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未来的见证：曹斐在巴塞尔美术馆重构虚实边界|双年展|巴塞尔|曹斐|美术馆|艺术家|近未来

编者按

在一个技术加速迭代、现实与虚拟日益难分彼此的时代，艺术家如何为正在发生的巨变留下见证？曹斐用三十年的创作回答了这个问题。从广州街头的嘻哈舞者到元宇宙中的无性别共生体“奥兹”，从工厂流水线上的私人梦想到全自动仓库里消失的工人，她的作品始终游走于纪实与想象、怀旧与展望之间，既不陷入对未来的悲观，也不轻易拥抱技术的许诺。她所做的，是持续地注视那些被时代浪潮裹挟的普通人，以及他们在急速变化的世界中如何安放自己的身体与梦想。

今年5月，“曹斐：近未来的见证”（Cao Fei | Testimonies to the Near Future）大型个展在巴塞尔美术馆举办，这是艺术家在瑞士的首次个展，也是迄今艺术家在欧洲规模最大的回顾展。展览将整栋四层美术馆改造为一座可供穿行的“城市”，四层展厅空间如同城市的四个街区——街道、工厂、数字世界与私人岛屿依次展开，十件沉浸式装置串联起她三十年的创作脉络。这不是一次常规的回顾展，而是一部关于当代中国社会变迁的空间化叙事，一次对“近未来”持续而专注的目击。

曹斐的工作为我们提供了一份珍贵的样本：在虚实边界日益模糊的当下，艺术如何既不下沉为批判的姿态，也不悬浮于技术的奇观，而是稳稳地站在此刻，为正在消逝与生成的一切作证。

摄影师：江南

曹斐

Cao Fei

1978年生于改革开放浪潮最前沿的城市广州，现在北京工作及生活。曹斐是活跃于国际舞台的中国艺术家。她的作品融合社会评论、流行美学，参考超现实主义并运用纪录片拍摄手法，反映当代中国社会疾速发展的变化。她的作品曾在众多艺术机构、国际双年展和三年展中展出，包括：上海双年展（2004年）、莫斯科双年展（2005年）、台北双年展（2006年）、第15届及17届悉尼双年展（2006年及2010年）、伊斯坦堡双年展（2007年）、横滨三年展（2008年），以及第50、52和56届威尼斯双年展（2003年、2007年及2015年）等多个国际双年展和三年展上展出。曹斐近年的主要项目包括：2016年纽约MoMA PS1个展；2018年香港大馆美术馆个展，以及杜塞尔多夫K21美术馆个人回顾展；2019年巴黎蓬皮杜艺术中心个展； 2020年伦敦蛇形画廊个展；2021年项目包括：北京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个展；罗马MAXXI国立二十一世纪美术馆个展；2024年慕尼黑伦巴赫之家市立美术馆个展与上海浦东美术馆个展；2026年米兰普拉达基金会个人项目与瑞士巴塞尔美术馆个人回顾展。

近未来的见证：

曹斐在巴塞尔美术馆重构虚实边界

Testimonies to the Near Future:

Cao Fei Redefines the Boundaries Between Virtual and Real at Kunstmuseum Basel

曹斐：近未来的见证巴塞尔美术馆 2026

我的作品没有完全站在技术这边，也没有完全站在传统那边，而是站在它们相遇的地方，看传统和现代、人与技术它们如何摩擦、如何翻译、如何共存。

——曹斐

在时代分叉处寻找重聚的可能

理解曹斐，需要回到她创作方法的核心：她总是在看似分道扬镳的路径之间，寻找重新交汇的可能。

嘻哈·上海，2025

走进美术馆一层空间，首先看到的就是《嘻哈》系列，这个系列最早可以追溯到2003年。这些节奏鲜活的短片分别拍摄于福冈、广州、纽约、上海、悉尼，记录普通人在公共空间随嘻哈音乐起舞的身影——人行道、商铺橱窗、停车场，临时化作舞台。粗粝的低保真影像质感与富有韵律的剪辑手法，呼应着嘻哈音乐里“采样”的创作逻辑：将来自不同源头的碎片化素材拼接，碰撞出新的表达。

曹斐：近未来的见证-街道 巴塞尔美术馆 2026

收录作品：《嘻哈》，2003–2025

在这些影像中，全球化并非某种高高在上的抽象力量，而是落在大街上、落在普通人身体上的具体经验。流行文化跨越国界传播，又在不同城市的在地语境中被重新演绎。《嘻哈：纽约》（2006）与《嘻哈：悉尼》（2024）特别聚焦两座城市里的华人聚居社群，捕捉他们身上那种独特而富于生命力的存在状态。

曹斐：近未来的见证-街道 巴塞尔美术馆 2026

收录作品：《嘻哈》，2003–2025

同一展厅空间的《角色扮演》（2004）将目光投向广州城郊的年轻角色扮演（cosplay）爱好者。这些中国最早一批亚文化群体，穿着热门日本动漫角色的服装，在废弃工地、未完工的别墅群中摆出姿态。曹斐的镜头捕捉到一种复杂的混合状态：既有网络一代特有的玩乐精神，也有对自我身份的认真探寻。线上游戏等虚拟媒介如何投射到实体空间，扮演者们如何用想象重塑周遭的废弃城市环境，借此宣告对这片空间的自我占有——这些都是作品埋下的线索。

曹斐：近未来的见证-公园巴塞尔美术馆 2026

收录作品：《角色扮演》，2004

角色扮演，录像，8分00秒，2004

从流水线上的梦到无人工厂

如果说一层空间呈现的是城市表层的身体与面孔，二层空间则转向支撑这座城市高速运转的工业系统。

谁的乌托邦，单频录像， 5:4 ，彩色，有声 20 分 20 秒， 2006

亚洲一号，单频高清影像，2.35:1，彩色，有声，2018

《谁的乌托邦》（2006）是曹斐参与西门子艺术项目、在欧司朗工厂驻场创作的作品。镜头跟随流水线工人在日复一日的机械劳作之外，释放出私人的梦想——有人在车间跳起芭蕾，有人弹起吉他。在高度理性化的工业生产空间里，这些短暂的“出神”时刻，为人的精神世界争取到一小块自主领地。

曹斐：近未来的见证-工厂巴塞尔美术馆 2026

收录作品：《11.11》，2018；《谁的乌托邦》，2006；《亚洲一号》，2018

十二年后创作的《亚洲一号》（2018），则将镜头对准了坐落于江苏昆山的全球首座全自动智能发货仓库。在这里，货物在算法驱动下完成高速流转，“最后一公里”配送车辆将商品送达每一个消费者手中。技术带来了效率，却也改变了劳动的面貌——曾经在《谁的乌托邦》中拥有精神角落的工人，如今已从画面中退场。他们是被技术解放了，还是被一套更精密、更无形的系统置于新的处境之中？

曹斐：近未来的见证-工厂巴塞尔美术馆 2026

收录作品：《亚洲一号》，2018

曹斐并没有提供一个简单的答案。她只是将这两件作品所呈现的现实，放置在相邻的空间中，让观众自己去感受那种时代变迁带来的复杂况味。展厅内的装置将这套经济体系转化为实体空间场景——观众可以看到国内城市随处可见的配送车辆、仓储设施、成排的上下铺床位——以直观的物理存在，还原依附于工业生产体系的基础设施与劳动者的真实处境。

曹斐：近未来的见证-影院巴塞尔美术馆 2026

收录作品：《红霞》，2019；《套娃宇宙》，2022

持续4年的创作项目《红霞》（2019-2023）则将历史维度引入叙事。北京酒仙桥的红霞影剧院，早年是电子工业厂区的配套影院与文化中心，该区域曾是中国早期“硅谷”的雏形，中国第一代计算机在此研发。工厂停产后，影院也随之关停，整片场地长年闲置。2015至2020年间，曹斐将这里改造为兼具创作与研究功能的复合空间，由此诞生的系列作品，挖掘中国科技发展史中留存的乌托邦理想，以此为参照，推演面向未来的思辨图景。

新星静帧画面 2019

曹斐：近未来的见证-影院巴塞尔美术馆 2026

收录作品：《新星》，2019；《龙城》，2014；《霾》，2014

数字遗迹与虚拟化身

展览的叙事在第三层空间转入数字世界。

人民城寨：第二人生的城市规划 2007

《人民城寨》是曹斐最具代表性的早期网络艺术作品之一，诞生于2007至2011年间。她与北京的程序员团队合作，在彼时风靡全球的线上平台“第二人生”中，搭建起一座虚拟的中国大都会。这座虚拟城市拥有完整运转的经济体系、城市纲领，甚至设有一位虚拟市长。

曹斐：近未来的见证-办公室巴塞尔美术馆 2026

收录作品：《人民城寨：中国翠西的第二人生城市规划》，2007-2011；《栖居人民城寨》，2009；《今夜专访中国翠西（第二人生新闻电台）》，2009；《我·镜》，2007；《伦巴 II：游牧》，2015

这件作品的时间坐标值得留意。它正好处在网络艺术与后网络艺术交替的过渡地带——网络第一次成为展览空间，成为人们以虚拟身份聚集的社群场所。这与今天由AI生成的虚拟艺术有着本质区别：当年网上出现的每一个人物，背后都对应着一个坐在电脑另一端的真实的人。曹斐所做的，恰恰是对互联网技术出现以来情感价值和社群组织形态的一次追溯。《人民城寨》中，她与孩子对话的《中国翠西》部分，以及虚拟城市建设本身，都是将线下的社会内容完整映射进线上空间，构成了一种人类真实社会的数字镜像，或者说，“数字人性”最早的雏形。

曹斐：近未来的见证-办公室巴塞尔美术馆 2026

在搭建虚拟城市的同时，曹斐创造出自己的第一个虚拟化身“中国翠西”——一位赛博企业主。她以这一形象做客虚拟脱口秀，主持风水座谈，向现实世界的买家拍卖虚拟建筑地块。《人民城寨》得名于中国货币人民币的缩写，直译就是“金钱之城”。它毫不回避地展现了当时中国狂热的城市化浪潮与房地产市场，以及与之伴生的经济泡沫。如今，这件作品已不再是一个可供实时互动的鲜活空间，而成为一座数字遗迹，观众通过存档影像回顾城市的原始全貌。

曹斐：近未来的见证-办公室巴塞尔美术馆 2026

收录作品：《人民城寨：中国翠西的第二人生城市规划》，2007–2011；《栖居人民城寨》，2009；《今夜专访中国翠西（第二人生新闻电视台）》，2009；《我·镜》，2007；《伦巴 II：游牧》，2015

这一层的另一件大型装置《多托邦》系列（2022年起）呈现了曹斐最新的虚拟化身“奥兹”。与精明世故的“中国翠西”不同，奥兹是一个无性别的、人机共生的混合生命体，栖息于曹斐在元宇宙中搭建的首个数字建筑空间。从“金钱之城”里积极参与经济游戏的赛博企业主，到元邦大都会中超越性别界限的非人生命体，虚拟化身身份的流变，折射出艺术家对技术与人关系的持续思考。

曹斐：近未来的见证-游乐场巴塞尔美术馆 2026

收录作品：《超级配送》2024；《多托邦第一、二辑》2022/2024；《奥兹》2022；《元记录》2022；《屏幕自传》2023

在虚实之间工作的人

在第四层空间，展览以《不安之岛》（2020）作为终章。这件作品记录了曹斐的女儿在疫情隔离期间，凭借充满想象力的游戏摆脱单调封闭的日常生活：电视机播放着白沙滩与碧海的画面，室内绿植环绕，风扇模拟海风，她用皮球、消毒清洁用品等日常物品，独自搭建起转瞬即逝的幻想世界。

不安之岛，双频高清影像，16:9，彩色，有声，10分6秒，2020

这个微小的、私密的场景，或许是整场展览的一个隐喻：在外部世界剧烈震荡的时刻，个体只能在有限的物理和精神空间内，动用手边可及的一切材料，构筑属于自己的现实。

同一层空间展出的艺术家档案室，精选早期影像作品与过往项目访谈、档案素材，为观众理解曹斐完整的创作发展脉络提供了一个相对系统的入口。

回顾曹斐三十年的创作路径，可以发现一条线索贯穿始终：她始终在虚实之间工作，却从未将二者截然对立。早期的《嘻哈》系列，是以真实人物的身体为载体，呈现全球化流行文化如何在不同城市落地生根；《谁的乌托邦》在冷硬的工厂车间里捕捉工人内心柔软的精神向往；《人民城寨》将线下的经济热潮完整复制进虚拟空间；《红霞》在废弃的工业遗址中挖掘历史的乌托邦潜能；《多托帮》则在元宇宙中构想人机共生的未来生命形态。

曹斐：近未来的见证-庇护所巴塞尔美术馆 2026

收录作品：《不安之岛》2020-2023

虚实之间的界限，在她的作品中不是被强调，而是被反复模糊、穿透、重组。这或许正是她创作中一以贯之的特质：当技术推动社会朝向越来越分化的方向飞奔，曹斐的工作始终在寻找那些被割裂之物重新相连的可能——城市与个体，历史与未来，肉身与数字，记忆与想象。她是一位擅长讲故事的艺术家，从技术和情感的双重起点出发，将叙事的媒介与情感的带入处理得游刃有余。而她的展陈本身也构成一种表达：那些跨越不同时代的作品在空间中形成的交错感与抽象感，正是她最独特的语言。

近未来的见证，属于此刻

“近未来的见证”这个标题，值得仔细对待。“见证”不同于“预言”，它意味着一种在场的目击，一种对正在发生之事的指认与留存。而“近未来”指向的是一个尚未完全到来的时间——它并非遥远的幻想，而是与当下紧密相连、正在生成中的状态。艺术家所做的，不是站在远处眺望未来，而是身处此刻，目击那些正在生长、正在消逝、正在转变的现实，并将它们转化为可以留存、可以传递的形态。

这也牵涉到一个更深层的问题：艺术家如何获得介入现实的空间？她的思考与实践能够触及何种深度的社会现实？从工厂车间到智能仓库，从城市废墟到元宇宙建筑，从工业生产到数字农业，曹斐的创作轨迹始终在追问：技术不断递进的过程中，人与这个时代如何相处？这种追问不是站在外部的评判，而是在虚实之间的持续工作中反复试探、记录、重构——让那些通常不被看见的现实显形，让那些通常不被倾听的声音被感知。

曹斐：近未来的见证-艺术家档案巴塞尔美术馆 2026

收录作品：《微光》，1995；《失衡 257》，1999；《连锁反应》，2000；《舞》，2001；《无声对话》，2001；《公共空间：给我一个吻》，2002；《疯狗》，2002；《三元里》，2003；《送奶工》，2005

从《谁的乌托邦》里工人在流水线旁的私密梦想，到《亚洲一号》中无人物流仓库的高效运转；从《人民城寨》里对虚拟地产的追逐，到《红霞》中对科技乌托邦的历史回溯；再到《多托邦》里对后人类生命形态的构想——这些作品共同构成了一组关于时代的复调叙事，其中没有单一的判断，有的是多重现实的并置与交织。它们都是艺术家对近未来的见证：不是预测，而是目击；不是断言，而是留存。

巴塞尔美术馆的这场展览，以其跨越四层的空间叙事，为这份仍在进行中的“近未来见证”提供了一个阶段性的呈现。它邀请观众走进艺术家构建的多重世界，在街道与工厂之间、在虚拟与实体之间、在记忆与想象之间，重新审视我们所身处的这个时代——以及它正在迈向的每一个可能的方向。

注：

图片由巴塞尔美术馆提供

图片摄影：Samuel Bramley

曹斐：近未来的见证

Cao Fei: Testimonies to the Near Futur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