一辈子的积蓄,全部亏光了!"

不,不仅是老伴的积蓄,还有老伴的心血,老伴的期望,老伴对女儿的爱。

都被她亲手毁了。

陈婉秋坐在床边,看着手里的信,突然有了一个念头。

她不能死。

至少现在不能死。

她要找到张老师,要找到那些骗子,要把钱要回来。

她拿起手机,翻到了当初那个已经解散的微信群。群虽然解散了,但群成员的名单还在。

她一个个加好友,一个个发消息。

大部分人已经把她删除了或者拉黑了。但还是有几个人回了消息。

"陈姐,别找了,没用的。"

"我也被骗了,现在想想都想死。"

"那个张老师,根本就不是什么证券公司的,他就是个骗子。"

陈婉秋看着这些消息,心一点点沉下去。

她又去了茶馆。老板看到她,叹了口气。

"陈姐,你还来啊?"

"老板,你知道张老师的真名吗?"

"不知道。"老板摇摇头,"他来这里也就一年多,平时话不多,就是喝茶,用电脑。对了,他有一次电话响了,我听到对方叫他'张哥',但不知道全名。"

陈婉秋走出茶馆,站在街上,突然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傍晚,苏晴又来了。

"妈,你今天怎么样?"

"挺好的。"陈婉秋勉强笑了笑。

"妈,我……"苏晴犹豫了一下,"我今天去中介问了,房子可以卖290万,扣掉房贷还有200万。你的病,还是要治的。"

"晴晴,妈说了,不治了。"

"妈!"苏晴的声音突然高了起来,"你是不是想气死我?!"

陈婉秋看着女儿通红的眼睛,心里一软。

"晴晴,妈不是想气你。妈是真的想明白了。妈这条命,本来就是多活的。但你不一样,你还年轻,你要结婚,要生孩子,要过自己的日子。妈不能因为自己的错误,毁了你的一生。"

苏晴看着母亲,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

"妈,你不要说了……"

"听妈说完。"陈婉秋握住女儿的手,"妈知道你孝顺,妈也知道你愿意为妈付出一切。但妈不能这么自私。那些钱是妈自己败光的,妈要自己负责。"

"那你让我怎么办?"苏晴哭着说,"你让我眼睁睁看着你离开吗?"

陈婉秋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抱住女儿。

那天晚上,苏晴走后,陈婉秋又打开了那封信。

她看着老伴的字迹,心里突然有了一个决定。

既然活不了多久了,那就在剩下的日子里,为女儿做点什么吧。

04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陈婉秋每天都去茶馆。

她不是去喝茶,而是去打听消息。她问了所有认识张老师的人,试图找到一些线索。

"陈姐,你还在找那个骗子啊?"老板看到她,摇了摇头,"算了吧,那种人找不到的。"

"我就是想试试。"陈婉秋说。

她又去了派出所,找到当时接待她的警察。

"警官,我想再报一次案。"

警察看了看她,叹了口气。

"陈女士,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是正如我上次说的,你这种情况很难立案。对方没有强迫你,也没有承诺收益,而且炒股本身就有风险,这是市场行为。"

"可是他骗我!"陈婉秋急了,"他说那些股票会涨,结果全跌了!"

"陈女士,股票涨跌是市场行为,谁也无法保证。除非你能证明对方明知道股票会跌,还故意诱导你买入,否则这不构成诈骗。"

陈婉秋说不出话来。

她走出派出所,坐在路边的花坛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突然觉得特别累。

手机响了,是女儿打来的。

"妈,你在哪?"

"在外面散步。"

"你身体不舒服,别到处跑。"苏晴的声音里带着担心,"妈,我今天又去中介了,他们说房子可以尽快成交。你放心,钱的事不用你操心。"

陈婉秋听着女儿的话,眼泪又流了下来。

"晴晴……"

"妈,你别哭。"苏晴的声音也哽咽了,"妈,你要好好的,等你病好了,我们还要一起生活很多年。"

挂了电话,陈婉秋坐在花坛边,看着手机屏幕,突然有了一个念头。

她打开通讯录,找到了一个许久没联系的号码——她的老同事,退休前在派出所工作的老刘。

"老刘,是我,陈婉秋。"

"婉秋啊!好久不见了!"老刘的声音很爽朗,"怎么突然想起给我打电话?"

"老刘,我想问你点事。"陈婉秋犹豫了一下,"如果有人被骗了,但是警察说不构成诈骗,那还有别的办法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婉秋,你被骗了?"

陈婉秋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老刘听完,叹了口气。

"这种案子确实很难办。不过你可以试试找那些股票,查查是不是有人操纵股价。如果能证明对方是故意操纵股价,诱导你们买入,那就可以立案了。"

"怎么查?"

"你需要找专业的律师或者证券分析师,调查那些股票的交易记录。如果发现异常,可以向证监会举报。"

陈婉秋记下了老刘的建议。挂了电话后,她开始在网上搜索律师事务所。

第二天,她去了一家专门处理金融诈骗案件的律师事务所。

"陈女士,根据你的描述,我需要看看那些股票的交易记录。"律师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年轻人,戴着眼镜,说话很专业,"不过我要提醒你,这类案子的调查周期很长,费用也不低。"

"需要多少钱?"

"前期调查费用大概要5万。"

5万。陈婉秋愣了一下。她现在手里只有23万,还要留着看病。

"能不能便宜点?"

律师摇了摇头。

"陈女士,这个价格已经是最低了。而且我要告诉你,即使我们调查出问题,找到对方,对方也不一定有钱赔偿。很多诈骗犯都会提前转移财产。"

陈婉秋坐在律师事务所里,突然觉得特别无力。

她走出律师事务所时,正好是中午。阳光刺眼,她站在街上,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手机又响了,是苏晴。

"妈,中介打电话来了,说有人想看房子。你在家吗?我想回去拿点东西。"

"我在外面。"陈婉秋说,"你回去吧,钥匙在花盆下面。"

"好。妈,你早点回来,别太累了。"

挂了电话,陈婉秋坐在路边的长椅上,看着手机里的那个数字——23万。

如果拿出5万请律师,她就只剩18万了。18万连治疗费的零头都不够。

但如果不请律师,那些钱就真的要不回来了。

她坐在长椅上想了很久,最后还是放弃了。

算了,要不回来就要不回来吧。至少,她不能再让女儿为自己操心了。

傍晚,陈婉秋回到家,发现女儿还在。

苏晴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拿着那封信。

"妈,这是什么?"苏晴的脸色很不好。

陈婉秋心里一沉。她忘了把信收起来了。

"这是你爸留下的。"陈婉秋说。

苏晴看着信,眼泪一滴滴落在纸上。

"妈,我五岁那年生病,是用了50万对吗?"

陈婉秋点了点头。

"所以这350万,不只是你们的养老钱,还是我的救命钱。"苏晴的声音在颤抖,"而你把这些钱,全部投进了股市。"

"晴晴……"陈婉秋想要解释什么。

"妈,你知不知道,你做了什么?"苏晴站起来,眼泪止不住地流,"你不只是把你们一辈子的积蓄赔光了,你还把爸爸对我的爱,全部糟蹋了!"

"我不是故意的……"

"你不是故意的?"苏晴的声音近乎嘶哑,"妈,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不要炒股,不要相信那些人。可你呢?你一次次不听我的话,最后把自己搞成这样!"

"我以为能赚钱,能给你攒点嫁妆……"陈婉秋哭着说。

"嫁妆?"苏晴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妈,你知不知道,我现在要卖掉房子,给你治病。我的未来,就是你的嫁妆!"

陈婉秋愣住了。

"妈,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卖房子吗?"苏晴擦了擦眼泪,"因为你是我妈,因为我不能看着你死。可是妈,你的命,是用我的未来换来的。"

这句话像一把刀,狠狠地扎进了陈婉秋的心脏。

"晴晴……"

"妈,我真的很累。"苏晴坐下来,把脸埋在手里,"我每天工作12个小时,就是为了多赚点钱,还房贷,攒点积蓄。我以为我可以慢慢过上好日子,可以有自己的家,可以有自己的生活。可现在呢?我要卖掉房子,回到起点,甚至比起点还不如。"

陈婉秋看着女儿,心如刀绞。

"妈,你说,我该怎么办?"苏晴抬起头,眼睛里全是绝望,"我该恨你吗?可你是我妈。我该原谅你吗?可我真的做不到。"

陈婉秋跪了下来。

"晴晴,妈对不起你。"她哭着说,"妈知道自己错了,妈不该不听你的话,不该那么贪心。但妈真的没想到会变成这样。妈以为能赚钱,能让你过得更好,可是……"

"可是你把一切都毁了。"苏晴接过话,"妈,你毁了爸爸的心血,毁了我的未来,也毁了我们的信任。"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陈婉秋。

她跪在地上,泣不成声。

"晴晴,妈不治了,你把房子留着吧。妈已经活够了……"

"你闭嘴!"苏晴突然吼了出来,"你以为你不治了,我就会好过吗?你以为你死了,我就能心安理得地过日子吗?妈,你根本不懂!"

母女俩抱在一起,哭成一团。

那天晚上,苏晴没有走。她留下来陪着母亲。

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各自躺在床上,听着彼此的哭声。

陈婉秋知道,她和女儿之间的关系,已经裂开了一道无法弥合的缝隙。

而这道缝隙,是她亲手制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