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姓贾,因为生得风流倜傥,村里人一语双关称他为“贾(假)宝玉”。其实贾宝玉比《红楼梦》里的真宝玉长得帅。首先,他有当代女郎捕捉的第一标准:一米七五的个头,再就是形象,浓眉、大眼,唇带棱角,肩宽、胸厚,浑身洋溢着时髦女郎望之眼馋的阳刚之美。说他像贾宝玉,倒不如说他是日本影片《追捕》里的高仓健更为恰切些。高仓健,这可是当代女性心中仰慕的偶像。就这荣国府里那个脂粉队里的魔王,多愁善感,傻里傻气,疯疯癫癫的贾二爷能抵得了吗?要叫女孩儿投票准得是一比零。学问?论学问真宝玉也不行。贾宝玉一个十来岁的孩子,只不过跟贾瑞的爹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读了几天私塾而已。学过数学吗?做过物理化学实验吗?读过英语吗?至多也不过是信口雌黄诌几句歪诗罢了,那也叫学问?而假宝玉呢?是县城里那座省重点中学的高中毕业生,不仅熟读了诗书,演算过x加y,摆弄过氢氧氮氯氟硫钾钠钙,而且是十几门功课学了十二年。他荣国府里的贾宝玉能行?所以说,那个真宝玉虽然生得早资格老,可学问比假宝玉差得远哩。这样他们俩就是形不像神不似,气质也各异。所以,人们将他比拟成贾宝玉是极不公平的。当然,对他更为不平的还是他的命运。 去年他高中毕业。他是学校的高材生,考大学原是面盆里摸鱼十拿九稳的事。可是万没想到高考中他父亲死了,心绪紊乱加上重感冒高烧40度,临考失常了,仅以半分之差而榜上无名。半分,把他拒在了高等学府的门槛之外;半分,令他重写了自己的人生历史;半分,使他那双伸向月球摘取理想光环的手缩了回来落到了锄把上,开始了修地球的生涯。而地球万有引力使它永远挣脱不了与土地分割不了的命运。农村,尽管上头喊了一阵子是“大有作为的广阔天地”,可滑稽的是人们却硬着头皮往狭窄的城市里挤。现实生活中,只有有门路的人才能到城里去,而城里人只有犯了党纪国法成了万劫不复、十恶不赦的人,才能有资格到农村来,这给他的是一种什么样的概念?唉,农村哟,农村人种的粮食筛选好的交给了城里人;农村人种的瓜果菜蔬捡上等的送给城里人尝鲜了;农村人生养的漂亮姐被城里人娶走了。农村,农村人仿佛什么都低人一等,包括农村人种出的那人人依赖生存的粮食。社会上有人唱:“物价涨,粮食贱,大街小巷都捣蛋(捣桌球)。”粮食贱,粮食贱也没讨城市人的好呵。不说别的,就说种在庄稼用的化肥吧,你出高价买城里人都不卖。即使硬摊的那一份买时也大费周折:一要站得腿疼腰酸的排队买票;二要陪着小心付钱;三要看着脸色提货;四要担心买到手的东西是否真假;五要……难,真难!难为死了农村人。 就这,使贾宝玉仇恨死了城里人。别说是同城里人打交道了,就是见到城里人他就眼红、头疼。不过话又说回来,他仇恨城里人又有什么用呢。那还不等于黄鼠狼趴在豆地里瞎算计人家的老母鸡!要知道城里的人多少都是有点小势力的。就是给了你报复的机会,你又能拿人家怎样呢……他曾不止一次的用他那壮实的身躯压得木床咯吱咯吱的响,并云天雾地的想这些无聊而又扯淡的事。 天上的太阳和星星碰面是难的,可地上农村人碰上城市人,那就容易了。 稻苗返青,盛夏也就跟着来了。这是一个骄阳似火的天。“假宝玉”身着红背心正在路边的稻田里放水。忽然远处有清脆的车铃声传来。他抬眼望去,只见一辆炫亮的二六型小凤凰车正驮着一位女郎飞速而来。虽然距离远尚认不出那女郎的眉目来,但那葱绿色的连衣裙,那纷飘的披肩长发以及她那骑车子的姿态都告诉他来者是位城里人。因为农村姑娘尽管有些也学着城里姑娘那幅打扮,但毕竟是水牛装不了老骡,明眼人一看就会认出是冒牌货。 年轻的女人是男人心中的太阳。但出现在眼前的那太阳的光辉无论如何照亮不了城里人在他假宝玉心中投下的阴影。他站在泥沼里等待着,手中端着盛满骚泥的锨,那架势仿佛一位剽悍的猎人正守着一头小鹿。 “铃……” “小鹿”来了。渠里的狩猎者“箭在弦上”。 “沙沙沙……” 小巧的凤凰车那飞子在沙沙沙的作响,它告诉狩猎者“小鹿”已进了埋伏圈。 “叭”,狩猎者放出了有力的一“箭”,污泥像一团黑色的花朵不偏不倚地落到了另一朵有灵性的鲜花上。绿色的裙裾顿时成了块抹布,嫩藕似的小腿上旋即被星星点点镶上了黑斑。 “哎呀,你——”一双杏眼里射出的光像激光一样炙人。 “哦,对不起。”假宝玉一副惶悚的样子,态度是那样的诚恳、内疚,但却又无法掩盖他那报复后的满足。 “我真该死,”假宝玉在“做戏”,“真想不到我这该死的胳膊会有这么大的劲……” “扯淡!” “小鹿”心中在骂:“天底下有你这小子如此赔礼的吗!”但面上很快就阴转了晴。 “没关系,要不是你这一锨泥,我今天才不会洗呢。”她抖着裙裾说,音质很甜。 这意想不到的态度使假宝玉吃惊了。这时他才清楚地看到那“小鹿”的瓜子脸是那样的白,那样的细;那唇是那样的红,那样的润;那牙是那样的洁,那样的齐;那眸子是那样的黑,那样的亮;还有那腮上的一对小酒窝,又是那样的活泼生动。 美,真美!假宝玉心里夸着,又觉得仿佛在哪儿见过。在哪里?潇湘馆?不,不对,是在他家前的荷塘里——莲花——刚出水面带露水的那朵…… 假宝玉欣赏着面前这座艺术品不禁脸红了。不知为什么,此时他多么希望那小鹿咬着银牙狠狠地骂他一顿,骂得狗血喷头。 “来,请你帮一下。” 一只酥手伸到了他面前,五指,指指纤纤如玉。 他迟疑了,因为他假宝玉长这么大还从来未沾过年轻女人味呢,何况面前这个美得令人眩晕的城里小妞。 假宝玉为难的看了“小鹿”一眼,“小鹿”不解地:“怎么,你扶我涮涮脚都不干呐?” 他伸出了他那贴着农民标签的手接住了另一双打着城里印记的手。那手之白之柔之软,像什么?对了,像凝脂!他很容易找到了这个形容词。他是高中生,他知道白居易用这个词夸过杨贵妃。只不过那是说杨玉环洗澡,而今天这个小妞是扶着他洗脚罢了。 “小鹿”把粘泥的鞋袜脱掉,将脚放到水里开心地涮着。那浸在碧水中的天足简直就是一根去了皮的春笋,那白,那嫩,哪怕是一根细细的小草一碰,也会溢出女孩儿特有的春水来。如果是允许,他真会俯下身去吻它,吮它,吻吮个够。 假宝玉在做非分之想,想得美滋滋的,仿佛那“嫩笋”已经被他捧在了手上,那柔软的脚正贴在他的面上,他那张嘴正在贪婪地吮着那销魂的玫瑰水。他的心在颤栗,仿佛那小鹿正在他的心田里跳跃、奔跑、扑腾。 “喂,谢谢你啦!” 假宝玉想得走火入魔了,想得呆了,呆得失去了知觉,竟然连人家何时从他的手中抽出了手,何时穿好了鞋袜都不晓得了。 “铃铃铃——,”“小鹿”按了下车铃,“喂,我可要走啦,不过——” “小鹿”向他眨巴眨巴两下眼睛,微笑中不无揶揄地说:“哎,记住哟,今后可别再随便浪费你那胳膊上的劲啦,傻子!” 说完,“小鹿”轻巧地把腿拿上了车子,然后像一朵云轻轻地飘去了,身后撒下了她那一串串银铃般的笑。 “傻——” 假宝玉在回味着“小鹿”的话,电影里女孩子常常以“傻样”来表达对男孩子的爱,而她这“傻子”二字表示的是什么呢?“是——” 是什么他捉不准。他真的傻了,傻得连站在泥水里的双腿也一时不知如何自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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