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有点冰,但我倒满就干,干了又倒,没给自己留喘气的空当。第四瓶下去,眼皮发沉,牙关也松了——平日里咬碎了也不肯往外蹦的句子,这会儿顺着酒沫子自己往外冒。拦不住,也不想拦。
七八个人聚在上塘一位朋友的客厅里。认识最久的快二十年了,跟这种人喝酒不需要起承转合,话头甩过来就接,接不住就笑,笑完了换下一个。规矩就一条:没人跟你较真。
不知道谁先挑的头。
“欸,你们还记得瓯北的白马不?”
我正夹花生米,筷子停在半空。那颗花生米滚了两滚,掉回盘子里。我低头看了一眼,没再夹。
“怎么不记得,”对面那位把啤酒杯往桌上一敦,”那年《火拼双扣》全国赛,他一个人甩开第二名那个差距啊,比乌岩山还大。”
“扯吧你,500万那个是不是也你传的?”
“当然不是我。只是后来呢,谁有他消息?”
“没啦。论坛老帖全沉了,偶尔有人翻出来,底下就仨词——膜拜、打卡、神。”
他们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东西。不是崇拜——那太轻了。更像你翻到一本小时候看过的连环画,纸黄了,角卷了,可打开来,画上的人还在动。你对那本书的感情,已经跟书本身没关系了,你怀念的是当年趴在被窝里打手电看它的自己。
我坐在最里头。面前三只空瓶子摆得整整齐齐,第四只刚拧开,没倒。我没抬头,拿筷子尖一下一下拨弄碟子里的毛豆壳,壳子都拨到桌上了,我也没管。他们聊的那个名字,听起来像个很远的地名,我像从没去过那儿的人,低头扒拉自己的饭。
可那夜的酒,真的把我的舌头泡软了。
“我就是白马。”
我说这话时,自己都吓了一跳。声音不大,甚至没抬头,就盯着杯壁上那层沫子。沫子一颗一颗破,我数到第七颗的时候,有人笑了。
“你不是。你怎么会是?”
接话的朋友笑得挺好,没恶意。就是那种“老哥你喝多了别闹”的哄法。我跟着笑了一下,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算是应了这声否定。
是啊,我怎么可能是?
你瞧瞧坐在你面前这位:两个下巴,鬓角白了一半,T恤领口洗得像海带边儿,袖子撸到胳膊肘上面,手腕光溜溜的连根红绳都没拴。说话慢人半拍,笑起来的褶子能夹住蚊子。
就这副德行,怎么可能是当年那个惊才绝艳、大杀四方,让对手摔键盘的“白马”?
别说他们不信,我自己都常常不信。
可有些日子,你是忘不掉的。当年《火拼双扣》全国赛,我拿了冠军。但真正让我记住的,不是领奖台,而是我一拿起手机、打开游戏,就再也没有遇到过对手,真可用“打遍网络无敌手”这七个字来形容了。
现在想来,也许是一个人在面对严重的生存危机的时候,爆发出来的“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勇气和能量。
那会儿虽流行朋友圈,但少有短视频,拿了冠军也就圈子里几十号人知道。传着传着就传歪了——什么500万奖金,什么赞助商堵门,全是后来人加的戏。
但有一件事是真的:那会儿我“准快稳”,以至于对方认定:我一定开了挂,或者带着透视眼镜。但实际上,我什么都没有。
谁能想象,当年一身绝技的我,正坐在夜宵摊的塑料凳上,专挑最便宜那款啤酒喝。跟年轻人聊起当年,开口先自嘲三句,不然怕人家觉得我吹牛。听见“火拼”这词,第一反应是嘱咐人家把外套穿上——上塘这地方昼夜温差大,着凉了不值当。
你问我难过吗?不难过。真不难过。
时间把我从台子上拽下来,顺手摁进了一把更舒服的椅子。我不再是被供着看的那一个,但我成了那个半夜谁心情不好一个电话就能叫出来的人。我不再做让人拍桌子的操作了,但我记得住桌上每个人的口味:谁不吃香菜,谁只喝冰的,谁一沾酒就上脸。
我不是白马了。我是那个曾经叫过白马的老头。
可我感激那个名字。感激它在我肩上趴过几年,让我在三十几岁的时候结结实实亮过一把。也感激那夜有人愿意在酒过三巡之后,把它从记忆的箱底翻出来,像翻一本旧书,吹掉灰,还能读出几行烫手的字。
年轻时候总觉得拿了冠军才算数,现在回头看,那些凌晨三点的手机、为生存殚精竭虑后看见的瓯江边的雾,才是真正扎实的东西。冠军是一瞬间的事,但那些日子,是一天一天过出来的。
借着那股半醉不醉的劲儿,我想跟那些还记得这名字的朋友说句话——我挺好的。真挺好。日子比以前慢了,但每顿都能吃上热乎饭。那名字我没扔,叠好了,搁在抽屉最里头。你们要是都好,我就觉得这些年没白活。
夜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桌上的纸巾呼啦一下掀起来,又落下去。我又开了一瓶。
这一杯不敬传奇,也不敬从前。
敬你们。敬每一个在酒桌上听到老名字会停下来的人。敬还能认领一个旧名字的自己。
满上。
干。
注:本文由2019年10月的一条朋友圈动态改写,经过艺术加工,仅代表彼时的心情,请注意甄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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