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屿舟推开家门时,闻到一股糊味。
厨房里,妻子沈若棠正抱着五个月大的女儿安安,一手炒菜。孩子的哭声和抽油烟机的轰响搅在一起,像一台失控的机器。菜已经糊了。
他换鞋,挂包,坐在沙发上,打开手机。
“陈屿舟。”妻子的声音从厨房传来,隔着油烟的味道。
“嗯。”
“奶粉没了。我早上发你微信,你看了吗?”
他划开手机,确实有条消息,上午十点发的。“妈的,忘了。”他小声嘟囔了一句,然后提高声音说,“明天买。”
锅铲大力刮着锅底,金属声刺耳。沈若棠没再说话。
他以为这事过去了。
直到吃完饭,安安睡着,沈若棠走出卧室。
“我们谈谈。”她说。
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她的脸一半亮着,一半埋在阴影里。陈屿舟靠在沙发上,眼睛没离开手机屏幕。“说。”
“安安出生到现在,你换过几次尿布?”
他手指一顿。“你看,又来了。”
“回答我。”
“我不知道,五次?六次?”他语气开始烦躁,“我在外面忙,又不是故意不帮你。再说了,我妈——”
“别提你妈。”沈若棠打断他,声音很轻,轻得不像是在发火,“你妈每天来两个小时,逗逗孩子就走了。剩下的22个小时,是我一个人。我的产假结束了,上班比你还累。夜奶是我,换尿布是我,哄睡是我。你做过什么?”
陈屿舟放下手机。“我赚钱养家。”
“我也赚钱。”
“那你想怎样?让我辞职在家带孩子?”他站起来,“你到底想说什么?”
沈若棠从茶几抽屉里拿出一个本子,翻到中间一页,开始念起来。
“安安出生的第二天,剖腹产伤口还没好。夜里孩子哭,怎么都哄不好。我推醒你,你说‘明天还上班,你自己弄’。然后抱起枕头去了客厅。”
她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病历。
“第七天。你说你妈要来帮忙。你妈来之后,说你太累了好好休息。然后坐床边看我哄孩子。我喂奶时伤口裂了,她说‘现在的女人娇气,我们那时候生完就下地’。你站在旁边,没说话。”
陈屿舟的拳头攥紧又松开。
“第十四天。我发烧38度5,不敢喂奶。你说‘那就喂奶粉吧,有什么大不了的’。可是奶粉,你有买吗?”
继续。他不知道还有多少页。
她翻到倒数几页:“第五个月。我夜班上到凌晨两点,回家发现安安在哭,你戴着耳机打游戏。你说‘我叫不醒你’。”
陈屿舟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今天。我发了三次消息让你买奶粉。你忘了。你把工资卡给你妈,她说要帮你存着。我们自己家的开销,我要先跟你妈申请。”
她合上本子,抬头看他。
客厅很静,能听见楼上的脚步声,隔壁的电视声。
“说完了吗?”陈屿舟听见自己在说话,声音发哑,“翻来翻去就说这些,有意思吗?”
沈若棠没有回答。
他的手机响了。他低头一看——妈妈。
他接起来。“喂,妈。”
“儿子,明天吃饺子。你爸说想孙女了,你们带回来啊。对了,若棠给我打了两千块钱,怎么回事?我不是说钱你管着就行吗?”
陈屿舟抬眼看向妻子。
她站在三步之外,望着他。
那只握着手机的手,指节泛白。
“知道了。”他挂了电话。
沉默。
她把那个本子放在茶几上,转身去了卧室。
陈屿舟站在原地。他盯着那个封皮已经磨损的本子,想说点什么。
但一句也说不出来。
他只是觉得烦。
烦她念旧账,烦她每次都要摆出一副受害者的样子,烦她从来不吵不闹,就用这种晾着他。
他拿起那个本子,随手翻了几页。每一页都密密写着日期。从他不知道的瞬间,从他没在意的时刻。
但他没往下看。
他放下本子,刷起了短视频。
当晚,他没进卧室。她也没出来叫他。
这一夜出奇的安静。安静得让他在梦里听见孩子的哭声,惊醒时才想起那是邻居家的婴儿。
天亮了。
陈屿舟从沙发上坐起来,颈椎疼得发僵。卧室门开着,被子叠得整齐。
厨房没有做早饭的动静。婴儿车里是空的。
他叫了一声:“若棠?”
没人应。
手机屏幕亮着,是她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凌晨三点。
“我走了。”
下面附着一个地址。是他妈家。
她说:“安安在你妈家。你想好了,去接她,或者让你妈带。”
陈屿舟盯着这行字,喉咙发紧。
他拨通她的号码。已关机。
再拨。再拨。
都是关机。
他坐在地上,客厅的糊味还没散干净。
茶几上的那个本子还在。他拿起来,从第一页开始看。
“月子第一天。麻醉过了,伤口疼得直掉眼泪。护士说让他帮忙翻身。他睡着了,叫不醒。”
陈屿舟的手开始发抖。
他一页一页翻过去。
三个月。整整三个月。
每一页都是他。缺席的他。
翻到最后一页,是在昨天。字迹潦草,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写下的。
“今天他说‘大不了离婚’。我终于知道,该怎么选了。”
陈屿舟死死盯着那句话。
女儿的照片压在最后,背面写着三个字,是她纤细的字迹——
“对不起。”
他猛地站起来,膝盖撞在茶几角上,疼得龇牙咧嘴。
但比膝盖更疼的,是他终于看明白的那件事——
她不是在翻旧账。
她是在等一个永远等不到的回答。
而他刚才才发现。
01
陈屿舟这辈子没这么狼狈过。
他穿着昨天那件皱巴巴的衬衫,踩着拖鞋跑下楼,发动车子。方向盘打得太急,后视镜刮到了车库的水泥柱,尖锐的刮擦声让他整个人一激灵。
他顾不上看,踩下油门。
沈若棠的电话始终关机。他打给岳母,电话响了几声就挂了。再打,被拉黑了。
车子拐上主干道,堵在早高峰的车流里。他握紧方向盘,指甲掐进掌心。
安安现在在哪?
他看了眼时间——七点二十分。昨晚他睡得沉,完全没听见她出门。那些婴儿用品、衣服、奶粉罐,她是怎么一个人搬下去的?产后五个月,她腰一直不好,说剖腹产后遗症,弯久一点就疼。
他从来没问过,疼到什么程度。
车子终于在母亲家楼下停住。陈屿舟三步并两步跑上四楼,气喘吁吁地敲门。
门开了。
是他妈——邱素芬。头发刚烫过,穿着件枣红色家居服,怀里抱着安安。孩子正在吃奶瓶,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哟,儿子,一大早怎么跑来了?若棠呢?”邱素芬一边拍着孩子,一边侧身让他进门。
陈屿舟没说话,他径直走进客厅。
父亲陈德正坐在桌边喝粥,看见他这副模样,放下筷子:“咋了?”
“她在哪?”
“谁?”
“若棠。她妈,她有没有给你打电话?”
邱素芬把孩子放在沙发上,拍了两下枕头挡住边沿,直起腰。“没有啊。昨天半夜她把安安送来说有急事,今天早上来接。怎么了你们,吵架了?”
吵架了。
这三个字像一根刺扎进陈屿舟的喉咙。
“她走了。”他说。
“走了?去哪了?”
“我不知道。”
邱素芬的脸色沉下来。“你说清楚,什么叫不知道?你是她男人,她跑去哪儿你都不知道?”
陈屿舟抓着头发,蹲在沙发边上。安安的小手在空中挥舞,咿咿呀呀地叫着。他伸手去握,女儿的指尖是凉凉的。
他不记得上次抱女儿是什么时候。
沙发上丢着一包拆开的尿不湿,是沈若棠前两天买的牌子。母亲家用的不是这种。陈屿舟盯着那个包装袋,胸闷得发慌。
“我到底干什么了……”他喃喃。
“你干什么了?”邱素芬的声音提高了半度,“她半夜把孩子送来就跑,你是死的吗?我跟你说,这女人啊,仗着生个孩子就觉得全家欠她的。我们那时候——”
“行了。”陈德正插话,“先吃饭。吃完饭想办法找人。”
邱素芬白了他一眼,但没再说下去。
陈屿舟坐在地上,拿出手机,又拨了一遍沈若棠的号码。
仍然是已关机。
他又翻到她的微信头像,是一张安安的小脚丫。最后一条消息是凌晨三点:“我走了。”
往上翻,是昨天她发的奶粉链接。
再往上,是前天:“今晚我又夜班,安安你记得喂钙剂。”
他没有回复。
再往上,是上周:“周末安安打疫苗,你能请假吗?”
他回复:“下周。”
她没说什么,只发了一个“好”。
陈屿舟拇指在屏幕上滑动,一条条消息像刀子一样刮过他的眼睛。他发现,她发给他的每一条消息,他要么不回复,要么用最少的字打发。而他的消息呢?不是“今天加班”,就是“我妈说”。偶尔一句“知道了”,已经算是仁慈。
他从来没觉得自己有多冷漠。
直到现在,看着这些聊天记录,像在翻看一个陌生人的婚姻。
“若棠那孩子……”陈德正放下碗,慢吞吞地开口,“上次回家,我看她瘦得厉害。月子没坐好,脸色蜡黄。屿舟,你妈去帮忙那几天,你是咋照顾她的?”
邱素芬嘴一撇:“什么叫没坐好?我那时候也去帮忙了,是她不吃,嫌我做的不合胃口。现在的年轻人啊——”
“妈,你能不能别说了?”
陈屿舟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客厅安静了下来。
他低垂着头,手指插进发根里,声音嘶哑:“她说伤口疼的时候,我在旁边看手机。她发烧的时候,我叫她自己打车去医院。她一个人带安安,换尿布、喂奶、哄睡,我全部不知道,我全部没看见……她不是嫌你做的不好,她是没人可以说话。”
邱素芬愣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哼了一声:“我是伺候不起。”
陈屿舟站起来。他看着沙发上的婴儿,奶粉、尿不湿、小毯子——全是妻子一个人准备的。他抱起安安,孩子小脸蹭了蹭他的脖子。那触感陌生得让他发抖。
“我去找她。”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听见母亲在身后说:“找什么找,少爷脾气犯了啊?让她在外面冷静几天,受不了就回来了。”
陈屿舟的脚步顿住。
他回头,看着母亲,一字一句地说:“她不会回来的。”
“我不在家,我妈和我爸照样能照顾我。”他想起昨天说出的这句话,胃里翻江倒海,“但是我今天才想起来——他妈的她从来就没有被照顾过。”
他抱着女儿走出门。楼梯间阳光明亮,照得他睁不开眼。
安安在他怀里打了个喷嚏。
他下意识裹紧她的小毯子。动作娴熟得不像是第一次。
因为往前仔细想,他也不是完全没有带过她。
只是从来都是等他心情好的时候。
02
陈屿舟把熟睡的安安放在安全座椅上,扣好安全带。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很慢,像是在拆一颗随时会引爆的炸弹。
他打通了妻子最要好的闺蜜周敏的电话。
电话接通,周敏的声音隔着几分冷意:“有事?”
“若棠在你那儿吗?”
沉默了几秒。
“在你问我这个问题之前,你有没有先问自己——她为什么会在半夜给我打电话,哭着求我帮忙搬东西?”
陈屿舟握紧方向盘:“她哭了?”
“哭得很厉害。”周敏停顿了一下,“她说,屿舟,她不是第一回跟我说想走了。从月子开始,她就撑不住了。每次都告诉自己再忍忍,为了孩子为了这个家。可昨天晚上,你说了离婚。”
“我是气话——”
“她知道是气话,陈屿舟。可是气话也是实话。你心里就是这么想的,不是吗?”
陈屿舟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
周敏叹了口气。“我不知道她去哪了。昨天我送她到出租车上,她只说想清静几天。安安怎么样?”
“在我身边。”
“那还好……至少她还信任你带孩子。”周敏说这话的时候,语调却没有任何安抚的意味,“但陈屿舟,我劝你想清楚,你到底是舍不得她,还是舍不得一个给你带孩子的免费保姆。”
电话挂断了。
车子在路边停着。早高峰的车流渐渐散去,城市恢复了白日的喧嚣。陈屿舟坐在驾驶座上,后视镜里映出他通红的眼睛。
他想起周敏最后那句话。
舍不得她?还是舍不得一个她?
这两者之间,他从来没有分清过。
安安醒了,开始小声哼哼。陈屿舟解开安全带,转过身去拍她的胸口,“没事,没事。”
他自己都不敢相信,这两个字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
他重新启动车子,开往自己的家。一路上经过三家母婴店、两家药店,他从来没注意过,原来这条路她每天都要走。母婴店门口写着“奶粉特价”,药店门口写着“小儿退热贴到货”。这些资讯像一记记耳光,扇在他脸上。
沈若棠说过了的。是啊,她知道他不记得买。
他带安安回家。一进门,奶瓶、袜子、小帽子散落在玄关。她昨晚是怎么一手抱孩子一手拎行李的?他蹲下身捡那些小东西,眼泪大颗砸在地板上。
他给公司请了假。上司老赵问什么情况,他嗓子发闷:“家里出了点事。”
“行,你手头那个方案我让小宋帮你盯着。”
挂了电话,陈屿舟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开始收拾屋子。他熟悉这里的一切,却又像是在翻一个陌生人的遗物。洗手台有她掉了的头发,很长的几根。浴室角落放着半瓶她用的沐浴露。阳台晾着没来得及收的婴儿衣服,有小袜套、小围嘴,每一样都干干净净。这个家,到处都是她的痕迹。
他做完这些,坐在沙发上,拿出那个日记本。
这次他要从头到尾看完。
扉页上写着:“给我的安安”。
是她漂亮的钢笔字。
陈屿舟深吸一口气。
“第1天,手术麻醉后醒来,伤口疼得说不出话。他看着孩子,第一句话说‘像我’。护士让他帮忙翻身,他睡着了。我叫了三次,他嘟囔着说等五分钟,等到五分钟又睡了过去。后来我妈来了,把他推醒,他才不情不愿扶我起来。那个瞬间我想哭,但我忍住了。我觉得这是产后情绪,医生说过激素变化会让人脆弱。”
陈屿舟的手在发抖。
“第2天,我妈回家了,病房只剩我们三个。孩子哭,我起不来。他抱起孩子,哄了三分钟就摔门出去了。回来的时候带着一身烟味。他说:‘不就是剖腹产嘛,以前的人生孩子的哪这么娇气。’我什么都没说。因为我知道他从小听他妈说的就是——他小时候他妈生完他第二天就下地做饭。可是我需要的是他能看见我。”
“第3天——出院。”
“回到家更累。他请了一天假,其实是在书房打游戏。我听到键盘声,听到他跟队友的语音,听到他笑。我抱着孩子坐在卧室,奶水不够,乳房涨得发硬发烫。我妈送来了猪蹄汤,说我得自己心疼自己。我喝了,然后又哭了。因为这些话,不是他说的。”
陈屿舟用手掌抹了一把脸。她记得,都记得。每一个他没出现的时刻,她都用笔记了下来。
“第7天。他说让他妈来帮忙,我想也好。可是他妈来了以后,不是帮忙,是指手画脚。我躺着喂奶,她说会惯坏孩子。我抱孩子时间长了,她说会腰疼。我想喝鲫鱼汤下奶,她说‘当年我们哪有什么汤喝,你这当妈的就矫情’。他坐在客厅听着,一句话没说。”
他的胃在抽搐。那一天他记得。他妈说这些话的时候,他正在看球赛,上半场快结束的那个进球一直在回放。他怎么就没听见呢?
“第18天。剖腹产伤口发炎了。我给他打电话让他送我去医院,他说在开会。我打车去了,一个人。医生说不严重但要休息。我请了钟点工,他不高兴,说浪费钱。”
后面的字越来越潦草,有些地方洇开,像是水痕。
“第26天。安安满月。他订了酒席,他妈张罗着叫了一堆亲戚。我站在酒店门口,伤口又开始疼。没人问我怎么样。所有人都在说‘孩子像爸爸小时候’。那我呢?像一个生了孩子就完成任务的工具。”
“第49天。产后第一次同房。他说等了很久了。我没拒绝,因为怕他生气。可是真的疼,一直疼。他弄完了翻身就睡,我盯着天花板到天亮。”
陈屿舟闭上眼。那晚他知道。他还以为她是产后忧郁恢复慢,觉得过阵子就好了。
“第63天。我想死。”
这五个字,力道千钧。陈屿舟死死咬住嘴唇。
“不是真的想死,是觉得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我变成了一个喂奶的工具,一个打扫做饭然后在他面前晃的透明人。我跟他说我不开心,他说‘别想太多’。我说我得看心理医生,他说‘浪费钱’。我想跟婆婆说说,她笑着说‘你嫁给他,就是他家的人,别老想着自己’。我妈妈呢?我说了她只会哭。那我能对谁说呢?”
“只有这个本子。”
“第66天。我打开招聘网站。产假快结束了,我想尽快回去上班。只有工作能让我不胡思乱想。今天我试着让他抱安安,他抱到一半接了电话,是跟他朋友吹牛。安安差点掉了。我抢过孩子,他骂我神经病。我什么都没说,转身去了卧室。然后打开本子,写下今天这一页。因为除了这里,我没有任何地方可以去了。”
陈屿舟的身体开始发抖。寒意从脊椎往四肢蔓延。然后他往下翻。
“第二个月。他妈妈说他需要休息,建议分房睡。可笑的是他居然同意了。从那天起我一个人带孩子,一个人睡觉。偶尔他半夜过来,不是为了孩子,是为了那件事。做完,就走。我觉得脏。”
“第三个月。我回去上班了。同事说瘦了好多。我笑说减肥成功了。其实是在家没时间吃饭。下班回来要带孩子,要等他回来。有时他加班,有时跟朋友喝酒。我催他,他觉得烦。我不催,他会一夜不归。同事宋明远,你经常提的那个,知不知道你结婚有孩子了?你跟他们出去喝酒的时候,有说过‘我得早点回去,我老婆一个人带孩子很辛苦’吗?”
“第四个月。我觉得自己像一片薄纸,风一吹就碎。我不想再跟他说什么了。因为这个男人只会觉得我‘找事’。我买了这个本子的第二本,第一本写完了。新本子封面是暖黄色的,因为安安爱看亮色的东西。”
“第五个月。昨天夜里安安发烧,他不在家。我独自打车到急诊,医生说扁桃体发炎。安安哭了一夜,他一直没接电话,说是公司团建喝醉了。今天早上回来,一身酒气倒头睡到下午。他妈妈打电话问晚上回不回去吃饭,他说‘回去’,然后看了我一眼:‘你去不去随你。’我没有吭声。”
“今天,他说了那句离婚。旁边没有人。安安在我怀里,什么都不知道。”
“我终于知道,我不是在翻旧账。我是在一点一点杀死自己对他的期待。”
陈屿舟看完最后一个字,身体像被抽空了一样,靠着沙发滑下地板。日记本的封底有个夹层,他翻开,里面掉出来一张照片——是妻子和女儿。她抱着安安笑,眼睛弯弯的,脸色却蜡黄蜡黄。他想起这张照片是他拍的,那天他说“你笑着还好看点”。她当时没说话。
这一刻陈屿舟把手掌覆在眼睛上,在无人的客厅里,发出压抑的抽泣声。
他不值得她。
他一直都不值得。
而更可悲的是,直到她走了,他才知道。
03
下午三点,陈屿舟带着安安回了母亲家。
邱素芬开门时,脸黑得像锅底。但看到儿子抱着孩子站在门口,又什么都没说,侧身让开了。
陈德正戴着老花镜在看报纸。见儿孙回来,摘下眼镜:“若棠呢?”
“还没找到。”
邱素芬端了碗排骨汤出来。陈屿舟摇摇头表示吃不下,她往桌上一搁:“不吃是想饿死?让安安看见你这个样子,你不嫌丢人?一个大男人,婆娘跑了就魂不守舍,她要是死了你不是得跟着殉葬?”
那双筷子在桌面弹了两下,最终停住。
“妈。”陈屿舟抬头,眼睛红肿,“你能别这么说她吗?”
“我说什么了?我说的不是实话?她扔下孩子跑走,这是什么媳妇——”
“是我先说出离婚的。”陈屿舟打断她,一字一字说,“我说,大不了离婚,你和我爸照样伺候我。”
邱素芬脸色一白,嘴唇哆嗦了两下,没说出话来。
陈德正皱起了眉头。
“这话你要我告诉你从哪学来的吗?”陈屿舟喉咙发紧,声音在胸腔里撞了几撞,“我六岁那年。”他看着母亲,“你跟我爸吵架,他说离婚了让他妈来伺候他。你把菜刀架在手腕上哭着问,‘是不是离了我你们活得更好’。爸没敢再说。妈,你赢了一辈子,你知不知道我在学你?”
客厅里的空气仿佛被抽干了。只剩下安安的小手在空中挥动,发出轻微的“啊啊”声。
邱素芬往椅子上一坐,脸上的皱纹一根根浮现出来。她张了张嘴,好半天才说:“我那是——”
“你是那是什么?”陈屿舟哭了,眼泪划过脸庞,却没去擦,“你是赢了,可若棠不是当年的你。她没拿菜刀,没哭着问我,她问都没问就走了。妈,你教我的那些道理——女人不能惯,越惯越往头上爬,带孩子是该的,做家务是该的,不能让她觉得她了不起。这些道理,我一个一个用在若棠身上。”
他的声音越来越哑:“然后她就死了。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她对我的喜欢,一点一点死光了。”
安安突然大哭起来。陈屿舟把他抱起来,轻轻拍着她的背。邱素芬坐在椅子上,嘴唇抿成一条线,没有去接孙女。
陈德正摘下眼镜,放在茶几上。半晌,他开口:“我跟你妈年轻时日子难。我性子大,不知道体贴人,让她吃了很多苦。她觉得那都是对的,因为她的婆婆也那么对她。”
“你少在这说好听的!”邱素芬突然站起来,“我吃苦怎么了?我吃苦不也把你拉扯大了?你现在有出息了,当上经理了,倒来怪我了?陈屿舟我告诉你,她沈若棠扔下孩子跑了,你留着她干吗——离!这就离!我们老陈家不养这种……”
“砰!”
陈屿舟一拳砸在桌子上。排骨汤溅了出来。
“还要离?”他瞪着母亲,眼睛通红,“你是不是非要我跟你一样,到老了才发现自己对不起人一辈子?你是不是非要安安也学你?学我怎么对她妈妈?”
屋子终于静了。静得像一场暴雨之后的死寂。
安安在陈屿舟怀里慢慢安静下来,小脸埋在他肩头。他拍着女儿,一下一下。
“我欠她的。”他哑着嗓子说,“月子里的仇,是一辈子的仇。她记在日记本上那几个月,她没有一天忘记。可她一次都没真正跟我吵闹过,她只是忍着。忍到我说出那句话。她就不忍了。”
他看着母亲:“妈,你教我别对老婆太好,可你没教过我,要是她真的不回头了我该怎么办。”
邱素芬的眼泪突然掉了下来。
这个一辈子要强的女人,此刻哭得没有声音,只是拿手背抹一把,又抹一把。陈德正站起身,走到她身边,站了一会儿,才把手轻轻放在她肩上。
“别哭了。”他说,“你儿子这是像谁,我们自己还不知道啊。”
邱素芬的哭声反而更大了。
陈屿舟抱着安安出了门。他没开车,就沿着小区花园慢慢走。走到健身区域旁边的长椅,坐了下来。女儿在他怀里撑着小脑袋四处张望,看树,看花,看麻雀。她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的手机震了几下。是一个陌生号码。
接起来,周敏的声音急促地传来:“她刚给我打电话了,说在一个地方。我答应她不告诉你具体位置,但她说想见安安。”
陈屿舟的呼吸停了一瞬。“她还好吗?”
周敏沉默了一会儿。
“比你能想象的更不好。”
电话挂断了。陈屿舟看着手机屏幕,上面映出自己的脸。
安安突然笑了起来。一个骑滑板车的小男孩经过,朝她挥了挥手。她露出没牙的牙龈,笑声咯咯脆。
陈屿舟低头亲了亲她的额角。汗珠咸涩,顺着鼻梁滑下来。
“安安想妈妈了,对不对?”
他拿出手机,第一次给她发了一大段话。
“若棠,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都晚了。我不求你原谅,只是安安在想你。你如果愿意,只是想见安安,你告诉我哪里,我把她抱过去。我不说话。我让你好好抱抱她。求求你了。”
发完这段话,他攥着手机,就像攥着一块滚烫的石头。
十分钟后,消息进来了。
一只手打出来的地址——城西的一个快捷酒店。
他看了定位,是一家很小的旅馆,藏在农贸市场后面的巷子里。
陈屿舟抱着女儿,站在阳光下,像一根被点燃的蜡烛。
热,但不灭。
他要去。去见那个被他杀死一百次的女人。
但愿她还活着。
但愿。
04
酒店在城西。陈屿舟开车穿过大半个城市,女儿在后座睡着了。晚高峰还没开始,道路通畅得让人心慌。
“你确定要去吗?”等红灯时周敏的电话打了进来。
“去。”
“她不让我告诉你——她知道我跟你说过她哭过很多次。陈屿舟,她说她会恨我一辈子。”
“为什么?”
“因为她觉得你可怜。她离开你,她觉得她该解脱了。但她看到你今天给我打的电话,说你一个大男人带着安安不敢洗澡、不敢睡觉。她反而觉得自己狠心。”
陈屿舟握着方向盘,指节泛白。
“她狠心?狠心的是我。”
周敏沉默了很久,才说:“待会儿不管她说什么,你别跪。你一跪,她就走不掉了。她心软,你知道的。可心软一次,她又要再多撑几年。”
绿灯亮了。
“我知道。”陈屿舟说。
挂了电话,他把车停进酒店对面的停车场。安安醒了,睡眼惺忪地哭了两声。他从奶粉盒里挖了一勺奶粉,熟练地冲好、试水温、晃匀。这一整天,他在母亲家被骂过,在自己家崩溃过,但安安需要他的时候,他不再叫别人。
他把安安抱下车,裹好小毯子。
他看到了沈若棠。
她站在酒店门口,穿着一件不是从家里带走的灰色外套。头发扎起,几缕碎发散在脸侧。嘴唇发白,眼下一片深青。
陈屿舟迈出一步。女儿在他怀里扭了扭,小手朝前伸。孩子认出了妈妈。
沈若棠的眼眶红了。她接过女儿,脸埋进孩子的小棉袄里,肩膀颤抖。
陈屿舟站在原地。周敏的话在他脑子里轰轰地转:“你别跪,你一跪她就心软了。心软一次她又要多撑几年。”
他答应了。
“若棠。”他开口,声音沙哑到了极点。
她没看他。
“我来不是说那些废话的。”他顿了顿,“我带了一封信,是昨天夜里写的。我想告诉你,我不是回来求你,因为我现在还没资格求你。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明白你为什么不回头了。”
沈若棠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仍是不言语。
陈屿舟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过去。
信封上没有收件人,只有他的落款。
“我只能写到这样。”他咽了咽,“我怕写更多你也不想看。”
沈若棠接过信。她的手指冻得发红。三月末的风还有些凉,站久了骨头疼。
她没拆。只是把信贴在胸口,缓缓地、很慢地贴着。
就在陈屿舟说出“那我先走了”的时候,她哑着嗓子开了口。
“你知道吗?昨天我退出了一个置顶的聊天窗口。”
陈屿舟一僵。
“我的微信,以前你一直置顶。不管你怎么不回消息,你还是置顶。我把我们的聊天记录翻到最上面,是你追我的时候发的一条:‘若棠,这辈子我想护着你’。”
她的眼泪大颗落在信封面。
“你知道吗?我昨天把它取消置顶了。”
陈屿舟胃里的酸液像要翻上来。
“我取消了置顶,一条条删掉你那些消息,删到最后一条。就是昨晚的。你说‘大不了离婚’。”
她看着他。就那么看着他。
“你问我到底在翻什么旧账?”
她把手放在女儿的小外罩帽子上,声音轻得像从另一个世界飘来。“我翻的是——你从来不看看你扎在我身上的刀子,跟月子里的伤口一样,有些至今没长出新的皮。”
陈屿舟原地跪了下去。
膝盖碰到地面的那一瞬,沈若棠别过了脸。眼泪扑簌簌地掉在女儿的小毯子上。
酒店外的街灯亮了,昏黄的光落在两个人身上,落在大哭不止的婴儿身上。
“你别跪。”沈若棠的声音都在颤,“你跪了我怎么办……”
“我跪的是我自己。”
陈屿舟把额头贴在地砖上,那个膝盖在月子里被她哭着提醒才扶过她一下的人,现在跪在无人知晓的小旅馆前。
“我跪的不是求你。”他说,“是谢你。谢你给我生了安安,谢你在那么多天里都忍着。谢你写了那个本子。没有它,我到死都不会看见我自己的脸。”
几个路人侧目而过,他们全然不知。
沈若棠抱着孩子,一步一步慢慢走到他面前,蹲了下来。
“你看见了吗?”
“看见了。”
“你看见的是什么?”
陈屿舟抬起头。街灯照在脸上,眼泪横流。
“我看见一个狗娘养的男人。”
顿了顿,他说:“他是我。”
沈若棠抱着女儿跪坐在他面前的地上,再也说不出话,像是被什么东西撕碎了。
那个本子,她写了半年。
可他看了不到两天。
但至少,他看了。
“我还没原谅你。”她抽噎着说,“但我可以让你陪安安。每天来酒店,或者换个干净点的地方。我还没想好,还没想好要不要离婚,要不要回去。但是——”她又哭了,声音却比先前多了一线柔意,“你至少跪了。我等了半年,你就跪了这一次。”
陈屿舟没有接话。他只是伸出手,替她抹掉脸上的泪。手刚一触到她的皮肤,她又退开了。
“不是现在。”她躲避他的目光,“现在不想让你碰。要多久我也不知道。我想试试一个人带安安是不是真的活不下去。”
“你一直是一个人。”
沈若棠愣住了。
陈屿舟轻轻抽出那个信封,放在她大衣口袋里。
“信里我写了,你一个人带安安的那些日子,每一笔账我都认。你带着安安住哪,我就跟到哪。我再也不让我妈说一个字。你要是嫌我烦,我就站远点。你解气了你消根了再说。但不管多久,这是我欠你的守寡式育儿补偿金。”他嘴角动了动,最后露出一个极难看的笑,“对不起,我还学不会说好听的话。”
沈若棠抱紧孩子,哭得说不出话。
后来她终于告诉他房号。陈屿舟去买了婴儿蚊帐和防撞条。他怕酒店到处是棱角,安安会磕到。
他那晚没有走。她也没有赶他。
他睡在外面的走廊上,用前台借的两个凳子拼在一起。半夜安安哭,他先跳起来冲奶粉,然后轻轻敲门:“我来就行,你睡。”
门开了条缝,安安被递了出来。
沈若棠眼角的泪一直没干。
她说:“你不要对我太好,不然我会恨你。”
他说:“你继续恨。这是我该的。”
安安在他臂弯里喝完奶,打个饱嗝,睡着了。他把女儿放在小床上,看了会儿她的小脸,又回头看了看门里面那个灯光暗着的方向。
他轻轻说了句:“若棠。”
她没应。
但他知道她听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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