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行大厅里的冷气吹得我手心发凉。
我攥着那张银行卡,在取号机前站了足足五分钟,始终没按下按钮。
昨天下午,女婿陈峰把这张卡塞进我手里时,我正在厨房切菜。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握着我的手把卡放进我掌心,然后转身就走了。我追到门口喊他,他头也不回,背影有些僵硬。
"妈,您别再试探峰哥了。"女儿林婉在电话里哭着说,"您知道他为了凑这笔钱,把妈妈留给他的遗物都卖了吗?"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嘴上还是硬:"我这是为你好,现在人心隔肚皮......"
"够了!"女儿打断我,"您要是再这样,我以后都不回家了!"
电话挂断后,我盯着那张建设银行的卡,突然有些不敢去查。
我退休前是中学教师,存了一辈子的钱,加上老伴留下的抚恤金和房子拆迁款,手里有整整两百万。但三个月前,女儿说要在城南买房,问我能不能帮衬一些,我故意说手头紧,只有二十万。
我想试试女婿陈峰。
这个从农村来的小伙子,跟我女儿谈了两年恋爱,我始终看不上。不是说我嫌贫爱富,但他家里实在太穷了——父亲早逝,母亲去年刚因病过世,陈峰一个人在城里送外卖,租住在城中村的地下室。
女儿非要嫁给他,我拦不住,只能在心里留个心眼。
现在女儿怀孕五个月了,需要钱买婴儿用品、准备月子餐,我昨天终于松口,说可以拿出二十万。陈峰当时低着头,半天才说了句"谢谢妈",声音哽咽。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没想到今天一早,他就把这张卡塞给我,说是"还您的"。
"C087号,请到7号窗口。"
广播响起时,我才发现自己已经取了号。
我走到柜台前,手有些抖。工作人员是个年轻姑娘,笑容职业:"您好,需要办理什么业务?"
"查......查一下余额。"我把卡递过去。
她接过卡,刷了一下,然后看着屏幕愣了愣:"您是要查余额还是......"
"对,余额。"
"好的。"她按了几个键,然后把一张纸条推到我面前。
我看到那一串数字时,眼泪瞬间就下来了。
800,000.00元。
八十万。
不是二十万,是八十万。
我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那张纸条。陈峰一个送外卖的,怎么可能有八十万?他妈妈去世时,我听说他为了给母亲治病,已经借遍了所有亲戚,最后还是没留住人。
这钱到底哪来的?
"您还需要办理其他业务吗?"柜台小姑娘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我摇摇头,接过卡,几乎是跌跌撞撞走出银行的。
外面阳光刺眼,我站在路边,突然想起三个月前,陈峰送女儿回家的那个晚上。我故意支开女儿,单独跟他说话。
"小陈啊,婉婉现在怀孕了,以后花销大,你有什么打算?"
他站在门口,低着头:"妈,您放心,我会努力挣钱的。"
"努力挣钱?"我冷笑一声,"你一个月送外卖能挣多少?房贷、车贷、孩子的奶粉钱、以后上学的钱,你算过吗?"
他没说话,只是把头埋得更低。
"我不是看不起你,"我放缓语气,"但婉婉从小没吃过苦,你要是养不起她,趁早......"
"妈。"他突然抬起头,眼眶通红,"我知道自己配不上婉婉,但我真的爱她。我妈走之前跟我说,这辈子一定要找个真心爱的人,哪怕再苦也不能辜负。"
那一刻,我心里有些动容,但很快又硬起心肠:"光有爱能当饭吃吗?"
现在想起来,他当时的眼神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不是委屈,不是愤怒,更像是一种隐忍的坚定。
我拿出手机,拨通了女儿的电话。
"妈?"女儿的声音还带着哭腔。
"婉婉,陈峰给我的那张卡......"我深吸一口气,"里面有八十万。"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女儿不可置信的声音:"什么?八十万?这不可能,峰哥他......"
"我刚从银行查出来的。"我的声音有些颤抖,"你知道这钱哪来的吗?"
"我...我不知道。"女儿也慌了,"峰哥从来没跟我说过他有这么多钱,他平时省得连件新衣服都不舍得买......"
我挂了电话,站在路边,突然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我以为自己在考验女婿,结果被考验的,好像是我自己。
手机震动,是陈峰发来的短信:"妈,这钱您先收着,算是我这个做女婿的一点心意。婉婉和孩子,我会照顾好的,您放心。"
短短两句话,看得我眼泪又流下来。
我想起老伴去世前跟我说的话:"秀芬啊,咱们这辈子吃过穷的苦,所以总怕女儿也吃苦。但你看清楚,那小伙子是真心疼婉婉的,别把人家的真心当驴肝肺。"
当时我还不以为然,现在才明白,我一直在犯傻。
我握着手机,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却怎么也按不下去。我该怎么问?问他这钱哪来的?问他为什么要给我这么多?
还是问他,为什么要忍受我这三个月的冷眼和试探?
太阳已经偏西,我在街边站了不知多久,直到手机又响了。
是陈峰打来的。
我接起电话,还没开口,就听到他的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疲惫:"妈,有些话,我想跟您说清楚。"
01
三年前的春节,女儿第一次把陈峰带回家。
那天下着小雨,我在厨房忙活了一上午,准备了一桌子菜。听到门铃响,我解下围裙,特意在镜子前整理了一下头发,心里既期待又忐忑。
女儿在电话里说了好几次,这次带回来的男朋友"很特别",让我别太挑剔。我当时笑着答应,心里却想:我是什么人?中学教了三十年书,什么样的学生没见过?
门开了,女儿笑容满面地拉着一个年轻人进来。
我第一眼看到陈峰,心就凉了半截。
不是说他长得不好——相反,这小伙子五官端正,浓眉大眼,就是身上那股子土气藏不住。灰色的夹克洗得发白,牛仔裤膝盖那里有个补丁,脚上的运动鞋虽然擦得很干净,但鞋底已经磨平了。
最要命的是,他手里拎着两盒点心,一看就是超市里最便宜的那种,塑料包装都有些瘪了。
"妈,这是陈峰。"女儿介绍道,脸上满是幸福。
"阿姨好。"陈峰把点心递给我,声音很轻,不敢看我的眼睛。
我接过点心,脸上挤出笑容:"来就来,还买什么东西。快坐,快坐。"
心里却在翻腾:就这?这就是女儿说的"很特别"?
吃饭的时候,气氛很尴尬。我不停给女儿夹菜,却没给陈峰夹一筷子。女儿看出来了,一个劲儿地活跃气氛,但越是这样,我越觉得不是滋味。
"小陈,听婉婉说你在送外卖?"我放下筷子,看着他。
陈峰正在低头吃饭,闻言抬起头,有些局促:"是的,阿姨。"
"那收入应该不高吧?"
"还......还行,一个月七八千。"
我心里冷笑:七八千,在这个城市连房租都不够。
"你家里是哪的?"
"是......是南边农村的,离市区有一百多公里。"
"父母做什么工作?"
陈峰的脸色一下子暗了下来,半天才说:"我爸十年前就过世了,我妈身体不好,在家养病。"
我心里的不满又加重了几分。单亲家庭,母亲有病,这样的条件,拿什么养我女儿?
"妈。"女儿突然打断我,声音有些急,"您吃菜,这个糖醋排骨是您最喜欢的。"
我看着女儿,她眼睛里有祈求,也有一丝不满。我突然意识到自己太明显了,只好岔开话题:"嗯,吃菜吃菜。小陈,别拘束,就当自己家。"
但接下来的饭,我是一口也吃不下去了。
送他们走的时候,我把女儿拉到一边,压低声音:"婉婉,这个陈峰......"
"妈,我知道您想说什么。"女儿打断我,"但我是真心喜欢他,他对我特别好。"
"好?能当饭吃吗?"我忍不住提高了声音,"你看看他那样子,拿什么给你幸福?"
"妈!"女儿有些生气,"您怎么能这样?峰哥他很努力的,他......"
"努力?"我冷笑,"谁不努力?关键是有没有能力。你现在被爱情冲昏了头,等以后柴米油盐,你就知道后悔了。"
女儿眼圈红了:"您就是嫌他穷,对不对?"
"我这是为你好!"
"够了!"女儿甩开我的手,"我自己的事,我自己决定!"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女儿和陈峰走进电梯,心里又气又难过。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翻着女儿小时候的相册。照片里的她笑容灿烂,穿着漂亮的裙子,被我和老伴宠在手心里。
我和老伴都是老师,虽然收入不算高,但生活稳定,从不让女儿受委屈。她想学钢琴,我们咬咬牙买了钢琴;她想出国游学,我们省吃俭用凑了钱。
现在她大学毕业,在一家外企做设计,月薪一万多,我本以为她会找个门当户对的,没想到却看上了一个送外卖的。
我不是势利,但我真的接受不了。
后来的半年,女儿很少回家。偶尔打电话,也是匆匆几句就挂了。我知道她在赌气,但我也不愿意低头。
直到那年秋天,女儿突然带着陈峰又来了一次。
这次陈峰看起来好了一些,衣服虽然还是很朴素,但至少是新的。他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说是炖了鸡汤给我。
"妈,我和峰哥准备结婚了。"女儿开门见山。
我手里的茶杯差点掉在地上:"什么?"
"我们已经商量好了,下个月领证。"女儿看着我,语气很坚定。
"不行!"我站起来,"你才多大?才二十四岁,着什么急?"
"妈,我已经决定了。"
"你决定?"我冷笑,"你决定嫁给他,然后跟着他住地下室?吃糠咽菜?"
陈峰突然开口了:"阿姨,我知道您看不上我。"他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神里有一种我没见过的东西,"但我真的很爱婉婉,我会努力让她过上好日子的。"
"努力?"我盯着他,"你怎么努力?靠送外卖?"
"我......"陈峰咬了咬嘴唇,"我正在准备考证,想做程序员,那样收入会高一些。"
"考证?"我讥讽道,"你知道有多少人在考吗?你凭什么觉得自己能考上?"
"妈!"女儿眼泪掉下来,"您能不能不要这样?峰哥他已经很努力了!"
"我就是为你好!"我也红了眼,"你以为爱情能当饭吃?等你以后后悔了,看你找谁哭!"
那天最后不欢而散。女儿走的时候摔了门,陈峰跟在后面,临走前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委屈,也有一种说不出的倔强。
我以为这次女儿会回心转意,没想到一个月后,她真的和陈峰领证了。
我没去参加他们的婚礼。
听说就是在民政局门口,请了几个朋友吃了顿便饭。女儿没有穿婚纱,也没有拍婚纱照,因为陈峰拿不出钱。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想起老伴,想起他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秀芬,以后婉婉的事,你多听听她自己的想法。"
可是我不甘心。我辛辛苦苦把女儿养大,就是为了让她过上好日子,现在却嫁给一个穷小子,我怎么甘心?
手机突然响了,是女儿发来的照片。
照片里,她穿着一条白色连衣裙,手里拿着一束野花,笑得很灿烂。陈峰搂着她,两个人站在民政局门口,背景是蓝天白云。
下面配了一行字:"妈,我很幸福。"
我盯着那张照片,眼泪突然就下来了。
02
女儿结婚后,我们的关系一直很僵。
她偶尔会打电话回来,但每次都是报喜不报忧。说工作顺利,说陈峰对她很好,说他们租的房子虽然小但很温馨。
我听着这些话,心里更不是滋味。我知道她是在逞强,一个月一万多的工资,在这个城市能有多宽裕?
有一次,我忍不住问:"你们租的房子多少钱一个月?"
"不贵,两千五。"
我心里一酸:两千五,还不贵?那房子肯定又小又破。
"吃得怎么样?"
"挺好的,峰哥手艺不错,经常给我做好吃的。"
"他做饭?"我皱眉,"他一个大男人,天天做饭像什么话?"
"妈,现在不都讲平等吗?而且峰哥做饭比我好吃多了。"女儿笑着说。
我没接话,心里却在想:一个男人连养家的本事都没有,只能靠做饭哄女人开心,这算什么本事?
但我没说出来,因为我知道说了也没用,反而会让女儿更生气。
转眼到了第二年春节。女儿打电话说要带陈峰回来吃年夜饭,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
那天我准备了一大桌子菜,还特意炖了一只老母鸡。陈峰来的时候,手里拎着大包小包,都是超市买的年货。
"妈,新年好。"他笑着递给我一个红包,"这是给您的压岁钱。"
我接过红包,手感很薄,估计就是两百块钱。我心里有些不屑:这点钱,还好意思叫压岁钱?
但表面上我还是笑着说:"哎呀,都这么大了,还给我压岁钱,快收回去。"
"妈,这是峰哥的心意,您就收着吧。"女儿在旁边说。
我只好把红包放进口袋,心里却在想:两百块钱的心意,真是廉价。
吃饭的时候,我注意到一个细节:陈峰总是把好吃的夹给女儿,自己却光吃白菜。我夹了一块鸡腿放在他碗里,他愣了一下,连忙说:"妈,您吃,我不喜欢吃鸡腿。"
"不喜欢吃?"我盯着他,"那你喜欢吃什么?"
他有些尴尬地笑笑:"我都行,不挑食。"
我心里冷笑:不是不挑食,是舍不得吃吧。
饭后,女儿去厨房帮我收拾,陈峰主动要求洗碗。我坐在客厅里,听着厨房里传来的水声和他们说笑的声音,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妈。"女儿突然从厨房探出头来,"峰哥准备辞职了。"
"辞职?"我一惊,"为什么?"
"他要专心考证,准备转行做程序员。"女儿说,"他已经自学了大半年,现在准备报个培训班,争取半年内拿到证。"
我皱眉:"那你们的生活费怎么办?"
"我一个人的工资够了。"女儿笑着说,"而且峰哥说了,等他找到工作,会把这段时间的花销都补给我。"
我心里更加不满了:让女人养着,这算什么男人?
但我还是忍住了,只是淡淡地说:"哦,那就好。"
那天晚上,送他们走的时候,陈峰突然对我说:"妈,谢谢您今天的饭,很好吃。"
我看着他,他眼神很真诚,没有一点虚假。那一刻,我突然有些动摇:也许这个年轻人,真的是在努力吧。
但很快,我又打消了这个念头。努力?谁不努力?关键是有没有结果。
接下来的几个月,女儿很少回家。有一次我打电话过去,听到她声音很疲惫。
"怎么了?身体不舒服?"
"没有,就是最近加班比较多。"女儿说,"公司有个大项目,我要盯着。"
"那陈峰呢?他在干什么?"
"他在学习,每天都学到很晚。"
我心里冷笑:学习?学习能当饭吃吗?女儿在外面累死累活,他倒是清闲,天天在家学习。
"婉婉,你别太累了。"我忍不住说,"如果实在撑不住,就回家住一段时间,妈养你。"
"妈,我没事。"女儿的声音有些哽咽,"峰哥对我很好,您别担心。"
挂了电话,我心里更难受了。我知道女儿是在逞强,她肯定过得不好,只是不愿意在我面前承认。
有一天下午,我去超市买菜,突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陈峰。
他穿着一件旧T恤,推着购物车,正在促销区挑鸡蛋。我看到他拿起一盒鸡蛋,看了看价格,又放回去,然后拿起另一盒更便宜的。
我心里一酸,正想过去打招呼,却看到他走到收银台,掏出一把零钱,一张一张地数给收银员。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什么。
这个年轻人,真的很穷。但他没有放弃,还在努力生活,努力对我女儿好。
我站在货架后面,看着他拎着东西走出超市,背影有些单薄。阳光照在他身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天回到家,我坐在沙发上发呆。老伴的照片就挂在墙上,他笑眯眯地看着我,好像在说:"看见了吧,这就是婉婉选的人。"
"可是他太穷了。"我对着照片说,"我不想让婉婉吃苦。"
照片里的老伴没有回答,但我却突然想起一件事。
三十年前,我嫁给老伴的时候,他也是一穷二白。我妈当时也反对,说他一个乡下来的穷教书匠,配不上我这个城里姑娘。
但我坚持要嫁,因为我看中了他的人品和上进心。
后来的事实证明,我没有看错。老伴虽然出身贫寒,但为人正直,对我和女儿都很好。我们一起奋斗了三十年,从一无所有到现在有房有车,日子过得越来越好。
现在想想,当年的老伴,和现在的陈峰,是不是很像?
我拿起手机,想给女儿打电话,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我只是发了条短信:"婉婉,有空回来吃饭。"
女儿很快回复:"好的,妈。"
我盯着那两个字,心里突然有些后悔。也许我真的错了,也许我应该给陈峰一个机会,给女儿一个机会,也给自己一个机会。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很快又被我压了下去。不行,我不能心软。我要继续观察,继续看看这个年轻人,到底值不值得我女儿托付终身。
03
春天的时候,女儿突然打电话说有好消息要告诉我。
"妈,我怀孕了!"电话里,她的声音抑制不住的兴奋。
我愣了几秒,然后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欣喜,也有担忧。
"真的?几个月了?"
"刚查出来,六周。"女儿笑着说,"医生说宝宝很健康。"
"那......那峰哥知道吗?"
"当然知道啊,他高兴坏了,说要好好照顾我和宝宝。"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半天没缓过神来。我要当外婆了,这本该是件高兴的事,可我心里却堵得慌。
女儿怀孕,意味着要花更多的钱。产检、营养品、生产、坐月子,样样都要钱。就凭陈峰现在的情况,他拿什么养孩子?
我越想越不安,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第二天,我给女儿打了个电话:"婉婉,你最近身体怎么样?"
"挺好的,就是有点孕吐,不过还能忍受。"
"那你还去上班?"
"当然要上班啊,我才怀孕两个月,没那么娇贵。"女儿笑着说。
"那......那峰哥怎么样?"我试探着问,"他考证的事,进展如何?"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还在准备,妈,您别担心,我们会照顾好自己的。"
我听出了女儿语气里的疲惫,心里更难受了。但我没说什么,只是嘱咐她注意身体,然后挂了电话。
接下来的两个月,我总是时不时想起女儿。她现在肯定很辛苦,一边要上班,一边要忍受孕期的不适,还要操心家里的经济。
有一天,我终于忍不住,带着一些补品去看女儿。
他们住的地方在城中村,是一栋老旧的居民楼,墙皮都脱落了。我爬了五层楼,累得气喘吁吁,才找到他们的房门。
敲门的时候,我听到里面传来脚步声,然后门开了。
开门的是陈峰,他看到我,明显愣了一下:"妈,您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婉婉。"我提着东西走进去。
房子很小,目测也就四十平米,一室一厅,家具简陋,但收拾得很干净。女儿坐在沙发上,正在吃苹果,看到我进来,脸上露出惊喜:"妈!您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我想给你个惊喜。"我把补品放在桌上,"这是燕窝和阿胶,你每天吃一点,对身体好。"
"妈,您又乱花钱。"女儿嗔怪道,但眼里满是感动。
我在房间里转了一圈,心里越来越难受。这么小的房子,连个像样的婴儿房都没有,孩子出生后怎么住?
"婉婉,你们有没有考虑换个大点的房子?"我问。
女儿和陈峰对视了一眼,然后女儿说:"妈,我们暂时没这个打算,等峰哥找到工作,收入稳定了,再考虑换房子的事。"
"那孩子出生后呢?总不能让孩子住这么小的房子吧?"
"妈,您别担心。"陈峰突然开口,"我会努力的,一定不会让婉婉和孩子受委屈。"
我看着他,他的眼神很坚定,但我却看不到希望。
那天临走的时候,我把女儿拉到一边,塞给她一万块钱:"这钱你拿着,买点好吃的,别亏待了自己和肚子里的孩子。"
"妈,我不要。"女儿推辞。
"拿着!"我把钱硬塞进她手里,"我是你妈,难道还不能给你点钱?"
女儿眼眶红了,紧紧抱住我:"妈,谢谢您。"
回家的路上,我心里五味杂陈。我知道女儿过得不容易,但我又不能完全接纳陈峰。我该怎么办?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决定:我要试探一下陈峰,看看他对这个家,对女儿,到底有多上心。
几天后,女儿又打电话来,说想在城南买房,问我能不能帮衬一些。
"城南?"我心里一动,"那边的房子可不便宜。"
"是啊,但那边环境好,学区也好,我想孩子以后在那边上学。"女儿说。
"那你们准备买多大的?"
"我们看中了一套八十平的两居室,总价两百万,首付要六十万。"
"六十万?"我假装为难,"婉婉,妈手头没那么多钱啊。"
"妈,我知道您有钱。"女儿的声音有些急切,"您不是说存了不少退休金吗?"
"那些钱我都投资了,现在取不出来。"我撒谎道,"要不这样,我手头还有二十万,先给你们,剩下的你们自己想办法?"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女儿声音有些低落:"好吧,妈,谢谢您。"
挂了电话,我心里有些不是滋味。我知道自己在说谎,但我必须这么做。我要看看,陈峰能不能为了这个家,为了女儿,拿出那四十万。
如果他拿不出来,那就证明他根本没有能力给女儿幸福,我就要劝女儿趁早离开他。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家里很安静。女儿没有再打电话来,我也没有主动联系她。我知道他们肯定在为钱发愁,但我忍住了,没有心软。
直到那天晚上,我听到了他们的争吵。
那天我去超市买东西,回来的时候路过女儿住的那栋楼,突然听到楼上传来争吵声。我抬头一看,是女儿家的窗户。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上了楼。
站在门口,我听到里面传来陈峰的声音:"婉婉,我知道我没用,但你别这样,我会想办法的。"
"想办法?"女儿的声音里带着哭腔,"你能想什么办法?你妈留给你的钱早就花光了,现在我们连首付都凑不齐!"
"我......我可以去借。"陈峰的声音很低。
"借?"女儿冷笑,"你借得到吗?你的亲戚朋友,哪个不比我们还穷?"
"那......那就再等等,等我找到工作......"
"等?"女儿打断他,"等到什么时候?孩子五个月后就要出生了,你让我和孩子住在这个破地方?"
"婉婉......"陈峰的声音哽咽了。
"你别说了!"女儿哭了起来,"我妈说得对,我当初就不该嫁给你!你什么都给不了我,什么都给不了!"
我站在门外,听着女儿的哭声,心如刀绞。
但我没有敲门,而是转身下了楼。我知道,这就是我想要的结果——让女儿看清现实,看清陈峰的无能。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心里却一点也不高兴。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不停地想起女儿的哭声,想起陈峰那无力的辩解。
我真的做对了吗?
手机突然响了,是陈峰发来的短信:"妈,我知道您不信任我,但请您相信,我真的很爱婉婉,我不会让她失望的。"
我盯着那条短信,半天没有回复。
因为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相信什么。
04
女儿跟陈峰吵架后的第三天,我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
"请问您是林婉的母亲吗?"
"是我,您哪位?"
"我是市人民医院的护士,您女儿刚才在单位晕倒了,现在在我们医院急诊科,您能过来一下吗?"
我心里咯噔一下,手机差点掉在地上:"什么?她怎么了?"
"您别着急,初步检查是低血糖加上劳累,没有大碍,但医生建议住院观察一下,毕竟她怀孕了。"
挂了电话,我立刻打车赶到医院。
急诊室里,女儿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正在输液。陈峰坐在床边,紧紧握着她的手,眼睛红红的。
"婉婉!"我冲过去,"你怎么样?"
女儿看到我,眼泪立刻流了下来:"妈......"
"医生怎么说?孩子没事吧?"我急切地问。
"孩子没事,就是我最近太累了,没好好吃饭。"女儿声音很虚弱。
我转头看向陈峰,他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
"你是怎么照顾她的?"我忍不住责怪,"让她累成这样,你怎么不拦着?"
"妈,不怪峰哥。"女儿连忙说,"是我自己要加班的,他拦不住。"
"拦不住?"我冷笑,"他是你丈夫,连这点事都做不了?"
陈峰抬起头,眼眶通红:"妈,对不起,是我没用。"
那一刻,我突然看到他眼里有一种近乎绝望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委屈,而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我心里一软,但很快又硬起心肠:"知道没用就好,以后好好照顾婉婉,别再让她出事。"
那天,女儿在医院住了一晚。我陪在病床边,陈峰说要回去拿换洗衣服,我让他顺便把晚饭也带过来。
他走后,女儿突然拉住我的手:"妈,您能不能别再为难峰哥了?"
"我哪有为难他?"
"您有。"女儿看着我,眼神很认真,"我知道您手里不止二十万,您有至少一百万。"
我心里一惊:"你怎么知道?"
"妈,我是您女儿,您以为我不了解您吗?"女儿苦笑,"您退休金、拆迁款、爸爸的抚恤金,加起来至少两百万。您说只有二十万,不就是想试探峰哥吗?"
我被说得哑口无言。
"妈,我理解您是为我好,但您这样做,只会伤害峰哥的自尊心。"女儿声音哽咽,"他已经很努力了,每天学习到深夜,就是想早点找到工作,让我过上好日子。您这样处处为难他,他会觉得自己永远都配不上我。"
"可是......"我想辩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妈,您知道前天晚上我们为什么吵架吗?"女儿流着泪说,"不是因为钱,是因为峰哥的自尊心被伤害了。他说,您明明有钱,却只肯给二十万,是不是觉得他是个废物,想让我看清他的无能?"
我心里一震。
"我当时很生气,说了很多伤人的话。"女儿哭了起来,"我说后悔嫁给他,说他什么都给不了我。妈,您知道吗?那天晚上,峰哥一个人坐在阳台上,从半夜坐到天亮,一句话都没说。"
我的眼眶也湿润了。
"第二天早上,他跟我说,他会证明自己的。"女儿抹着眼泪,"妈,峰哥他真的很爱我,您能不能给他一次机会?"
我握着女儿的手,半天说不出话来。
那天晚上,陈峰拎着保温桶回来了,里面是他炖的鸡汤和做的菜。我尝了一口,味道很好,比我做的还好。
"妈,您也吃点。"陈峰给我盛了一碗汤。
我接过碗,看着他。他眼睛还是红的,但努力挤出笑容。
"峰哥,谢谢你。"我突然说。
他愣了一下:"妈,您说什么?"
"谢谢你照顾婉婉。"我的声音有些哽咽,"这段时间,是我不好,我......"
"妈。"他打断我,眼眶又红了,"您别这么说,照顾婉婉是我应该做的。是我没本事,让您失望了。"
"你没有让我失望。"我看着他,"你对婉婉很好,这我看得见。"
那一刻,陈峰的眼泪掉了下来。一个一米八的大男人,在医院走廊里,像个孩子一样哭了。
我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了,别哭了,让人看见像什么话。"
他连忙擦干眼泪,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决定:我要给陈峰二十万,不再试探他了。
第二天,女儿出院,我把他们送回家,然后从包里掏出一张银行卡:"这里面有二十万,你们拿去付首付吧。"
女儿愣住了:"妈,您......"
"拿着吧。"我把卡塞进她手里,"是妈以前太苛刻了,现在想明白了,只要你们过得好,比什么都重要。"
女儿抱着我,哭得稀里哗啦。陈峰站在一边,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深深地鞠了一躬:"谢谢妈。"
我笑着摇摇头:"一家人,说什么谢。"
送走他们,我走在回家的路上,心里轻松了很多。也许我真的错了,也许我应该给年轻人一些信任和空间。
但我没想到,第二天,陈峰会做出那样的事。
第二天下午,我正在家里看电视,门铃突然响了。
我打开门,看到陈峰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峰哥?你怎么来了?"
"妈,我是来还您钱的。"他把信封递给我。
我愣住了:"还钱?什么意思?"
"这里面有二十万。"他的声音很平静,"您的二十万,我还给您。"
"你......"我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银行卡,"这钱哪来的?"
"是我妈留给我的。"他低下头,"我一直没舍得用,就是怕有一天婉婉会需要。现在,终于用上了。"
我看着那张卡,突然觉得喉咙发紧:"你妈?你妈不是去年就......"
"她走之前,把家里所有值钱的东西都卖了,凑了二十万给我。"陈峰的眼泪掉了下来,"她说,这辈子没给我留下什么,就这点钱,让我以后讨老婆的时候,不要太寒酸。"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妈,对不起,让您失望了。"陈峰哽咽道,"我知道我配不上婉婉,但我真的很爱她。这二十万,您先收着,剩下的四十万,我会慢慢挣,一定不会让婉婉和孩子受委屈。"
说完,他转身就走了。
我站在门口,握着那张卡,眼泪止不住地流。
我想起那天在超市看到他,为了省几块钱,挑最便宜的鸡蛋。我想起他给我的压岁钱,薄薄的两百块,可能已经是他当时的全部。我想起他每天学习到深夜,就是为了找一份好工作。
这样的男人,我凭什么看不起他?
我拿起手机,手指颤抖着,拨通了女儿的电话:"婉婉,峰哥刚才来了......"
"妈,我知道。"女儿的声音也在哭,"他骗我说去买菜,结果是去给您送钱。妈,他把他妈留给他的遗物都卖了,就为了凑这二十万。"
我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妈,您说,我嫁给他,是不是没有错?"
"没有错。"我哽咽道,"是妈错了,妈对不起你,也对不起峰哥。"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着茶几上的那张银行卡,突然有个念头闪过。
我要去银行,查一查这张卡里到底有多少钱。
我不是不信任陈峰,我只是想知道,他为了我女儿,到底付出了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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