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那句老话:“情深不语,水深无声。”人到中年,真要把一个人想念到骨子里,还会一天到晚捧着手机发“在干嘛”吗?这大热天的八月,真有这样一个傻女人,愣是把想念演成了一场默剧。
八月的厨房像个大蒸笼。张姐蹲在门槛上剥蒜,眼皮子半天不抬。不锈钢灶沿上悬着一滴水,像老挂钟卡壳的秒针,她愣是盯着看了足足半分钟,手里那块抹布都被攥出了水。窗台上扣着个手机,屏幕死死朝下,生生把微信上的红点给捂了个严实。
她这出戏,演了足足三个月。前阵我瞅见她偷偷查贵阳的公交路线,查完又麻溜退出来,手指头在屏幕上头悬着,跟按了暂停键似的,就是不点进去。她不等谁的消息,也不给谁发话。
老话说“树挪死,人挪活”,到了她这儿,人是不挪的,全靠植物挪。张姐在窗台种了仨盆小辣椒,一盆青皮,一盆红透,还有一盆刚冒出小白花。这种子是别人寄来的,信封上连个署名都没留,就写了句“贵州山里收的”。她当个宝贝似的伺候,土干透了才浇水,多一滴都不给,更别提拍照发朋友圈显摆了。我一度纳闷,问她既然这么惦记咋不直接打个电话?她倒好,慢吞吞甩给我一句:“他那头下着雨,我这头煮着面条,这两码事搅和不到一块儿去。”听听,这叫什么理?这简直是中年人特有的死脑筋和倔脾气!
她手里有张旧高铁票,07座靠窗,早被揉搓得跟软布条一样,被她当书签夹在一本翻烂了的《茶经》里。书页偏偏停在讲“汤花”那一节,死活不往后翻。就连听个歌也透着邪门,放着那首《风雨无阻》,放到半截子突然断了,她也不管,就干巴巴坐着,听着音响里的电流声呲啦呲啦响,等它自己缓过劲来。
外头黄葛树开始落叶了。她蹲在树下扒拉,专挑枯得掉渣的那几片,夹进去年没扔的旧挂历里。那挂历停在11月,里头还压着半片早干透的银杏。我笑她树都秃了还捡破烂,她瞥我一眼:“干巴的才好认。”这都哪跟哪啊?可细琢磨,这话跟刀子似的,扎得人心疼。
为啥不点开那个红色的未读数字?有人怕是怕尴尬,有人怕是怕打扰。但张姐绝对不是。她纯粹是闷骚到了极致,把脑子里那股子“想”的劲儿,全给具象化成了手头的活儿。她擦灶台是想,数辣椒是想,听半截子破歌也是想。想念哪是啥胸口碎大石式的发热发狂?在她这儿,想念就是手在动、眼在看,连时间都能被她拧出水来。
她手机倒扣那阵子,外头晾衣绳上的水滴答滴答,跟灶台上那滴不锈钢上的水珠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慢。我剥完蒜去洗碗,故意把水龙头开得老大,哗啦啦冲着,想弄出点动静打破这死寂。可张姐头都没回,手依旧搭在窗台边,指节绷得发白。
她没拨那个号,没发那个字。但那滴水,终究是砸在了地上。中年人的想念,就像一锅熬过火的老汤,不开盖不冒泡,全在里头咕嘟。你问她疯不疯?她连头发丝都没乱;你问她疼不疼?她连眼圈都没红。可她偏偏用一整个夏天的沉默、几盆辣椒和半截子歌,演活了什么叫“想你时你在天边,想你时你在眼前”。这大概就是岁月给中年人的馈赠:哪怕心里头早就兵荒马乱,面上依然能把蒜剥得干干净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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