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田机场的自动门打开的瞬间,一股冷风扑面而来。
我拖着行李箱站在到达大厅,环顾四周寻找儿子的身影。手机屏幕上是三个小时前发的消息:"妈,我在停车场等你。"
没有欢迎,没有"一路辛苦",甚至连个表情符号都没有。
我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这很正常。毕竟我这个当妈的,已经五年没见过儿子了。
走出机场大楼,东京的十一月比想象中更冷。我裹紧了大衣,那是上周在上海恒隆商场买的,花了两万多。现在想想,这钱花得真讽刺——我马上就要住到儿子家了,还讲究什么体面。
停车场在地下二层。我拖着箱子走进电梯,箱子的轮子在光滑的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电梯门合上前,我瞥见镜面里自己的脸:五十八岁,保养得当,但眼角的细纹还是藏不住。
"妈。"
儿子陈浩宇站在一辆黑色丰田凯美瑞旁边,表情淡漠。他瘦了,脸色也不太好,三十二岁的人看起来像三十五。
"浩宇。"我快步走过去,想抱抱他。
他侧身避开了,打开后备箱:"行李给我吧。"
我的手僵在半空中,最后默默地把箱子递过去。
"雅子和小健呢?"我问。雅子是我儿媳,小健是我五岁的孙子,我只在视频里见过几次。
"在家等着。"儿子把箱子扔进后备箱,"上车吧。"
车里开着暖气,但我觉得冷。
"浩宇,妈把国内的房子和车都卖了。"我试图打破沉默,"那辆宝马X7,你还记得吗?你爸去世前最喜欢开那辆车。"
"嗯。"儿子眼睛盯着前方,"卖了多少?"
"房子加车,一共一千三百万。扣掉税和中介费,到手一千一百八十万。"
我以为他会关心我的决定是否草率,会问我后不后悔。
但他只是点点头:"那还不错。"
还不错。
我五年的积蓄,连同你爸留下的全部家当,在你嘴里只值一句"还不错"。
车子驶出机场高速,进入东京市区。霓虹灯在车窗外闪烁,我却觉得眼前一片模糊。
"妈,有件事我要提前跟你说。"儿子突然开口,声音很轻,"雅子的性格比较直,说话可能不太好听。你别往心里去。"
我心里咯噔一下:"什么意思?"
"就是..."儿子犹豫了一下,"她可能会问你一些钱的事。日本这边生活压力大,我们贷款买的房子,每个月要还三十万日元。"
三十万日元,相当于人民币一万五。
"我理解的。"我握紧了手提包,"妈这次来,就是想帮帮你们。"
儿子没再说话。
车子停在一栋老旧的公寓楼下。七层楼,没有电梯,外墙的瓷砖已经发黄。我抬头看着这栋楼,想起儿子出国前住的那套江景复式——两百平米,落地窗外是黄浦江的夜景。
"到了。"儿子下车,动作很快地从后备箱拿出行李,"三楼右边。"
我跟在他身后爬楼梯。行李箱在楼梯上磕磕绊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到了三楼,我已经气喘吁吁。
门开了。
一个穿着家居服的女人站在门口,脸上挂着职业性的微笑:"妈,欢迎欢迎。"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儿媳雅子。她比照片里瘦,眼睛很大,但笑容不达眼底。
"雅子,第一次见面,这是给你的。"我从包里拿出一个盒子,里面是一套和田玉首饰,价值十几万。
雅子接过盒子,甚至没有打开看:"谢谢妈。小健,快叫奶奶。"
一个小男孩从房间里探出头,怯生生地看着我。
"小健。"我蹲下来,眼泪差点掉下来,"奶奶终于见到你了。"
小健躲在他妈妈身后,小声说:"奶奶好。"
"进来吧,外面冷。"雅子转身走进屋里,"妈的房间我已经收拾好了。"
房间很小,大约只有八平米,放了一张单人床、一个小衣柜和一张书桌。窗户对着隔壁楼的墙壁,光线很暗。
"这个房间原来是储物室。"雅子站在门口说,"我花了一整天才收拾出来。妈你看还缺什么,明天我陪你去买。"
储物室。
我儿子让我住在储物室里。
"够了,很好了。"我放下手提包,转身对雅子笑,"辛苦你了。"
雅子点点头,突然压低声音:"妈,听说你把国内的房子车子都卖了?"
"是的。"
"那..."雅子的眼睛亮了一下,"一共有多少钱?"
我还没回答,她就继续说:"在日本养老很贵的。光是看病吃药,一个月就要十几万日元。如果住养老院,那就更贵了,一个月至少要三十万。妈你这个年纪,至少还要活二三十年,得准备好钱才行啊。"
她说得很自然,仿佛在关心我的养老问题。
但我听出了话里的意思——你有多少钱,够不够用,会不会拖累我们。
"我心里有数。"我避开了她的问题。
雅子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那就好。对了妈,晚饭已经做好了,你收拾一下就出来吃吧。"
她转身离开,关门前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让我想起了一个词——打量。
就像在打量一件东西的价值。
晚饭很简单,米饭、味增汤、烤鱼和几碟小菜。我坐在餐桌旁,儿子坐在对面低头吃饭,雅子在给小健夹菜,没人说话。
"浩宇,你最近工作怎么样?"我试图打破沉默。
"还行。"儿子头也不抬。
"听说你在一家贸易公司?"
"嗯。"
雅子接过话:"妈,你是不知道,日本的公司有多压榨人。浩宇每天加班到晚上十点,周末还经常要应酬。这几年别说攒钱了,不生病就算万幸了。"
她叹了口气,继续说:"我们当初买房的时候,首付是问银行贷的,利息可高了。现在每个月光还房贷就要三十万,再加上小健的幼儿园费用,还有各种开销,根本存不下钱。"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我。
"我理解的。"我夹起一块鱼肉,放进碗里,"所以妈这次来,就是想帮你们减轻点负担。"
雅子眼睛一亮:"妈你真是太好了!"
她放下筷子,拿出手机:"妈,我给你看看我们每个月的开销。房贷三十万,幼儿园十五万,水电煤气网费五万,交通费三万,伙食费十万,还有小健的兴趣班..."
她一项项地说,手指在手机上划拉着。
"加起来每个月至少要七十万日元,这还不算突发的开销。所以妈你看,如果你住在我们这里,每个月给个二十万日元的生活费,你觉得怎么样?"
二十万日元,相当于人民币一万块。
我看向儿子,他依然低着头吃饭,像是没听见。
"好。"我点头,"没问题。"
雅子脸上的笑容变得真诚了一些:"妈,那真是太感谢了。明天我就带你去银行开户,到时候你每个月把钱转到我的账户里就行了。"
"不用那么麻烦,我直接给你现金就好。"
"现金不方便啦。"雅子摆摆手,"在日本都是用转账的,而且妈你的钱放在银行也安全。对了妈,你说你卖房卖车一共有一千多万,那笔钱现在在哪个银行?"
她终于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
"在中国工商银行。"我平静地说,"我在日本还没开户。"
"那明天我陪你去开!"雅子立刻说,"开户之后,你把国内的钱都转过来,放在日本的银行比较安全。万一国内有什么政策变动,钱转不出来就麻烦了。"
我放下筷子:"这个不急,我再想想。"
雅子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笑起来:"也行,妈你慢慢考虑。不过这种事还是早点办好,省得夜长梦多。"
那天晚上,我躺在那个小房间的床上,听着隔壁传来的电视声。
雅子在和儿子说话,声音不大,但隔音太差,我听得一清二楚。
"一千多万,够咱们还清房贷,还能在市中心买套投资房。"
"别这样,那是我妈的钱。"
"你妈的钱?她一个老太太要那么多钱干什么?还不如拿出来帮帮我们。再说了,她以后的养老不还得靠我们?提前把钱拿出来,大家都省心。"
"可是..."
"可是什么?你是我老公还是她儿子?我告诉你陈浩宇,你妈的钱必须拿出来,要不然她就别想在我们家住!"
儿子没再说话。
我闭上眼睛,眼泪顺着眼角流进枕头里。
窗外,东京的夜空没有星星。
01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小健的哭声吵醒的。
"不要去!我不要去幼儿园!"
"小健听话,妈妈今天要带奶奶去办事,没时间陪你。"
"我要奶奶陪!"
我爬起来穿上衣服,打开房门。客厅里,雅子正抓着小健的胳膊往外拽,小健哭得满脸通红。
"小健,怎么了?"我走过去,蹲在小健面前。
小健看到我,立刻扑过来抱住我的腿:"奶奶,我不想去幼儿园,那里的小朋友都欺负我。"
"谁欺负你了?"我心疼地摸摸他的头。
"别听他瞎说。"雅子不耐烦地打断我,"小孩子就是懒,不想上学就找借口。妈,你别管他,让他哭一会儿就好了。"
"可是他说有人欺负他..."
"妈!"雅子提高了音量,"你才来第一天,不了解情况就别插手。小健的教育问题我和浩宇会负责,不用你操心。"
她说完,强行把小健从我身边拽走,拖着他出了门。小健的哭声在楼道里回荡,越来越远。
我站在原地,手还保持着想要抱住小健的姿势。
"妈,别生气。"儿子从卧室里走出来,系着领带,"雅子就是这个脾气,心直口快。她也是为了小健好,那孩子被惯坏了,得管教。"
心直口快。
这是昨晚儿子说的第二次。
"浩宇,小健说被人欺负,这事是真的吗?"我问。
儿子避开我的眼神:"小孩子嘛,在幼儿园难免有些小摩擦。没什么大事。"
"如果真的有人欺负他..."
"妈!"儿子打断我,语气里有了不耐烦,"这是我们自己家的事,你就别管了行吗?你刚来,很多事不了解,别瞎操心。"
他拿起公文包:"我去上班了。今天雅子会带你去银行开户,你配合一下。"
门关上,屋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走到厨房,想给自己倒杯水。水杯在橱柜最上层,我踮起脚也够不着。正犹豫要不要搬凳子,雅子回来了。
"妈,你找什么?"
"想喝水,够不着杯子。"
雅子走过来,轻松地拿下一个杯子递给我:"妈,你以后想要什么就直接说,别客气。毕竟这里以后就是你家了。"
她这话说得很亲切,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对了妈,趁现在时间还早,我们去银行吧。"雅子看看手表,"日本的银行十点才开门,我们现在过去正好。"
"这么急?"
"当然急了。"雅子理所当然地说,"你的钱现在还在国内,万一出什么事,想用都用不了。而且跨国转账很麻烦的,手续费也贵,早点办好早省心。"
她说得头头是道,但我知道她真正的目的——她想确认我到底有多少钱。
去银行的路上,雅子话特别多。
"妈,你不知道在日本有多不容易。日本人特别排外,我们中国人在这里处处被看不起。浩宇在公司里,明明业绩最好,升职却永远轮不到他。就因为他是中国人。"
"还有小健,在幼儿园也是这样。那些日本小孩看不起他,说他是外国人,不和他玩。老师也偏心,明明是日本小孩先动手,却只批评小健。"
"所以妈你说,我们在这里得多努力才能站稳脚跟?光靠浩宇一个人的工资,连温饱都成问题。如果不是没办法,我也不想找你要钱。但是妈,我们是一家人啊,你的钱以后不也是浩宇和小健的吗?与其等你老了再给,不如现在就拿出来帮帮我们,这样大家都好,你说是不是?"
她说话的时候,一直盯着我的表情看。
我明白了。
她在说服我,让我心甘情愿地把钱交出来。
"我理解你们的难处。"我平静地说,"但是雅子,你也要理解我。我今年五十八岁了,这些钱是我和你爸爸一辈子的积蓄,也是我后半辈子的保障。如果我都给了你们,我拿什么养老?"
雅子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妈你在说什么呢?你的养老不是有我们吗?你放心,我和浩宇一定会照顾你到老的。你把钱给我们,就等于给你自己存养老金,有什么区别吗?"
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
钱在我手里,我是母亲,是长辈,是他们要孝顺的人。
钱在他们手里,我就是累赘,是要花他们钱的外人。
但这些话,我不能说。
银行到了。工作人员很热情,帮我填表,录指纹,拍照。半个小时后,我有了一张日本的银行卡。
"妈,账户开好了,现在可以把国内的钱转过来了吧?"雅子迫不及待地问。
"转账要等几天才能到账。"我说,"而且跨国转账每天有额度限制,不能一次转完。"
"没关系,慢慢转。"雅子笑眯眯地说,"妈,你国内的账户密码是多少?我帮你操作。"
她伸手要拿我的手机。
"不用。"我把手机收回包里,"这种事我自己来就行了。"
雅子脸色变了变:"妈,你这是不信任我吗?"
"不是不信任,是习惯了自己处理。"
"可是妈,你都不会日语,在日本怎么操作转账?到时候转错了怎么办?还是让我来帮你吧,我在这边生活了六年,什么都熟。"
她说得很有道理,但我还是拒绝了。
回到家里,雅子的脸色一直不好看。她进了卧室,关上门,我又听到她和儿子说话的声音。
"你妈根本不信任我们!"
"别这样,她刚来,还不了解情况。"
"不了解情况?我看是她舍不得钱!陈浩宇,我告诉你,如果你妈不肯把钱交出来,我就..."
"就什么?"
"我就让她滚回中国!"
我站在客厅里,手握着还没放回包里的银行卡,指节发白。
那天下午,我一个人出门了。
雅子问我去哪里,我说随便走走,熟悉一下环境。她有些不放心,但最终还是让我走了。
东京的街道很干净,行人都行色匆匆。我漫无目的地走着,经过便利店,经过书店,经过一个又一个陌生的路口。
手机震动了,是国内律师发来的消息:"陈女士,您要办理的那份公证已经完成,文件会在三天内寄到您在日本的地址。"
我回复:"好的,谢谢。"
然后我找了一家咖啡馆坐下来,要了一杯美式咖啡,打开手机,登录了国内的银行账户。
账户余额:11,785,632元。
这是我的全部家当。
我给律师发了条消息:"按照我们之前商量的,开始执行吧。"
律师很快回复:"明白。您确定要这么做吗?"
我看着窗外的街景,那些陌生的日本文字,那些陌生的日本面孔,最后看向手机屏幕里那串数字。
我回复:"确定。"
傍晚回到家,雅子正在做晚饭。小健坐在沙发上看动画片,看到我回来,眼睛亮了一下,但随即又暗淡下去。
"奶奶。"他小声叫我。
"小健。"我走过去坐在他旁边,"今天在幼儿园怎么样?"
小健看了一眼厨房,确认他妈妈没注意,才凑到我耳边小声说:"奶奶,今天又有人推我了。老师说是我先动手的,可是我没有。"
我心里一紧:"那个小朋友叫什么名字?"
"田中。"小健眼眶红了,"他说我是中国人,不配和他玩。他还说中国人都很穷,是来日本偷钱的。"
我把小健抱进怀里,感觉到他在发抖。
一个五岁的孩子,就要承受这样的恶意。
"小健,听奶奶说。"我轻声说,"不要理会那些话。你记住,你是中国人,这不是什么丢人的事。相反,你应该为此骄傲。"
"可是妈妈说,要好好学日语,以后做日本人。"
我愣住了。
"小健,过来吃饭了!"雅子在厨房喊。
小健从我怀里挣脱出来,跑向餐厅。我坐在沙发上,脑子里回荡着他的那句话——"妈妈说,要做日本人"。
晚饭桌上,气氛依然压抑。
儿子回来得很晚,满身酒气。他坐下来就开始吃饭,没有说一句话。
"浩宇,今天应酬了?"我问。
"嗯。"
"喝了不少酒,胃受得了吗?"
"没事。"
雅子看了我一眼,语气怪怪的:"妈,你今天下午去哪儿了?出去这么久。"
"就在附近转了转。"
"转到哪里了?"
"也没特别记,走到哪算哪。"
雅子放下筷子:"妈,以后你要出门最好跟我说一声。东京很大的,你要是迷路了找不到家怎么办?"
"我记得地址,不会迷路。"
"那也不行。"雅子语气强硬起来,"万一你在外面出了什么事,警察找到我们怎么办?到时候我们还得去收拾烂摊子。"
"雅子!"儿子皱眉,"别这么说话。"
"我怎么说话了?我这不是关心妈吗?"雅子转向儿子,"我告诉你陈浩宇,你妈今天是不是去银行转账了?她是不是想把钱转到别的账户里,不给我们看?"
儿子沉默。
我放下筷子:"我确实去银行了,但不是转账。我只是在考虑该怎么处理那些钱。"
"考虑什么?"雅子冷笑,"你是想把钱藏起来吧?藏起来以后好要挟我们?"
"我没有那个意思。"
"没有那个意思?那你为什么不肯把账户密码告诉我?你为什么不肯把钱转到浩宇的账户里?你心里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雅子的声音越来越大,小健吓得躲到桌子下面。
"够了!"儿子突然拍桌子站起来,"别吵了!"
屋里安静下来。
儿子看看我,又看看雅子,最后叹了口气:"妈,雅子说得也不是没道理。你的钱放在国内,我们确实不放心。万一有什么意外,想用都用不了。你还是转到我的账户里吧,这样大家都安心。"
我看着儿子。
那个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孩子,那个我供到日本留学的孩子,那个曾经在我生病时守在床边喂我喝水的孩子。
现在他站在我面前,让我把全部家当交给他。
"我需要考虑一下。"我站起来,"我有点累了,先回房间休息。"
"考虑?"雅子冷笑,"考虑什么?你要考虑到什么时候?"
我没有回答,走进那个小房间,关上了门。
门外,雅子还在说:"你看,我就说她不肯给!陈浩宇,你妈根本不信任我们!"
"你小声点,会被听见的。"
"听见又怎么样?我本来就是说给她听的!"
我坐在床上,从包里拿出那份文件——那是今天下午律师给我发的电子版。
《遗嘱公证书》
我看着那些字,想起律师说的话:"陈女士,您真的想清楚了吗?这样做的话,您的儿子可能会..."
"会恨我。"我当时打断他,"但至少我会知道真相。"
手机震动,是律师的消息:"陈女士,按照您的要求,我们明天会给您儿子发正式通知。"
我回复:"好。"
窗外,东京的夜色又一次落下来。
我关掉灯,躺在那张狭小的床上,听着隔壁传来的争吵声。
"我不管!必须让你妈把钱交出来!"
"我会想办法的。"
"想什么办法?明天就逼她转账!"
"别这样,她是我妈..."
"她是你妈?她要是真为你好,就应该把钱都给你!她现在藏着掖着,就是防着咱们!"
我闭上眼睛,眼泪再次滑落。
我不知道自己做的对不对。
但我必须知道,我的儿子,还记不记得我是他的母亲。
02
第三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听到门外有动静。
打开门,雅子正在翻我的包。
"你在干什么?"我的声音很平静。
雅子手里拿着我的手机,脸上闪过一丝慌张,但很快就镇定下来:"妈,我看你手机响了,想帮你拿进去给你。"
"手机在我枕头旁边,一直在我手边。"
雅子愣了一下,把手机放回包里:"那我可能记错了。对了妈,早饭做好了,出来吃吧。"
我走到客厅,早餐很简单,白粥配咸菜。雅子和小健已经坐在桌边,儿子还没起床。
"妈,今天我们要好好谈谈。"雅子给我盛了一碗粥,"关于你那笔钱的事。"
"现在?"
"对,现在。"雅子放下粥碗,"妈,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你来日本是为了养老对不对?那养老就要花钱。日本的生活成本很高的,你一个月至少要花三十万日元。三十万日元,相当于人民币一万五。你今年五十八岁,就算活到八十五,还有二十七年。二十七年,一共需要多少钱?"
她拿出手机,打开计算器:"一万五乘以十二,再乘以二十七,等于四百八十六万。这还不算你生病住院的钱,不算通货膨胀。保守估计,你至少需要六百万。"
她把手机推到我面前:"妈你看,这是我算的。你国内那一千多万,拿出六百万来做养老金,剩下的五百多万给浩宇买套房子,这样安排最合理。你有养老保障,我们也能改善生活,一举两得。"
她说得很有道理,逻辑也很清晰。
但她算错了一点——她以为我不懂日语。
刚才她翻我包的时候,我看见她在看我的银行短信。
"你算得很仔细。"我喝了一口粥,"但是我有个问题。"
"什么问题?"
"如果我把六百万给你们保管,作为我的养老金。那这笔钱怎么用,谁来决定?"
雅子愣了一下:"当然是我们决定了。你要用钱的时候就跟我们说,我们给你。"
"如果我要用的时候,你们不给呢?"
"妈,你这是什么话?"雅子脸色变了,"我们怎么可能不给?"
"可是这钱在你们手里,给不给不就是你们说了算?"
"妈,你到底什么意思?"雅子提高了音量,"你这是不信任我们吗?"
小健被吓到了,躲到我身后。
"我不是不信任,我只是想把话说清楚。"我放下碗,"雅子,如果我把钱交给你们,我要一个保证。"
"什么保证?"
"保证无论发生什么,这笔钱都用于我的养老,不能挪作他用。"
雅子冷笑:"所以你还是不信任我们。"
"这不是信任不信任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雅子打断我,"妈,我明白了。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真的给我们钱,对不对?你就是想住在我们家,吃我们的用我们的,一分钱都不出。你知道你这叫什么吗?这叫啃老!"
"雅子!"我站起来,"你这话太过分了!"
"我过分?"雅子也站起来,"你自己想想,你来了这三天,吃了我们的,住了我们的,花了我们一分钱吗?你说你有一千多万,可是你一分钱都不肯拿出来!你好意思说我过分?"
"我说了会给你们生活费..."
"生活费?一个月二十万日元?"雅子冷笑,"妈,你知道你这个年纪的人在日本,光是买保险一个月就要十万吗?二十万够什么?够你吃饭吗?"
她走到我面前,眼睛里满是敌意:"我告诉你,如果你不肯把钱拿出来,你就别想住在我们家。日本的租房很贵的,一个月至少要十万日元。还有水电煤气,还有吃饭,还有交通。你自己算算,你那点所谓的生活费够你一个人生活吗?"
我没说话。
因为我知道,我说什么都没用。
在她眼里,我不是她的婆婆,不是浩宇的母亲,不是小健的奶奶。
我只是一个有一千多万的"肥羊"。
"妈,你好好考虑考虑。"雅子坐回去,语气缓和了一些,"我也不是要逼你。只是咱们得把话说明白,免得以后闹矛盾。你也不想看到我和浩宇因为钱的事情吵架吧?"
这时候,儿子从卧室出来了。
他应该听到了我们的对话,但他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妈,吃早饭了?"
"浩宇,你来得正好。"雅子立刻说,"你跟你妈说说,让她把钱的事情定下来。老这样拖着也不是办法。"
儿子看看我,又看看雅子,最后坐下来低头吃饭。
"浩宇,你在听我说话吗?"雅子不满地问。
"我听着呢。"儿子小声说,"但是这事还是让我妈自己决定吧。"
"自己决定?"雅子冷笑,"她要是能决定,还用等到现在?陈浩宇,你到底是站在哪边的?"
"我..."
"你什么你?我告诉你,今天必须把这事定下来!要么让你妈把钱交出来,要么让她搬出去!"
"雅子!"儿子皱眉,"别这样。"
"我怎么了?我说错了吗?"雅子拍着桌子,"我们家不是收容所!她住在我们这里就得出钱,这是规矩!"
小健哭了起来。
我走过去把小健抱起来,对雅子说:"好,我答应你。"
雅子眼睛一亮:"答应什么?"
"我把钱转到浩宇的账户里。"
"真的?"
"真的。"我看着儿子,"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我要浩宇亲口对我说,他同意接管这笔钱,并且保证用于我的养老。"
雅子立刻看向儿子:"浩宇,快说啊!"
儿子端着碗,低着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浩宇!"雅子提高音量。
儿子终于抬起头,看着我,张了张嘴:"妈..."
"你说。"我平静地看着他,"你同意吗?"
儿子的喉结滚动了几下,最后说:"妈,我同意。我保证这笔钱只用于你的养老。"
他说完这句话,就站起来冲进了卧室。
我听见他在卧室里砸东西的声音。
雅子得意地笑了:"妈,你看,浩宇都同意了。那今天下午我们就去银行办手续吧。"
"好。"
那天下午,我没有去银行。
因为门铃响了。
一个西装革履的日本男人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请问这里是陈浩宇先生的家吗?"
"是的,你是?"雅子警惕地问。
"我是京都第三公证处的职员。"男人递上名片,"我们接到通知,需要给陈浩宇先生送达一份法律文件。"
"什么法律文件?"雅子接过名片。
"关于陈浩宇先生母亲,陈秀琴女士的遗嘱公证。"
雅子愣住了。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雅子拿着那份文件走进来,脸色煞白。
"妈..."雅子的声音在发抖,"这是怎么回事?"
"打开看看就知道了。"
雅子打开文件,看了几行,脸色变得更白了。
"浩宇!浩宇你快出来!"
儿子从卧室里冲出来:"怎么了?"
雅子把文件摔在他面前:"你自己看!"
儿子拿起文件,眉头越皱越紧。
我看着他们的表情,心里很平静。
因为我知道,他们看到了什么。
遗嘱公证书上写得很清楚:
"陈秀琴女士的全部资产,包括但不限于银行存款、房产收益等,已于2024年11月1日设立不可撤销信托,受托人为上海某律师事务所。信托资金将按照陈秀琴女士的生前意愿进行分配..."
"陈秀琴女士在日本期间产生的所有生活费用、医疗费用、养老费用,均从信托资金中支出。每月固定拨款二十万日元作为生活费,直接支付给陈秀琴女士本人。"
"陈秀琴女士去世后,剩余资金的50%捐赠给中国妇女儿童基金会,50%由陈浩宇先生继承。"
"本信托受中华人民共和国法律保护,在陈秀琴女士生前,任何人无权动用信托资金。"
儿子看完文件,抬头看向我:"妈,这是真的?"
"是真的。"我点头,"在我来日本之前就办好了。"
"你为什么..."儿子的声音在发抖,"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我想知道,你们是真的想让我来养老,还是只想要我的钱。"
雅子突然尖叫起来:"我就说她有鬼!我就说她不会轻易把钱给我们!陈浩宇,你看看你妈,她根本不信任我们!她一直在演戏!"
"我没有演戏。"我看着雅子,"我只是想保护自己。"
"保护自己?"雅子冷笑,"你这是保护自己吗?你这是防贼!你把我们当贼防!"
"那你们这几天的表现,像不像贼?"
这句话一出,雅子愣住了。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小健的哭声。
儿子突然跪了下来。
他跪在我面前,眼睛通红:"妈,对不起。"
我看着他,没说话。
"我知道我错了。"儿子的声音在发抖,"这几天我一直在逃避,不想面对。我知道雅子说的话很过分,我知道你受委屈了。但是妈,我真的没办法。我在日本的压力太大了,工作不顺,生活艰难,我每天都想回国,但是我不能。因为我要养家,我要给小健一个未来。"
"所以你就想要我的钱?"
"不是的!"儿子急切地说,"我不是想要你的钱,我只是...我只是想让生活好一点。妈,你知道吗,我每天加班到半夜,坐末班电车回家,看着车窗外的霓虹灯,我就在想,为什么我当初要来日本。"
他哭了起来:"我后悔了妈,我真的后悔了。但是我已经回不去了。我在这里买了房,小健在这里上学,雅子的工作也在这里。我走不了了妈,我走不了了。"
我看着儿子,心软了一下,但还是狠下心来:"浩宇,站起来。"
"妈..."
"站起来!"
儿子慢慢站起来,眼泪还在流。
"浩宇,我问你一个问题。"我看着他的眼睛,"如果我没有这笔钱,如果我只是一个普通的老太太,你还会让我来日本吗?"
儿子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这就是答案。
"我明白了。"我转身走向那个小房间,"我会尽快搬出去的。"
"妈!"儿子想追上来。
"别追了。"雅子拦住他,"让她走吧。反正她的钱也拿不到,留着也是浪费粮食。"
我走进房间,关上门,靠着门板慢慢滑坐下来。
我听见外面雅子的声音:"陈浩宇,我早就说了你妈靠不住。你看,她果然留了一手。什么信托,什么捐给基金会,她这是故意恶心我们!"
"别说了..."
"我凭什么不说?我伺候了她三天,到头来什么都没捞着!我告诉你,从今天开始,我不会再管她的任何事情。她爱住住,不住就滚!"
"雅子..."
"你别叫我!我现在一看见你就烦!你这个妈宝男,什么都听你妈的,连自己老婆孩子都保护不了!"
我听着外面的争吵,想起儿子小时候。
那时候他爸爸工作忙,经常出差。每次他爸爸走,浩宇就会哭,晚上做噩梦。我就抱着他,给他讲故事,陪他睡觉。
他说:"妈妈,我长大了一定挣很多钱,给你买大房子。"
我说:"傻孩子,妈妈不要大房子,妈妈只要你好好的。"
现在他长大了。
他真的在国外买了房子。
但是这个房子,没有我的地方。
手机震动了,是律师发来的消息:"陈女士,公证书已送达。另外,根据您的要求,我们已经启动了第二阶段的安排。您确定要继续吗?"
我看着那条消息,想了很久。
最后回复:"继续。"
律师回复:"明白。三天后,会有第二份通知送达。"
我关掉手机,躺在床上。
窗外,东京的天空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我闭上眼睛,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个场景。
那是浩宇爸爸去世后的第三天。
我跪在他的遗像前,对着那张照片说:"老陈,你放心走吧。儿子我会照顾好的,我会把最好的都给他。"
现在想想,我做到了。
我把最好的都给了他。
包括我的信任,我的积蓄,还有我的尊严。
但是我忘了给自己留一条退路。
03
第四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房门是锁着的。
从外面锁上的。
"雅子?"我拍门,"开门。"
没人回应。
我拿出手机,拨打儿子的号码。响了很久,没人接。
再打雅子的,直接挂断。
我坐在床边,看着那扇锁着的门,突然觉得好笑。
我儿子把我锁在房间里了。
像犯人一样锁着。
大概过了一个小时,门开了。
雅子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泡面:"妈,吃早饭。"
"为什么锁门?"
"哦,不好意思啊。"雅子脸上挂着僵硬的笑容,"昨晚忘了,我以为这个房间没人用,就顺手锁了。妈你别介意啊。"
她把泡面放在桌上,转身要走。
"雅子。"我叫住她,"我想和你谈谈。"
"谈什么?"雅子停下来,但没有转身。
"关于我住在这里的事。"
"哦,这个啊。"雅子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很冷,"妈,实话跟你说吧。你既然已经把钱都锁死了,那我们也没必要继续装了。"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要继续住在这里可以,但是得按规矩来。"雅子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这是我列的清单,你看看。"
我接过那张纸。
上面写着:
"房租:每月15万日元(约7500元人民币)
水电煤气:每月2万日元
伙食费:每月10万日元
网络费:每月分摊5千日元
清洁费:每月1万日元
总计:每月28.5万日元"
我看着那张清单,觉得眼前的人很陌生。
"雅子,这个价格..."
"怎么,嫌贵?"雅子冷笑,"妈,你要是觉得贵,可以去外面租房。东京的房租,一个月至少要12万。水电煤气网络加起来至少3万。你自己吃饭,一个月至少要10万。这样算下来,你在外面住一个月至少要25万。我这个价格,已经很便宜了。"
"可是这是你们家..."
"对,是我们家。"雅子打断我,"所以你住在这里,就得给钱。你不能既想住免费的,又不肯拿出自己的钱。天底下没有这样的好事。"
她说得理直气壮,好像我欠了她什么。
"那如果我不同意呢?"
"不同意?"雅子脸色一变,"那你就搬出去。今天就搬。"
"雅子,你..."
"陈秀琴,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雅子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你以为你设个什么信托,我们就拿你没办法了?我告诉你,你想在我们家白吃白住,门都没有!"
"要么给钱,要么滚蛋。你自己选。"
我看着她,突然想起昨天她翻我包的样子。
"我需要考虑一下。"
"考虑?"雅子冷笑,"行,那你考虑吧。但是我提醒你,从今天开始,你的一日三餐得自己解决。冰箱里的东西你别碰,那都是我花钱买的。"
她说完,摔门而去。
我坐在房间里,看着那碗已经凉透的泡面。
这就是我儿子的家。
这就是我千里迢迢投奔的地方。
我拿起手机,拨通了国内律师的电话。
"陈女士。"律师的声音很温和,"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
"我想问问,信托的钱什么时候可以用?"
"按照您设立的条款,每个月的生活费会在每月1号自动转到您的日本账户。今天是11月4号,所以这个月的20万日元应该已经到账了。您可以查查看。"
我打开手机银行,果然看到一笔转账记录。
20万日元。
"谢谢你。"我对律师说。
"不客气。另外陈女士,我想提醒您,根据您设立的信托条款,如果您在日本遇到紧急情况需要额外资金,可以向信托申请。我们会在核实情况后的48小时内审批。"
"我知道了。"
挂断电话,我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至少,我还有钱。
至少,我不会饿死。
中午的时候,我出门了。
走到客厅,小健正坐在沙发上看动画片。看到我,他怯生生地叫了一声:"奶奶。"
"小健。"我走过去,摸摸他的头,"奶奶出去一下,一会儿回来。"
"奶奶要去哪里?"
"去买点东西。"
"那奶奶能给我买巧克力吗?"小健小声说,"妈妈说巧克力太贵了,不给我买。"
我心里一酸:"好,奶奶给你买。"
"小健,别烦你奶奶。"雅子从厨房里走出来,"你奶奶自己都吃不起饭了,哪有钱给你买巧克力。"
"我吃得起饭。"我看着雅子,"而且我也买得起巧克力。"
雅子冷笑:"是吗?那你倒是拿钱出来看看。"
我从包里拿出钱包,抽出一万日元:"这够吗?"
雅子愣了一下:"你哪来的钱?"
"我自己的钱。"
"不可能!"雅子冲过来想抢我的钱包,"你的钱不是都锁在信托里了吗?你哪来的现金?"
我往后退了一步:"信托每个月会给我生活费。"
"多少?"
"二十万日元。"
雅子的眼睛瞬间亮了:"二十万?你说真的?"
"当然是真的。"
"那太好了!"雅子立刻换上笑脸,"妈,那你每个月把这二十万给我,我来帮你管理。你需要用钱的时候就跟我说..."
"不用。"我打断她,"这二十万是我的生活费,我自己会用。而且按照你给我的清单,我每个月要给你们28.5万,这二十万还不够。"
雅子脸色又变了:"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打算搬出去。"
"什么?"
"我说,我打算搬出去。"我看着雅子,"既然你们不欢迎我,我又何必留在这里受气。"
"你..."雅子张了张嘴,突然又笑起来,"也好,你搬出去也好。省得我每天看着你心烦。"
"那我明天就搬。"
"行。"雅子冷冷地说,"不过我得提醒你,在东京租房可不容易。尤其是你这种不会日语的外国老太太,房东都不愿意租给你。而且你一个人住,万一出了什么事,可别想着找我们。"
"不会的。"我拿起包,"从今天开始,我的事情我自己负责。"
我走出那栋公寓楼,站在东京的街道上,第一次感觉到一丝自由。
虽然这自由的代价,是和儿子的决裂。
我走进一家房产中介,一个年轻的女职员接待了我。
"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她用英语问。
"我想租房。"我也用英语回答。
"好的,请问您的预算是多少?"
我想了想:"十万日元以内。"
女职员愣了一下:"十万以内的话,只有很老旧的公寓,而且地段都比较偏远。"
"没关系,只要干净就行。"
"好的,我帮您查一下。"
女职员在电脑上操作了一会儿,然后说:"有一套房子在江户川区,月租9万5,一居室,30平米。不过这个房子需要缴纳押金和礼金,加起来大概要30万日元。"
30万。
我现在只有20万。
"能不能少交一点?"
"这个..."女职员为难地说,"押金和礼金是日本租房的规矩,很难免除。而且房东可能还会要求有担保人。"
"担保人?"
"对,需要一个日本居民作为您的担保人。如果您无法支付房租或者损坏了房屋,担保人需要负责。"
我沉默了。
我在日本没有朋友,唯一的亲人是儿子。
而我和儿子,现在的关系...
"如果没有担保人呢?"
"那就很难租到房了。"女职员抱歉地说,"除非您愿意住胶囊旅馆或者网吧,但那些地方不能长住。"
我走出中介,站在街边,第一次感到无助。
这个陌生的国家,没有我的容身之处。
我想起昨天律师说的话:"如果您在日本遇到紧急情况需要额外资金,可以向信托申请。"
但这不是钱的问题。
这是我有没有资格在这个国家生存的问题。
手机响了,是儿子打来的。
"妈,雅子说你要搬出去?"
"是的。"
"妈,你别这样。"儿子的声音很疲惫,"我知道雅子说话难听,但她不是坏人。你再忍忍,我会跟她说的。"
"浩宇,我不想忍了。"
"妈..."
"浩宇,你觉得我留在你们家,开心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妈,对不起。"
"不用说对不起。"我深吸一口气,"浩宇,我只问你一句话。如果我没有钱,如果我只是一个普通的老太太,你还会让我来日本吗?"
"妈,你为什么要这样问?"
"你回答我。"
"我..."
"你不用回答了。"我打断他,"我已经知道答案了。"
我挂断电话。
天空开始下雨。
我站在雨里,看着那些陌生的街道,陌生的店铺,陌生的人群。
我想回国。
但我回不去了。
因为我已经把国内的房子卖了。
因为我已经在所有人面前宣布,我要去日本养老。
因为我不想让别人看笑话。
我在雨中走了很久,最后走进一家便利店。
买了一个饭团,一杯热咖啡,坐在店里的座位上慢慢吃。
雨越下越大。
窗外的世界模糊一片。
就像我的未来。
我不知道明天该怎么办。
我不知道该去哪里。
我不知道我做的这个决定,是对还是错。
手机又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您好,请问是陈秀琴女士吗?"
"我是。"
"我是上海律师事务所的。根据您设立的信托条款,我需要和您确认一些信息。"
"请说。"
"陈女士,根据我们的监控系统,您目前在日本的居住情况似乎不太理想。请问您是否需要我们启动应急预案?"
"什么应急预案?"
"在您设立信托的时候,您曾经签署过一份补充协议。协议规定,如果我们判定您在日本的生活环境不适合养老,我们有权替您做出决定,包括但不限于安排您回国,或者在日本为您租赁独立住所。"
我愣住了。
我忘了还有这个条款。
那是律师建议加上的,当时我觉得多此一举。
现在想想,幸好加上了。
"那..."我的声音有点颤抖,"如果要在日本租房,需要多久?"
"48小时。我们会安排当地的服务机构,帮您找到合适的住所,办理入住手续。所有费用从信托中支出。"
"谢谢。"我说,"那麻烦你们帮我安排。"
"好的,我们会尽快处理。另外陈女士,我想提醒您,根据信托条款,您的儿子陈浩宇先生作为您的唯一继承人,有权知道您的生活状况。我们会在三天后向他发送您的生活报告。报告中会详细说明您在日本的居住环境、生活质量等信息。"
我明白了。
这也是当初设立信托时的安排之一。
我要让儿子知道,他的母亲在日本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我知道了。"
挂断电话,我觉得心里轻松了一些。
至少,我不会流落街头。
至少,我还有退路。
雨停了。
我走出便利店,天空露出了一点阳光。
我抬头看着那片陌生的天空,突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个画面。
那时候浩宇还小,有一次我们去游乐园玩。
他看中了一个很贵的玩具,我没钱买,就说下次再来。
他哭着问我:"妈妈,下次是什么时候?"
我说:"等妈妈有钱了就来。"
后来我加班加点工作,存了三个月的钱,再带他去买那个玩具。
但他已经不想要了。
他说:"妈妈,我已经长大了,不玩玩具了。"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有些东西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就像现在。
我以为我和儿子还有机会修复关系。
但其实,我们的关系早就破裂了。
只是我一直不愿意承认。
我走回公寓楼,爬上三楼,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按响了门铃。
开门的是儿子。
"妈。"他的眼睛红红的,"你回来了。"
"嗯。"
"妈,对不起。"儿子突然抱住我,"对不起,我错了。"
我僵硬地站着,没有回抱他。
因为我知道,他说对不起,不是因为他真的认识到自己的错误。
而是因为他害怕失去那笔遗产。
"浩宇,我明天就搬走。"
"妈!"
"律师会帮我找房子的。你不用担心我。"
"妈,你别这样。"儿子哭了起来,"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机会我已经给过你了。"我推开他,走进那个小房间,开始收拾行李。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我来的时候就只带了一个箱子。
"妈,你真的要走?"雅子站在门口,脸色复杂。
"是的。"
"那..."雅子犹豫了一下,"那你的钱..."
"我的钱和你们没关系。"我头也不抬,"你们安心生活就好。"
"可是..."
"没有可是。"我拉上行李箱,转身看着她,"雅子,谢谢你这几天的照顾。但我想我们不适合住在一起。"
雅子咬了咬嘴唇,最后冷冷地说:"也好。省得我每天看着你心烦。"
我拉着箱子走到客厅,小健跑过来拉住我的衣角。
"奶奶,你要去哪里?"
我蹲下来,摸摸他的头:"奶奶要搬到新房子去住。"
"那我还能见到你吗?"
"能。"我努力笑了笑,"小健想奶奶了就给奶奶打电话,好吗?"
"可是妈妈说你不要我们了。"
我心里一紧,抬头看向雅子。
雅子避开我的眼神。
"小健,听奶奶说。"我认真地看着小健,"奶奶永远不会不要你。记住,无论发生什么,奶奶永远爱你。"
小健哭了:"那奶奶为什么要走?"
"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因为奶奶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休息。"
"那我也要跟奶奶去!"
"小健!"雅子把小健拉开,"别烦你奶奶。她自己都养不活自己,哪有能力管你。"
我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家。
这个我以为会是我晚年归宿的家。
这个我花了一千多万买来的家。
"浩宇,妈走了。"
儿子站在那里,眼泪一直流,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走出门,听到身后传来小健的哭声。
我没有回头。
因为我怕一回头,就会心软。
而心软,只会让我自己更痛苦。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终于忍不住,泪流满面。
04
我在一家商务酒店住了两天。
单人间,每晚1.5万日元,虽然贵,但至少干净安全。
律师那边的效率很高。第二天下午,就给我发来了三个房源信息。
"陈女士,这三套都是我们筛选过的。考虑到您的情况,我们选择的都是外国人友好型公寓,不需要担保人,押金礼金可以从信托里支付。"
我看着那三个地址。
一个在江户川区,月租12万。
一个在足立区,月租10万。
还有一个在埼玉县,月租8万。
"我选埼玉县那个。"我说。
"陈女士,埼玉县离东京市区比较远,交通不太方便。"律师提醒我。
"没关系,反正我也不需要经常进城。"
"好的,我们立刻安排。明天下午就可以入住。"
第三天下午,我搬进了新家。
埼玉县的一个老旧社区,七层楼,有电梯。我住在四楼,一居室,35平米,虽然不大,但比儿子家的储物室好多了。
最重要的是,这里只有我一个人。
没人会嫌弃我,没人会防着我,没人会在背后议论我。
搬家公司的人帮我把为数不多的行李搬上来,临走时说:"老奶奶,一个人住要小心啊。"
"谢谢,我会的。"
门关上,房间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坐在地板上,环顾四周。
空荡荡的房间,只有一张床,一个小桌子,一个衣柜。
但这是我的。
我的房间,我的空间,我的自由。
手机响了,是小健打来的视频电话。
"奶奶!"小健的脸出现在屏幕上,"奶奶你在哪里?"
"奶奶在新家呢。"我把手机转了一圈,给他看房间。
"奶奶的新家好小啊。"小健说,"还没有我的房间大。"
"是啊,但奶奶觉得刚刚好。"
"奶奶,我想你了。"小健突然哭了起来,"你什么时候回来?"
"小健不哭。"我的心揪了起来,"奶奶过几天就去看你,好不好?"
"真的吗?"
"真的。"
"那奶奶要说话算话。"
"奶奶一定说话算话。"
挂断视频,我坐在那里发了很久的呆。
其实我不想去看小健。
因为去看小健,就意味着要见到雅子,要回到那个地方。
但我又不能不去。
因为小健是无辜的。
他只是个五岁的孩子,他不应该承受大人的错误。
第二天,我开始熟悉周围的环境。
公寓楼下有一家小超市,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日本老太太。
"您好。"我用生硬的日语说。
"哦,中国人?"老太太笑了,"会说日语啊。"
"只会一点点。"
"没关系没关系。"老太太很热情,"你住在这里?"
"是的,刚搬来。"
"那太好了。这个社区很多中国人呢,大家都很友善。"老太太拉着我的手,"你以后有什么需要就来找我。我叫田中惠子,你叫我惠子婆婆就好。"
"谢谢惠子婆婆。"
"不用谢。对了,你家里就你一个人吗?"
"是的。"
"哎呀,一个人多寂寞啊。"惠子婆婆叹气,"要不你加入我们的老年活动小组?每周三下午,我们几个老太太会在社区活动室聚会,聊聊天,做做手工。"
"这个..."我犹豫了。
"别犹豫了,就这么定了!"惠子婆婆拍板,"下周三下午两点,社区活动室,不见不散。"
我笑了笑,第一次感觉到一点温暖。
回到房间,我开始整理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好整理的,衣服就那么几件,生活用品也很简单。
整理着整理着,我翻到了一张照片。
那是浩宇小时候的照片。
照片上的他笑得很开心,骑在他爸爸的肩膀上,伸手想要抓天上的风筝。
我坐在地上,看着那张照片,眼泪又流了下来。
那个时候,我们是一家人。
那个时候,他还会叫我"妈妈",会在我下班的时候扑到我怀里。
那个时候,他说长大了要挣钱给我买大房子。
现在他长大了。
他真的在国外买了房子。
但那个房子里,没有我的位置。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儿子打来的。
"妈,你还好吗?"
"挺好的。"
"房子怎么样?"
"还不错,比你们家的储物室大。"
儿子沉默了一下:"妈,你能不能别这样说话?"
"那我该怎么说?"我反问,"说你们家很好,让我住得很舒服?"
"妈..."
"浩宇,你打电话来是有事吗?"
"我..."儿子犹豫了一下,"我想问问,你真的不肯把钱拿出来吗?"
我心里一凉。
所以他打电话来,还是为了钱。
"浩宇,我的钱在信托里,我拿不出来。"
"可是律师说,你可以申请提前支取。"
"谁告诉你的?"
"我...我自己查的。"
我明白了。
他去查了信托的条款。
他在想办法拿到我的钱。
"浩宇,就算我能提前支取,我也不会给你们。"
"为什么?"
"因为那是我的养老钱。"
"可是妈,我们现在真的很需要钱。"儿子的声音带着哭腔,"雅子怀孕了。"
我愣住了:"什么?"
"雅子怀孕了,已经三个月了。"儿子说,"我们需要换一套大一点的房子,现在这套太小了。而且生孩子也要花很多钱,产检、住院、月子中心..."
"所以你们打算要二胎?"
"对。"
"那恭喜你们。"我的声音很平静,"但是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妈!"儿子急了,"怎么没关系?我是你儿子,我的孩子是你孙子。你不想让你孙子有个好的成长环境吗?"
"我当然想。"我说,"但是浩宇,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们现在连养一个孩子都很吃力,为什么还要再生一个?"
"因为..."儿子说不出话来。
"是雅子想要吗?"我问,"还是她觉得,反正有我这笔钱兜底,多生一个没关系?"
"妈,你怎么能这么想?"
"我就是这么想的。"我说,"浩宇,你们生孩子是你们的选择,但不要指望我来买单。我的钱是我的养老钱,不是你们的提款机。"
"可是妈,你那么多钱,用得完吗?与其留着等你去世后捐出去一半,不如现在拿出来帮帮我们。这样不是更有意义吗?"
我听到这话,心彻底凉了。
"浩宇,你听好了。"我一字一句地说,"第一,我的钱我想怎么用就怎么用,不需要你来评判有没有意义。第二,我捐给慈善机构,至少能帮助到真正需要的人。而你们,不是需要,是贪婪。"
"妈!"
"第三,从今天开始,不要再为了钱的事情给我打电话。我们之间的母子关系,就维持在基本的礼节上。逢年过节打个电话,见个面,就够了。"
"妈,你这是要和我断绝关系吗?"
"不是我要断绝关系,是你先把我当提款机的。"
我挂断电话。
手在发抖。
我告诉自己要坚强,要冷静。
但眼泪还是止不住地流。
那是我的儿子啊。
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儿子。
我一手拉扯大的儿子。
我省吃俭用供到国外留学的儿子。
现在他打电话给我,不是问我过得好不好,而是问我能不能把钱拿出来。
我坐在地板上,哭了很久很久。
哭到喉咙沙哑,哭到眼睛肿胀,哭到没有力气再哭。
最后我躺在地板上,看着天花板。
我想起了浩宇爸爸。
如果他还活着,会怎么看待现在的情况?
他会站在我这边吗?
还是会劝我说:"算了,他是咱们儿子,帮他一把吧。"
也许他会这么说。
因为他总是心软。
但我不能心软。
我不能心软,是因为我不想再被伤害。
我不想再看到儿子因为钱而露出那种眼神。
我不想再听到儿媳说那些刻薄的话。
我不想再当那个被算计的"肥羊"。
我宁愿一个人孤独地老去,也不想成为任何人的负担或者提款机。
天黑了。
窗外的路灯亮起来。
我爬起来,打开冰箱。
空空如也。
我还没去买菜。
我穿上外套,下楼,走进惠子婆婆的超市。
"哎呀,秀琴啊!"惠子婆婆很高兴,"要买菜吗?"
"是的。"
"第一次自己住,肯定很多东西没买全。"惠子婆婆拉着我,"来来来,我帮你选。"
她带着我在超市里转,一边选一边说:"这个酱油好用,这个味增汤很正宗,这个米是新米,煮起来很香..."
最后我买了一大袋东西。
惠子婆婆帮我算账:"一共8500日元。"
我付了钱,惠子婆婆又塞给我一包饼干:"这个送你的,欢迎你来这里住。"
"谢谢婆婆。"我的眼眶又湿了。
一个陌生的老太太,给了我比亲儿子更多的温暖。
回到房间,我做了一顿简单的晚饭。
米饭,味增汤,煎鸡蛋,还有一盘青菜。
我坐在小桌子旁边,一个人吃完了这顿晚饭。
这是我来日本之后,吃得最舒服的一顿饭。
因为没人在旁边算计我。
没人在旁边说我这个不能吃,那个太贵。
没人在旁边用那种眼神看着我。
吃完饭,我收拾碗筷,洗碗,拖地。
做完这些,已经快九点了。
我躺在床上,打开手机。
朋友圈里,国内的朋友们在晒自己的生活。
有人晒旅游照片。
有人晒孙子孙女。
有人晒老同学聚会。
只有我,一个人躺在异国他乡的出租屋里,看着那些热闹。
我想发条朋友圈,告诉大家我在日本过得很好。
但是我发不出去。
因为我过得一点都不好。
我关掉朋友圈,打开相册。
里面全是浩宇小时候的照片。
我一张一张地翻看,想起那些美好的时光。
那些时光,再也回不去了。
就像我和儿子的关系,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手机震动,是小健发来的消息。
只有一张图片。
图片上是他画的一幅画。
画上有三个人:一个老奶奶,一个小孩,还有一个男人。
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奶奶、我、爸爸。"
我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画里没有雅子。
我不知道这是小健故意的,还是无意的。
但我知道,在小健心里,他还记得我。
他还把我当成家人。
这让我觉得,我来日本,至少还有一点意义。
至少小健还需要我。
至少在他心里,我还是他的奶奶。
我给小健回了一条消息:"奶奶也想你。"
然后我关掉手机,闭上眼睛。
窗外,埼玉县的夜晚很安静。
不像东京那么繁华,也不像儿子家那么压抑。
这里只是安静。
一种让人可以安心入睡的安静。
我想,也许在这里,我可以找到一点安宁。
也许在这里,我可以重新开始自己的生活。
也许在这里,我可以学会放下。
放下那些期待,放下那些执念,放下那些伤害。
只是,真的能放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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