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锁转动的声音传来的时候,我正在切土豆。刀悬在半空中顿了半秒,然后继续落下去,把那只削了皮的土豆切成两半。客厅的灯亮了,脚步声重重地踩在地板上,每一步都带着身体重量压下去之后又从地板反弹上来的闷响。
"老婆,我回来了。"
我嗯了一声没回头,把切好的土豆块码进碗里。他从身后走过来,两只手掌搭在我肩膀上。那双手很大,掌心厚实得像两块熨过的烙铁,搭在肩上的时候我能感觉到他指腹上粗糙的茧,隔着毛衣料子传过来的温度有点烫。他低头把下巴搁在我头顶上,浓重的呼吸从上方落下来,带着火锅店的牛油味和啤酒的气味。
"吃什么?"
"土豆炖牛肉,焖了饭。"
"好。"他把手从我肩上挪开,又捏了一下我的后脖颈,力道不轻不重。那一下让我肩膀缩了缩,但没躲。他转身走了,拖鞋蹭着地板的声音往客厅方向去了,沙发弹簧吱呀响了一声,接着是电视被打开的声音,综艺节目的笑声隔着半面墙传过来。
我继续切土豆,刀落得比刚才快了些。案板被震得微微颤动,土豆块码得整整齐齐,大小均匀,是我嫁过来三个月练出来的。结婚之前我连削皮都削不干净,现在能一口气切完四个土豆不带喘。
厨房的窗户外面是小区的路灯,十一月的夜风把光秃秃的树枝吹得晃来晃去,影子投在窗玻璃上像乱糟糟的手指。我把切好的土豆倒进砂锅里,揭开盖子,牛肉已经炖得微微发软,汤汁咕嘟咕嘟冒着泡。我用勺子搅了搅,肉香和酱香混在一起扑面而来,胃里却没什么反应。明明下班回来的时候还饿着,这会儿闻着香味反而不想吃了。
他叫庞勇,二十六岁,在城东一个物流公司开大车。我们相亲认识,见了五次面领的证。他爸妈催得急,我妈也催得急,双方都觉得对方条件合适,就把事办了。婚礼上他穿着定制的加大码西装,额头上冒着汗,敬酒的时候笑得很憨。我穿着租来的白色婚纱站在他旁边,臂弯里挎着他那只粗壮的胳膊,感觉自己像一株被移栽过去的植物。
"老婆,好了没?饿死了。"客厅里传来他的喊声,带着综艺节目里的笑声做背景。
"马上。"
我把砂锅端下来关火,盛了两碗饭端出去。他坐在沙发上,两条腿岔开着占了大半个茶几前面空地的位置,沙发垫子在他身下陷进去一个深坑。我走过去把饭搁在茶几上,又回厨房端了砂锅出来放在隔热垫上。他探过身来舀菜,勺子在锅里翻搅的时候汤汁溅出来几滴落在茶几面上。
"你慢点。"我拿了抹布把汤汁擦了。
他嘿嘿笑了一声,低头扒饭。他吃饭很快,几筷子就把半碗饭扒进嘴里了,腮帮子鼓着,嚼的时候下颌的肉跟着动。我以前没注意过男人吃饭的样子,现在每天对着看,慢慢就看出了门道。他嚼东西的时候喜欢歪着脑袋,左边嚼几下换右边,下巴上的肉会堆叠出两道浅浅的褶。他还喜欢用勺子刮碗底,刮得滋啦响,直到一粒米都不剩。
我坐在沙发另一头,端起自己那碗慢慢吃。筷子夹了一小块牛肉放进嘴里,炖得烂了,咸淡也正好,但嚼着嚼着就没什么味道了。我吃了几口就把碗放下了。
"不吃了?"他抬头看我,嘴角沾着饭粒。
"饱了。"
"你吃太少了,这么瘦,多吃点。"他拿公勺又给我添了一勺菜堆在碗里,动作大咧咧的,汤汁又溅出来几滴。我低头看着那堆冒尖的菜,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口。
他吃完饭把碗往茶几上一搁,拿袖口擦了擦嘴,靠在沙发里看综艺。我收拾碗筷进厨房洗,水龙头开到最大,哗啦哗啦的水声盖过了客厅里的电视声。洗完了又把灶台擦干净,抹布投了三遍水,拧干了搭在水龙头把手上。做完这一切我站在厨房里多待了一会儿,手指在水槽边沿慢慢摩挲着,听着客厅里他跟着综艺节目笑出来的声音。
不是不想出去,是出去了也不知道坐在沙发上的哪里。
他占了大半张沙发,剩的那一小块坐着也不舒服,腿伸不直,胳膊肘也不知道往哪儿搁。而且他一到晚上就容易困,看着看着电视就会打瞌睡,开始是头一点一点,然后就歪在沙发靠背上,呼噜声慢慢响起来。他打呼噜的声音很响,闷雷似的,隔着一堵墙都能听见。但我怕的不是呼噜声。
他刚躺下那会儿是清醒的。他会转过头来看我,眼睛在卧室的夜灯下亮亮的,里面有一种我看了就想往后退的东西。他会伸出手来捞我,那只胳膊又粗又沉,箍在腰上像一圈铁环。他力气大,哪怕只是轻轻一搂我也挣不开。他的手掌在我腰上、背上、胳膊上、肩膀上,哪儿都能搭着,哪儿都热。那热不是炉火烤在皮肤上的那种暖,是从他身体深处涌出来的闷热,带着白天跑长途攒下来的劳累和一股子说不清的渴劲儿。
我挣过。头一个月我挣了好几次,每次都被他裹得更紧,脸贴在他胸口,他咚咚咚的心跳声震着我的耳朵,厚实的胸脯堵在面前让我喘不上气。他在我耳边含含糊糊地喊"老婆",声音从胸腔里往外拱,哑哑的、烫烫的。
后来我就不挣了。他想要的时候我就躺着,不动,也不出声。他的身子压下来的时候像一座缓慢倒塌的山,喘着粗气,汗珠子往下掉,砸在我脸上、脖颈上、锁骨上,是烫的。完了他翻下去,鼾声马上响起来,胳膊还搭在我身上。我睁着眼躺在黑暗里,听着他的呼噜,看着天花板,等到后半夜他翻了个身把胳膊拿开了,我才慢慢挪到床边去,后腰抵着床头柜,缩成一团。
今天又是这样。
我洗完碗回到客厅的时候他已经开始打瞌睡了,电视里放着什么我没看,遥控器搁在茶几边上。我走过去关掉了电视,客厅一下子安静了。他含混地嘟囔了一声,歪在沙发靠背上继续睡。我站在茶几前面看了他一会儿——他睡着的样子比醒着的时候显得年轻些,脸上松弛的肉垂下去,没了那种白天的憨笑和夜里某种我形容不上来的神态。嘴角微微张着,呼吸声从鼻腔里往外拱,又闷又沉。
我转身进了卧室。
卧室不大,一张一米八的床占了大部分空间。床单是我上周换的,浅灰色的,洗过几次之后有点起球,摸上去糙糙的。我坐在床沿上听着客厅的动静,听见他醒了,拖鞋声蹭过来,然后他进了卫生间,水龙头响了。我缩了缩身子,往床里面挪了挪,背靠着床头板,两只手绞在一起搁在膝盖上。
脚步声从卫生间出来了,他推开卧室门的时候带进来一股牙膏的薄荷味。他穿着背心和短裤,肩宽背厚,整个人塞进门框的时候几乎填满了整个门口。看见我靠在床板上,他愣了一下:"怎么还没躺下?"
"等你呢。"我说。
他走过来在床沿坐下,弹簧床垫猛地往下一沉,我整个人跟着晃了晃。他伸手拍了拍我膝盖:"躺下吧,明天还上班。"
我慢慢滑进被子里,贴着靠窗的那边躺下来。他也躺下来了,床垫又沉了一下,然后他翻了个身面朝着我,胳膊伸过来搭在我腰上。他的手掌贴着我的睡衣,带着沐浴后的热气,指头粗粗地扣在我腰侧。
"头发香。"他含含糊糊说了一句,凑近了些,鼻尖蹭在我后颈上。他呼出的气贴着皮肤淌过,我绷了一下,又慢慢松开了。
我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每一次都一样,顺序都一样。他先搂着,然后手往下滑,然后翻上来。我没数过,但身体的记忆比脑子更诚实,他挪动膝盖的时候我就开始收紧了肩膀。黑暗里他喘气的声越来越重,床垫弹动的声音一下一下,弹簧吱呀吱呀地响。我盯着窗帘缝里透进来的那一线路灯的光,数着光里面飘动的细尘,一、二、三、四、五……
完了他照例翻下去,胳膊还搭着。呼噜声开始响起来的时候我闭上眼,脑子里空空的,像一间被搬空了的屋子,墙皮剥落,地板蒙着灰。我等着他翻身,等着那只胳膊从腰上滑下去,等着后半夜那一小块清净的黑暗。
可是这个念头像一只蚂蚁一样在心里爬,越爬越快,越爬越麻,盘成一团绒线球堵在那里,解不开,也吐不出来。
半夜里我醒了一回,是被他翻身压到胳膊弄醒的。他翻了个身把被子卷走了大半,我那条胳膊被他胳膊压着,麻得没了知觉。我小心地把胳膊抽出来,麻意从指尖窜到肩膀,像千万根针同时扎着。我坐起来在黑暗里甩了甩胳膊,等那股麻劲过去,然后下床去客厅倒水喝。
厨房的窗户还透着路灯的光,树枝在风里摇着。我端着水杯站在窗前,玻璃上映出我的影子——头发乱蓬蓬的,睡衣领口歪着,锁骨露出来一小截,上面有块暗红的印子。我看着那块印子,想起结婚那晚,他掀开盖头的时候嘴唇碰了碰我肩膀,当时那块印子比现在颜色深,过了三天才消。现在脖子下面又多了一块,颜色淡些,但还在。
我低头喝了一口水,冷的,从嗓子眼凉到胃里。窗外有只野猫窜过花坛,影子在黑乎乎的地面上拉成细长的一条。我看着猫的影子消失,把剩下的水倒进水池里,杯子搁在沥水架上,转身回卧室。
他还在打鼾,被子卷在身下,一只胳膊悬在床沿外面。我站在床边看了看,轻手轻脚地把被子从他身下扯出来,抖开盖在他身上。他含混地哼了一声,翻了个身,胳膊收回去搭在肚子上。
我躺回自己的位置,背对着他,缩在床边贴着床沿的位置。被子只盖了很小一条边角搭在腰上,后脊背凉凉的,但我没再拽被子。月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细细的一线,正好落在枕头上。我盯着那线光,脑子里又开始转明天的清单——早上煮粥,上班前把衣服晾了,下班回来路过菜市场买点排骨,他妈说周五要过来吃饭得多备几个菜,还有单位那个考核表周五之前要交。
线光从枕头移到了床头柜上的闹钟表面,秒针一圈一圈走着,悄无声息。我数到两百多圈的时候眼皮终于沉下去了,但梦里还是乱的——他翻上来的动作、床垫弹动的声响、窗外那根被风吹歪的树枝影子、还有我自己那双悬在床沿外头一直没处放的脚。
第二天上班的时候我坐在工位上发呆。我在一家小广告公司做平面设计,每天对着电脑改图,有时候一整天都说不上几句话。办公室不大,坐了六个人,大家各忙各的,打印机嗡嗡响着吐出一张张彩页,角落里那盆绿萝蔫了半个月了没人浇水。
我盯着屏幕上一张改了六遍的宣传单,红色底色上的白色标题字怎么看怎么别扭。光标在字后面闪着,我按了两下退格,把标题删了,又重新敲上去,还是那两个字。旁边工位的小周凑过来看我屏幕:"你这版可以了啊,甲方还要改?"
"还没发过去。总觉得哪儿不对。"
小周看了一眼,撇撇嘴:"红底白字能有什么不对。你最近是不是没休息好,黑眼圈重得能养鱼了。"
我摸了摸眼下的皮肤,确实干涩涩的。小周又看了我两秒,压低声音:"你那个……庞勇晚上又打呼了?"
"嗯。"我没多解释。
"买个耳塞嘛,我男朋友打呼我就戴耳塞,管用。"
我笑了笑没接话。管用的不是耳塞。管用的那东西我不知道在哪儿买。
午饭的时候我在公司楼下的便利店买了两个包子,站在店门口咬了一口,青菜香菇馅的,没什么味道。冬天的风吹过来刺刺的,我把半张脸缩进围巾里,嚼着干巴巴的包子皮,看着马路对面一栋居民楼阳台上晾的衣服,被风吹得摇来摇去,袖子空了荡着。
手机响了,庞勇他妈打来的。我接起来,那边嗓门亮亮的:"丽丽啊,这周五我过去吃饭,庞勇跟我说了。你喜欢吃排骨是吧?我买了三斤肋排带着,你甭买了。"
"好的妈,我把菜备好。"
"哎对了,庞勇那件厚外套你给他找出来,天冷了别让他穿那件薄夹克出车,后背灌风。"
"知道了。"
"你俩好好的啊,有啥事跟妈说。"
"嗯。"
挂了电话我把包子吃完,把塑料袋扔进垃圾桶里,搓了搓手指上的油。往回走的时候路过一家药店,门口贴着张海报,上面写着"健康睡眠咨询"。我在门口站了两秒,没进去。
晚上庞勇回来的时候比平时晚了四十分钟。我在厨房炒菜听见他进门,脚步声比平时重,关门的声音也大了些。他把钥匙往鞋柜上一摔,金属撞着木板当啷响了一声。
"老婆。"
"在厨房。怎么了?"
他走进来站在厨房门口,脸黑着,嘴角往下耷拉。我看了他一眼,手里的锅铲没停:"出车不顺?"
"今天那个狗屁调度又给我排了夜班,说了我白天跑了一天晚上不想跑,他当没听见。我说身体吃不消,他跟我说'你们这些司机身体怎么那么娇气'。"他越说越气,声音从低吼慢慢抬高,"老子干这么多年了,头一回被人说娇气。他一个坐办公室的懂个屁的跑长途。"
我把炒好的菜盛进盘子里,端到他面前递过去:"先吃饭吧。"
他接过盘子转身往客厅走,走了两步又回头:"你知不知道我今天跑了多远?四百多公里,中间就歇了二十分钟吃了个面包。晚上还要跑一趟城郊,我打电话跟调度吵了一架,我说不去,他说明天你就别来了。"
他把盘子重重地搁在茶几上,汤溅出来洒了一片。我拿了抹布走过去擦,他坐在沙发里两手撑在膝盖上喘粗气,额头上冒了一层汗。擦完了我把抹布扔进水池,站着看了他一会儿。
"那明天还去吗?"我问。
"去,怎么不去。不去哪来的钱。"他狠狠靠在沙发背上,沙发弹簧哀鸣了一声。
我回厨房继续端菜。饭桌上他吃得还是很快,但吃完了没去看电视,坐在沙发上刷手机,刷着刷着手指停住了,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我洗碗的时候回头瞥了一眼,他侧着脸,手机屏幕的蓝光把他的表情照得冷冷的,眉头皱在一起。
"看什么呢?"我问。
"没什么。物流群里的事儿。"他把手机扣在膝盖上。
洗完澡出来他已经躺床上了,背对着我这边,被子盖到肩膀。我走过去在床沿坐下,他动了一下没回头。我躺下来关了灯,黑暗里安静了好一会儿,他翻了个身面对着天花板,呼出一口长气。
"老婆,"他忽然开口,"你说我是不是该换个工作?"
"换什么?"
"不知道。开了这么多年车,除了开车什么也不会。"
我沉默了一下:"你要是想换,就慢慢找。急不来。"
他没接话。又过了很久,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我,被子裹紧了些。我躺在黑暗里听着他的呼吸声,从沉重慢慢变得平稳,最后呼噜响了起来。那声音闷闷的、沉沉的,像什么东西压在胸口上喘不出来。
我轻轻翻了个身面朝着窗外,窗帘缝里的路灯灯光还是那一线,把黑暗切成了两半。我盯着那线光看了很久,脚踝慢慢往外挪了挪,碰到床沿冰凉的木头边框。
周五庞勇他妈来了,提了三斤肋排、一兜子橘子和一罐子自己腌的糖蒜。老太太进门先换鞋,弯不下腰,坐在鞋柜边的矮凳上一只一只解鞋带。我蹲下来帮她把鞋带松开,她拍了拍我肩膀:"我自己来,你忙你的。"
厨房里三个人站着有点挤,他妈炒菜,我打下手,庞勇在客厅看电视。老太太炒菜的手势利落,排骨下锅之前先用开水焯了一遍,浮沫撇得干干净净。油热了下姜片和葱段,香味一起,排骨哗啦倒进去翻炒,锅铲碰着铁锅叮当响。
"丽丽,"她一边翻排骨一边说,"庞勇这几天脾气还行吧?他这人就是嘴硬心软,工作上受了气回家容易甩脸子,你别跟他计较。"
"知道妈。"
"他要是不对你说重话了你就告诉我,我收拾他。"
我笑了笑,把切好的葱段递过去。老太太接过来丢进锅里,又倒了一圈料酒,滋啦一声白汽升起来。她弯着腰看着锅里的颜色,侧脸的轮廓被油烟灯照得清楚,眼角的纹路深得像刻上去的。
"对了,"她没回头,"你们要孩子的事,商量了没有?"
我拿着锅盖的手顿了一下:"还没。"
"不着急不着急,你们年轻,先过着。我就是随口一问。"她翻排骨的动作没停,但声音低了些,"我跟你爸那会儿,结婚半年就怀了庞勇。那时候他身体比现在好多了……哪像现在,胖成这样,找对象都费劲。丽丽你能看上他,是他的福气。"
我靠在灶台边沿上没说话。锅里排骨的酱色慢慢收紧了,亮晶晶地裹在骨头上。老太太尝了口汤汁,又撒了一小撮盐,关了火把排骨盛进盘子里。
吃饭的时候庞勇他妈给他夹了好几块排骨堆在碗里,庞勇低头扒饭吃得香。我夹了一小块放在自己碗里慢慢啃,酱汁咸甜,肉炖得离骨。老太太看着我啃排骨的样子笑了笑:"爱吃就多吃,下回我还做。"
庞勇把碗里的饭扒干净了,拿纸巾擦了擦嘴,对他妈说:"妈,我想换个工作。"
他妈筷子停了:"换什么?开车开得好好的。"
"不想开大车了。太累,还不落好。"
老太太放下筷子看着他:"那你想干嘛?"
"不知道。再想吧。"
餐桌上一时安静了。我低头夹了块排骨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听见老太太叹了口气:"你要换也成,先把路想清楚了。三十不到的人,有的是时间。"
庞勇没再接话,端起碗去厨房添饭了。我把他碗里剩的那几块排骨拨到自己碗里,低头慢慢啃着,酱汁沾在嘴角也没擦。
那天晚上庞勇他妈吃完饭就走了,说坐末班公交回县城。我送到小区门口,老太太在路灯底下回头嘱咐我:"天冷了,你俩别省暖气钱。庞勇要是乱发脾气你给我打电话。"
"知道了妈。"
看着她上车走了我才往回走。小区里安安静静的,路灯照着光秃秃的树和空旷的停车位,有只黄猫蹲在垃圾箱旁边舔爪子。我经过的时候它抬头看了我一眼,琥珀色的眼睛在路灯下亮了一下,又低下头继续舔。
进了楼道爬楼梯上三楼,开门的时候听见屋里庞勇在打电话,语气硬邦邦的:"……说了我不去夜班,你爱找谁找谁。明天我去跟老板谈,不行就不干了。……我不干了怎么了?离了你物流公司我还饿死了?"他挂了电话骂了一句,把手机摔在沙发上。
我换鞋进了客厅,他坐在沙发上两手撑着额头,后脖颈的肉堆出一道褶。我站在茶几边上看他,他的肩膀很宽厚,从背后看过去整个人像堵墙。那堵墙平时挡着外面的风,压下来的时候也是真的沉。
我走过去在沙发另一头坐下,隔着半个人的距离。他没抬头,闷声说了句:"明天去跟老板谈。"
"谈什么?"
"谈加钱。不加就不干了。"
"不干了之后呢?"
"活人还能让尿憋死?"他抬起头来看我,眼睛里有血丝,看着我的表情有点凶。但他对上的目光之后那股凶气又慢慢散了一些,"你别担心,我不会让你没饭吃。"
我没说担心不担心的事。我坐在沙发上,手心搁在膝盖上,感觉自己像厨房里那只洗过的碗,被沥干了水搁在架子上,风吹过来的时候微微发凉,没有自己的温度。
半夜又醒了。这次是他翻身太猛直接把被子整个卷走了,我身上只剩一条薄薄的被角搭着小腿。我缩着身子侧躺了一会儿,最后坐起来把被子拽回来盖好,他含含混混地嘟囔了一声又睡过去了。
我没再躺下。靠在床头板上坐着,腿蜷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窗帘缝那线光。它每晚都在,位置差不多,宽度差不多,像一道固定好的口子,把外面的世界切成一条窄窄的亮带。我看着那条亮带想——如果生活也有一道这样的缝就好了,想知道外面是什么样子、想知道有没有别的路可以走、想知道自己到底怕的是什么。
他翻了个身,胳膊搭过来落在我腿上。没醒,只是搭着,掌心朝上,手指蜷着。我低头看着他那只手——指头粗短,指腹和手掌连接处有一层硬硬的茧,虎口处一道旧疤,颜色比周围皮肤深。这是一双长年握着方向盘的手,风里雨里没停过。
我慢慢把他那只手挪开放回他身侧,然后下床去客厅倒水。
厨房窗户外面那棵树的叶子已经掉光了,只剩光秃秃的枝丫伸着,被路灯照着,像一把把竖起来的骨头。我端着水杯看着那些枝丫,想起白天在办公室电脑上改的那张宣传单——红底白字,怎么看怎么别扭。也许不是颜色不对,是底色太满了,把字压得透不过气。
就像这间屋子。
第二天是周六,庞勇一大早就出门了,说去公司找老板谈。他走的时候带了件厚外套,是我前一天晚上从他妈拿来的那堆衣服里翻出来的,深蓝色的冲锋衣,拉链有点涩,我涂了蜡拉了十几下才顺滑。
他穿好衣服在玄关换鞋,弯不下腰,就一只脚踩在鞋凳上系鞋带。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侧腰的衣料被撑得很紧,腰线那一圈的肉从冲锋衣下摆微微鼓出来。他系完鞋带直起身回头看了我一眼:"中午不回来吃了,你自己弄点。"
"嗯。"
门关了之后屋里一下子空了。我站了一会儿,然后把昨晚上没洗完的几个碗洗了,把灶台擦了两遍,把冰箱里剩的菜收拾了一遍。做完了这些我站在客厅中间,觉得这间屋子跟平时不一样了,安静得能听见暖气管道里水流的声音。
我换衣服出了门。
公交车载着我到了市中心那条步行街,周末人多,来来往往挤着。我在街边一条长椅上坐下,看着面前经过的人——推婴儿车的年轻妈妈、手牵着手的情侣、拎着购物袋的中年夫妇、跑过去的孩子。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去处,走着走着就消失在人群里了。
我坐了很久,久到屁股底下冰凉的木板被体温焐热了。然后我站起来走了几步,在一家小店的橱窗前停下来。里面摆着几件秋冬季的女装,有一件浅驼色的呢子大衣挂在最中间,领子翻得整整齐齐,腰线收了,看着很暖和。玻璃上贴着标价,四位数的,我看了几秒走开了。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掏出手机给庞勇发了条消息:"谈得怎么样?"
过了十几分钟才回:"还在谈。"
我没再发。揣好手机继续往前走,路过那家药店的时候又看见那张"健康睡眠咨询"的海报。这次我站住了,看了看门里面——柜台后面的药师正低头翻什么东西。我推门进去了。
"您好,我想问一下睡眠不好的事。"
药师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戴了副银框眼镜,抬头看我:"怎么个不好?入睡困难还是容易醒?"
"都有一点。后半夜总醒,醒了就睡不着。"
"多长时间了?"
"结婚以后开始的。"我说。说完自己愣了一下,三个多月了,好像就是从办完婚礼那天晚上开始的。
药师又问了几句,最后推荐了一款助眠的冲剂,说睡前喝一袋,效果温和不依赖。我接过来看了看包装,正面印着薰衣草的图案,紫色的。我拿着那盒冲剂去结账,十五块钱,一盒十袋。
出了药店我把冲剂塞进包里,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十五块钱,十袋,够喝十天。十天之后呢?我站在路边想了想,把冲剂从包里掏出来又看了一遍,然后塞回去。
回家的时候庞勇已经在了。他坐在沙发上打电话,语气比早上平和了一些。我换鞋的时候听他对着电话说"行,那就先这样干着,下个月再聊",我走过去把包搁在茶几上,他挂了电话看我。
"谈好了?"我问。
"加了五百,夜班少排两趟。"他靠在沙发背上,表情比出门前舒展了些,"老板说下个月看看效益好再涨。"
"那还行。"
"嗯。"他伸手拍了拍旁边的沙发垫子,"坐。"
我坐下来了,隔着一段距离。他探身过来捏了捏我肩膀:"你出去逛了?买了什么?"
"没买,就转了转。"
他把手收回去了,拿遥控器开了电视。综艺节目又开始放,笑声在客厅里灌得满满的。我坐在沙发另一头,手指隔着包摸了摸里面那盒冲剂的硬纸盒边缘,又缩回来了。
晚上做饭的时候庞勇进厨房来看了一圈,说"我帮你剥蒜"。他搬了把小凳子坐在垃圾桶旁边剥蒜瓣,手指粗笨,剥出来的蒜瓣总有几处指甲印子。我炒菜的时候偶尔偏头看一眼,他低头剥蒜的样子很认真,蒜皮屑沾在他裤子上也不拍。
"老婆,"他没抬头,"你今天出去,有没有想过以后想干嘛?"
锅里的油滋啦响着,我翻菜的动作没停:"什么想干嘛。"
"就是……你想不想换个工作?或者学点什么东西?你上次说你们公司效益不太好。"
我把菜盛进盘子里,关了火。厨房安静下来,只剩抽油烟机还在嗡嗡转着。"想过。"我说。
"那你想干嘛?"
我靠着灶台站着,手里还攥着锅铲。窗外的天已经黑了,路灯的光照着对面楼的窗户,有几扇亮着灯,有几扇黑着。我看着他坐在小板凳上仰着脸等回答的样子,蒜瓣剥了半碗搁在他脚边,白生生的堆着。
"还没想好。"我说。
他"嗯"了一声没再问,把剥好的蒜端起来递给我。我接过来放进碗里,手指碰了碰他指尖,他粗糙的指腹在我指尖上停了一下,就一下。
那天晚上喝完汤我去客厅拿包,从里面掏出那盒冲剂看了看,然后又放回去了。上床之后他照例侧过来搂我,手掌搭在我腰上。我缩了一下,但这次缩完之后我没再绷紧,就那么僵着躺了一会儿。
他含含糊糊地叫了声"老婆",把脸往我后脑勺凑了凑。我闭上眼,感觉到他的呼吸打在头发上,暖暖的一小片。他的手掌在我腰上没动,就那么搭着,像一块温热的铁放在那儿。
我没动,也没挣。
他睡着了之后呼噜又响起来,胳膊还搭在我腰上,沉沉的。我在黑暗里睁着眼,听着那道闷闷的呼噜声从背后传过来,忽然想起白天橱窗里那件呢子大衣。浅驼色的,领子翻得整整齐齐,挂在最中间,灯打着,看起来又软又暖。标价四位数的,我没试穿就走了。
我轻轻把他胳膊从我腰上挪开,翻了个身面朝着窗口。窗帘缝那线光还在,微弱的一条,把黑暗划开了。我看着那条光,手指在枕头底下慢慢蜷起来,握着什么也没有。
明天星期天。庞勇说星期天他不出车,陪我在家。我说好。他说晚上想涮火锅,我说好。他说要不要叫他妈过来,我说也好。
事情都安排好了,一件件排着,像超市货架上的东西,你拿了就得结账。可我站在那排货架前面站了很久,手里攥着空空的购物篮,不知道往里面放什么。
我翻了个身面朝着他的背。鼾声还在响着,但比刚才轻了些,后背随着呼吸一起一伏,被子跟着他的肩膀抬起来又落下去。我看着那个宽厚的背影在黑暗里的轮廓,忽然想起结婚那天晚上,他掀开盖头的时候手在抖。那只握了十年方向盘、搬过无数重物的手,在掀一块红布的时候抖得厉害。我当时看见了,但没说什么,我把手伸过去握住了他的。
那只手比他妈的手还抖。第二天天没亮透我就醒了。庞勇的胳膊还搭在我腰上,后背的热气隔着睡衣渗过来,暖烘烘的。我小心地把他胳膊挪开坐起来,脚踩在地板上凉得缩了一下,蹑手蹑脚地去卫生间洗漱。镜子里的人头发翘着,眼下乌青一片,颧骨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了一块淡红的印子。我拿凉水扑了把脸,看着水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淌。
厨房里的晨光还是灰蓝色的,窗玻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雾气。我捅开炉子烧了壶水,把米淘了倒进锅里,站在灶台前面看着水面慢慢冒起细泡。身后传来拖鞋蹭地的声响,庞勇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眯着眼看我,头发乱糟糟的,睡裤裤腿卷上去一截露出半截毛茸茸的小腿。
“这么早。”他声音哑着。
“睡不着了。”
他走进来从背后环住我,下巴搁在我头顶上。他刚起来身上带着被窝里的热气,两只手松松地拢在我腰前面,没用力。我手里的勺子在水里搅着,米粒在沸水里翻滚,一圈一圈地转。
“今天吃啥?”他问。
“熬粥。蒸了馒头。”
“嗯。”他把下巴从我头顶抬起来,又往我肩膀上蹭了一下,“我上午出去买点羊肉,晚上涮锅。”
“行。买点青菜回来,光吃肉腻。”
他松开我转身出去了,客厅里传来电视被打开的声音,早间新闻的低音播报隔着半面墙模糊地响着。我把粥盖了盖子小火炖着,又拿布把灶台上溅出来的水擦干净,站在窗台前面看着外面。天已经亮了些,灰蓝色的云层裂了一道缝,透出一点点浅金色的光。
上午庞勇出门之后我收拾屋子,把沙发上他扔的外套挂起来,茶几上的饮料罐子收进垃圾袋,又拿吸尘器把地板吸了一遍。吸尘器嗡嗡响着推到卧室门口的时候我停下来,看见床头柜上摆着我们俩的合影——结婚那天在酒店门口拍的,他穿西装我穿婚纱,两个人并肩站着笑。照片里的我笑得嘴唇咧开了,露出一排白牙,看起来很开心的样子。
我把吸尘器关了,站在那张照片前面看了一会儿。照片里的庞勇比我高半个头,手臂揽着我肩膀,西装扣子绷得紧,领结打得有点歪。他的手搭在我肩上的位置跟现在一样,但照片里的那只手看起来更年轻些,虎口那道疤还没那么深。
我伸手摸了摸照片玻璃表面,指尖触到的是一层薄凉的平面。然后我重新开了吸尘器,把卧室地板推完了。
下午庞勇回来的时候拎了一袋子羊肉卷和几把青菜,还带了一瓶可乐。他把东西搁在厨房地上,又在袋子里翻了翻,掏出一小盒草莓递给我:“路上看见有人卖,看着挺新鲜。你爱吃。”
草莓装在透明塑料盒里,红艳艳的一颗一颗排着,叶子还绿着。我接过来打开盖子闻了闻,有一股清甜的香气。“洗了吃吧。”庞勇在客厅里喊。
我洗了草莓端着盘子走出去,他坐在沙发上正拿手机看什么。我把盘子搁在茶几上,他在旁边挪了挪给我腾出地方来。我坐下来捏了一颗草莓咬了一口,酸甜汁水在舌尖化开。他也捏了一颗丢进嘴里,嚼了两下:“甜。”
“是挺甜。”
“以后看到新鲜的还买。”
我点了点头又捏了一颗。草莓凉凉的,甜味在嘴里散了之后留了一点酸。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树丫被风吹着摇了摇,一根细枝断了掉下去落在楼下花坛里,悄没声的。
傍晚开始备火锅。庞勇洗菜我切蒜,两个人挤在厨房里,胳膊肘偶尔碰一下。他把洗好的青菜码在盘子里,湿漉漉的水滴在灶台上,我拿了抹布擦掉。他弯腰去水龙头底下冲羊肉卷,后腰露出来一截,皮肤在日光灯下白晃晃的。我移开目光把蒜末倒进调料碗里。
锅底烧开的时候满屋子都是热腾腾的麻辣味。庞勇把羊肉卷涮进去,筷子在锅里搅了两下捞起来,蘸了料塞进嘴里,烫得吸着气嚼。我慢慢涮着青菜,夹了一筷子金针菇在汤里滚了滚,捞起来吹了吹送进嘴。
“怎么样?底料够味不?”他问。
“够。有点辣。”
“那你多涮清水。”他给我捞了几片羊肉搁在碗里,又夹了一把青菜放进我碗边,“多吃点,你太瘦了。”
我低头吃着碗里的东西,辣味从舌尖慢慢窜到喉咙,灌了一口可乐压下去。庞勇吃得起劲,脑门上冒了层薄汗,拿袖子擦了两次。他把最后一盘羊肉卷也倒进锅里,捞出来堆在碗里像座小山。
“老婆,”他嚼着肉含含糊糊地说,“今天老板给我打电话了,说下个月可能有个带班的活儿,钱多些。”
“什么意思?”
“就是有人请假的时候我顶上,多跑几趟,按趟算钱。”
“那你不更累?”
他嚼肉的动作顿了顿:“累就累呗。趁年轻多挣点,以后你想干啥也有个底。”
我没接话,又涮了一筷子青菜。
吃完饭他抢着洗碗,说今天他刷。我在客厅坐着听见厨房里水龙头哗哗响着,碗碟碰撞发出细碎的叮当声。他洗碗的动静大,每次都能听见盘子在手里翻了个个儿磕上不锈钢水槽的声响。我靠在沙发上听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
他背对着我弯腰刷碗,肩膀宽厚地撑着那件灰色的保暖内衣,后背上浸了一小块湿印子。他刷碗的动作跟他吃饭一样,快,不太精细,但该洗的地方都洗到了。我靠着门框看他把碗一个个冲洗干净码在沥水架上,最后把水槽里的残渣拢起来丢进垃圾桶,拿了抹布擦灶台。
“你去歇着,我弄。”他头也没回。
“你擦不干净,灶台缝里有油。”
他回头笑了一下:“那你来。”
我走进去接过抹布,把灶台边角缝里的油渍细细擦了一遍。他站在旁边看我擦,也没走,就靠着另一边的灶台站着。厨房的灯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瓷砖地面上,一个宽一个窄,挨得很近。
“庞勇,”我擦着灶台没抬头,“你以后要是真换工作,想换什么样的?”
“不知道。”他搓了搓手,“反正不开大车也行。我有个老乡在市里跑货运,面包车那种,拉小件,活轻省。他说缺人的话让我过去,我还没给准信。”
“那你怎么想的?”
“再看看吧,钱多钱少的。等有了孩子再换轻省的。”
我擦灶台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
“庞勇。”我转过来看着他。
“嗯?”
“孩子的事以后再说。”
他看着我,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厨房里安安静静的,抽油烟机的指示灯还亮着,水龙头在滴水,滴答、滴答,落在不锈钢水槽里,一小块一小块的声音。
“行,”他说,“不急。”
那天晚上躺下来的时候他没像往常一样直接伸手搂我,而是平躺着看着天花板。我侧身面朝他那侧,在黑暗里看了他一会儿,他的侧脸轮廓被窗帘缝透进来的光勾了一道淡淡的亮边。
“庞勇。”我轻声喊他。
“嗯。”
“你今天买了草莓。”
“嗯。”
“你还记得我爱吃草莓。”
他偏过头来。黑暗里看不清表情,但能感觉到他在看我:“你的事我哪件不记得。”
我缩在被子里没说话。他伸手过来,这次没有直接搭在我腰上,而是先碰了碰我肩膀,停了一下,见我没什么反应才落下来搭在胳膊上。掌心透过棉质睡衣传过来一团温热的暖意,跟以前一样烫,但力道轻了些。
我没挣开,也没有绷紧。就那么在黑暗里平躺着,感觉到他的手掌贴在胳膊上,一动不动,呼噜声慢慢响起来。我盯着天花板,那线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墙角。我听着他平稳的鼾声从身边升起来,闷闷的、沉沉的,像远处走着一列火车,铁轨震动的声音传到脚底下,一直通往看不到头的前方。
我没有挪开他的手。
早上醒来的时候他的胳膊已经从我胳膊上滑到床单上了,床头的手机屏幕亮着,闹钟还没响。我轻手轻脚地下床去厨房煮粥,开灯的时候看见灶台上搁着他昨晚洗好的碗,还翻扣着控水。旁边他喝水的杯子也洗干净了倒扣在碟子里。
我把碗翻过来看了看,碗底还沾了指甲盖大的一块油渍没刷净。我拿丝瓜筋搓了搓冲干净了,搁进碗柜里。
周三下午快下班的时候,我妈给我打了个电话来。
“丽丽,这个周末回来不?你爸说想你了。”
“我问问庞勇,看他有没有安排。”
“问他干嘛,你自己回来不行?他又不是拴着你。”
我握着手机站在工位旁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办公室里其他人还在忙,打印机嗡了一声吐出一页彩样。我妈在电话那边停顿了一下,声音忽然放低了:“丽丽,你跟妈说,过得好不好?”
“好啊。”
“好什么好。你上次回来瘦了一圈,脖子底下还有块青的。你当我没看见?”
我下意识伸手摸了摸脖子,那块印子早就消了,皮肤光溜溜的。她说的那个地方现在什么也没有。
“那是蚊子咬的。”我说。
“冬天哪来的蚊子。我不跟你吵,你自己心里有数。妈就是问问你,要是有什么不顺心的地方你就回来住两天。家里永远有你的地方。”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指甲掐进掌心里。窗外的天更暗了些,有人开了办公室的灯,日光灯嗡地亮了,白晃晃的光落在桌面上。
“妈,我这周末回去。”
“那行,妈给你包饺子。”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塞回兜里,坐下来对着电脑屏幕发了会儿呆。旁边的同事收拾东西准备下班,路过我工位的时候拍了拍我肩膀:“走不走?”
“你先走,我加会儿班。”
“又加班?你最近老是加班。”
“手里这个图还没改完。”
同事走了之后办公室安静下来,只剩我一个。我对着那张改过七遍的宣传单又看了一会儿,把标题字改大了一号又改回去,最后直接删掉了重新排了一版。白色的标题放在深红色的底上,空灵了一点,看着顺眼了些。我把文件存好关电脑,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扶着桌沿站了两秒才慢慢走开。
下楼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公交车站等车的人不多,我站在广告牌旁边看着路面上来来往往的车灯,红的黄的白的光线从面前掠过,像一条流动的河。我忽然想起今天还没买菜,冰箱里不知道有什么能做的。
正想着,手机响了。庞勇发来的消息:“今晚不回来吃了,同事聚餐,晚点回。”
我看着那行字,在路灯下站了一站。然后回了条“好”,把手机揣进兜里,过了马路拐进了菜市场旁边的饺子馆。
饺子馆不大,几张小桌子坐得半满。我要了半斤韭菜鸡蛋馅的,坐在靠窗的位置等着。玻璃窗外面有人遛狗经过,一只胖乎乎的柯基迈着短腿走得慢悠悠的。我看了那狗一会儿,老板端了饺子上来,热气腾腾的一盘,白胖胖地码着。
我夹了一个咬开,韭菜的香味裹着鸡蛋的软嫩在嘴里散开,烫得我吸了一口气。我又夹了一个蘸了醋慢慢嚼,窗玻璃上慢慢蒙了一层白雾,把外面的街景模糊了。
吃了半盘饺子就饱了,剩下的打包拎在手里往回走。夜风凉飕飕地灌进领口,我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小跑了几步钻进单元门。上楼的时候声控灯坏了一层,我摸着黑爬上去,摸钥匙开门,屋里黑着。庞勇还没回来。
我开了玄关的灯换了鞋,把饺子放进冰箱。然后洗了把脸换了睡衣,窝在沙发里开着电视等。综艺节目换了一档又换一档,我拿遥控器百无聊赖地按着,最后停在一个旅游频道,正在放一处北方的冰湖,湖面上结了厚厚一层冰,有人在上面凿洞钓鱼。
我看了很久,看着屏幕上那个戴着毛线帽的人把钓竿沉进冰洞里,耐心地等着,画面安静得能听见风声。
庞勇回来的时候快十一点了。我靠在沙发上迷迷糊糊快睡着了,听见开门声醒了。他进屋带着一身火锅店的辣味和啤酒气,看见我窝在沙发上愣了一下:“怎么没去床上睡?”
“等你呢。”
他走过来,俯身凑近了看我的脸,酒气扑鼻而来:“你是不是瘦了?脸都凹进去了。”
“哪凹了,你看看你喝多少酒。”
他嘿嘿笑了一声,一屁股坐在沙发另一头,沙发垫猛地沉下去,我整个人跟着颠了颠。他靠在沙发背上闭着眼,领口的扣子松了两颗,露出里头红红的皮肤。
“庞勇。”我喊他。
“嗯?”
“你这周末要出车不?”
“周六上午有一趟,下午就回来了。怎么了?”
“我想回趟家,我妈想我了。”
他睁开眼偏头看我:“那我周六下午去接你?”
“不用,我在家住一晚,周日回来。”
他“嗯”了一声又闭上眼。过了一会儿他又睁开:“那你周日回来之前告诉我,我去车站接你。”
“好。”
他伸过手来碰了碰我搁在膝盖上的手指,碰了一下就缩回去了,头歪在靠背上,呼噜声慢慢浮起来。
周六早上我收拾了几件衣服装进包里,在玄关换鞋的时候庞勇从卫生间探出头来:“你到了跟我说一声。”
“知道了。”
“跟你爸妈带个好。”
“嗯。”
门关了之后我在楼道里站了两秒,然后下楼。公交车到镇上要四十分钟,我靠着窗坐,看着窗外的城郊景色从楼房慢慢变成田野,收割过的地里堆着稻草垛,几个大鹅在路边水塘里缩着脖子。
我妈在村口等着。看见她站在那棵老槐树底下的时候我鼻子忽然酸了一下。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棉袄,两手拢在袖子里,看见我下车就迎上来:“冷不冷?路上堵没堵?”
“不冷,公交车有暖气。”
她接过我的包挎在自己胳膊上,一路往家里走。我爸在院里劈柴,看见我来了直起腰挥了挥手里的斧头:“丽丽回来了!”
“爸你歇会儿,别劈了。”
“不劈了你妈说没柴烧。”他又蹲下去把劈好的柴拢成一堆。
我妈进了屋就往灶间忙活,说面和好了馅也调了,就等着我来包。我跟进去洗手,案板上白面团揉得光溜溜的,旁边的碗里韭菜猪肉馅散发着香油的气味。我坐下来揪剂子擀皮,我妈在对面包,两个人隔着一案板的面粉。
“瘦了。”我妈擀着皮没抬头说了一句。
“没瘦,还胖了半斤呢。”
“胖个屁,颧骨都支棱出来了。”她拿擀面杖敲了敲案板,“他欺负你了?”
“没。”
“那你怎么瘦成这样?”
我没说话,低头擀皮。擀面杖在面团上滚着,把剂子压成薄薄的圆片,边缘微微翘起来。
我妈停下手里的活看着我,声音低了些:“丽丽,你要是有什么话不想跟妈说,妈不逼你。但你得记着,你什么时候回来都行。妈这儿永远给你留着门。”
我擀皮的动作慢了,最后停下来。案板上的面粉沾了我一手,白花花的。我看着自己那双沾满面粉的手,指节处因为用力泛着微微的红。
“妈,我就是有点累。”
“累就歇歇。”
“不是那种累。”我抬起眼看着她,“我每天上班、下班、做饭、洗碗,日子过得挺好挺好的。可一到晚上我就害怕,我也不知道怕什么,就是怕。”
我妈看着我,两只手捏着一只包了一半的饺子停在那里。灶间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锅里的水在咕嘟,我爸在外面劈柴的声响隔着一道墙闷闷地传过来。
她把那只饺子放下,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然后她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伸手拨了拨我散下来的碎发,别到我耳后去。她的手指凉凉的,指腹上全是洗不净的面粉,落在我耳朵上的触感粗糙又轻。
“那你就回来住两天,”她说,“不想住了再回去。先歇歇。”
我低下头,把擀好的皮一张一张码在案板上,码得齐齐的。她没再问了,站起来继续包饺子。擀面杖和面皮在指尖间反复翻转的声响填满了灶间。
那两天我在家什么也没想。白天帮我爸把院子里的落叶扫了,下午跟我妈坐在太阳底下择豆角。她偶尔说几句家长里短的事,我偶尔应一声。晚上躺在自己从小睡到大的那张小床上,窗外的月亮从老槐树的叶子中间穿过来,碎碎的洒了一枕头。没有空调嗡嗡声,没有呼噜声,没有人翻身时床垫的弹簧吱呀响。安静得能听见隔壁屋我妈翻身翻了个个儿的动静,还有远处谁家狗叫了两声又停了。
周日傍晚庞勇来车站接我。我出站的时候看见他站在出站口外面的路灯底下,穿了件厚棉袄,两只手插在兜里,冲我这边张望。看见我出来了他迎上来两步:“回来了?”
“嗯。”
“你妈给你带什么了?”他看着我手里的布袋。
“咸菜和烙饼。”
他接过袋子拎在手里,另一只手空出来,犹豫了一下伸过来捏了捏我的手指:“手凉的,冷吧?”
“公交车上有暖气。”
他嗯了一声,走着走着那只手就一直没松开。我低头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他的手大,裹着我的手像裹着一只小麻雀。我没抽回来。
我把目光收回来,躺平了看着天花板。那盒冲剂还在包里没拆,十五块钱花出去了,但袋子没撕开。我不知道自己是在等什么,是等一个不用喝冲剂的晚上,还是在等一个连冲剂都救不了的晚上。
天花板在黑暗里灰蒙蒙的,什么也没有。
那天晚上回到家,庞勇把布袋里的烙饼拿出来搁在厨房案板上,又翻出那罐咸菜拧开盖子闻了闻:“你妈手艺还是好。”我站在旁边看着他忙活,他把烙饼切成小块放进盘子里,又倒了两杯热水端到茶几上。我坐下来拿了一块饼掰开,里面是芝麻和糖馅的,咬了一口酥脆,甜味在嘴里慢慢化开。
庞勇坐在我对面也吃,一口饼一口水,吃得比平时安静。电视没开,屋里只有两个人嚼饼的细碎声响和暖气管道里偶尔传来的咕噜水声。
“丽丽。”他忽然叫我。
我抬头看他。他手里还剩半块饼,搁在膝盖上没再吃,盯着茶几面上的一块水渍看了两秒。“你回去这两天,你妈跟你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就唠唠家常。”
他沉默了一下,把那半块饼塞进嘴里嚼了咽了,然后站起来把盘子收进厨房。水龙头哗啦响了一阵又停了。他走回来坐在沙发上的时候离我近了一些,膝盖碰着我的膝盖。
“你要是不想回那个家,以后周末我陪你回你妈那儿。”他说。
我看着他的眼睛,灯光把他瞳孔里的光收成一小团亮点。他脸上那层常年被风吹出来的粗糙泛着微微的油光,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衣服领口有一点没搓掉的油渍。他坐在那里,宽厚的身板把大半张沙发填满了,但这次我没觉得那堵墙压过来。
“庞勇,”我说,“你怕不怕我哪天不回来了?”
他眼睛里的光动了一下,那一小团亮点晃了晃又稳住:“怕。”
“那你为什么还让我回去?”
他搓了搓自己的膝盖,掌心在牛仔裤上蹭出沙沙的响:“怕也没用。你总得自己知道想回哪儿。”
那天晚上他先躺下了。我洗漱完进卧室的时候听见他的呼噜已经响起来了,平稳地、沉沉地,从被子底下往外拱。我走过去在床边站了一站,看着他在月光下的侧脸轮廓——脸上松弛的肉垂着,嘴角微微张开,一只手搭在枕头边上,手指自然蜷曲着。
我躺下来,没有缩到床边去,而是往他那边挪了挪。他的胳膊动了一下,搭在我腰上,暖的、沉的。我没有挪开,就那么躺在那里听他的呼噜声,听着听着眼皮慢慢沉了下去。
半夜醒了一回,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缝漏进来,那一线光还是老位置,宽窄也差不多。我翻了个身,他的胳膊滑下去落在床单上。我没再去看那线光,闭了眼继续睡。
天快亮的时候我醒了一次又睡着了,这次没有做梦。
早上闹钟响的时候他的胳膊还搭在我身上。我伸手按掉了闹钟,又躺了一会儿才坐起来。窗外天已经亮了,灰白的晨光从窗帘缝涌进来,把那道晚上看来细细的光线铺成了一片薄薄的亮带。
我低头看了看他搭在床单上的那只手,虎口那道疤还在,但看起来没那么深了。窗台上的那盒助眠冲剂还搁在原来的位置,紫色的包装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我伸手拿过来看了看背面的说明,然后搁回去了。
起床之后我去厨房煮了粥,洗了两根黄瓜拍了凉拌。庞勇出来的时候已经穿好了衣服,深蓝色冲锋衣的拉链这次顺畅地拉到顶了。他弯腰系鞋带的时候没再费那么大的力气,可能是瘦了一点点,或者只是我后来没再那么注意了。
“老婆,我走了。”他在玄关喊了一声。
“嗯。晚上回来吃吗?”
“回来。”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推开门走出去,关门的时候他侧了侧身,肩膀在门框里挤了一下才过去。门合上了,脚步声沿着楼道往下,一级一级远了。我转头看着灶台上咕嘟冒泡的粥锅,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树丫被风吹得晃了晃,没什么东西再断了。
粥好了,我盛了一碗坐下来,吹了吹热气慢慢喝。米粒熬得糯糯的,顺着喉咙滑下去暖了一路。窗台上的收音机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低低地放着晨间新闻。我把粥喝完洗了碗,换了衣服出门上班。
电梯里遇到对门的邻居大姐,她看了我一眼:“小杨今天气色不错啊。”
我冲她笑了笑:“睡得还行。”
那天之后日子还是照常过着。庞勇的呼噜声每晚还是响,我偶尔半夜还会醒,但醒的次数少了。那盒助眠冲剂在窗台上搁了半个月,有一天晚上我撕开一袋冲了喝了,暖乎乎的一杯,喝完躺下之后好像确实睡得沉了些。后来没再喝第二袋,但也用不着了。
十二月中旬的时候庞勇换了那个跑面包车的工作,活确实轻省了些,每天天擦黑就能回来。他进门的时候脸上没那么多疲惫了,吃饭的时候话也多了些,说路上见了什么有趣的事、哪个客户又给他递了瓶水。他说这些的时候我听着,偶尔应两句,有时候递碗的时候手指碰着手指,他粗糙的指尖在我手背上停一下又挪开。
有天下班回来我发现庞勇把客厅收拾了一遍,沙发上的外套挂起来了,茶几上的饮料罐清干净了,连电视机柜上面那层灰都擦了。我站在客厅中间看着,他蹲在卫生间门口刷地砖缝里的黑印子,刷得额头冒了汗。
“你歇会儿,别把腰弓坏了。”我说。
他抬头冲我笑了笑,又低头继续刷。
那个周末我回了一趟娘家,带了庞勇买的糕点和一箱牛奶。我妈在灶间包饺子,我擀皮,她包,两个人隔着一案板的面粉。她没再问以前那样的话了,只是往馅里多搁了一把虾皮。
“庞勇换工作了?”她问。
“嗯,换了个轻省的,不用跑夜路了。”
“那就行。”她把包好的饺子搁在盖帘上,一排排码得整整齐齐,“他看着也是过日子的人。”
“是。”
“你俩好好的就行。”
我没说什么,继续低头擀皮。窗外的阳光从灶间的玻璃照进来,落在案板上一层薄薄的白面粉上,亮晶晶的。
晚上回去的时候庞勇在车站接我。路灯亮着,他站在老位置,两只手插在兜里,看见我出了站口就迎上来两步,接过我手里的布袋拎着。我跟他并排往回走,他没拉我的手,但走的步子放慢了,配合着我。
“今天晚上吃什么?”我问。
“炖了萝卜排骨,用电饭煲闷着的。你回去就能吃。”
我嗯了一声,两个人走在路灯底下,影子在身后拖得长长的,有时候交叉一下又分开。那晚喝了排骨汤,萝卜炖得透了,入口即化,汤面上漂着几粒枸杞,红艳艳的。
庞勇喝完汤把碗往桌上一搁,靠在椅背上舒了口气,像卸了什么重东西似的。他看着我:“老婆,你觉得现在这样行不?”
“行。”
他笑了笑,那笑从嘴角慢慢漾开,眼角堆起来几道浅浅的褶。他在桌子那边伸手过来,手掌摊开搁在桌面上。我看了那手一眼,也伸出手去搁在他掌心里。他合拢手指裹住我的手,掌心粗糙温热,力道不轻不重的,刚好包住了。
那天晚上躺下来之后他的呼噜还是照常响起来。我侧躺着面朝窗,窗帘缝那线光还在那儿。我看着它,没有往床头柜那边缩,后背贴着他搭过来的胳膊,暖的。那线光慢慢模糊了,眼皮沉下去之前我想,明天早上起来先把那件冲锋衣的拉链再涂一遍蜡,顺滑了穿出去不费劲。窗台上那盒助眠冲剂还剩九袋,放那儿吧,说不定哪天夜里醒了睡不着还能冲一杯。
我合上了眼,呼噜声在背后沉沉地响着,像一条安安静静流着的
河。河面底下有东西在动,但水面上是平的。我听着那声音,慢慢滑进睡着的那一边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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