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十分,闹钟还没响,我就听到了父亲开门的声音。
那是一种极轻的、克制的响动,像是怕吵醒谁。我翻了个身,透过半掩的房门,看到客厅里亮起一盏昏黄的壁灯。父亲的身影在光晕里移动,动作轻而慢,像个小心翼翼的影子。
我看了眼手机:5:07。
三分钟后,防盗门轻轻扣上,楼道里传来父亲下楼的脚步声。那脚步声有一种奇怪的节奏感,不急不缓,仿佛经过精密计算。
这是父亲退休后的第731天。
731天里,他每天凌晨五点十分准时出门,前往三公里外的滨河路堤。风雨无阻,从未间断。邻居们都说,老宋活成了退休人群里的标杆,自律到可怕。
但只有我知道,这种"自律"背后藏着某种不对劲。
我父亲叫宋致远,今年63岁,退休前是国企的工程师。他这辈子最大的特点就是"随性"——上班时常常迟到十分钟,退休后曾说要睡到自然醒,结果现在比上班时起得还早。
更奇怪的是他的眼神。
两年前母亲去世时,父亲哭得很克制,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落下。办完丧事第三天,他突然说要搬到我这里住,说是"不想一个人"。我以为他需要陪伴,谁知道他搬来后,除了睡觉和吃饭,几乎不跟我说话。
每天早上五点十分出门,七点回来,冲个澡,吃我做的早饭,然后坐在阳台上发呆到中午。下午要么看新闻,要么去菜市场买菜,晚上八点准时睡觉。
就像一台精密的机器,日复一日运转着同一套程序。
我曾问过他:"爸,你每天去河堤干什么?"
他看着我,那眼神里有一种我读不懂的东西——不是冷漠,也不是疏离,更像是一种...克制。
"锻炼身体。"他说。
"那你为什么一定要五点十分?"
"习惯了。"
我不信。一个60多岁的老人,能把生物钟调到分钟级的精准,这不是"习惯"能解释的。
昨天晚上,我在他房间门口听到了一些声音。他在自言自语,声音很低,像是在跟谁说话。我听到一个词:"对不起。"
反复说,说了很多遍。
我推门进去,他正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张旧照片。看到我,他迅速把照片塞进枕头下,脸上浮现出一种接近慌张的表情。
"爸,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旧照片。"
"什么照片?"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你妈年轻时的。"
我不信。父亲看母亲照片时的眼神应该是温柔的、怀念的,但刚才那一瞬间,我在他眼睛里看到的是恐惧。
是的,恐惧。
一个63岁的老人,害怕一张照片。
我决定今天跟着他,看看他到底在河堤做什么。
五点零五分,我起床,换上运动服,蹑手蹑脚地走到客厅。父亲的房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轻微的响动。五点零八分,他房门打开,我立刻躲到厨房里。
透过门缝,我看到父亲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冲锋衣,戴上帽子,拿起门边的拐杖。他站在玄关处停顿了几秒,像是在做某种心理建设,然后深吸一口气,打开门走了出去。
我等了三十秒,跟了上去。
楼下的路灯昏黄,街道空荡荡的。父亲的身影在前方五十米处移动,步伐稳健,拐杖轻轻点地,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
凌晨的城市还在沉睡,只有环卫工人在清扫落叶。我跟在父亲身后,保持着安全距离。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像经过丈量,不偏不倚。
穿过两条街,拐入滨河路,河堤就在前方。
晨雾从河面升起,路灯的光在雾气里晕开一圈圈光晕。父亲在河堤入口处停下,看了眼手表,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走到河堤中段的一棵老槐树下,停住了。
树下有一张长椅,父亲坐下来,把拐杖靠在椅子扶手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目光望向河面。
他就那样坐着,一动不动。
我躲在二十米外的一棵梧桐树后,看着父亲的背影。晨雾越来越浓,他的身影在雾气里变得模糊,像一尊雕塑。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五点二十分,天边泛起鱼肚白。
五点三十分,河面上的雾气开始消散。
五点四十五分,晨跑的人陆续出现。
但父亲始终坐在那里,姿势没有丝毫改变。他不是在锻炼,也不是在欣赏风景。他在等。
等什么?
六点整,一个年轻女人出现在河堤上。
她穿着白色运动服,扎着马尾辫,看起来三十岁左右。她沿着河堤慢跑,速度不快,像是刻意的。当她跑到老槐树附近时,放慢了脚步,在父亲身边的长椅上坐下。
我的心跳突然加速。
父亲转过头,看着那个女人,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女人没有看他,目光望着河面,过了几秒,点了点头。
他们就那样并排坐着,像两个陌生人,又像认识很久的熟人。
一分钟后,女人站起来,继续慢跑离开。
父亲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河堤尽头,然后站起身,拄着拐杖,原路返回。
我来不及躲,他转过弯时,我们四目相对。
父亲愣住了,脸上闪过一瞬间的惊慌,然后迅速恢复平静。
"薇薇,你怎么在这儿?"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沙哑。
我说不出话。
父亲的眼睛里,那种我一直读不懂的东西,在晨光里变得清晰——那是一种负重的疲惫,一种漫长的、自我施加的折磨。
"你在等谁?"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父亲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
最后,他只说了三个字:"一个人。"
01
父亲不愿意多说,我也没有追问。
回家的路上,我们一前一后走着,晨光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我看着父亲的背影,突然觉得陌生。这个养育我三十五年的男人,我真的了解他吗?
进门后,父亲照例去冲澡,我站在厨房里发呆,手里的鸡蛋差点掉在地上。
"你今天怎么起这么早?"父亲穿着睡衣从卫生间出来,头发还在滴水。
"失眠。"我随口说,"就出去走走。"
父亲点点头,没有再问。他在餐桌前坐下,等我把早餐端上来。煎蛋、牛奶、全麦面包,这是他这两年雷打不动的早餐组合。
"爸,你认识那个女人吗?"我终于忍不住问。
父亲夹鸡蛋的手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说:"什么女人?"
"河堤上那个。白色运动服,马尾辫。"
"不认识。"他说得很平静,"每天都有很多人在那儿晨练。"
"但她在你旁边坐下了,你们还说话了。"
父亲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警惕:"你跟踪我?"
"我没有跟踪,我只是..."我被他的反应吓到了,父亲从来不会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
气氛突然变得凝固。父亲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额头上的皱纹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深刻。
"薇薇,别管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恳求,"这是我自己的事。"
"什么事?"
"不该你管的事。"
他站起身,走回房间,轻轻关上门。
我一个人坐在餐桌前,看着桌上凉掉的早餐,心里涌起一种无力感。父亲在躲避什么?那个女人是谁?他们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我拿起手机,打给我的表姐陈晓雯。她是律师,见多识广,也许能给我一些建议。
"一大早打电话,什么事?"晓雯的声音里带着困意。
"姐,我爸最近有点不对劲。"我把早上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晓雯说:"你怀疑他出轨?"
"我妈才去世两年!"我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
"薇薇,你冷静一点。"晓雯说,"你爸六十多了,就算真有什么,也不一定是你想的那样。他可能只是...需要一个倾诉对象。"
"倾诉对象为什么要天天五点十分去河堤?"
"这个确实奇怪。"晓雯顿了顿,"你再观察几天,如果实在不放心,就直接问那个女人。"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呆。父亲的房门紧闭,里面没有任何声音。
我开始回忆父亲退休后的变化。
两年前,母亲因为心脏病突发去世,走得很突然。父亲当时正在单位开会,接到医院电话赶回来时,母亲已经不行了。我记得父亲跪在病床前,握着母亲的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母亲的葬礼办得很简单,按她生前的意愿,没有大办。处理完后事,父亲在老家的房子里住了一个月,我每周末去看他,发现他瘦了一圈,头发也白了不少。
那时候他还是正常的,会跟我聊聊家常,抱怨一下退休后太闲。
转折点发生在他搬来跟我住之后。
那天是母亲去世三个月零五天,父亲突然打电话说:"薇薇,我想搬到你那儿住一段时间。"
我当然同意了。我以为父亲是受不了独居的孤独,想找个人陪伴。可他搬来后,我才发现他根本不需要陪伴,他只是需要一个"地方"。
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除了必要的生活起居,几乎不出门。我试图带他出去散心,他总说"改天",然后就没有下文。
这种状态持续了大概两个月,然后某一天,他突然开始早起了。
第一次是凌晨五点半,我听到他开门的声音,跑出去问他去哪儿,他说去散步。两个小时后他回来,脸色很差,像是经历了什么痛苦的事。
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只是走太久有点累。
之后的每一天,他出门的时间越来越早,从五点半提前到五点二十,再到五点十五,最后固定在五点十分。精确到让人不安的程度。
我曾经趁他出门时进过他房间。
房间收拾得很整洁,床铺平整,没有一丝褶皱。书桌上放着一本日历,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但都是重复的同一句话:
"731天。"
"732天。"
"733天。"
从他搬来的第一天开始记,一直记到现在。
我还看到书桌抽屉里放着一个铁盒子,上面有锁。我试图打开,但没有钥匙。我摇了摇,里面有东西,听声音像是纸张。
父亲回来时,我已经离开了房间。但我知道,那个铁盒子里,装着我想知道的答案。
中午,父亲照例坐在阳台上发呆。我端了一杯茶给他,他接过来,放在窗台上,没喝。
"爸,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我试探性地问。
"没有。"
"那你为什么每天要去河堤?"
"我说了,锻炼身体。"
"可你从来不锻炼,你就坐在那张长椅上。"
父亲转过头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严厉:"你跟踪我?"
"我不是跟踪,我是担心你!"我的声音有些哽咽,"妈去世后,你就变了,你不跟我说话,不告诉我你在想什么,每天像个机器人一样重复同样的事。你知道我有多担心吗?"
父亲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说:"对不起。"
这两个字,就是昨晚我在他房间外听到的那两个字。但这一次,他是对我说的。
"爸,你到底怎么了?"
父亲闭上眼睛,阳光照在他脸上,把他脸上的皱纹照得清清楚楚。他看起来很累,不是身体的累,是一种精神上的疲惫,像是背负着什么沉重的东西,背了很久很久。
"有些事,不说出来,是为了保护你。"他说。
"保护我?保护我不知道什么?"
"不知道真相。"
我愣住了。
父亲站起身,走回房间,这一次,他锁上了门。
02
接下来的三天,我每天早上都跟着父亲去河堤。
我躲在树后,看着他坐在那张长椅上,等待那个女人出现。每天都是同样的时间,同样的地点,同样的流程——女人出现,坐下,他们交谈几句,然后女人离开。
我试图听清他们在说什么,但距离太远,只能看到父亲的嘴唇在动,女人偶尔点头或摇头。
第三天,我终于忍不住,等女人离开后,我追了上去。
"你好!"我在她身后喊。
女人停下脚步,转过身。近距离看,她大约三十五岁,长得很清秀,但眼睛里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哀伤。
"你是..."她看着我,语气有些警惕。
"我是宋致远的女儿。"我直截了当地说,"你认识我父亲?"
女人的脸色瞬间变了,她往后退了一步,摇头说:"我不认识。"
"你每天都跟他说话,怎么会不认识?"
"我..."女人咬了咬嘴唇,"我只是...凑巧。"
"凑巧?连续731天都凑巧?"
女人愣住了,她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惊慌,然后转身就走。
我追上去,抓住她的胳膊:"你到底是谁?你跟我父亲什么关系?"
"放开我!"女人挣扎着。
"不说清楚我不会放开!"
女人突然停止挣扎,她看着我,眼睛里涌出泪水:"你想知道?那你去问你父亲,问他38年前做了什么!"
说完,她用力甩开我的手,跑掉了。
我站在原地,脑子里回荡着那句话:38年前做了什么?
38年前,那时父亲25岁,刚大学毕业,分配到国企工作。那一年,他和母亲结婚,我还没出生。
那一年,能发生什么?
回家后,我把女人说的话告诉了父亲。
父亲正在厨房做午饭,听到这句话,他手里的铲子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你去找她了?"他的声音在发抖。
"是,我去找了。"我说,"爸,你到底做了什么?"
父亲捡起铲子,关掉火,转过身看着我。他的脸色很苍白,嘴唇在颤抖。
"薇薇,我求你,别再问了。"
"我不能不问!你每天神神秘秘去河堤,跟一个陌生女人见面,现在她说你38年前做了什么,你让我怎么不问?"
父亲靠在灶台上,双手撑着台面,像是快要站不住了。我第一次看到父亲这么脆弱,他一直是个坚强的人,母亲去世时他都没掉过眼泪,可现在,他的眼眶红了。
"我以为我可以一直瞒下去。"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以为只要我每天去赎罪,就能让自己好过一点。可我错了,有些事,是永远赎不完的。"
"赎罪?"我抓住了这个词,"你做了什么需要赎罪?"
父亲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说:"38年前,我撞死了一个人。"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什么?"
"一个小女孩,7岁,在雨夜里,我开车撞死了她。"父亲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叙述别人的事,"然后我逃跑了。"
我感觉腿软了,扶着餐桌才没有摔倒。
"你...你在开玩笑,对吗?"
父亲摇头:"我没有。那是1986年8月23日,下大雨,能见度很低。我开车经过滨河路,突然一个小女孩冲出来,我来不及刹车,直接撞上了。我下车查看,她已经没有呼吸了。"
"然后呢?"我的声音在颤抖。
"我害怕,我慌了。我刚结婚,你妈刚怀孕,我不想坐牢,所以我开车走了。"父亲说,"第二天新闻报道了这件事,说一个7岁女孩在河边被发现,已经死亡,警方正在调查。但最后没有查到我。"
"那个女人..."
"是那个女孩的妹妹。"父亲说,"她今年35岁,当时只有3岁,不记得姐姐的样子了。但她知道,她姐姐是在那个地点,那个时间死的。"
我瘫坐在椅子上,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我的父亲,那个正直、善良、教育我要做一个诚实的人的父亲,是个肇事逃逸的凶手。
"你们每天在河堤见面,是为了什么?"
"赎罪。"父亲说,"两年前,你妈去世后,我整夜整夜睡不着。我一闭上眼睛,就看到那个小女孩的脸。我意识到,我这辈子欠了一条命,我必须还。"
"所以你去河堤?"
"我去河堤,在事故发生的地点,每天坐一个小时,等她妹妹来。我想告诉她真相,但我不敢。我只能每天坐在那里,像个罪人一样,接受良心的惩罚。"
"她知道你是凶手吗?"
父亲摇头:"不知道,她只是觉得我这个老头很奇怪,每天坐在那里。但她不知道,那个每天坐在那里的老头,就是杀死她姐姐的凶手。"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想安慰父亲,但我说不出口。我想指责他,但我又不忍心。
"爸,你应该自首。"我说。
"我知道。"父亲说,"但我是个懦夫,我不敢。我只能用这种方式,每天折磨自己,让自己活在愧疚里。"
"这样有意义吗?"
"没有。"父亲说,"但这是我唯一能做的。"
他转身走回房间,留下我一个人坐在厨房里。窗外的阳光很刺眼,我闭上眼睛,眼泪滚落下来。
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真相。
03
接下来的几天,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父亲。
我们像两个陌生人一样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各自做着自己的事,偶尔目光相遇,又快速移开。我不再跟着他去河堤,他也不再刻意隐藏,每天五点十分准时出门,七点回来,一切照旧。
但有些东西变了。
我开始失眠,每天晚上躺在床上,脑子里都是父亲说的那些话。我试图说服自己,那是38年前的事了,父亲也在赎罪,我应该原谅他。但另一个声音告诉我:你的父亲是个杀人犯,他杀了一个7岁的孩子,然后逃跑了38年。
我打电话给晓雯,把事情原原本本告诉了她。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
"薇薇,你确定你爸说的是真的?"晓雯终于开口。
"他为什么要骗我?"
"我不是说他骗你,我是说...这件事有很多疑点。"晓雯说,"第一,如果真的是肇事逃逸,警方会调查,当年的技术虽然不如现在,但也不至于完全查不到。第二,你爸说他每天去河堤赎罪,但那个女人根本不知道他是凶手,这算什么赎罪?"
"那你觉得..."
"我觉得你爸可能隐瞒了什么,或者说,他记错了什么。"晓雯说,"你能帮我查一下当年的报道吗?我想看看具体是怎么回事。"
挂了电话,我打开电脑,开始搜索1986年的新闻。但那个年代的新闻很少数字化,我找了半天,只找到一篇简短的报道:
"本市滨河路发现一名7岁女童尸体,初步判断为溺水身亡,警方正在调查..."
溺水?不是车祸?
我盯着屏幕,心跳加速。父亲说他撞死了那个女孩,但新闻说是溺水身亡。这是怎么回事?
我决定再去找那个女人。
第二天早上五点,我提前出门,在河堤的入口处等着。六点整,女人准时出现。我拦住她。
"我想跟你谈谈。"我说。
女人看到我,脸上闪过一丝厌烦:"我跟你没什么好谈的。"
"关于你姐姐。"
女人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我。她的眼神很复杂,有怀疑,有防备,还有一丝隐藏很深的痛苦。
"你知道我姐姐的事?"
"我知道一些。"我说,"1986年8月23日,你姐姐在这里去世,当时7岁,对吗?"
女人点点头:"你怎么知道?"
"我父亲告诉我的。"
女人的眼神突然变得锐利:"你父亲?他知道什么?"
"他说...他撞死了你姐姐。"
女人愣住了,然后突然笑了起来,那笑声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讽刺:"他说他撞死了我姐姐?"
"是的。"
"那他说错了。"女人说,"我姐姐不是被车撞死的,她是溺水死的。"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你确定?"
"我当然确定!"女人的声音提高了,"我姐姐是在河里被发现的,警察说她是失足落水,溺水身亡。虽然我当时只有3岁,但我妈告诉过我无数遍,我姐姐是怎么死的。"
"那我父亲为什么会说他撞死了你姐姐?"
"我怎么知道!"女人说,"我只知道,那天下大雨,我姐姐一个人跑出去玩,然后就再也没回来。第二天早上,有人在河里发现了她的尸体。就这么简单。"
"可是..."我想说什么,但不知道从何说起。
女人看着我,突然问:"你父亲每天来这里,是为了赎罪?"
我点头。
女人又笑了,这次笑得更苦涩:"他想赎什么罪?他根本没有杀我姐姐。"
"那他为什么会觉得是他杀的?"
"也许..."女人顿了顿,"他那天真的在这里,他真的看到了什么,但他记错了。人的记忆会骗人的,尤其是当你背负着愧疚的时候。"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女人转身要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告诉你父亲,如果他真的想赎罪,就去警察局说清楚。但如果他没有做,就别再来这里了。我不需要一个冒充凶手的人来安慰我。"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跑掉了。
我站在河堤上,看着晨光在河面上跳跃,脑子里一片混乱。
父亲说他撞死了那个女孩,但女孩是溺水死的。那父亲那天到底看到了什么?为什么他会坚信是自己杀了那个女孩?
我必须弄清楚真相。
回家后,父亲还在睡觉。我轻手轻脚走进他房间,打开书桌的抽屉,拿出那个铁盒子。
我必须打开它。
我在抽屉里翻找,终于在一本旧日记本的夹层里找到了钥匙。我的手在发抖,插进钥匙孔,转动。
"咔哒"一声,锁开了。
我打开盒子,里面放着一摞发黄的报纸,几张照片,还有一封信。
我拿起照片,第一张是一个小女孩的照片,大约七八岁,扎着两个辫子,笑得很灿烂。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刘小雨,1979年1986年。"
我又拿起那封信,信纸已经发黄,字迹有些模糊,但还能认得出来:
"致远:
如果有一天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不在了。我想告诉你一件事,关于38年前那个雨夜......"
我的手开始颤抖,正要继续读下去,身后传来父亲的声音:
"薇薇,你在干什么?"
我转过身,父亲站在门口,脸色苍白如纸。
04
"爸,这封信..."我举起那张发黄的信纸。
父亲冲过来,一把夺过信,紧紧攥在手里。他的手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
"你不该看这些。"他的声音嘶哑。
"为什么?为什么我不该看?"我站起来,盯着父亲,"你隐瞒了我这么多年,现在告诉我真相,结果连真相都是假的!那个女孩不是你撞死的,她是溺水死的!你到底在隐瞒什么?"
"我没有隐瞒!"父亲大声说,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对我吼,"我说的都是真的,是我杀了她!"
"可她是溺水死的!"
"是我把她推下河的!"
空气突然凝固了。
我看着父亲,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父亲也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他往后退了一步,跌坐在床上,把脸埋进双手里。
"你说什么?"我的声音在颤抖。
父亲没有回答,他的肩膀在抽动,我听到他在哭。我从来没见过父亲哭,即使母亲去世时,他也只是红了眼眶。可现在,他像个孩子一样,蜷缩在床上,无声地哭泣。
我走过去,坐在他身边:"爸,到底发生了什么?"
过了很久,父亲才慢慢抬起头。他的眼睛红肿,脸上全是泪痕。
"你想知道?那我就告诉你。"他的声音很轻,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1986年8月23日,那天下大雨,我开车经过滨河路,突然一个小女孩冲了出来。我刹车了,但还是撞到了她,她摔倒在地上,膝盖在流血。"
我屏住呼吸,听父亲继续说。
"我下车查看,她没有大碍,只是擦伤。我问她为什么一个人在雨夜里跑,她说她在找她弟弟,弟弟跑到河边玩,她担心他出事。"
"然后呢?"
"然后我说我送她回家,但她说不用,她要先找到弟弟。我让她上车,我开车带她去找。我们沿着河堤开,突然看到河边有个小男孩,正趴在护栏上往下看,身体快要翻过去了。"
父亲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
"我停车,那个女孩冲下车,跑向那个男孩。我也跟了过去。就在她快要抓住男孩的时候,男孩突然脚一滑,掉进了河里。"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那个女孩尖叫着,我本来想拉住她,但我没有拉住。她跳进河里,去救那个男孩。雨太大了,河水湍急,我看到她抓住了男孩,把他推向岸边,但她自己却被水冲走了。"
"我跳下去了,我在水里找了很久,终于抓住了那个男孩,把他拉上岸。但是...那个女孩不见了。"
父亲的声音开始哽咽:"我沿着河岸找,喊她的名字,但没有人回应。雨越下越大,天完全黑了,我什么也看不见。我害怕了,我把那个男孩送到最近的派出所,然后开车离开了。"
"第二天,新闻报道在河里发现了一个7岁女孩的尸体,警方判断是失足溺水。我知道,那个女孩就是昨晚跳下河的那个女孩。"
我看着父亲,试图理解他说的话:"但这不是你的错,你没有推她下河,是她自己跳下去救人的。"
"我推了。"父亲说,"那个男孩掉下去之前,我就站在旁边,我本来可以拉住他的,但我犹豫了一秒。就那一秒,他掉了下去。如果不是我犹豫,那个女孩就不用跳下去,她就不会死。"
"爸,那不是你的错。"
"那就是我的错!"父亲大声说,"而且,那个男孩...那个男孩是你哥哥。"
我愣住了。
"什么?"
"那个掉进河里的男孩,是你哥哥,宋辰。"父亲说,"那天晚上,你妈怀孕了,她不舒服,让我去接五岁的宋辰从幼儿园回来。但我忙着应酬,就让宋辰自己走回家。结果他贪玩,跑到河边,差点掉下去。"
"是那个女孩救了他。她跳下河,把他推上岸,自己却被水冲走了。"
我的大脑一片混乱。我有个哥哥?可我从来没听说过。
"哥哥呢?他现在在哪儿?"
父亲闭上眼睛,眼泪再次滚落:"他三年后也死了,白血病。你出生的那年,他走的。"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原来,我还有个哥哥,他被一个7岁的女孩救了,但三年后还是死了。而那个女孩,为了救他,失去了自己的生命。
"所以,这38年,你一直觉得是你害死了那个女孩?"
父亲点头:"如果不是我那天疏忽,宋辰不会跑到河边。如果不是我犹豫了一秒,他不会掉下去。如果他不掉下去,那个女孩就不会跳下去救他。所以,是我害死了她。"
"可你没有推她下河。"
"我推了。"父亲说,"我的疏忽,我的犹豫,都是推她下河的手。"
我坐在父亲身边,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我理解了他为什么要每天去河堤,为什么要坐在那张长椅上,为什么要等那个女人出现。
他在赎罪,为一个38年前失去生命的女孩赎罪。
"爸,你应该告诉她。"我说,"告诉那个女人真相,告诉她,她姐姐是为了救人才去世的。"
"我不敢。"父亲说,"我怕她恨我。"
"她不会恨你的,她会感谢你告诉她真相。"
父亲摇头:"我是个懦夫,我这辈子都是个懦夫。"
他站起来,拿起那封信,撕成了碎片。
"爸!"我想阻止他,但来不及了。
"这封信是你妈留给我的。"父亲说,"她在去世前一个月写的,她知道这件事,她一直知道。她说,如果有一天我受不了了,就把真相说出来。但我说不出来,我说不出来..."
父亲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消失在空气里。他走出房间,留下我一个人坐在那里,看着满地的纸片。
我捡起一片,上面写着:"致远,你要原谅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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