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年2月12日晚,北京工人体育馆。央视首次在此录制春节联欢晚会彩排,后台人声鼎沸。一个戴军帽、腼腆微笑的小个子青年被拉到角落练声,他叫冯巩,26岁。没人知道,再有几天,这个名字就要借着《虎年谈虎》闯进亿万观众的客厅。
那时的他,已是铁路文工团的业务骨干,可若把时钟拨回十年,冯巩还是天津26中的一名普通学生。1957年出生的他,排在家中老五,父母皆毕业于北京辅仁大学,书香门第带来的不只是优渥学识,还有特殊年代的“家庭出身”标签。课堂上同学们胸前飘着红领巾,冯巩却始终在队伍外徘徊;乒乓球打得再好,也无法获推区体校。少年困惑,回家问母亲,母亲抿嘴不答,只是长叹。
谜底渐渐揭开:曾祖父冯国璋在1917年代理大总统,祖父冯家遇又是留学德国的实业家。解放后,冯家家产悉数上交,可“资本家家庭”几字依旧沉重。冯巩明白,这张纸一样薄却如山重的档案,挡住了多少机会。
日子紧巴到什么程度?十几岁之前,他没穿过一件新衣。饿了不敢说,怕母亲替他难过。这样的环境却让冯巩练就观察本领:市场口音、巷尾吆喝,全成了他记忆里的“活台本”。
1973年秋,马季率团到天津演出。演后,一位票友悄悄对马季说:“26中有个孩子,说段子像模像样。”马季眼一亮,第二天拎着暖壶就去了学校。教室里,冯巩磕磕巴巴地说完《找对象》,教室笑翻。马季没有客套,伸手拍拍他的肩:“孩子,你跟我学行不行?”“我愿意!”少年嗓音发颤。两句对话,定下一生方向。
师徒礼按老规矩办:三鞠躬、敬茶、递拜师贴。天津小院里,梅花香气拂过,马季意味深长地说:“相声得先做人,再学艺。”这八个字,冯巩后来挂在宿舍墙上,每天默念。
为了不让师父失望,他把“贯口”贴满房间,午夜还对着镜子练口部肌肉。起大早挤公车到文化宫听评书,晚上跑津湾公园揣摩民间俚语。搭档成了同在学校说快板的刘伟,两人拎着小马扎到海河边练包袱,吹过的秋风比观众还多。
1979年,部队文工团招人。冯巩凭一口梨园调、三段贯口被录取,穿上了橄榄绿。他自嘲是“最不务正业的炮兵”,白天练队列,晚上和战友排节目。两年后部队整编,他因军籍指标不足被退回地方。那一夜,他拎着行李站在津站月台,凉风直往领口灌,心里只剩一句话:“怎么办?”
天津纺织局收留了他,安排到缝纫机制线厂。白天拧螺丝,夜里排节目,车间师傅看他拿螺丝刀像拿话筒,常开玩笑:“小冯,你这是给机床说相声呢。”领导终被打动,1981年夏,冯巩调入铁路文工团,从此大幕真正拉开。
铁路文工团那几年,他写出《拍手歌》《青春的歌》,舞台经验暴涨。1983年初,他被中央电视台选中参与虎年春晚。录制间隙,有人小声问他:“紧张吗?”他摇头笑:“师父说过,台上三分钟,台下别眨眼。”当晚《虎年谈虎》播出,全国观众第一次记住了那个笑容。
此后五年,冯巩连续登上春晚,作品《欢笑二人行》《相声艺术漫谈》等接连推出,和牛群的组合家喻户晓。外界只看到鲜花掌声,却少有人知道他仍按师父要求,每天早晨绕长安街快走一圈练气。
1993年,马季病重住院,冯巩守到凌晨。师徒俩回顾往事,马季轻声嘱咐:“别忘了初心。”冯巩点头。此后,无论身份如何变化,他上台先敬两句:“感谢观众,也感谢师父。”
冯巩的故事乍看是“天赋+机遇”,细究却离不开那一段被压在家庭出身下的青少年岁月。苦难逼着他练眼力,练口条,也让他懂得感恩。马季慧眼识珠,递出一只手,却要徒弟自己攀上去。两人携手,把传统相声的旗帜扛进了新舞台,也留下一段师徒佳话,不失为近半个世纪文艺史中的亮点。
今天彩排现场的工作人员偶尔提起那晚排练,都会补一句:“要不是马先生当年去天津,也许春晚少了一张最亲切的笑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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